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以红绳在棺木四周虚绕一圈,形成一个简单的隔绝场,防止残余的阴晦气息外泄。
接着,他将三枚铜钱按三才方位压在棺沿,口中低声念诵:“天地清明,律令通行,邪法自破,魂归本宁。”
念罢,他捻起那白色粉末均匀地撒在缠绕骨灰盒的柳枝上。
粉末触及枯枝,竟发出细微的“嗞嗞”声,仿佛在灼烧无形的枷锁。
随后,谢澜取出一把未开刃的桃木小刀,刀身刻有简单的破煞纹路。
他并没有直接切割柳枝,而是以刀尖虚点柳枝的几个关键缠绕节点,低喝一声。
“破!”
随着他的动作,那些看似牢固的柳枝竟自行松动、萎靡,仿佛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最后,他示意周昀亲手取回骨灰盒。
在周昀触碰之前,谢澜将一枚系着红绳的平安扣放在骨灰盒盖上,轻声道:“以此定魂,归家路稳。”
吴家人屏息看着这一幕,心底那点侥幸彻底化作后怕——幸好方才没有硬扛到底。
谢澜仿佛感应到了那些惊惧交加的目光,缓缓回过头。
他的视线扫过坟墓,又掠过吴家众人,眼底没有波澜,却像能穿透皮囊,看见更深层的东西。
他看见了缠绕在他们周身那层稀薄却黏腻的黑雾,那是阴损术法反噬后留下的印记,如影随形,晦暗不祥。
谢澜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没什么温度,倒像站在戏台底下,看着一场早已注定的热闹正缓缓拉开帷幕。
回到车上,一直焦急等待的王萌看见周昀怀里的骨灰盒,瞳孔一缩,连忙迎上去询问。
周昀了却一桩心事,人也松弛了几分,低声对她讲起方才的经过。
因周昀不愿再将妹妹葬回故土,加之还需为她招魂问事,几人商议后决定先返回城里。
抵达C城时,已是下午两点多,众人都有些疲惫。
陆言看了眼始终抱着骨灰盒、面色沉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的周昀,直接安排道:“老周先和我们回去吧,下午歇口气,晚上还有正事要办。”
他略作停顿,转向正要说话的王萌,温和却不容商量地接着安排道:“招魂场合不适合女生。王小姐,你先回家好好休息,等今晚事了,再让老周原原本本告诉你。”
周昀也反应过来,轻轻揽了揽她的肩,声音中带着疲惫:“跟着折腾了一天一夜,你也累坏了。先回家,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你。”
说罢,他抬头看向陆言:“陆队,麻烦你先绕一下,送萌萌回家。”
送完王萌,三人抵达陆言家时已近下午三点。
陆言路上就订了餐,到家时配送员也刚好送到。
他道谢接过餐盒,密码锁的开门声也随即响起。
屋子里过分安静,难得一次,家里没有立刻响起熟悉的、带着点傲娇不满的“喵呜”声,也没有毛茸茸的身影蹭到脚边。
谢澜站在玄关,一时之间竟感到几分陌生的空旷与不习惯。
三人简单吃了送来的餐食,填饱了肚子,便各自找地方休息,养精蓄锐。
晚上八点,谢澜从浅眠中醒来。
走到客厅时,陆言和周昀已在等候。
他没有多言,将事先备好的器物在桌上逐一摆开:一碗无根水,三柱线香,还有周雪那枚系着红绳的平安扣。
准备就绪,他抬眼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两人,动作略微一顿。
随即抽出一张黄纸,以朱砂笔行云流水地画下一道符——符头三点,符胆如目。
画罢,指尖在符上一叩,符纸自燃,灰烬簌簌落入清水碗中。
他以无名指蘸取符水,先在周昀眉心一点,又在双眼眼皮各点一下。
对陆言亦如是。
“天地三光,照彻幽冥。符通法界,暂开灵睛——”他声调微沉,“急急如律令!”
符水触肤冰凉,陆言和周昀却觉眉心一胀,仿佛有层薄翳被悄然揭去,眼前的光影顿时染上朦胧的质感,连空气的流动都似乎有了形状。
“天眼已暂开。”谢澜收回手,看向周昀,声音放轻,“接下来无论看见什么,不必惊慌。”
谢澜将周雪的平安扣置于桌面,点燃线香。
青烟笔直上升,升至天花板处却无声散开,如一层薄雾缓缓沉降,逐渐笼罩整个房间。
他单手结印,指尖虚点,低诵:“周雪,魂兮归来。血亲在侧,此界为凭。”
这一次,再无任何东西阻隔。
话音刚落下,一道朦胧的身影就在客厅中央缓缓凝现。
校服裙摆,湿透的长发,苍白的面容——正是周雪。
她双眼微睁,目光空茫地投向虚空,周身笼罩着一层水汽般的清冷光泽。
周昀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状的血痕——那是小雪,却又不是他记忆里那个会笑着喊“哥哥”的鲜活少女。
“小雪……”他喉头痉挛般滚动,挤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碎在空气里。
下一秒,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想冲过去,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把妹妹紧紧护在身后、护在怀里。
仿佛只要抱住她,就能隔开所有的冷水与黑暗。
他身形刚动,肩膀便被一只有力的手牢牢按住。
陆言的手很稳,按下的力道却不容挣脱。
周雪的魂体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
谢澜稳住场面,声音平静清晰,如一根线穿透迷雾:“周雪,癸酉年、辛酉月、丁亥日、庚子时生人。你落水那日,河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来到了河边,然后不小心滑倒,掉到了河里。”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带着初醒般的恍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天,是谁约你去的河边?”陆言的声音温和地介入,当涉及逻辑与线索,他本能地接过了主导。
“是萌萌。”周雪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努力回忆,“她说……要给我一个惊喜,庆祝我考上大学。”
“周雪,”陆言的声音放得更缓,如引导,也如安抚,“你的生辰八字,除了家人,还告诉过谁?”
“萌萌……”周雪的语调变得急促,仿佛被这个问题触动了更深层的记忆,“她说……要帮我用最先进的人工智能,测算姻缘……”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下一秒,客厅中的魂体剧烈扭曲起来,周身清透的水汽骤然浑浊翻涌——仿佛一瞬之间,又被拖回了冰冷刺骨的河底。
她想起来了。
整个房间的温度,随着她剧烈波动的情绪,无声地骤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