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悌文觉得以他的经历，去社交平台上起号应该是没问题的。
恐怕就人类史上来看，一生之内能经历两次绑架的人应该也不多。
他自己都觉得好笑：“郭总，我刚辞职，还在考虑要不要做自媒体赚点钱，您就给我送素材，我还得谢谢您才行。”
Travis一边看着手里的照片一边不时抬起眼睛瞟他，看完了，掏出打火机把照片放在脚下烟灰缸里烧掉。然后，他从裤子口袋里又掏出一卷胶卷，一起丢进火苗里。
“是我小瞧了你。”Travis倒是欣赏他有胆色：“我这个人还是很大方的。以后你做了自媒体，不用给我付出场费。记着我的恩情就行。”
程悌文不明白他现在这么做的意义：“我没有把照片送过去，他们肯定会发现的，说不定现在已经在来救我的路上了。”
Travis站起来准备走了：“一时半会儿，他们找不到这个地方来的。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想要你的命。等我今晚走了，会有人把你放走。”
相片纸焚烧后，塑料成分熔化、发黑，产生的苯乙烯和氯化氢，不仅臭而且有毒。浓烟升起，在平滑无物的房顶散开，堆挤在狭窄的房间两壁之间，忽而被一阵风带动，顺着深深的房间流向他们身后的双开门。门开着一条缝，光线和空气都由这条缝隙提供。
程悌文尽力抑制呼吸撇开脸，一边祈祷对面的人最好被毒死，一边推测，这里有没有可能是集装货箱或者货车车厢。
“就算没有了这些照片，你也很难走的。”他憋得很辛苦，“那个司机，恐怕不会像徐贸那么密不透风吧？而且，这件事现在牵涉到了育能集团恶意收购和反垄断调查，不是李世沣报不报案就能善了的。”
Travis只是朝他摆摆手，继续往前走：“那就不用你操心了！”
程悌文等他到了门口，突然说：“李世沣就从来不穿巴黎世家和Gucci。”
Travis一停，转过头来，露出带品牌logo的T恤和腰带。
程悌文叹了口气：“巴黎世家是典型的概念奢侈品，说白了靠营销，这在Marketing领域是众所周知的案例，连我都知道。Gucci就是卖logo而已，李世沣都不穿的，他比较多的是The Row和圣罗兰。您都这个级别了，也应该穿点适配您的衣服。”
Travis眯起眼睛来，冷冷地看着他一会儿，走了回来再次在他面前坐下：“真不好看？”
程悌文肯定摇头。
Travis抱臂，像是在思考他话里的逻辑。
程悌文上下打量他，装作很为难的样子：“其实我也不懂时尚，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反正我就是看李世沣每次搭得都特别舒服，你的就是不好看。”
Travis数落他：“你就是典型的只会提出问题，没有解决方案。难怪升职升不上去，领导要你来能干嘛？有没有想过自己的问题？”
“可是，我不是你的造型师呀。”
“你！”
程悌文发现他是真的在为自己的外表焦虑：“当然，可能也不是衣服的问题，可能就单纯是李世沣长得比你好一点。”
Travis反而认认真真抽椅子坐了下来：“你们这些人，呵，永远只会被一张脸迷糊住。你以为李世沣真的就是个好人吗？你以为这么大一个公司老总就是个花花衣架子？”
程悌文觉得他只是在故弄玄虚。
“你想过没有，他真的是被害出过敏的？杏仁露那么大味道的东西，他第一口含嘴里就应该察觉不对了，他还吃进去了，吃到致命性过敏，摄入量得多大？”Travis反问。
“还有，余勇为什么会知道李世沣那天要去海洋一号吃饭？总不能是徐贸说的吧？一个法务怎么会清楚老总的私人行程？余勇通过万花筒的内线获得的信息真的没问题吗？到底是内线消息，还是早就被安排好的故意泄漏？这些事情你又想过没有？”
“而且，你怎么会觉得是我让司机下的杏仁露？以我的立场，我去指导一个司机，给他牵线搭桥、给他出主意、告诉他怎么行动？他妈的工作都我做完了，他只要传句话就行还拿好处，我是傻子么？我干嘛不让自己人直接去和厨师打个招呼？反正只要搞掂厨师，就能保证甜品里有杏仁露，李世沣就算带一打助理轮流做提醒又有什么用？”
程悌文终于打了个冷战。
Travis在他惊诧的目光中，意味深长地说：“你以为我真的不懂品牌营销？好吧，可能我没有你这个专业人士那么厉害，但我也知道，李世沣这个人，靠的不就是Marketing和Branding吗？他只要穿上一身圣罗兰和The Row，然后嘲讽巴黎世家几句话，所有人都觉得他懂艺术、有理想，是为了摄影理想在坚持，哈哈哈哈哈——”
“但结果呢？就算没有我，万花筒也要破产的。”Travis探近了身子，盯着程悌文：“你别忘了，万花筒不是我搞破产的，是在他李世沣手上破产的。”
