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在确认着裴聿川的身体状况。
谢珩坐在床边,一眨不眨地看着病床上的人。
裴聿川闭着眼,面色依旧苍白,但嘴唇已经恢复一点浅浅的血色。
身上重新被纱布包扎过,几乎快被裹成木乃伊了。
医生说他失血不少,但送来得及时,伤口也没有伤及脏器,缝合很成功。
输血之后各项指标已经稳定下来,现在主要是休息和恢复。
谢珩不知道裴聿川什么时候能醒,但他一刻都不想离开。
他想,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看到裴聿川浑身是血时心中的那股恐惧。
也正是那股恐惧让他认识到他不能没有裴聿川。
他比他想象的更喜欢这个人。
“快点醒来吧……”他伸手去暖裴聿川正在输液的那只手,“以后你想干什么我都帮你,你想要什么我也都给你,如果你想离开……”
谢珩顿了顿,握着裴聿川的手紧了些。
“……不行,只有这个不行……”
裴聿川骨节分明的手上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谢珩低下头,额头避开针头抵着他的手背。
像是在祈祷。
“你说你每天吃这么多,怎么一点都不长肉……”说着,他又想起之前裴聿川绝食的事,“我那次本来没想饿你这么久的,你那么爱吃……可是你太倔了,我也是被气到了……你还记恨这件事吗?”
他自嘲道:“肯定还记恨着吧,你那么讨厌我。”
“……为什么那么讨厌我?没有一点喜欢吗?”
可是我爱你啊。
……爱?
谢珩愣住了。
他……爱裴聿川?
这个谢珩之前从未有过的念头此刻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难得无措。
一切早有迹象,只是他没想到这上面去而已。
或许谢珩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活了快三十年,来医院看望过不少人,可能让他一直守着并且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上一个还是他妈妈。
那时候他六岁。
而现在他二十九岁。
时隔二十三年,他再次体会到了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谢珩抬头,看着裴聿川苍白脆弱的脸庞,心酸又心疼。
空调吹出阵阵暖风,将冰冷的病房强行染上一抹温柔。
裴聿川的意识一直昏昏沉沉,哪怕房间很暖但他仍然觉得冷。
他感觉到有人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体温透过皮肤一点点传过来,像是一条细细的暖流,缓缓注入他冰冷的身体。
他想睁眼,但意识不受控地往下沉。
黑暗从四面八方逐渐逼近,可他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步都踏不出去。
就像是之前被裴曜绑在椅子上一样。
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裴聿川看着狞笑着的男人拿着刀靠近自己。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最后嗓音嘶哑到说不出话。
他看到裴曜拿着毒品注射进他的身体,冰冷的液体让他产生幻觉,让他像条狗一样匍匐在裴曜的脚边。
他想逃,可是逃不掉。
他开口求,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嘲讽和羞辱。
他走投无路,他泪流满面,他痛不欲生。
他高估了他自己,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没有人来救他,他也无力自救。
痛苦化作一场大火,欲将他烧成灰烬。
他唯一能用来抵抗这场火的只有眼泪,无用又可怜的眼泪。
眼泪怎么能浇灭大火呢?
可火势席卷而来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透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怎么哭了……是很痛吗?”
“别哭了……”
“我帮你报复回去好不好?”
“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
裴聿川感受到眼角被一抹暖意抚过,眼泪晕开。
浅浅的湿意穿过皮肤渗进心底,温柔的抚摸带着水汽化作小雨,淅淅沥沥。
大火逐渐熄灭。
……是谁?
裴聿川脑子一片混乱,什么都想不明白。
可他还记得自己昏迷前把自己从椅子上解绑的人是谁。
……谢珩。
是谢珩啊。
谢珩看着病床上原本躺得好好的人,突然眼角溢出泪水,只觉得是麻药失效了,让他疼得受不了了。
心疼地不住安慰。
虽然知道裴聿川听不到,但他除了这个什么也做不了。
继母亲去世后,谢珩面对病痛再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将裴聿川眼角的泪水一颗颗擦掉,口中如同喝了中药般泛起苦涩。
“宝贝,别哭了。”
以往用作调情的称呼此刻喊出口竟是藏不住的温柔珍视。
谢珩一刻不离地陪在裴聿川身边,就像恶龙守护独属于他的宝物。
太阳升起又逐渐西沉。
在天色彻底暗下去之前裴聿川终于醒了。
他视线缓慢聚焦,微微侧头就落到了谢珩身上。
谢珩此时正靠在椅子上休息,眉头微蹙,看起来睡得很不安稳。
裴聿川思维迟缓地意识到谢珩很可能是把他救出来后就一直待在这里。
他盯着谢珩看了好几秒,刚要收回视线,谢珩就突然睁开了眼,眸色清明,像是根本就没睡着过。
“……醒了?”谢珩揉了揉眉心,身心疲惫,但还是细心询问道,“你睡了快一天了,饿不饿?想吃什么?”
裴聿川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暂时没胃口吃东西。
“要是疼得厉害就说,我叫医生给你打镇痛剂。”
谢珩拿起放在床头的棉签,用水沾湿,慢慢按压在裴聿川干裂的唇上。
温热的液体渗进唇缝,裴聿川下意识抿了一下。
他嗓音沙哑地询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两个人被你的人断手断脚送去了警局,裴曜故意杀人的名号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舆论之下裴氏被迫和裴曜做了切割,如你所愿,他彻底完了。”
说着谢珩眸光沉沉地看着裴聿川,透出些不满。
“你既然提前预料到了会有危险,就应该告诉我。”
裴聿川眉头微皱,也有些不爽:“告诉你好让你去帮他们吗?”
毫不客气的指责与抱怨让谢珩接下来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
他有些颓然地坐在床边,垂眸再次扫过裴聿川身上的纱布,似是能透过这层遮挡看到底下那骇人的伤口。
“……是我错了。”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裴聿川有些错愕,他看着谢珩,想起了之前在梦中听到的那个声音。
……原来是真的吗?
他看到谢珩眼底的心疼与懊悔,愣怔一瞬,脑子一片空白脱口而出:
“谢珩,你是不是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