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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391、392节 君臣召对…小人如鬼.7

作者:武猎 当前章节:147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9

李洛用吐蕃语对玛巴朗结说道:“这是大汗赐予本帅的党项宫女,会说党项话。此去安邦城,你就带着她俩,也好双方通译。玛巴朗结将军,她们可是大汗赐的宫女,你不要让她们出事。”

玛巴朗结笑着行礼道:“啦嗦!谢过大将军,大将军放心就是。”

李洛又用党项语对两女说道:“本帅没有骗你们吧?本帅一来安南,第一件事就是解救党项残军,这可是看在你们的面上。”

两女更是感动,野离朵布说道:“谢过主人。等见到李忆将军,我们一定让他知道主人的恩情。”

李洛心想,当然要让李忆知道我的恩情,不然我何必救他?哎,不知道安邦城是否还在坚守,那几千党项骑兵是不是还活着,别一副表情最后做给死人看。

“你们先跟着玛巴朗结将军,不要任性乱跑。”李洛叮嘱道,“本帅晚两天就到安邦城。”

“遵命。”两女越来越乖巧了。

很快,玛巴朗结就亲率五千吐蕃骑兵,带着野离朵布和没藏出梅,轰隆隆的出了琼江城,往东而去。

玛巴朗结只有五千吐蕃骑兵,难道李洛不怕这五千吐蕃骑兵被越军主力包围歼灭?

不怕。

因为李洛早就知道了越军布置的所有情报。

根据李交之前的密报。越军如今共有三个重兵集团。一个是兴道王陈国峻率领的西山军团,有禁军十万,乡军十万,分布在红河平地之西的丛林中。

第二个重兵集团是南山军团,由昭文王陈日燏率领。有禁军九万,乡军九万,分部在红河平地之南的丛林中。

第三个重兵集团就是中部的海西军团,也是唯一没有躲在丛林中的军团,主要是防卫天安府,由昭华王陈国辉率领。

也就是说,三大重兵集团,没有一个布置在安邦城附近海岸。就算安南要重新布置,也来不及了。

安邦城附近的越军不多,根本无法消灭玛巴朗结的五千吐蕃骑兵。

陈氏父子万万想不到,一向桥横的元军这次竟然一反常态,不去占领升龙城为中心的红河平地,不寻找越军主力决战,反而往越军兵力空虚的东海路跑。

当天,十几万大军如同一股铁流,滚滚向东。就算是连绵的春雨,也无法掩饰冲天的兵威。

…………

安邦城是一座靠近安南东海岸的防卫城池,与南边海岸的安兴城,并称“东海双安城”。

此时的安邦城内,完全就是凄风苦雨。

自从唆都大军覆灭,李忆带着七千党项骑兵寻隙找到一条活路,往东来到安邦城。安邦城早就是一座空城,刚好被他占据。

就在他占据安邦城的第三天,越军就尾随而来,将安邦城团团围住。

仗着安邦城比较坚固的城防,七千党项骑兵靠着杀马充饥,硬是打退了数万越军的十几次攻城。

越军屡攻不克,还伤亡上万,干脆改攻为困。反正他们也知道城内元军在杀马充饥,坚持不了太久,没必要拿人命攻城。

党项骑兵当初进入安邦城时,战马就丧失大半,只剩下两千多匹。两三个月吃下来,战马已经杀光了,兵力也只剩下四千余人。

残存的党项兵,已经两天没有食物了,个个饿的头昏眼花。就连马骨头,都被他们熬成汤喝了。

城内能吃的,已经全部吃光。

虽然还能勉强作战,但谁都知道,撑不了两天了。两天之后,安邦城必破,所有人还是逃不出一个战死。

城外的越军已经撤走了一批,可仍然有不下三万人围困安邦城,将几个城门围的水泄不通。

李忆拄刀坐在城楼上,默默淋着蒙蒙细雨,目中一片灰暗。

就在前天,他的战马被杀了。他的战马,是全军最后一匹战马。战马被杀时,已经饿得瘦骨嶙峋。

上次随唆都南征,党项军整整一万铁骑,他是副将,他堂兄李恒是主将。结果,堂兄战士,唆都还让党项军殿后,竟然抛弃了党项军,把党项军当成了诱饵。

但唆都也没好下场,他战死在谅山下,元军除了他这一支,竟然全军覆没。

李忆困守安邦城,他怎么知道唆都战死,元军覆没?是城外的越军说的,越军还拿着唆都和李恒等将帅的人头,在城下劝降。

李忆没想过投降。党项人投降铁木真也就罢了,怎么还能投降区区安南?丢不起这人!

