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糯正想再开口说什么,余光瞥见门口有两道身影,停在那儿,不进也不退。
是两个人。
一个拉着另一个的袖口,正小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劝,又像是在求。
门口的光落在她们身上,照出两张年轻的脸——一个焦急,一个躲闪。
被拉的那个低着头,肩膀微微蜷着。
拉人的那个却一直没松手。
他在店里守了两天,还是头一回见人光临,顿时精神一振,三两步迎到门边,笑眯眯地拉开门:
“欢迎光临——”
或许是这张漂亮乖巧的脸起了作用,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终于不再犹豫,迈步走了进来。
“您好……”其中一个攥着衣角,声音里带着点紧张,“我们想问一下,算一卦……多少钱?”
谢澜抬眼,目光落在那姑娘脸上。
先看额角——左日右月,女命反观,母居左而父在右。
可她这日月角双双塌陷,几道浅纹横陈其上,不似岁月风蚀,倒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两盏灯。
父母缘薄。
且是薄得很早的那种。
眉尾散不收。心性柔善,却也无主,旁人推一把,她便退一步。
再往下,山根横纹隐现。不是旧痕,是新近才刻上去的——近月之事,非远忧。
但他视线只停了一瞬,便落在她左眼尾下方、颧骨微陷之处。
那一小块皮肤,泛着淡淡的青灰。
不是浮于表面的疲惫淤色,而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黯,像灯芯燃到了尽头,外面还亮着,内里已经空了。
此位名唤“泪堂”,主情志,也主劫数。
若再退让一步,这抹青灰便会顺着颧骨往下走,过法令,入承浆。
到那时,非刃加于颈,非毒入于喉——是生气已尽,神主自绝。
谢澜看出两人手头并不宽裕,也无意让她们为难。
“随喜,不强求。”他收回视线,顿了顿,“写个字吧,帮你看看。”
涂山糯立刻递上纸笔。
他穿着那件毛茸茸的奶白色卫衣,袖口长出一截,衬得整个人软乎乎的,像只刚从窝里探出头的小动物。
面对他时,女孩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松。
她接过笔,垂眼想了很久。
最后落下一个字。
——累。
谢澜指尖轻点纸面,落在那字的下方。
“糸。”
“此为丝絮,亦为索链。三丝纠缠,无首无尾,是名缠祟锁运之象。”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姑娘眼下那片青黑处,没有移开。
“这根绳不在你身上,”他说,“在旁人手里。有人持你秘事,以此为契,逼你步步退。你不敢声张,也不敢挣脱。”
两个女孩骤然对视,眼底俱是惊骇。
不过一个字,他竟能看见这么多。
谢澜指尖缓缓上移,落在那“田”字正中。
“田为宅舍,为女子守宫之土。”
说到这里,他有一瞬间的迟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
——但他终究没有避。
腐肉不剜,痂下只会越烂越深。
“今此田歪斜,中竖断折。”
他并未直接点破,只轻声说:“那一日,你非自愿。”
女孩的瞳孔骤然收紧,唇瓣抖了抖——像一道结了痂却从未真正长好的旧伤,被人隔着纱布轻轻一碰,底下还是血淋淋的。
身旁的小姑娘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静静地揽住她的肩。
那只手没有拍抚,没有用力,只是环在那里,像一堵不会出声的墙。
谢澜垂下眼。
说这些时,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那种不带怜悯、不掺同情的平铺直叙,反而让两个姑娘悬着的心悄悄落回了原处。
没有审视,没有惋惜,只是在陈述一个字本该有的样子。
“上有田土覆顶,下有丝绳缠足。”
他停了两秒。
“这才是你写‘累’的本意。”
“身累。”
“心累。”
“名节被累。”
心中的情绪被一语点破,那姑娘终于再也忍不住。
眼泪先于声音涌出来,她死死咬着嘴唇,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啪地断了。
“她们……是魔鬼……”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轻又哑,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颤。
“那天,下课……她们堵住我,把我拉到学校后面的旧仓库……”
她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里面有几个人,不是学生……我不认识他们……”
她开始发抖,像身处隆冬却无衣蔽体。
“他们拍了很多……照片……很多……”
“我、我不敢反抗……也不敢告诉任何人……”
她说不下去了。
身旁的小姑娘已经红了眼眶,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肩又揽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她才又开口,声音几乎听不见:
“现在……那些人拿着照片找我,要我随叫随到,去陪他们……”
她顿了顿,像是把那几个字嚼碎了才能吐出来。
“不然,就把照片发给全校……让所有人都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没再出声。
涂山糯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
他听着,一开始只是觉得那些话像隔着一层雾,听不太真切。
直到那句“把我拉到仓库”。
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后面的每一个字,都像小小的石子,一颗一颗,慢慢沉进他胸口最软的那片地方。
他见过贪婪的人类,见过虚伪的人类,见过为了金丹将自己感情都算计在内的人类。
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
不是为财,不是为利,只是……
只是为了把一个人的尊严踩进泥里,看对方挣扎、求饶、碎掉,以此为乐。
他垂下眼,毛茸茸的卫衣袖口被他攥得皱了一角。
原来坏,是可以没有理由的。
谢澜没有被这片低沉的空气影响。
他见过太多生死,从不曾对人性抱有过高的期待。
但他始终觉得——善恶,应当也必须有报。
“没想过报警?”他看向女孩,声音淡,没有质问,只是问。
“不能……不能报警……”
她拼命摇头,泪珠从下颌一颗一颗砸下来。
“他们说,只要我报警,就把照片、视频全都发出去……让全校、全网、所有人都看见……”
她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磨碎了,每吐一个字都在疼。
她把自己蜷进椅子里,像一只想消失的刺猬。
“我已经这么脏了……”
她声音低下去,低到快要听不见。
“不能再让别人看我的笑话。”
她顿了顿,睫毛颤了颤。
“那样,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最后那句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松开。
不是控诉,不是威胁。
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想了很久、可以平静接受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