“你们可以看不起巴黎世家和Gucci，但是，他们俩赚得可比圣罗兰多多了。”*
“没有。”武曙华脸色惨白地说，“我们查不到任何司机或者厨师团队和Travis的联系。”
她不理解，但戴春城想想就明白了：“如果我是Travis，我只会告诉司机，‘你想办法让李世沣吃个教训，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吓唬他一下就行。注意分寸，不要闹出人命。’”
这才是一个甲方应该有的态度。
武曙华明白了：“所以，下杏仁露的主意，应该是司机一个人出的！Travis不知道。”
“我估计，如果Travis知道司机出的是这个主意，还会阻止。因为这个方法，只能保证甜品里有杏仁露，但不能保证李世沣一定会吃下去，而且要吃到致命量，如果不是有人往他嘴里灌，那就是……”
“您的意思是，李世沣是自己故意……那……那还有必要查这个案子么？天，我都混乱了。”
戴春城一哂，淡淡地盖上档案页：“当然有必要。Travis的确怀有恶意，他也真的行动了，只不过，李世沣在尝到杏仁露的一瞬间，打算将计就计，给自己多谋一点好处罢了。”
“他在这件事上没有好处呀。”这也是武曙华和程悌文当初不相信是他故意的原因。
“怎么会没好处？现在形势不就对他很有利吗？他很快就能阻止育能收购万花筒了，这还不算好处么？哪怕不算这些，还有一点好处是他可以直接享受到的。”
“是什么？”
“摆脱身边的裙带关系。”
武曙华恍然抚掌：“是了！他和他家里的关系一直很僵硬，四十几岁的人了还得在他老子面前当孙子，这些家里给他塞到身边的裙带关系他肯定很想摆脱。”
但是他又不能做得太明显。
在戴春城的眼里，这都只是权贵门户里常用的手段了：“你去问问那个厨师，只要他证实了他和司机有联系，至少能申请对司机的拘捕令。这算是我们自己查证出来的，不算李世沣主动交人。李家人也不能怪他没有人情味，只能说司机太蠢了。”
“但是……这也不能构成对Travis的威胁不是么？只证明了司机有问题。”
“你把程悌文发给你的照片给我看看。”
既然Travis想毁掉照片，那就说明照片有问题。很有可能照片能证明他和司机有关联。否则，他其实没有必要大费周折地绑架程悌文。
武曙华传了照片过去。戴春城放大仔细看了：“你去查查这个包。”
武曙华一愣：“包？”
戴春城指着司机夹在腋下的一个男式手包：“应该是爱马仕今年春季款的限定版，阿严好像也有一个。爱马仕的限定款包袋一般会随身刻有独一无二的编号，而且肯定会算在购买者的账户上，你去市里几家门店查一下，就能查到购买者姓名，这可不是一个司机能消费得起的东西。”
这种东西只有他能认得出来。武曙华眼睛一亮：“是！那悌文……”
戴春城从容地说：“你去吧。程悌文这边有我。”
“就算司机被捕了，也不会招认的。”Travis不介意把话说全了：“就像徐贸不会开口一样。至于我用什么方法让他不开口，就不劳关心了。”
程悌文看着他脚边逐渐开始熄灭的火苗。
既然这么自信，那为什么要绑架他呢？又为什么要烧了这些照片和胶卷？
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好吧，我承认你懂Marketing，不过，有一样东西你是真的不懂。”
Travis笑话他：“你该不会想告诉我邪不胜正吧？这不是演电影，你不用说这种台词。”
“不是。”程悌文用目光指着灰烬：“我的意思是，你不懂摄影。”
“什么？”
“你应该是不玩相机的吧？要不然你肯定会知道，烧了照片和胶卷是没有用的。”
“……”
程悌文看他不说话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底片。郭总。你漏了底片。”
只要有底片在，还能晒无数套照片出来。晒照片分两个步骤，胶卷只能晒一次底片，底片再晒出来的，才是照片。
而底片现在还压在出租屋的洗手间放大机里。当然，不会晒照片的人肯定是会疏忽的。
Travis的表情果然骤变，高声将外面的助理喊进来。
程悌文继续说：“没用的。曙华的人肯定第一时间去了出租屋，她现在应该已经拿到底片了。”
小助理惊慌地进来，就听到程悌文说：“这些照片之所以有价值，并不是在于拍到了司机和厨师的对接，因为你根本不怕司机招供。那就说明，问题在于拍到了司机这个人本身，而且通过影像在他身上就可以看出来。或许和司机身上的衣着打扮有关系？”
“你没删监控，说明应该不是他的衣服或者配饰出了问题，应该是他在和厨师交接的时候拿了别的东西出来，比如说那个手包？”