而且他清楚,就是投降,也多半会被越军杀俘。越军杀俘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投降不杀云云,应该是骗他开城。

李忆没有上当,而是选择了坚守。

可现在,已经守不下去了啊。

越军不攻城,他们也要饿死了。至于援军……已经不指望了,不会有了。就算第二批元军南下,也来不及救他们了。

李忆不怕死,但他心疼这几千党项儿郎,更觉得为大元战死,不值。这几十年来,党项人快死光了啊。

什么狗屁大元,党项人被灭国也就算了,投降也就算了,可是如今得到了什么?就连族名,都改成了什么唐兀儿。

不值啊。

说起来,他李忆也是大夏皇族后裔,却替攻灭大夏,屠杀大夏子民的仇敌蒙元效力,最后死在小小的安南蛮荒之地,尸骨无存。

对不起祖宗!

李忆越想越觉得憋屈,愤怒,羞惭。

“将军。”一个中气不足的声音打断李忆的思绪,然后一个将领就脚步虚浮的走到他面前。

是千户官野离思礼。

“将军呐。”野离思礼原本高大魁梧的身子也瘦骨嶙峋,他拄刀在李忆身边坐下,“咱是回不去了。要不要开城出击,死在战场上?总好过活活饿死啊。”

李忆答非所问的忽然说道:“思礼,为大元效力,你是否后悔过?”

野离思礼苦笑,“大元从来也没有真正信任过党项人。咱只是替大元冲锋陷阵的奴兵罢了。可又能不效力么?哪里由得咱做主呢?朝中虽然有几个党项大臣,不过是元廷装点门面而已。”

李忆叹息,“死又何惧,奈何死而不得其所,不甘心呐。将士们都如何了?”

野离思礼摇头道:“闭目待死,引颈就戮尔。”

李忆咬牙道:“你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现在还有一点力气,出城和越军决死,战死总比饿死强。传我将令……”

“将军!”忽然一个守军打断了李忆的话,“大队骑兵!”

什么!

李忆和野离思礼站起来一看,果然发现西方的原野上,出现大队骑兵。只是因为距离还远,看不起旗号。

是大元骑兵!

李忆顿时激动起来。他知道,越军没有这么大规模的骑兵战队,那必是援军无疑了。

“援军到了!”四千多饥肠辘辘的党项兵,无不发出呐喊,士气陡升。

与此同时,城外的越军大营,也纷纷列阵待敌。三万越军很快就列出几个步兵方阵,仅有的几十头大象,也被摆在最前面。

“轰隆隆—”

玛巴朗结率领五千吐蕃骑兵,两日驰骋五百里,终于赶到安邦城外。眼看安邦城外的越军大营,玛巴朗结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并没有来晚。

“是援军!”李忆大笑,“朝廷总算没有忘记我等!”

五千吐蕃骑兵如龙似虎,冒着细雨呼啸而来,声势很是惊人。然而,越军却毫无所动,依然巍然不动,严阵以待。

“元寇骑兵远道而来,人困马乏,不足为惧,我等主动出击,破其锐气,败之易耳!”越军大将阮剻喝道,“元军有骑兵,我大越有战象,有毒箭,怕他何来!哼,几千敌骑,灭之朝食!”

阮剻倒是想不到元军援军竟然能来到这里,要是知道,他早就拼着付出伤亡也要攻下安邦城。

不过,阮剻虽然心中很是诧异,但毫无惧意。

“杀虏!杀虏!”三万越军齐声呐喊,战意鼎沸。

越军牛角号和战鼓一起震天响起。

呜呜呜……

咚咚咚……

“攻击!”阮剻一挥令旗,除了一万兵马封锁城门,剩下的两万兵马一起压上,朝吐蕃骑兵逼来。

尤其是几十头重装大象,在象兵的驾驭下,翘起长长的鼻子,发出令元军惊惧的怪叫,当先轰隆隆冲过来。

越军的长矛手和弓弩们,排列着整齐的队伍,小跑着跟在战象后面。

“元寇马力已尽,杀!”

元军两次征越失败,最近一次甚至全军覆没,连主帅都被砍下首级。这使得越军战意如虹,士气高涨,甚至变得骄狂起来。

越军的心理优势,通过两次国战大胜,已经建立起来了。

哪怕同样一支军队,信心不同,那实力也会截然不同。

此时的越军,经过连番大胜,已经不将元军放在眼里了。

这是玛巴郎结没想到的,甚至李洛也没想到的。

“越军士气,竟然如此旺盛!”

玛巴朗结眼下很不愿意开打。因为远道而来,的确人困马乏,起码需要休整半天,恢复下马力才能开战。

可越军显然不给他恢复马力的机会。

玛巴郎结摸摸马脖子上的油汗,看了看呼哧呼哧只喘气的战马,只好咬牙下令:“撤!”

