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布置妥当。
果然,在李洛攻破快州的第二天深夜,三万多越军禁军,就急匆匆的从南而来。
越军援军探马回报主将,果不其然,快州仍然在大越手中,元军攻过城,但没有得逞,如今在城北安营扎寨。
援军主将松了口气,连夜选择最不利于元军骑兵的西门,进入快州。
在他看来,元军虽然势大,但他带了三万多禁军从其他防区来增援,那么快州就不是那么容易陷落了。
然而,三万多越军援军刚刚进入快州,就遭遇到城里越奸军和三万元军的前后袭击,顿时大败。
于此同时,李洛又亲率六万元军主力入城剿杀。
越军援军虽然都是禁军精锐,可只有三万多兵马,又赶了一百多里路,人困马乏。而且又完全不知道快州早就被元军攻破,加上被十几万敌军袭击,安能有丝毫侥幸?
仅仅小半个时辰,三万多越军援军被剿杀两万多,死的不要太窝囊。剩下的七八千人缴械投降,而元军的伤亡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这充分说明了,有时候越简单的计谋越有效。
李洛故技重施。果然,第二天夜里,又有一万越军援军悄悄进城,再次被伏杀的干干净净。
如此一来,短短数日间,包括快州守军和两批援军在内,越军共损失了九万禁军!
李洛南征两个月,七战七捷,越军禁军被他零敲碎打的干掉了二十万。加上前一次唆都南征消灭的越军禁军,三十万越军禁军只剩下五万人了。
也就是说,越军主力其实已经不复存在。
李洛在军中的威信,再次跃升一个台阶。一连串的胜利,让这个男人成为元军将领眼中无可置疑的名将,尽收将士之心。就连蒙古权贵也速迭儿,也大为心折。
“在快州修整一日,留下一万兵马驻守。后天,攻打天长府!”李洛下令。
“喳!”
随后,李洛就写奏章,第三次向元廷报捷。“…赖圣上洪福,将士用命,破快州,灭越贼十余万…”
…………
巧的是,李洛攻破快州的同一天,西边广威路的陈日燏,也以少胜多,大破哀牢王芒戈的五六万大军。
芒戈虽然狡诈凶残,可如何真是陈日燏的对手?
陈日燏略施小计,预先埋了大量火药火油,布置为一个火药火油口袋阵。当蛮军象兵冲阵时,以暗道引火,三面引爆火药火油。数百头蛮军战象惊恐之下,无法左右逃跑,只能转头狂奔,直冲己方阵营。
陈日燏乘机亲率一万骑兵冲击,蛮军军势大溃,兵败如山倒,一发不可收。
芒戈大败一场,只能率领两三万残兵退到沱江河套东岸,重整旗鼓,准备再战。
然而,陈日燏早就判断出蛮军的撤退方向,故意将芒戈逼到预设位置,因为他事先已经派人往沱江河套上游。夜里,越军掘开堤坝,汹涌的江水轰然而下,蛮军背水布置的营地顿时成为一片泽国。
芒戈再次大败,最后被越军擒获,被陈日燏亲手斩杀。其他几个部落的酋长,也全部被斩杀。
纵横安南十余日,荼毒数百里的牛吼蛮大军,至此灰飞烟灭。而越军的损失只有数千人。
可以说,安南西边的蛮族,经此一败元气大伤,起码二十年之内,无力威胁安南了。
而哀牢王身边的特务刘节,早就猜到芒戈不是陈日燏对手,必败无疑。于是,刘节在开战前就找了了借口溜了,算是逃过一劫。
陈日燏短短十几日,南征西讨,仅率三万兵马,纵横五百里,四战四捷,连接大破占婆王和哀牢王,歼敌十万,不愧名将之姿。
“殿下来广威不到三日,就大破西獠五六万大军,古来良将不过如此,真乃大越擎天之柱。”打扫完战场后,诸将纷纷恭维道。
陈日燏显得很是疲惫,目中都是血丝,神色也毫无全歼西獠大军的喜悦,而是忧心忡忡。
“本帅最虑者,快州。如今本帅离开快州十余日,明日必须要赶回坐镇。”
一个部将道:“元寇到快州城下不过三日,快州必定无虞。就算没有殿下坐镇,守个十天半月当无问题。”
陈日燏眉头紧皱,毫无放松之意,传令道:“修整一日,明日赶回快州!”