有人的手机响了，小助理看到来电人名的瞬间露出恐惧的表情：“T……Travis ，您的电话。”
Travis僵硬着神情扬了扬脖子：“谁？”
小助理犹豫了一下，像是仅仅说这个名字就需要勇气：“戴……戴先生。”
Travis劈手把电话夺了过来，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怎么劳动您亲自出马了？”
戴春城淡淡地说：“把人放了吧，Travis，停止收购，我这边也不公开申请拘捕令了，你自己来检厅投案，我算你自首，最后不会判得很重的。别闹得最后大家都难看。”
他人虽然已经不在系统里了，但他说出来的话没有人会不当回事。
Travis咬了咬牙，思考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不能公开庭审，罚款我可以多交。”
“可以。但公网那个天栖项目，我要了。”
“……啧啧，就您这么宠着，才把裘严胃口养这么大，怎么，商业航天他也想插一脚了？”
“我可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你想，育能可还在接受反垄断调查呢。你别忘了。”
Travis只能勉强笑一笑：“当然。本来就是公开竞标，我们心服口服。”
戴春城就当他答应了：“是你把程悌文送过来，还是我去找人接？”
这点小事不可能让他戴先生操心：“您放心，全须全尾一根毛都不少给您送回去。”他顿了顿，“我就是纯好奇，李世沣手里怎么还能有您的情面？”
以戴春城的身份，万花筒这桩事情没必要纡尊降贵，交代下面人一句话就行了。
戴春城只是说：“不是他。”
那是谁？Travis想。李世沣的父亲好像*几*号*整*理*
是系统里的，难道是老一辈的关系吗？应该也不是，否则戴春城就应该保住那个司机。那还能有谁呢？
当然，这个问题现在不重要了。
站在检厅门口，看着Travis往里面投案，程悌文也只能长叹。
“说真的，我很佩服你。”程悌文这么对武曙华说。
武曙华微笑：“往好处想，这桩恶意收购还是被阻止了，Travis也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余勇会没事的，你们也都会没事的。而且，你们没有白努力，最后还是靠你们获得的证据。”
程悌文只是觉得心里有落差：“还要谢谢戴先生和你。”
武曙华曾经也有过他的迷茫，现在已经能熟练地安慰别人了：“正义这个东西，其实是很反人性的，当然了，大家都希望做好事有好报，但轮到当坏人呢？你是坏人你也不希望自己遭雷劈吧？人类社会的规则，本来也不是为了坏人有报应而制定的。”
程悌文庆幸自己已经到了能理解这些话的年纪，他更庆幸的是他还有希望：“希望我和阿勇能早点见面。”
武曙华肯定地说：“放心吧，就快了。”
程悌文把注意力集中在可以做的事情上。他退掉了新租的房子，搬回了和余勇从前的出租屋，搬家当天，检察厅给他寄送了绑架案拟作不起诉考虑的通知，他按要求寄了书面谅解书，两周后去检察厅做正式陈述，同意不起诉决定。
公开听证会上余勇也在，他的头发理得更短了，看上去还胖了一点，精神状态很饱满，一见面冲着程悌文眨眼龇牙笑，程悌文低下头去看会议材料，才敢真的笑出来。
被害人同意不起诉后，程序就顺畅很多了，检察厅召开委员会会议正式作出不起诉决定，只建议行政执法机关给予行政处罚，罚款两万元，并要求犯罪嫌疑人接受训诫、具结悔过以及向受害者赔礼道歉。
《不起诉决定书》下达后，程悌文表示放弃申述。3.2近港绑架案就此了结。
*1：从财报上看，这个故事发生的2018年，Gucci营业利润为32.75亿欧元，圣罗兰为4.59亿欧元。巴黎世家的财报数据未查到，但当年利润增长率也比圣罗兰高。
前面有一章提过里面有不合理的地方，其实就是李世沣在程程面前表现出不懂品牌营销。他这个人的举止形容就可以看出不可能不懂品牌营销，相反他太懂了，只是因为万花筒是传统制造企业没钱做品牌营销。
李其实也算利用了程程和余老师，只不过，他没有害人，他只是用了点手段来自保和获得自由，充其量是个心机BOY吧。
另外，我不懂奢侈品行业，没有拉踩巴黎世家和Gucci的意思，关于这两个品牌的观点是出自Yahoo Shopping在今年3月发表的 《4 ‘Luxury’ Brands That Are Actually Just Overpriced Junk, According to Exper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