“将军!此时撤军,有伤士气啊!”一个吐蕃部将说道。

玛巴郎结怒道:“你是愚蠢的差巴么!此时不撤,还能打战么!撤!”

“殴呀!”那被骂为差巴的部将再也不敢劝了。

顿时,五千吐蕃大军就往后撤退,拉远和越军的距离。

而元军的战马看到庞然大物般的战象,也很是惊惧,这一后撤就显得很是狼狈。

不过,虽然元军马力已尽,后撤避战却不成问题。越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宝贵的战机丧失。

“该死!懦弱的元寇!竟不敢战!”阮剻气的大骂。

如今,越军竟然开始用懦弱来骂元军了,要是元军大将听到,估计会气的吐血。

“骑兵马力已尽,暂时只能退避三舍,避战自保。”李忆站在城头上,有点失望。

野利思礼道:“虽然有了援军,但只是五千骑兵,很难打败士气高昂的三万越军。我等饿的几无战力,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李忆道:“起码我军士气有所恢复。还能多熬两日。倘若没有新的援军,也没有意义了。”

希望来的很突然,失望来的仍然很突然。

玛巴郎结足足退出十里,这才传令下马休整。此时,天快要黑了。

“越军看我军援军前来,一定会加紧攻城。我等也没有太长功夫休整。必须要不断骚扰越军,让他们无法安心攻城。大将军三日内必到,这两三日,绝不能让越军攻下安邦城。”

“城内党项军,估计已经没啥战力了,难以指望。越军有几万人,是我军好几倍,还有战象,不能硬拼。”玛巴郎结说道。

一个部将道:“越军虽然兵多,但倘若顾及四个城门,兵力就摊薄了。将军,不如明日骑兵绕城,选择一个城门进入。”

玛巴郎结摇头:“进城万万不可。我们是骑兵,进城容易出城难。倘若进了城,先来的不是大将军,而是越军援军呢?那我等岂不是被堵在城中?别忘了,我军只有几日的粮草。”

部将道:“将军明见,是末将考虑不周了。”

玛巴郎结随即做出了安排。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不让越军攻城。

夜里,越军果然再度攻城,饿的头昏眼花的党项守军,只好硬撑着拿起武器。

正在城门岌岌可危时,吐蕃骑兵终于赶到,骚扰越军后阵。

越军虽然早有防备,可也拿元军骑兵没辙,只好放弃攻城。

接下来两天,吐蕃骑兵不断骚扰越军,却又不正面决战,而越军空有六倍兵力优势,竟然无法解决这股骑兵。

然而,城内的党项军,几乎都饿的提不起武器,拉不开弓了。

此时,只要越军一攻城,最多半个时辰功夫,就能破城而入。

“完了。”李忆吃力的站在城楼上,看着不断骚扰越军大营的元军骑兵,摇头叹息:“来不及了。”

玛巴郎结这两日也很疲惫,他指着城头,摇头对野利朵布和没藏出梅苦笑道:“两位娘子,本将已经尽力了,可能救不了城内的党项军了。”

两女虽然听不懂吐蕃话,却明白了玛巴郎结的意思,忍不住放声大哭。

安邦城外的越军大将阮剻,也终于没有耐心了。

“传令,即刻全力攻城!不管元寇骑兵攻击大营,先攻下安邦城再说!”

一声令下,越军立刻开始再次攻城。

城头的李忆,野利思礼,以及城外的玛巴郎结,都是神色剧变。

野利朵布和没藏出梅更是面如土色。

可越军的攻城器械刚刚摆出来,就听到城上的党项军传来欢呼之声。

三万越军回头一看,只见一支巨大的队伍出现在原野上,一根高高的黑马尾苏鲁锭大纛,以及苍狼战旗,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

玛巴郎结顿时松了一口气,大笑道:“大将军到了!”

野利朵布和没藏出梅一起看向大纛,两人美目中都是又惊又喜。她们从来没有如此迫切的希望李洛出现。

“主人到了!”

城头上的李忆等人更是激动,很多人都热泪盈眶。

“那是出征统帅的苏鲁锭大纛,新的大将军到了!”李忆大声说道。

越军大将口瞪目呆的看着越来越近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元军,心中一片震惊。

这是元寇主力啊!怎么会来到东海路?不应该在红河平地么?

大越主力不在东海路,元寇主力大军却来到东海路!这……

“收兵!回营!”阮剻也顾不得多想了,只能下令收兵回营固守,一边派人骑马去报信。

玛巴郎结看见越军大阵中奔出几骑快马,哪里不知道是去报信的?

“追上越军的报信骑兵,射死他们!”玛巴郎结下令。

“殴呀!”