第二天,陈日燏率领仅存的两万越军,风尘仆仆赶往快州。
快州距广威州近四百里,大军起码需要三四天功夫。然而陈日燏距离快州只有一天路程时,就听闻一个巨大的坏消息。
快州已经失陷,陈蔚和陈国瓒皆死,陈键主动降元……
这段日子本就疲如奔命的陈日燏,乍听最担忧的事终于发生,一时间愣住了。
看来,一定是陈键降元了。不然,元军不可能这么快就攻下快州。
国危出妖孽啊!
慢慢的,陈日燏的脸色越来越红,突然“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一头摔下马背,立刻晕厥过去。
“殿下!”诸将一起惊呼,纷纷抢上前去,将陈日燏救醒。
陈日燏睁开眼睛,脸色憔悴不堪,苍白如纸。
“传令,不用去快州了。直接去天长府。越中春稻已经不保,没有机会收割了。哎,一千万石粮食啊,一千万石粮食啊,何等可惜啊!咳咳!”陈日燏再次咳出鲜血。
“殿下…”见原本俊逸儒雅的陈日燏忽然老了十几岁,诸将无不忧虑万分。
陈日燏挣扎着站起,“立刻去天长府。黎拓,你赶紧骑快马先行,告诉太上皇,如今首要之务,已经不是保卫越中,而是长安仓两百万石粮食!万不可有失,务必运往山中!”
“诺!”
“陈国签,你持本帅令箭,分派快马去各路各府传令,立刻组织百姓进山,要快!迟了就来不及了!”
“诺!”
陈日燏目光还是很敏锐。他知道快州一旦失陷,越中不但不可守,春稻也来不及收割了。
那长安仓的两百万石存粮,就显得极其重要。
可以说,天长府古礼城都可以放弃,但长安仓的粮食,一定要抢在元军之前运走。
………
李洛攻破快州的第二日,横山关的五千唐军,打着宋军旗号,带着陈晃的圣旨,大张旗鼓的来到长安城(安南也有长安城)。
刚刚赶在天黑时分。
特务陆晟以宋使的名义,大摇大摆的来到城下,取出陈晃的圣旨,说天色将晚,要求入城安营,明日再开拔。
长安城官吏本待拒绝,但看到陈晃的圣旨,最终还是同意“宋军”入城休息。
于是,一万唐军借着圣旨进了长安城。
因为安南数面用兵,后方兵力几乎抽调一空,长安城内只有一千兵马。
“小陆,是否可以动手了?”唐军入城不久,旅帅杨序就问道。
陆晟出去转悠了一会儿,等到亥时,对杨序说道:“旅帅,眼下可以动手了。”
杨序笑道:“从今晚开始,这两百万石粮食,就属于我唐了。”
很快,唐军忽然以雷霆之势,控制了四个城门,同时突袭仅有的一千越军。五千唐军精兵突然在城内发难,简直是狮子搏兔,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
紧接着,唐军就控制了长安仓,以及配属长安仓的五千辆牛车和五千民夫。
在刀枪的威逼下,一车车的粮食流水般从长安仓运出东城,直往十八里外的黄江码头而去。
到了下半夜,一支巨大的船队,打着宋军的旗号,趁着夜色从大安海口溯江而入,来到黄江码头。
随即,船队在黄江码头靠岸,五千唐军在旅帅申花生和特务常明的指挥下,押着上万占婆精壮,将数以千计的牛车马车运下船。
“师弟,申旅帅,一路辛苦。”陆晟看见常明按照计划顺利到来,顿时松了口气。
随着大量运输工具和人手的加入,运粮的速度快了一倍都不止。
而由于整个长安城被封锁,竟然无人能去百余里外的古礼城报信。
直到第二天下午,附近发现江边异常的官吏,才派人去古礼城报信。
到了深夜,古礼城的安南君臣,才收到消息。
“什么!宋军在运长安仓的粮食!”陈晃闻言,吓得差点一头栽倒。
他是在被窝中被内侍唤醒的,此时身边都没有官员商量。陈晃想都不想就下令给守护古礼城的两万禁军,让他们火速开往长安城。
整个天长府周围,已经没有兵马了。这两万禁军,已经是守卫太上王京最后的兵力。但是陈晃顾不了那么多了。
此时他还不知道快州失陷的消息,要是知道,估计会当场背过去。
“贼子啊,大胆贼子,安敢欺朕!安敢欺朕!”陈晃调兵之后,坐在床上破口大骂,气的肺都要炸了。
侍寝的宫妃吓得策策发抖,忍不住往床榻里面躲了躲。陈晃见此,更是恼怒。
“贱人!滚出去!”
