众人原以为此事很快便能解决。
毕竟大家都看得出来,狐王此举,不过是威慑。
亮一亮獠牙,让人界看清实力差距,便该收手了。
他并没有兴兵犯境,没有屠戮无辜,更没有半分侵略或开战的意思。
说到底,他要的不是战争,而是一个公道,一份尊重。
可谁也没想到,推进起来,竟如此艰难。
涂山屿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性子。
身为妖王,手握妖界三十六洞、七十二府。
麾下强者如云,自身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句“我们想和谈了”,就轻易放下獠牙,笑盈盈地坐到谈判桌前?
人族先前那般算计觊觎妖族金丹,围堵他的妻儿,甚至逼得白灵险些自爆妖丹。
桩桩件件,他都记在心里。
如今人界发现自己兜不住野心了,被妖族的雷霆手段震慑住了,才想起求和来了?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萧霆主动邀约了几次,都被涂山屿不冷不热地拒绝了。
对方的态度摆在那里——不急,不谈,不见。
每一次邀约都被轻描淡写地挡回来,仿佛在说:你们急,是你们的事。
华夏大地上,依旧荒凉一片。
湖水还在发臭,古树还在枯死,秦岭的阴雨连绵不散,出马仙的堂口依旧沉寂。
普通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本能地感到不安。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舆论从最初的猎奇,渐渐变了味。
社交平台上,讨论天象异常的帖子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弥漫性的焦虑。
有人开始担心是不是国运动摇,有人翻出古书里的预言牵强附会,更多人只是沉默地刷着手机,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华夏气数已尽”的论调,被外网反复翻炒,添油加醋地传播开来。
从环境恶化到经济下行,从天灾频发到人心惶惶,桩桩件件都被拿来佐证那个危言耸听的结论。
他们并不关心真相,他们要的只是一个打击华夏声望的话柄。
讨伐的矛头,最终指向了当权者。
外媒连篇累牍地质问。
华夏高层到底做了什么,才招致如此天罚的后果?
萧霆焦头烂额,他手下直管的特调处自然也讨不到好。
陆言已经几天没有回家休息了。
作为特调组负责人,他恰好被推到这场风波的最前线。
需要配合萧霆完成与妖界的和谈事宜。
邀约、被拒、再邀约、再被拒。
周而复始,像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拉锯战。
每次得到回复都是“妖王事务繁忙,暂缓安排”。
可谁都知道,涂山屿不是真的忙,他是故意的。
此刻,陆言趴在办公桌上,眉心紧蹙,满脸疲惫,连呼吸都带着连日奔波的沉重。
桌上堆着一摞摞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一封刚刚起草完、又被他划掉重来的和谈方案。
他已经几天没有合眼了,眼底青黑一片,连胡茬都冒了出来,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干练利落。
谢澜站在一旁,看着自家言哥这副模样,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心疼之余,更多的是一股无处发泄的迁怒。
这只黑狐狸,有完没完?
他拿出手机,分别给涂山玄和涂山糯发了消息,措辞简洁直接,催他们赶紧劝说狐王同意。
起码给个准话,别这么耗着。
很快,两张哭脸表情包一前一后地弹了回来。
谢澜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干脆起身。
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直接去一趟店铺。
这头,何衍正在给白灵通话。
原来是萧霆实在没了办法,求到了何衍那里。
妖王不接人界的橄榄枝,和谈迟迟无法推进。
民间的焦虑、国际的舆论、官场的博弈,桩桩件件都压在华夏当局,也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来想去,忽然想起了阿衍和白灵是至交好友,白灵又和妖王有那等渊源。
或许能帮忙递句话,搭个桥。
至于何衍,他自己又何尝不希望人妖两界和谐共处?
自家儿子是半妖体质。
有人界的牵挂,有企业、有父亲和弟弟、有割舍不下的生活。
同时,他也有妖界的根脉,如今更有了妖界的男朋友。
若是两界交恶,夹在中间最难做人的,就是他儿子。
“事就是这么个事,我也是个传话的。”何衍语气随意,“你看看,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忙给狐王递句话?”
说完又怕白灵太勉强自己,紧跟着补了一句。
“不能也没关系,不用有压力。毕竟这事儿归根结底是人界高层自己惹出来的祸,他们现在这样,也是活该。你别因为顾及我,就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白灵听着好友这番话,感受到了好友的体贴,唇角微微一弯。
阿衍这个人,总是这样。
明明想帮人,却还装作一副随意的样子。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口嫌体正直?
他眉眼弯弯,柔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清浅的笑意:“话我可以带到,不过具体什么时间谈、怎么谈,涂山屿心里应该有自己的思量。你也知道,他一向不在意我的意见。”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不是苦涩,不是自嘲,只是一种淡淡的、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何衍听到这一句,心中却不由得一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话,或许无意中触及了对方不愿想起的旧事。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来劝慰,白灵却已经看出了他的表情,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么多年了,阿衍。”白灵的声音轻而柔,像春风拂过湖面,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通透与安然,“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敏感脆弱、动不动就难过的人了。”
这一句,不是逞强,是真真切切的释然。
那些曾经的伤,结了痂,长了新肉,虽还有疤,却早已不疼了。
何衍看着屏幕那头好友眉眼舒展的模样,怔了一瞬,随即也笑了。
“行,是我多虑了。”
两人挂完电话,白灵垂眸想了想,起身下楼。
楼下,谢澜正提着一袋子鲜果茶过来拜访。
说是拜访,其实是来催进度的。
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想法,他为在场的每个人都带了清新的水果茶。
眼下,他手里那杯正要递给狐王,打算等对方接了之后再顺势提一句和谈的事。
可手刚伸出去,就看到涂山屿的视线已经直直越过了他,落向楼梯口的方向。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仿佛整个屋子里,只有那个方向才是他真正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