一队吐蕃骑兵立刻纵马追了上去。

紧接着,李洛亲率的主力大军,就带着不可一世的气势,开到安邦城下。

ps:啥也不说了,月底了,泪目求支持!呜…

第419、420节 开门红啊……

玛巴朗结来到李洛面前,“幸亏大将军及时赶到,不然安邦城就要破了。此地,有几万越军,还要象兵,越军士气也很高昂……”

玛巴朗结有点汗颜的说两天来的经过说了一遍。

李洛也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安邦城下的越军,一旦见到五千吐蕃骑兵,应该会撤退。

想不到,越军不但不撤退,反而还主动出击,甚至压制了五千吐蕃骑兵。

看来,越军经历连番大声,心气很高,变得狂妄骄横起来。就如同后世的越军。

倘若他们再胜两仗,就会建立对元军的心理优势。真要那样的话,越军的战力将会大增。

一支军队,倘若自信自傲起来,那战斗力就会得到极大的加持。

一定要将越军的自信打破,打回原形。

就从安邦城下的越军开始吧。这支越军数量不少,还是步兵,根本逃不了。

“进城!”李洛下令。

紧接着,李洛的大纛在亲卫的簇拥下,在党项残军的欢呼声中,风光无限的进入安邦城。

进了城李洛看到瘦骨嶙峋的党项残军,毫不意外。再强大的军队,也怕饿。

“末将李忆,参见大将军!”

“末将野离思礼,参见大将军!”

李忆和野离思礼不知道新任大将军姓甚名谁,只知道大纛下骑着大食宝马,身穿蒙古高级将领白甲的人,就是征南大将军。

“免礼!”李洛翻身下马,亲自扶起李忆,用党项语温言道:“李将军坚守安邦城近三月,坚韧不拔,殊为不易。所以,我李洛一到安南,什么都不做,第一件事就是日夜兼程来接应你们!”

李洛一句话,就轻飘飘的将解救党项残军的恩义揽到自己身上。

李忆等人听了李洛的话都是感动无比。而且,李洛的党项语也让他们心生亲近。甚至有人想,大将军姓李,又会党项语,难道也是党项人?

“末将等四千二百将士,谢大将军解救之恩!”李忆等人一起郑重感谢。

李洛笑道:“将士们该是饿坏了。这生龙活虎的党项儿郎,竟然人人皮包骨头!来人,立刻升火造饭,先让党项军吃饱肚子,恢复气力。”

李忆又是感激又是惭愧,说道:“末将还要向大将军请罪。进城时,尚有战马两千余匹,如今,都被宰杀吃了。”

按照蒙古军规,是严禁宰杀战马的。

李洛手一摆,“李将军乃有功之人,何罪之有!不过是两千多匹马而已,非常之时,自有非常之策么。”

李洛这一连番操作,不但让党项军将士大为感激,就是其他将领,也觉得李洛很有人情味,宽仁待下,体恤部属,是个好上司。

李洛又道:“你等在安南苦熬数月,身体伤了元气,又没了战马,已经不宜再战。等你们恢复几天,本帅就送你们回国修整。”

李忆等人再次感谢。他们这么久一直只吃马肉,身体元气大伤,没有两三个月的将养,很难恢复过来。如今又没有战马,的确不堪再战。

大将军没有让他们硬撑着再战,而是送他们回国修整,那是很够意思了。

李洛解救了安邦城的党项军,就升帐议事,准备解决城外的三万越军。

军议上,玛巴朗结首先说道:“大将军,越军的大营,修筑的并不坚固,大军可一鼓而下。”

李洛道:“歼灭这股越军当然易如反掌,难的是如何伤亡最小。越军战象不多,倒是好对付。可是他们的毒箭和火器,却不容小觑。”

史弼皱眉道:“连日雨中行军,不但弓弦受潮,火药也受潮。越军的火器,应该也很难用。可虑者,毒箭也。只要擦破一点皮,就会伤口溃烂,不久必死。”

越军的毒箭,也是李洛最顾虑的。

但李洛也不必顾虑元军伤亡太多,笑道,“我军骑兵众多,越军无法逃走,只能凭借营寨固守。此战先集中石炮,轰塌营寨,再以骑兵冲营。”

“传令!各部连夜收集石弹,明日攻打越军大营!”

“喳!”