整个寝宫,都是陈晃的咆哮。
虽然调兵的圣旨已经下达,但半夜开拔,哪里是那么容易的?等到圣旨送到军营,一番折腾之后,再开出城去,天都快亮了。
越军还没赶到长安城,两百万石粮食,已经全部被唐军运上了船。两百多艘大粮船,都被装满。
然后,一声令下,巨大的船队又大摇大摆的驶出码头,往大安海口而去。
陆晟走时,写了一份“言辞恳切”的信,交给长安城守,让他转交安南朝廷。
信中有这样的话:“我朝孤悬海外,十万军民嗷嗷待哺,极度缺粮,只能行此下策,借粮两百万石,实属万般无奈,还望大王海涵。他日,必双倍偿之。外臣陆晟顿首。”
陆晟郑重其事的对长安城守行礼道:“陆某多有得罪,实属无奈啊。”
最后,在长安官吏目瞪口呆的目光中离开了长安城。
直到唐军船队离开半日之后,两万越军禁军才匆匆赶到。
然而,一切都迟了。
越军将领,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陆晟留下的信带回去,算是交差。
陈晃看见陆晟的信,更是气的浑身发抖。
“双倍偿之!双倍偿之!赵宋贼子!赵宋贼子!趁火打劫,万般无耻,万般无耻啊!”
陈晃少有的咆哮道,满殿都是他失态的怒吼。
大臣们得知这个消息,看到这封信,也都是气的手脚冰冷,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可是祸不单行,就在陈晃雷霆大怒之际,一个更加恶劣的消息传来。
快州失陷!
什么?
陈晃还没有从损失两百万石粮食的惊怒中回过神来,快州又丢了。
“啊—”
陈晃大叫一声,身子一晃,就往后便倒。
“父皇!”
“太上陛下!”
陈昑和群臣一起抢上去。
PS:我不心疼陈晃,可是有点心疼陈日燏啊。求支持!票票,书评!蟹蟹!求订阅!
第445、446节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快州失陷,意味着洪安防线彻底瓦解,已经没有力量迟滞元军荼毒越中了。
那么,越中上千万亩的春稻,将没有机会收割。
春稻成熟起码还要一个月,而元军最多四五日就能到达天长府。
越中三百里大多是平地,是安南仅次于红河平地的产粮区。因为元军去年就入侵,红河平地已经两季没有种粮食了,百姓都撤入了丛林。
这样,整个安南好几百万人口,就指着越中的春稻,以及长安仓的粮食了。
可是如今,长安仓的粮食被宋军趁火打劫偷走,快州又失陷。如此祸不单行,怎么得了?
好几百万张嘴巴,吃什么?
将士们不战死,也会饿死!
“太上陛下,如今禁军只剩数万人,长安仓被抢劫,军中很快就会缺粮。此战已经无法打下去了,请太上陛下立即下旨,西狩天长山!”等到救醒陈晃,黎文休首先奏道。
陈光启也道:“事急矣!请皇兄速速决断,元寇不日就将兵临古礼城了!”
“父皇,请决断吧!”陈昑也焦急的说道。
大多数安南大臣,此时都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个个欲哭无泪。但一向求和心切的昭国王陈益稷,不但不悲,反而心中欣喜。
但他也很急。只是他急的不是如何保卫大越。他急的是如何降元,才能得到最大好处。
同样在焦急,原因却不同。但看在别人眼里,还都以为昭国王殿下也忧心国事呢,哪里会想得到他是在为降元着急?
和陈益稷有相同心思的还有好几个大臣,都是陈益稷一党,属于投降派。
甚至,这几个大臣的心思比陈益稷更加不堪。陈益稷只不过是为了王位,希望降元后成为第二个高丽王。
而这几个大臣,却早抱了改换门庭的心思。他们在大越是做官,到了元廷不也是做官么?只要有官可做,有钱可领,给谁做官不是做?至于大越会如何,关我何事?
