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陆言家的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温柔地晕开一片静谧。
谢澜站在客厅中央,陆言、陆川、沈逸三人已经依言在沙发上坐定。
他环视一周,目光沉静,轻声对着几人说:“接下来,无论看到什么,或者感觉到什么,都要安静,不要出声。”
他取出一小撮特制的香灰,指尖蘸了,分别在他们眉心极快地一点。
微凉的触感渗入皮肤。
下一秒,灯光似乎柔和了一瞬。
在客厅中央那片空荡的光晕里,一道熟悉得令人心颤的身影,由淡转浓,缓缓浮现——
是白芳。
她依旧穿着生前最爱的素色衣衫,眉眼温婉,只是身形有些透明,像蒙着一层月光。
陆川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却瞬间变得通红。
陆言僵在沙发上,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沈逸下意识握紧了陆川颤抖的手。
“大哥身上的诅咒能拖这么久,”谢澜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是因为芳姨一直用自己的魂魄护在他心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川苍白的面容和陆言紧握的拳头。
“如果再晚一步……芳姨的魂力耗尽,就会跟着一起彻底散了。”
白芳的目光落在陆川与沈逸交握的双手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恍然,最终沉淀为一片温柔的释然。
从前她或许无法理解,可历经生死,如今只要两个孩子平安喜乐,旁的,她都已不在意。
她转而看向谢澜,眼神里却很复杂,有谢意也有歉意与深重的内疚:“小澜,谢谢你救了小川。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在谢澜还没说话时,她又接着说:“对不起……当年的事,是阿姨骗了你。”
她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寂静的客厅里。
“陆言从没有因为你的心思而厌恶你,更不是为了躲你才去从军。他当时是喜欢你的,是阿姨……当年接受不了,才说了那些话,逼走了你。”
陆言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合时宜的感情逼走了谢澜,从未怀疑过记忆中永远温柔的母亲,竟会是斩断这一切的刀。
白芳的目光转向他,愧疚更深:“小言,妈妈也骗了你。是我告诉你,小澜因为你的感情无法接受,才选择离开……是妈妈害你冷了心,远走从军。”
真相如同迟到的骤雨,将经年的误会与隔阂冲刷得一片狼藉。
陆川与沈逸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动。
客厅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那段被谎言尘封的旧时光,正在寂静中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真相。
“小澜,你……”白芳看向谢澜,眼中带着恳求与愧意,想问问他能否再给陆言一次机会——她看得分明,自己儿子的心从未变过。
“芳姨,”谢澜轻声打断她,声音很平静,脊背却绷得有些直,“都过去了。”
他甚至还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您当年也是为言哥好。是我不懂事。”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像在做一个早已决定的交代:“过几天……我就离开这儿。您放心。”
陆言的眼神倏地钉在他脸上。
白芳见状更急了,嘴唇微张,想说什么。
“时间快到了,”谢澜站起身,不着痕迹地避开那两道紧追的视线,声音依旧平稳,“您再多陪陪大哥和言哥。我去准备一下。”
说完,他转身走向次卧,背影挺直,却更像是仓皇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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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在身后合拢。
谢澜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脸上那层平静的伪装顷刻剥落,只剩下空茫的苍白。
谢小七悄无声息地走近,用湿润的鼻尖轻轻拱了拱他的手。
他将猫抱进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柔软的皮毛,目光却失了焦距。
此刻的他,像一个守着一件绝世珍宝看了许多年的人。
所有人都告诉他:只可远观,不可触碰。他也一直小心翼翼地恪守着这条界线,每日只是远远看着,生怕多靠近一寸都是唐突。
可忽然之间,有人把珍宝捧到他面前,说:这本就是你的。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若狂。
而是……无所适从的茫然,和一股想要立刻逃开的冲动。
甚至心中生出了些许的怨怼和不甘。
更何况,如今他的身体.....
或许,终究是他们没有缘分。
谢澜靠在门后,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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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推门出来时,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陆言的眼神最沉,像压着化不开的浓墨。
白芳已经将当年的始末和盘托出,包括她当年对谢澜说过的每一句重话。
陆言听得不可置信,心中翻涌着震惊、愧疚与钝痛,可面对眼前仅剩一缕残魂、满眼悔意的母亲,他连一句质问都说不出口。
死者为大。
这件事,追根究底……还是怪他自己。
怪他当年羽翼未丰,就藏不住那份不合时宜的、滚烫的心意。
陆言心中五味杂陈,甚至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谢澜。
母亲当年话说的那样难听,谢澜却仍愿意为了大哥,拼上性命与阴差夺人。
曾经有人说谢澜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如今看来,是他白家最是伤人。
谢澜无视了他们复杂的目光,径自走到白芳的魂影前。
他蹲下身,目光温柔地望向那抹即将消散的微光:
“芳姨,时间快到了。”他声音很轻,“我送您一程,好吗?您这一生行善积德,在那边定会有好的结果。”
他伸出手,虚虚护在那缕残魂周围,声音稳得令人心安:“别怕。”
白芳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温和的青年,心头酸涩难言——这是多好的孩子。
她张了张嘴,想再为儿子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自己早已失去了替陆言开口的立场。
谢澜为她一家所做的,早已远远超出了白家曾经的给予。
最终,她将未尽的遗憾与叮嘱悉数压回心底,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澜站起身,指尖掐诀,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润的银光。
他低声诵念起往生咒,音节古老而平和,如流水般在寂静的客厅里徐徐铺开。
白芳的魂影在这诵念声中逐渐变得透明、轻盈,那些缠绕其上的尘世执念与愧疚,如同被清风拂去的尘埃,一点点消散。
她的轮廓柔和下来,但是眉目间依旧保留着一丝憾色。
谢澜并指虚引,一道柔和的光路自他指尖延伸而出,似桥非桥,通向肉眼不可见的幽深之处。
光路的尽头,隐约有温暖的光芒吞吐,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正在悄然敞开。
白芳的魂影顺着那道光路,缓缓飘起。
她最后回眸,目光掠过眼眶通红的陆川、紧抿着唇的陆言,以及始终安静陪在一旁的沈逸,最终落在谢澜平静的侧脸上。
魂影化作点点莹光,汇入光路尽头那片温暖之中,消失不见。
诵念声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