石弹沉重,不是随军携带的,而是随地搜集取用。

…………

元军在军议,越军同样在军议。

但和气氛轻松的元军大帐不同,越军大帐的气氛极其凝重,甚至带着悲壮。

突然在东海路遭遇元寇主力大军,谁都知道,他们不可能逃出升天了。

越军三万,元寇却有十几万,还有大量骑兵,真是打也打不过,撤也撤不了。

除非越军主力突然来援,但阮剻很清楚,这是不可能是事。

陈日燏的大军在五百里之外的南山丛林,陈国峻的大军更在八百里之外的西山丛林。就是最近的陈国辉,也在四百里之外的越中。

整个东海路,他这三万大军就是主力了。

毫无疑问,昭文王和兴道王此时一定探知到元寇主力东来。但是,他们也来不及救援自己了。

“元寇不是应该占领升龙城,寻找兴道王和昭文王决战么?不是应该在红河平地么?怎么却来到东海路?”阮剻很是不解。

部将说道:“为了解救安邦城的元军,元寇来这也不奇怪啊。”

阮剻目光阴沉的幽幽说道:“元军主力来东海路,多半不是为了专门营救安邦城里的元军。而是……沿海岸南下!”

“元寇要攻打越中?”部将们都有点不信。

要知道,大越京师,重镇,人口财富大多在红河平地,越军大半主力也都在越北。按照元寇一贯的做派,不应该放弃越北,南下越中啊。

即便元寇要南下,也不应该来到东海路,再沿海岸南下。那不是舍近求远,多了一倍路程?

阮剻叹息道:“你们别忘了,水师已经覆没,如今元寇海路补给已经通畅,他们想水陆会师了。这才是元寇主力放弃京畿要地,转而东来的原因。”

“这个道理,本将都能想到,两位殿下当然更不会想不到。可惜啊,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不过,这些事我等也顾不上了。元寇明日必定总攻,我等死国之日就在眼前。传令,所有的床弩,毒箭,石炮,还能用的火器,全部摆到营寨上,就算死,也要元寇伤筋动骨!”

“杀虏!以死报国!”众将纷纷攘臂怒喝,一个个出帐安排去了。

阮剻挥手让亲兵也出去,然后拔出佩刀,割破手指,写出几行血字:

“安邦城下战云黑,三万越甲誓不归。他年清明飞雨日,认取青山是吾碑。”

落款是:大越东海路防御使阮剻绝笔,绍宝四年二月二十五。

阮剻写完血书,就连夜率领亲兵巡查各营。

第二天大早,李洛一声令下,元军大军一起出动,将越军大营团团包围。

“大将军,越军已成瓮中之鳖,插翅难飞了。”右副帅史弼说道。

无边细雨还在挥洒,刀枪弓弦上都是雨水。李洛抬头望天,心中多少有点担忧。

这场雨一下,安南的瘴疠季节就到了。用不到多久,天气一热,元军就会生病。

入越不过十天,已经有北兵水土不服了。

李洛目光冰冷的看着越军大营,久久不语。

安南说到底,也是华夏文明圈的一员,不是蛮夷,而是文明种族。可他必须要用元军的战刀,斩断安南的脊梁,消灭这个原属于华夏领土的国度的硬骨头。

华夏周边不需要藩属国,要么是华夏本土,要是就是殖民地。没有第三种选择。

元军中所有的石炮全部摆了出来,只集中轰击越军大营东门。

李洛缓缓抽出腰间的蒙古弯刀,高高举起,然后猛然一挥,弯刀在雨中一劈,带起几滴雨珠。

这是发动总攻的命令。

“呜—呜呜呜!”

“咚咚咚咚!”

探马赤军中的回回炮兵,以及汉军中的床弩兵,发出令人心悸的呐喊,数以百计的石炮和床弩,发射出黑压压的石弹和弩枪,倾泻到越军大营的寨墙。

于此同时,越军大营内的石炮和床弩,也开始发射。

十几万人围攻三万人,其实没有任何悬念,根本就是狮子搏兔。但是,越军仍然有板有眼的回击,显示出精兵的素养。

双方的弩炮战一开始就是白热化,元军前阵一时间血肉横飞,成百上千的元军死伤在越军石弹弩枪之下。

元军石炮床弩更多,越军的死伤当然更加惨重。

“啊——”

“杀虏!”

“放!”

“放!”