此时,不少大臣都动了求和的心思,但多半是为了大越。
一个大臣出列奏道:“太上陛下,如今战无可战,兵粮两缺。微臣以为,可否,可否重开议和?”
另一个大臣也举芴低头说道:“太上陛下,大越连连大败,为今之计,议和才是上策啊!微臣以为,应答应元廷条件,取消年号,改为行省,效仿高丽故事。”
接着,又有几个大臣出列赞同求和。
他们担心的是,只怕就算答应元廷的要求求和,元廷也不会答应了。仗打到这个份上,有眼力的人都看出大越打不下去了。最好的结局,也是撤到山林,当山中朝廷。
陈益稷听到有大臣提出全盘答应元廷条件,顿时紧张起来。他一边暗骂提出求和的大臣,一边希望太上皇不要答应。
太上皇要是答应求和,还有自己什么事?大越的确要投降,的确应该效仿高丽,但应该是他陈益稷来主导,而不是太上皇陈晃。
陈晃似乎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老人,满面都是苍凉凄绝之色,他突然拿起案上的玉如意,“啪”的一声摔的粉碎。
“玉碎,不改白!”陈晃厉声喝道,“朕誓与鞑虏周旋到底!”
“翰林院待诏!”
“在!”
“拟旨!令各路府百姓火速离乡,就近入山!无诏令不得擅自出山!”
“拟旨,所有王侯大族存粮,即日起统统借入国库,统一调配!”
“拟旨,太上王京所有臣民百姓,明日出城,随朕西狩天长山!”
“拟旨,除却一万禁军,两万乡军随朕西狩,其他所有兵马尽付昭文王陈日燏,封陈日燏为都督内外诸军事,使持节,抗虏大将军!让他务必拖住元寇,让大越军民顺利进山!”
陈晃一连串下了好几道圣旨,就令转运宫中库藏,图书典籍,务必明日大早前全部装车。
几个之前建议求和的大臣,此时哪里还能再劝?只能遵从圣旨,匆匆回家装载行礼。
圣旨一下,整个古礼城顿时乱成一片。
古礼城是太上王京,是仅次京师升龙城的第二大城池,是事实上的越国京师。古礼城中人口十余万,多有高官贵戚,怎么能说走就走?
难道不能守吗?
所有人都知道,就凭如今剩下的残兵,以及快要耗光的粮食,是无法守住的,也没有守卫的意义了。
陈晃为了弹压兵变,两万禁军全部进城,以防万一,敦促城中军民准备“随驾西狩”。
紧接着,古礼城中奔出几十匹快马,带着朝命分赴各地。
接下来三天,首先是整个天长府,然后是整个越中,都被“离乡入山诏”惊的动荡不安,越国百姓顿时陷入犹如末日般的恐惧之中。
当夜,整个古礼城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人群,无论是官员还是军民,全部在紧张无比的搬运东西。车马,一时间成了最紧俏的东西。
昭国王府中,也在紧张的装载金银细软和贵重物品。但是,作为家主的陈益稷,没有丝毫惊慌之色。
“殿下,趁现在城中乱成一片,是该动身了。”一个年轻人大模大样的坐在陈益稷对面说道。
这个年轻人穿的衣服,似乎是个随从,但他完全没有随从的丝毫觉悟。
相反,陈益稷对他却很客气。
“陈先生,不是本王多疑,本王一旦降了大元,就没有退路了。陈先生与本王相处数月,也算朋友一场。请陈先生实言相告,大将军真能向大皇帝举荐本王为新王?”
这个年轻人也姓陈,名叫陈羽,齐鲁人氏,不但是崔秀宁老乡,也是她的学生。
特务陈羽进入安南几个月了,终于成功接近陈益稷。随着元军屡战屡胜,陈益稷降元之心更加坚定,陈羽干脆“挑明身份”,说自己是元廷之人,为大将军招降来的。
陈益稷顿时大喜,将陈羽待为上宾,希望顺利降元。
陈羽心里鄙视陈益稷的为人,口中说道:“殿下宽心便是。大将军一定会举荐殿下为新王,陈羽绝不会欺瞒殿下。”
没错,按照计划,李洛的确会举荐陈益稷为新王,通过陈益稷作为傀儡,吸引安南百姓出山当顺民,再利用陈益稷,干掉安南的硬骨头。
历史上,元廷本来就打算立陈益稷为傀儡的。
但是,所谓新王,压根不是陈益稷想的那样。李洛绝不会建议元廷立陈益稷为安南国王。元廷大胜之下,也绝不会再让安南得到高丽的待遇。
安南,像日国那样,会直接变成一个行省。一个不断反抗又不断被元军镇压的、直到流干反抗之血的新省。
等到元廷驻军杀光安南的硬骨头,到时唐军南征,就能轻轻松松将安南收入囊中。
那么,李洛到底打算建议元廷立陈益稷为什么王呢?
