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骁一踏进老宅,就被连城震岳逮了个正着。
老人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他,“阿骁回来了?轮船拍卖会好玩吗?”
谢骁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老头,没事就爱试探这试探那。
“好不好玩你不是知道吗?”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语气懒洋洋的,“你的人不都跟着呢吗?”
连城震岳被噎了一下,随即嘿嘿笑起来,一点都不恼,“这不是关心你嘛!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的目光在谢骁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手腕上。
“哟!”老人眼睛一亮,“这是你用那玉佩换的拍品?不错不错,我乖孙眼光就是好!”
谢骁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紫金手镯,神色有些恹恹的。
他点了点头,没说这是连城徊拍下来送给他的。
这老头和连城徊水火不容,要是知道这是那个“逆子”送的东西,肯定又要骂骂咧咧半天。
说实话,谢骁一直挺好奇的,连城震岳为什么那么讨厌连城徊?
说是厌恶都轻了,简直是恨之入骨。
刚开始他还以为连城震岳知道连城徊不是他亲生的,可后来发现,这老头压根不知道。
在不知道的情况下,都能这么厌恶自己的“亲生儿子”?
虎毒还不食子呢。
这老头却巴不得连城徊死在他前头。
可偏偏,他对谢骁又是另一副面孔。
抛开那些利用的心思不谈,连城震岳确实是个好爷爷。
衣食住行面面俱到,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不管谢骁做什么,他都猛夸表扬,跟那些只会打压孩子的家长完全不一样。
有时候谢骁会想,如果他先遇到的是这老头,而不是连城徊,他对老头的偏见会不会少一些?
大概会吧。但他绝不会成为他对付连城徊的棋子就是了。
不管先遇到谁,最后,他还是会爱上那个男人的。
这一点,他很确定。
等敷衍完连城震岳,谢骁终于得以脱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把手镯小心地取下来,和那对袖扣、那条碎钻链子一起,放进行李箱的夹层里。
这个箱子,他从来不锁。
里面的东西,他是用什么拿什么,用完又放回去。
他始终在等,等连城徊来接他。
那样的话,他就不用收拾,链子一拉,箱子一拖直接就能走人,方便又快捷。
而且……
这间房间是他父亲的,他不想因为自己的打扰,破坏了那些原本的痕迹。
这是他对父亲最后的念想。
谢骁洗完澡,吹干头发,往床上一趴,开始在平板上敲敲打打。
屏幕上是几份留学规划的文档。
留学这个想法,还是前阵子跟朱小洲聊天时冒出来的。
那时候他和连城徊关系正僵,满脑子都是“离那个狗男人远远的”。
现在嘛……
谢骁哼了一声。
狗男人是几个意思,他到现在都没搞懂。
“别以为送对镯子就算哄好我了!”他愤愤道。
他可是说了那么多句喜欢,狗男人一句都没回应!
没回应就亲他,不是王八就是渣!
所以这份留学规划,得先做着。
万一哪天真的想走了,还能有个退路。
“阿骁——!阿骁啊——!”
楼下忽然传来连城震岳的喊声,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老宅没有重建,隔音效果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
明明可以打电话,老人非得自己喊,说是这样有人气。
“来啦!”谢骁扯着嗓子应了一声,踩着拖鞋“啪啪啪”地跑下楼。
连城震岳站在客厅中央,手里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朝他晃了晃。
“看!管家在旧书房里翻出来的老相册!我瞧着里边有你父亲小时候的照片,赶紧叫你下来看看!”
谢骁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相册。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入目的第一张照片,就让他的心软成了一团。
七八岁的父亲穿着精致的小西装,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举着电话听筒,表情一本正经,明显是在摆拍。
太可爱了。
谢骁忍不住笑出声。
“哈哈!这是你奶奶当年要求的,”连城震岳凑过来,脸上带着怀念的笑容,“她一向热爱给孩子拍照,姿势、表情、穿搭,都得按她的要求来。寻常小孩肯定受不了,可阿业就是乖,从来不发脾气。他关心着每一个人,不愿让他妈不开心。”
老人的手轻轻摩挲着那张泛黄的相片良久,随后敛去眼里的怀念,收回手在谢骁肩上拍了拍:“你慢慢看,我看会报纸。”
谢骁点点头,直接在茶几边的地毯上席地而坐,把相册摊在腿上,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他看得入神,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相纸,仿佛能透过时光,触碰到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翻到后面,他忽然发现有一页不对劲。
两张照片粘在一起了。
可能是时间太久,薄膜老化,也可能是被什么液体浸过,黏糊糊的,分都分不开。
谢骁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用指甲轻轻把它们剥开。
“刺啦——”
两页纸终于分开,露出下面那一页的内容。
那是一张占满整页的双人照。
照片里,左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那是他父亲,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右边站着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旧式的西装,眉眼深邃,但气质散漫,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骁仔细端详着那个男人的脸。
像连城震岳年轻时的样子,啧又不太像,隐隐约约感觉更像连城徊一些。
大概是灯光的问题吧。
“爷爷,”谢骁笑着抬头,指着照片里的男人调侃道,“这张照片拍得不太像你,是那时候就有美颜了吗?”
他以为老人会吹嘘一下自己年轻时的风采。
可当他看向连城震岳的时候,笑容僵在了脸上。
老人盯着那张照片,脸色骤然大变!
那是一种谢骁从未见过的表情——那睁大的瞳孔里是铺天盖地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恨意!
下一秒,连城震岳猛地从腰间掏出一把枪!
“爷?!”
“砰!”
枪声在客厅里炸开!
子弹击穿了那张照片,正正打在男人的脸上!
“砰!砰!砰!”
又是三枪!
连城震岳像疯了一样,对着那张照片连开数枪,直到弹匣打空,还在机械地扣动着扳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骇人的、濒临崩溃的疯狂气息。
那模样,让谢骁瞬间想起成人礼那天晚上的连城徊——同样的可怖,同样的失控,同样的……让人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