李洛是一军主帅,万不能有失,他坐镇中军,远离越军石炮床弩的攻击范围,只把战场交给了右副帅史弼。

越军大营东门区域的战场,犹如沸腾了一般。越军有大营寨墙为依仗,元军骑兵很难奏效,越军也不敢出营交战,双方只能用石炮和床弩对轰。

不久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越军大营东边寨墙,终于坍塌出一道十几丈的口子。

然而,早就待命的元军铁骑还没有乘机出击,就见木屑纷飞的营寨缺口中,冲出几十头身披重甲的战象。

战象的尾巴上帮着火把,战象惊慌之下,凶猛无比的冲击过来。

越军竟然主动发动了战象攻击,意图利用战象,一举冲垮元军大阵。

战象的吼叫中,一万多越军甲兵跟随着冲出,“杀虏”之声惊天动地。

好在元军早就准备对付这一出。

“盾车!”史弼令旗一挥,前方的弩炮兵大步后撤,与此同时元军大阵波浪般分开,露出数以百计的高大盾车。

每辆盾车近一丈高,三寸厚的盾面上,布满了长矛。盾车是专门对付越军象兵所制,行军时分解,临战时拼装在一起,被几个士兵推着走。一旦固定,就用杠木顶住,如同顶住城门,能承受很大的冲击力。

莫看此物能对付战象,但却不能对付骑兵。因为战象的机动力不强,战象的数量也少,用笨重的大盾车可以应付。

可如果的灵活机动,而又数量巨大的骑兵,这笨重的大盾车就是鸡肋了。

等越军战象冲到元军阵前,数百辆大盾车组成的临时盾墙,就凭空出现。

大象可是智慧很高的动物,并不是鲁莽无畏的河马,怎么可能硬生生往满是长矛的盾车上撞?

任凭像背上的象兵如何驾驭,几十头大象也不再往前,而是从两边冲过去,竟然逃离了战场。

所谓象兵,听起来高大上,却从来也没有成为一国主力兵种,是有原因的。

倘若不是火药受潮难以使用,光是火器的火光响声,就能吓退战象。

越军战象往两边逃逸,如此一来,象兵后面的越军大阵就暴露出来了。迎接他们的,是元军密集的箭雨,以及洪流般的蒙古骑兵。

“该死!”越军大营内的阮剻,见状气的捶胸跺足。他原本以为,战象决死一击,一万五千甲兵跟随突击,怎么也要给予元寇大量杀伤。

谁知元军竟然早有准备,战象不但冲阵不成,反而逃离战场!

“恨煞我也!”阮剻看着在元军铁骑下土崩瓦解,如同被骑兵一边倒屠杀践踏的兵马,牙关快要咬出血来。

现在就是鸣金收兵也没有意义了。

事已至此,只能尽量拼命,尽量多拿元寇垫背了。

阮剻抽出战刀,怒喝道:“全军出击,决一死……”

最后的“战”字还没出口,突然就感觉脖子一凉,紧接着就感觉自己好像飞了起来。

阮剻惊讶的看见自己喷血的腔子,以及站在他躯体身边,拎着血刀的副将吴厄。

“是吴厄杀我……”阮剻意识中只来得及闪出这个念头,就沉入无边的黑暗。

阮剻万万想不到,最后自己并没有死于元寇之手,竟然死在自己的副将之手。

吴厄突然袭杀了主将阮剻,顿时惊呆了诸将,就连阮剻的亲兵卫队,也刹那间愣住了。

吴厄大声吼道:“何必一定要死!只要降了元军,未必不能活!现在将军已死,不如我等一起降元,总好过无谓送死!”

吴厄看的很清楚,今日若战,那是必死无疑的。可要是投降,不但多半能活命,说不定还能捞个一官半职。

他不是没暗示过阮剻投降,可暗示几次,阮剻却毫无所动。以他对阮剻的了解,也知道阮剻是绝不可能降元的。

袭杀阮剻前,吴厄不是没有犹豫过,可当他想到家中美貌小妾的笑脸,想到家中的庄园田土,他就再也没有犹豫,也没时间犹豫了。

“吴厄!你这个狗贼!竟敢暗杀将军降虏!”几个部将一边骂一边挥刀扑过来!

“杀!”阮剻的亲兵也怒吼着扑向吴厄。此时此刻,他们的敌人不是元军,而是吴厄。

早有准备的吴厄手一挥,身边的亲兵也扑了上去。

“诸位将军!想想家中的妻儿,你们忍心陪阮剻送命么!”吴厄一边率领亲兵抵挡一边大声喊道,“如今我军职最高,还不如听我号令,帮我杀了他们,大家也好活着回去!”

“降元有何不可!高丽降了,还是高丽,日国不降,宋国不降,却都亡了国!”

其他几个将领听到吴厄的话,无不面带犹豫,可再一看大营外面的一万五千甲兵快要被元军骑兵屠戮殆尽,就终于硬下了心肠。

“杀!跟随吴将军投降!”几个部将很快加入吴厄一伙,双方犹如仇寇般相互挥刀厮杀。

“叛贼!”

“我不想死!”