是交州王。
交州王和安南国王,说起来都是王,可那差别,乡间老叟都知道。
交州王,不过是个爵位,与元朝云南王,镇南王一样的爵位。
可安南国王,却是一国之君。这能一样么?
李洛答应举荐陈益稷为新王,却没说是什么王啊。
陈益稷见陈羽说的如此肯定,顿时更加放心了,笑道:“那本王就谢过大将军举荐扶持之恩了。陈兄弟,本王是个念旧记好的人,等本王做了新王,一定不会亏待陈兄弟。”
陈羽装出欢喜之色,“那就先谢过大王了。”
陈羽的称呼从“殿下”变成大王,让陈益稷听了受用无比。
“好,那咱们晚上就走。”陈益稷道,“还有几位大臣,与本王一起走。”
西门守将是他的门下,早就被陈益稷说服一起降元。所以,陈益稷可不是单枪匹马降元,而是带着三千禁军的。
等到半夜,趁着城中仍然乱糟糟,陈益稷的车队来到西门。早就得到命令的西门守将林延年,立刻打开西门,率领所部兵马,护着陈益稷北上,寻找元军。
直到半个时辰后,忙得焦头烂额的陈晃,才得到陈益稷,林延年和几个大臣叛逃的消息。
“陈氏败类!乱臣贼子!不配为太宗血脉!”陈晃气的差点吐血晕厥过去。
可是,陈晃毕竟不是昏聩之人,他很清楚,不能追击陈益稷。城中本来就只有两万禁军,林延年带走了三千,还剩一万七千。
这点子兵,实在不能消耗了。
还有一个陈晃无法宣之于口的考量,让他最终没有下达追击陈益稷的旨意。
万一大越无法翻盘,自己父子殉国,那么有陈益稷降元,得到一个高丽的待遇,保住陈氏宗庙不灭,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毕竟,这个五弟虽然是个无耻败类,但终究姓陈啊。
真要到那一步,那么今日自己不追击他,也算是给他一个机会,给陈氏一个机会。
就算为陈氏宗庙保留一个退路吧。
陈晃作为一个安南历史上的明君,他的胸襟和格局,绝对不是陈益稷可比的。他考量的一些东西,也是臣子们难以理解的。
“今日方知玄宗之难矣!肃宗灵武自立,而玄宗认之。非不能废其帝号,乃为平叛大局,实不愿耳。”陈晃暗自长叹,心中一片凄凉。
第二天大早,陈氏父子祭祀完太庙,古礼城十来万人在安南朝廷组织下,冒着细雨出了南城,浩浩荡荡的“西狩”天长山。
这一路栖栖遑遑,匆匆忙忙,一看就是一支逃难的队伍。
陈晃父子收了天子的仪仗,葛巾斗笠,骑马而行。
很多百姓回望古礼城,无不黯然泪下。
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这一去,不知是否还能归来。
过了黄江后,陈晃驻马江边,回看古礼城,为了鼓舞士气,对着滔滔江水,故作豪迈的开口吟道:“唐刀斩胡酋,冷眼看九州。不老英雄在,横绝大江流。”
……
“朕本西山虎,帝京是平阳。今朝回丛林,再啸风云上…”
…………
陈晃西狩的当天,早有准备的陈日燏,在赶往古礼城的路上,就接到了长安仓被“宋军”抢劫的消息。
继快州失陷之后,他最担心的事,再次发生了。
“真是祸不单行,多灾多难啊!”陈日燏仰天长叹。
长安仓粮食被劫,更是雪上加霜。
如今太上皇西狩,古礼城已成空城,他回去也没有意义了。
此时,他被封为都督内外诸军事,抗虏大将军,使持节。看上去位高权重,但减去随太上皇西狩的那点兵马,他还能统率多少兵马呢?
