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刑侦队办公室。
众人坐在会议桌前,气氛肃然。
周昀也在,脊背挺直,目光带着期盼的看着大家。
一夜未归的陆言推开会议室门,眼底带着血丝,嗓音低哑:“目前掌握的线索,无法证明王萌或吴家与周雪的死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他停顿片刻,看向周昀,“……抱歉。”
周昀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只有搁在膝上的手,无声地蜷紧,又缓缓松开。
鲁迅先生曾言: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这边,一群人为了还一个无辜枉死的女孩公道奔走彻夜,又因找不到直接证据而沉默压抑,彻夜难眠。
几百公里外,装潢精美的别墅客厅里,却正洋溢着融融笑意。
“吴老板,这次的姑娘是个研究生,长相漂亮,个子也高。前几天因为和家里吵架,一时想不开……”中年女人笑着递过一张简历似的纸页,上面附着一张年轻女孩的照片,“她家里还有个弟弟,父母心疼孩子一个人在地下孤单,也想给她找个伴。”
“而且这个姑娘的生辰八字和吴少爷的也很配,说不定这回圆满了,吴家还能盼来添丁之喜。”
吴中与妻子接过纸页看了看,彼此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确定家属是自愿的?”吴中问。
“自愿,绝对自愿!”女人连忙堆起笑脸,“她弟弟正等着钱娶媳妇呢,这姑娘能嫁给吴少爷,是她的福分。”
“行,就照之前谈的。仪式当天,十万打到他们家账户,”吴中放下纸页,“你的那份,一分不会少。”
“谢谢吴老板!”女人脸上立刻堆满笑,“择日不如撞日——我婆婆说今天就是个顶好的日子。趁着姑娘尸体还没火化,不如……今晚就把仪式办了?也省得吴少爷在下头孤单。”
她急着将事情落定,生怕夜长梦多。
吴中与妻子对视一眼。
迟则生变,早点定下也好。
两人点了点头。
“那就辛苦你和张婆婆帮忙张罗了。”
“放心放心,一定办得体体面面,红红火火!”
说罢,女人告辞离开,门轻轻合上。
夫妻二人再次低头,端详起那张新递来的“简历”。
周雪的事并未在吴家激起半分波澜。
于他们而言,那不过是一次麻烦些的交易,损失了十几万元罢了。
一个年轻生命的消逝,在他们看来只是对方倒霉——反正不犯法,谁也奈何不了他们。
此时,照片上的女孩笑容恬静,目光清澈。
又一个年轻生命的终结,在他们心里亦掀不起任何涟漪。
这个女孩像一件被反复估价的物品,生前需要为家里,为弟弟赚钱,死后仍被至亲标价出售,不得安生。
而这一切,往往被裹上同一层温情的外衣——
“是为她好。”
“怕她在地下孤单。”
人总是如此,仿佛只要披上这层外皮,再过分的行为都能被自我宽恕,甚至理直气壮。
毕竟“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应当感恩。
若不感恩,便可站在道德高处,指责他人不知好歹。
“陆队!果然和您判断的一样——吴家又开始物色新的女孩遗体了!”一名警官快步走进办公室,语速很快,“这次他们盯上了一个自杀的研究生,看架势,仪式就在这两天。”
“盯紧,这次必须把非法交易遗体、侮辱尸体的罪名坐实。”陆言眼神一凝,立刻下令。
“是!”警官利落转身,带上门匆匆离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陆言缓缓靠向椅背,压在胸口的沉郁,终于透进了一丝松动。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
两条信息接连浮出:
【谢澜:直播间链接。】
【谢澜:言哥,你们看下这个。】
【陆言:好】
陆言点开链接,画面跳转——
这是一个直播间,灯光打得明亮柔和,背景是精心布置的温馨家居风。
一个漂亮的姑娘穿着一件嫩黄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整个人看起来亲切又甜美。
此人正是王萌,她是名比较火的主播,这事陆言听周昀提过。
陆言一时没明白谢澜让他看的用意,但仍出于信任继续看了下去,甚至将办公室的投影打开,叫着同事过来一同观看。
周昀的目光落在屏幕中妆容明艳、笑语盈盈的王萌身上,动作微微一滞。
短短两天。
此刻屏幕里的那个人,却已陌生得像隔了一世。
众人虽有些疑惑,却无人质疑——正如陆言毫无保留地相信谢澜,刑侦队上下也对陆言的判断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
只要他在,所有安排必有缘由。
“哈喽宝宝们!欢迎来到萌萌的直播间~今天有没有想我呀?”她对着镜头弯起眼睛,声音又软又亮,“看到公屏好多宝宝在扣‘想了’,萌萌也好想你们哦!”
一切如常,直播顺畅推进。
她拿起桌上一瓶包装精致的气垫霜,凑近镜头:“今天第一个王炸福利,就是这款咱们回购榜TOP 1的‘气垫’!真的不夸张,我用空了三个,油皮亲妈,持妆力绝绝子,戴口罩都……”
话音骤然卡住。
她的目光越过镜头,定定落在斜后方的虚空处,脸上明快的笑容瞬间僵住。
导播在画面外低声提醒,她猛地回过神,扯了扯嘴角:“……都不会蹭花哦。来,我们看一下半边脸上妆对比……”
可眼神却像被什么拽住,又一次飘向那个角落。握着气垫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镜头里,王萌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褪去血色。
她张了张嘴,声音开始发飘:“这、这个色号……也特别自然……不会假白……”
导播在耳返里低声催促:“萌萌?镜头在等你上妆示范。”
王萌却恍若未闻,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空气,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公屏上的留言开始快速滚动:
「萌萌怎么不动了?」
「是不是网络卡了?」
「脸色好白啊,是不是不舒服?」
「萌萌看什么呢?后面有什么东西吗?」
「工作人员快看看呀!」
导播察觉到不对,示意镜头缓缓转向她目光所及的方向——可画面里除了窗帘与装饰架,空无一物。
“萌萌?”导播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还好吗?需要休息一下吗?”
王萌猛地一颤,像被惊醒般看向镜头,可瞳孔仍是涣散的。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声音却虚得发飘:“没、没事……我们继续……”
她拿起粉扑,手却抖得厉害,沾了粉底后竟半天没落到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