周围的越军士卒,看见一群将领带领各自亲兵双方杀红了眼,都是惊呆了。

此时此刻,原本还抱着必死信念的越军士卒,突然就陷入无比的迷茫当中,心中的那股狠劲,那股勇气,顿时就泄了。

等到大营外面的一万五千越军被元军骑兵剿杀一空,大营内也终于分出了胜负。

誓死不降的几个将领,连同他们的亲兵,全部被杀。

胜出者,是人数占据优势的吴厄。

吴厄将反对自己的将领杀光,这才大声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本将这就出去面见元军主帅,要求投降!总要为大家求个活路!”

元军剿灭出营决死的越军后,正准备攻入越军大营,忽然就看到几个越军将领,提着一颗首级一起走出来。

他们脱了盔甲,也没带兵器,又提着人头,一看就是主动投降了。

很快,吴厄等人就被带到李洛的马前。

吴厄等人举起阮剻的头颅,扑倒在泥泞的地上,颤声说道:“下国东海路防御副使吴厄,见过上国大将军!”

李洛也想不到,越军快要覆没前,竟然还上演了这一出。

果然,生死大关,不是谁都能堪破啊。古往今来,多少人仅仅是为了活命,就成为令人不齿的叛贼?

“哦,你倒是很识时务嘛。阮剻是你杀的?”李洛端坐马上,似笑非笑的问道。

吴厄身子一颤,小心翼翼的回答:“禀上国大将军,阮剻不识时务,抗拒天兵,冥顽不灵,末将只好……只好行此下策,实在是情非得已。”

“哈哈哈!”年轻的征南大将军仰天大笑,“好个情非得已!”

正在吴厄惶恐间,李洛笑声一收,正色说道:“好,你很不错。本帅允你投降。你自回营,令残军卸甲去兵,以礼来降吧。”

“诺!谢上国大将军!”吴厄顿时松了口气。

李洛又问:“大营中,眼下还有多少兵马?”

吴厄恭敬的回答:“回大将军话,还有一万五千人。”

李洛点头:“两刻钟内,卸甲去兵,列队出营,去吧!”

“诺!”吴厄等几个将领赶紧领命,放下阮剻的首级,恭恭敬敬的退下回营。

李洛看了看阮剻死不瞑目的双眼,说道:“来人,收起阮剻的首级,准备厚葬。”

“喳!”

左副帅也速迭儿上前道:“大将军,这一万五千俘虏,要不要全部杀了?”

右副帅史弼赶紧道:“左副帅此言差异。所谓杀俘不祥,而且接下来还有很大打仗要打,倘若杀俘,以后还有何人肯降?”

李洛点头道:“先受降吧,杀还是不杀,就看他们的表现了。”

很快,一万五千越军卸甲去兵,空着双手列队出营,在几个降将的带领下,正式降元。

至此,三万越军全军覆没。李洛赢得了征越以来的第一场陆战胜利。

开门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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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422节 大人虎变,君子豹变

投降的越军被收缴盔甲兵器,再也不具备威胁。李洛下令暂时将一万五千越军战俘分散编入辅兵营当辅兵。

等到过一段时间,再将他们组建为越奸伪军部队。

伪军最大的作用不是打仗,而是瓦解安南斗志,摧毁安南的自信,促使更多的越军投降。

凭什么宋军能当伪军,汉人能当汉奸,越军就不能?李洛不信。

安置好俘虏,李洛就将以吴厄为首的降将召集起来,令他们写信,大骂陈氏父子,连已经死去的陈太祖,陈太宗也要狠狠骂。

什么窃国之贼啦,同族乱伦啦,昏聩无耻啦,必将生死国灭啦等等。什么话大逆不道,就骂什么话。

听到李洛的命令,元军众将哄然大笑,而吴厄等降将却很是为难,迟迟不肯落笔。

虽然他们当了降将,可内心里仍然把自己当成越国臣子,辱骂数代君父的话,他们真的不敢写啊。

李洛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怎么?诸位难不成是诈降?既然弃暗投明降我大元,那就该效忠大元皇帝,唾弃悖逆不臣的安南国王。你们不敢写,是不是居心叵测,意图反复?嗯?!”

一声鼻子里哼出来的“嗯”充满冷冷的杀意,吓得吴厄等人一个激灵。

“不敢不敢!大将军误会了,误会了啊!”吴厄等人哪里还敢犹豫?当下赶紧按照李洛的话,破口大骂陈氏君主,甚至比李洛说的还要过分。

这些对陈氏而言大逆不道的话一旦写出来,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几位降将写完,按了血手印,李洛看了后笑吟吟的说道:“诸位果然是真心效忠大元,本帅信了。嗯,你们放心就是,只要好好替大元效力,不怕没有官做,这荣华富贵,也只会更胜往昔。”

“本帅知道,你们担心家中妻儿被陈氏处死。可那又如何?说句不通人情的话,只要留的有用之身,还怕没有妻儿么?”