禁军三万人,乡军十五万人。
十八万大军,似乎当真不少。但陈日燏很清楚,越军已经士气低迷,没有多少战力了。
其他不说,等到所有兵马汇集起来,他都没有半月军粮。
这仗还怎打!
越中可是利于骑兵驰骋的地方,元军还有好几万虎狼铁骑,又粮草充足,而且似乎并没有水土不服,也没探知到元军中疫病流行。
以往对元军来说猛如虎的瘴疠之气,水土不服,这次似乎不灵了。
就这三万禁军,十几万乡军,在越中和拥有几万铁骑的十万元军决战,对手又是狡诈的李洛,这一仗几乎没有胜算。
他这个抗虏大将军,其实就是为了拖住元军的脚步,掩护军民转移进山的棋子。
但是,他不是弃子。恰恰相反,此时此刻,整个大越都清楚,在兴道王陈国峻死后,只有他陈日燏有资格、有分量当这个棋子!
其他将领,想担负这个使命,都担负不起来。
十天!
他的军粮只够十几万大军吃十天,而整个越中百姓接到通知,再完成大转移,也需要十天。
他起码要拖住元军十天。
六百万越人全部进了山,哪怕缺粮,也未免一定没有活路。
“传令!本帅就在天长府坐镇,所有兵马全部赶来集合!三日内不到者,斩!”陈日燏传令,一边就地安营。
“殿下,听说昭国王昨夜叛逃了,据闻是北上投靠鞑子。”一个部将匆匆赶来向陈日燏汇报,“他没有骑兵,一定不能走远,是否要追他回来?”
陈日燏心中一凉,如同被捅了一刀。
这个五哥啊,终于还是走出了这一步。愧对列祖列宗啊!
“不用追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陈日燏苦笑道。这未必一定是件坏事,说不定最后成为大越唯一的出路。
福兮祸所依,安知非福?陈日燏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就在同一天,在快州大胜的征南大将军李洛,亲率九万元军,五万越奸军,共十四万大军,人如虎,马如龙,浩浩荡荡南下越中。
五万多铁骑奔腾之下,军势之盛,真令风云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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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448节 最后决战…骑兵大败!
元军滚滚南下,却是沿着官道,并没有损害庄稼。
因为这些庄稼,李洛也有份。就连也速迭儿也禁止践踏庄稼,因为他也有份。元军将领人人有份。
这是元军出征不同于其他朝代的地方。将领瓜分战利品,根本就是合理合法的,这是草原的规矩。当然,元廷也有份,总要上缴一部分给元廷。
李洛早有计较。等到庄稼成熟,抓捕安南百姓收割。打下的粮食,上缴元廷一成意思意思。六成粮食他和诸将分掉。最后,再给安南百姓留下三成口粮救急。
为何要给安南百姓留三成粮食?
因为李洛不想让安南百姓饿死太多人。安南百姓都饿死了,便宜的只是中南半岛的蛮族。以后,谁替大唐在中南半岛征讨蛮族?谁来种田缴税?
李洛的风格,就是走一步看三步,从来不把事做绝。
作为征南大将军,李洛就是独自分到两成粮食,诸将也没话说。也就是说,他起码还能有两三百万石粮食入账。
再以粮食难以运回国为借口,通过“大海商”,将诸将分到的粮食全部贱买下来,以市场价一半的价格,将六成粮食全部吞掉!
等到唐元之间爆发旷日持久的战争,到时所有人会发现,金银钞票远远比不上粮食重要。
“传本帅军令,有故意践踏稻田者,斩!”李洛再次强调命令。
也速迭儿也大声说道:“勇士们,不要让我们的马蹄,践踏地里的庄稼,那是我们的粮食!”
“大将军,安南人的房屋,是不是全部烧掉?”也速迭儿问道,“没来得及逃走的,是不是都杀掉?”
