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贞洁,不过是旧时代捆在女人身上的枷锁。”
谢澜的声音很平,无悲,无喜。
没有刻意放软,也没有刻意藏锋。
“你遇到了坏人,他们伤害了你。这种伤,和打断你的腿、划伤你的脸,本质上没有区别。”
他垂眸看过来,像看一个被误读太久的词句。
“伤只有轻重之分,没有高低贵贱。更没有什么,是见不得人的。”
“你越怕什么,别人就越拿什么来拿捏你。困住你的,从来不是那些照片,而是你自己心里的恐惧。”
女生抬起头,泪还挂在脸上,目光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瞬,这些话,从来没人对她说过。
谢澜却没再看她。
他取过朱砂笔,笔尖悬于“累”字中间,陡然落下,直斩“糸”旁首丝!
墨痕断裂处,朱砂如血,凝而不散。
他指尖抚过“糸”被朱砂斩断的痕迹。
“测字之法,增损见真章。这‘累’字的病根,全在这三丝缠绕——它是你心头的恐惧,也是恶人手中的筹码。”
“如今我断其一丝,便是破其缠祟,解你‘被胁迫’的命格。”
说罢,他笔锋一转,在“累”字左侧虚添一笔,成“螺”字之形:“螺者,罗也,法网恢恢之兆。你若肯迈出一步,向官署伸冤,便是引法入局。届时,他们手中的照片,不再是你的束缚,是他们自缚手脚的罗网。”
“勇敢面对,便是你此生最大的改命之法。”
说罢,谢澜将笔搁回原处,再次将选择权归还于她。
该说的,他已说尽。
余下的路,需她自己走。
人贵自渡。
命理之说给的,从来只是方向。
这道坎能不能迈过去,终究要看她自己是否愿意抬脚,挣脱束缚。
身旁那个一直安静陪着的小姑娘忽然开口:“淼淼。”
她声音不大,却稳稳的。
“你越怕,他们越得逞。那种人没有底的,今天要你陪,明天要你命——退一步,就是无底洞。”
她顿了顿,把身边人的手握得更紧。
“既然你连死都不怕了,与其这样熬下去,不如赌一把,和他们干一场。我陪你一起。”
谢澜抬眸,目光淡淡掠过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
眉宇清正,眼神坦荡。
这姑娘,倒是一身浩然气。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天道从不赶尽杀绝,总在绝处,留下一线。
淼淼亲缘薄,性情又软,像一株生错了土壤的野草。
可偏偏,她身边有这样一个朋友——眉眼清正,三观极其正,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了这里。
谢澜看着那个替她开口的姑娘,忽然想:或许这个人,就是上天为这个可怜女孩留的那一线。
淼淼攥着衣角,依旧低头沉默着。
手机消息音再一次响起。
一条,又一条。
她没去看,可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余光还是能扫到那些文字。
【X:图片。】
缩略图还没加载出来,她已经知道那是什么。
【X:小妹妹,考虑好了吗?想必你也不想让学校的同学都看到你这幅样子吧?】
【X:你乖乖听话,以后我们护着你,韩一娇她们不敢再动你。怎么样?】
她攥衣角的指节泛出白色。
屏幕又亮了一下。
【X:要不是看你还有几分姿色,你想跟我们,我们都不一定要。现在你这么脏,也就我们愿意要你了。】
屏幕还在跳。
亮起的却是另一个偏女性的头像。
【韩一娇:明早我要吃韩记的早餐,去帮我买!我醒来时必须摆桌上,还得是热乎的。听明白了吗,小贱人?】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手指蜷缩攥紧。
【韩一娇:没钱就去找黄毛他们几个要。那天他们不是很满意你吗?伺候好了,这点小钱他们还是愿意出的。】
手机还在震,一条条信息像是一个张着大嘴的怪兽,追着,赶着想要将她吞噬。
【X:再给你两小时。要么今晚宾馆见,要么你们学校论坛见。到时候看你还有没有脸去上学。】
【X:到那时候,你可就没现在这个待遇了。随便拿捏,懂吗?准备好承接我们的怒火吧。】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X:小丑.gif】
那张动图在屏幕上跳动着,五颜六色的小丑咧着嘴,一耸一耸地笑。
她颤抖着按下锁屏键,仿佛这样就能逃离那个窒息的瞬间。
可那张笑脸已经烙在脑子里了。
像是在嘲笑她——
逃不掉的。
从一开始,就逃不掉的。
手机就搁在桌上,屏幕亮起的每一条消息,都被旁边的人看进了眼里。
“这群畜生——你千万不能同意他们的要求。”
小兰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眶通红,恨不得从屏幕里把那边的人拽出来。
涂山糯没说话。
只是把卫衣袖子攥得更紧,指节攥得发白。
他想起自己离家时,对着父皇喊出的那句话——“人类才不是你说的那样。我相信真心换真心。”
那时他说得掷地有声,此时却只觉得脸疼。
当时被欺骗感情,差点丢了金丹时,他都没有过如此直观的感受,当时只觉得自己眼瞎,觉得丢人。
此刻,他看着眼前那个还在发抖的女孩,看着屏幕上曾经那个跳动的、嘲笑的小丑。
终于知道——原来魔鬼真的在人间。
他胸口烧着一团火,想替她报警,想冲出去把那几个人揪出来,狠狠打一顿。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攥着袖口,把那团火死死按回去。
他最近学了很多,不再是当初那只什么都不懂、被家里娇惯着跑出来的傻白甜。
澜哥说过——风险自担者,落子不易。
他明白女孩此刻的矛盾与纠结。
毕竟,她才是那个最终要背负一切的人。
他们谁都没有资格站在制高点,去问一句“为什么不勇敢”。
最后,他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很漂亮。很干净。一点都不脏。”
淼淼低着头,没有回应。
身旁的小兰一直揽着她,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暖着那双冰凉的手。
谢澜坐在一旁,没有看她。
他低头看着手机,像在忙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忙。
窗外有光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却落不到女孩这边。
他不催,只是坐在那儿,把时间留给她一个人。
时间像是停住了。
又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直到——
淼淼终于再次抬起头。
那层长久蒙在眼里的雾,不知何时散了。
“小兰,”她说,声音还有一点颤,却已经稳了,“我们去报警。”
她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把那几个字又嚼了一遍——确认是自己说的。
“你们说得对。我越怕,她们越得意。一步退,就是步步退。”
她吸了口气。
“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低三下四,苟延残喘,活得像只狗。”
“就算那些东西最后真的流出去……”
她攥紧了自己的手指,声音却一点点稳下来。
“我也希望,是在我抵抗之后。”
“我愿意承担这个风险,换他们承担法律责任。”
她抬起眼,眼眶还是红的,可眼底已经不一样了。
“你们为我做了很多,这一步,必须得我自己迈出去。”
就是这一瞬。
谢澜看见她眉尾那道散而不收的纹路,微微敛聚;眼底那抹青灰,竟被生生压下去了三分。
不再是随风飘零的野草。
而是烧过荒的原上,从灰里钻出的第一茎新绿。
“谁说流露出去的视频和照片就是你的?”
谢澜凉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三个人愣住,傻呆呆地看着他。
没有理会那三道目光,谢澜只是轻轻扯了下唇角,有些玩味的说:“那是他们AI合成出来的——用来威胁你的。这个行为本身就违法,如果发出去,还涉嫌散布淫秽视频罪。”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窗外不远处的市局大楼。
“旁边就是市刑侦局,我陪你们去。”
提到市局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光。
是恶人终于该入网时的那点快意。
亦是想起市局里那个人时,不动声色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