吴厄等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可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承认李洛说得对。只要保有荣华富贵和身家性命,就算妻儿被杀,大不了再娶再生就是。可要是丢了脑袋,那就万事皆休。

李洛内心对吴厄等人鄙视之极。吴厄等人为了自己活命,已经不顾一切了。

无论宋末,明末还是抗日时期,都有很多人当汉奸,哪怕家人被连累也在所不惜,就是这样的无耻败类。

把自家性命看的太重的人往往如此。难道活着就是天大的道理么?性命,并不是最重要的。倘若人把性命放在第一位,那与兽类何异?一死而已,就那么难?

当然,吴厄还不算最无耻的,起码是为了保命。更无耻的是单纯为了荣华富贵主动投靠敌人。

李洛下令在安邦城修整了两天,就沿着海岸率军南下。由于越军主力不在,元军犹入无人之境。

直到此时,元军主力放弃红河平地,突然杀到东海路的消息,才传到天长府古礼城,传到陈日燏和陈国峻耳中。

…………

“什么!元寇主力去了东海路?真是该死!元军如何知道东海路空虚?难道朝中有人通敌!”陈晃听到消息,真是又惊又怒。

事实上,元军之前两次征讨安南,安南君臣已经知道元军的套路。按理说,元军不应该放弃红河平地,毕竟那里是安南京畿重地,不但有京师升龙城和各大城池,还是最富裕的地区。

元军每次南下,必占领升龙城和红河平地的,也利于骑兵驰骋。

可这次元军竟然一反常态。

而且,元军如何得知东海路空虚?东海路都是山地,不利于元军骑兵施展,倘若不是知道东海路空虚,元军敢冒险从东海路南下?不怕被越军利用地形包围么?

东海路那种地形,只要事先有十几万越军,元军就别想占便宜啊。

很可能是朝中有人和元军暗通款曲,泄露了大越的兵力布置!

陈晃说到这里,不由把怀疑的目光盯向了昭国王陈益稷。

这个五弟,一直主张求和,甚至妄想利用蒙元的势力夺取皇位,不会就是他吧?

陈晃很是怀疑。

这真是他冤枉陈益稷了。陈益稷虽然的确有这些阴暗的心思,但还不至于主动向元军泄露军情。

泄露军情的,当然是李交这个特务。李交不光搞到了安南的军事情报,还提供元军虚假情报误导了安南。

只是,李交十天前就离开了安南,随“宋使”马宣礼走了。安南君臣还以为李交与胡循等人一起战死了,为此还给了李交一个谥号,祭奠了一番,甚至还赏赐了李交的安南妾室阮姬。

倘若陈晃知道李交是个奸细,必定会因为给李交谥号而恼羞成怒,然后处死阮姬。

“皇兄,臣弟可是大越皇室,太宗亲子,如何能做这等事?皇兄可不要多想才是。”陈益稷看到陈晃怀疑猜忌的目光,不得不暗骂着主动澄清。

陈晃暗自冷哼,心道不是你,你为何如此心虚?此事多半和你脱不了干系。可惜朕没有证据,不好随意处置你这个弟弟,否则,哼哼。

陈晃虽然有心拿这个弟弟是问,但也知道眼下不是处置陈益稷的时候。

“诸卿,如今来不及调动昭文王和兴道王的大军了。如何才能阻止元寇主力沿海南下?倘若元寇水陆会师,后续补给源源不断,则我大越危矣!”

太尉陈光启出列奏道:“太上陛下,阮剻的三万大军应该是覆灭了。如今只能调东海防卫大将军陈国辉的大军,阻止元寇南下了,一定要将元寇堵在安兴!”

越军水师覆没后,陈朝为了防止元军在东海岸登陆威胁天长府,便调陈国辉的大军防守东海岸的南策路、天长路、黄江路、安暹路。这四路都在越中沿海地区,拱卫天长府。

可是,偏偏北边的东海路,没有什么兵力防守。

此时,要阻止元军沿海南下越中,只能抽调陈国辉的兵力了。

同平章事黎文休奏道:“元寇此时应该在安邦城附近,离安兴城不到两百里,肯定是来不及了!如今,只能将元寇挡在白藤江北,阻止他们过江!”

陈晃感觉眼皮子直跳,黎文休说的没错,将元寇挡在安兴已经来不及了。那只能退而求此次,将元寇挡在白藤江北。

黎括道:“太上陛下,陈国辉的大军绝对不能全部用来防守白藤江,也要防守元军从天长路登陆。”

陈晃想了想,传旨道:“令陈国辉抽出五万兵力防守白藤江,务必守住十日。再调遣陈日燏和陈国峻大军出山南下,三面围堵,将元寇包围在东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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