这一路走来,安南百姓纷纷携家带口逃入最近的丛林,留下了很多空无一人的村庄。但也有不少人来不及逃走。
李洛摇头,“不要烧,本帅还要招抚南人出山,一旦他们出山,总要房子住。左副帅,大元要的是一个恭顺归附的安南,而不是一块没有人口的土地。不然,就没人替大元种田缴税了。对于安南百姓,只杀敢于反抗者,其他人不能杀。”
也速迭儿笑道:“大将军说的话,就像最有智者的老牧人说的那样。不过,大将军,你可是答应过我也速迭儿,那些皮肤颜色像马鬃,赤脚缠头的土人…”
李洛笑道:“这些土人,本帅统统不管。既然他们之前挖陷阱让勇士们吃了亏,又没有种地的本事,那勇士们就可以随意对待他们。”
也速迭儿听了,立刻传令道:“告诉勇士们,凡是颜色像马鬃,赤脚缠头的土人,就是林中人,全部杀了。这是对他们设置陷阱弩箭的惩罚!”
李洛幽幽一笑,显得有点阴森。他巴不得蒙古军队清理土著,怎么可能制止?安南这块土地,土著太多余了。
接下来,元军见到土著就杀。蒙古将领宣称,有五十个蒙古兵死于丛林中的陷阱毒箭,要杀满五十万土著偿命,一个蒙古兵换一万个土著的性命。
而越奸军则是沿途抓捕来不及逃走的安南百姓,编入俘虏营,准备用来收割春稻。
四月十三日,南下的元军遇到了一支打着降旗的队伍,正是主动来降的昭国王陈益稷,以及禁军将领林延年,还有郑隆、范巨第、黎演等大臣。(真实人物,都是降元的越国大臣)
陈益稷远远望见元军君威之盛,更是对自己的降元之举庆幸不已。
“下国昭国王陈益稷,拜见上国大将军!”陈益稷离苏鲁锭大纛还有几十丈远,就知机的下马整理衣冠,解下佩剑,蹀躞着步子来到李洛马前,郑重的俯身下拜。
“下国户部尚书郑隆,拜见上国大将军!”
“下国国子监祭酒黎演,拜见上国大将军!”
“末将林延年,拜见大将军!”
五六个降臣一起跟着陈益稷下拜,跪了一地。
就是三千越军禁军,也放下兵器,以示恭顺。
而陈益稷身边的特务陈羽,则是对李洛拜道:“卑职陈羽,见过大将军!幸不辱使命,昭国王陈益稷,特来降我大元!”
李洛点点头,翻身下马,笑呵呵的扶起陈益稷,“昭国王弃暗投明,深明大义,本帅甚为欣慰,此乃百姓之福也,快快请起!嗯,郑尚书,林将军,都快免礼吧。”
陈益稷赶紧说道:“下国无礼,劳烦上国远征,大将军奔波,真是罪在忤逆,而大将军胸襟如海,宽洪大量,令在下万分愧疚,汗颜无地啊。”
李洛很是无语,我尼玛,你说的好有道理啊,你咋能这么无耻呢?
“昭国王言重了。陈晃父子有罪,而昭国王无罪。不但无罪,今日悬崖勒马,主动投效,更是有功。本帅自当奏明大皇帝,表你恭顺之心,建言大皇帝封你为安南新王!”
陈益稷大喜过望,再次下拜道:“如此,在下就拜谢大将军举荐之恩了!”
李洛当即下令就地安营,然后在军中置酒,欢迎陈益稷等人来降,算是给足了一群越奸的面子。
酒过三巡,征南大将军开始谈到正事了。
李洛道:“如今,陈逆入山顽抗,陈日燏纠集残军抗元,倘若战事连绵,必定让安南生灵涂炭。大皇帝仁慈,又是儒家大宗师,岂能不顾念南国苍生?纵使本帅,也于心何忍啊!”
陈益稷恭敬的附和道:“大将军所言极是。”
李洛继续道:“军情紧急,奏章来回大都需要耗费颇多时日。为了安靖百姓,安南需要有人主持大局,劝百姓出山回乡,安做大元子民。本帅无权擅立殿下为安南国王,就代表朝廷,让殿下先登监国之位,如何?”
陈益稷想不到刚投降第一天,李洛就让自己当监国,不禁喜出望外。他有点激动的起身离席,第三次拜倒在尘埃中,声音带点哽咽的说道:“陈益稷,谢过大将军!为了百姓安宁,在下愿受监国之位!”
郑隆和黎演等降臣多少有点尴尬,心道殿下啊,你为何不推辞一下呢?即便不三辞,起码要推辞一次吧?你怎么直接就答应了呢?
太心急了。
郑隆等人哪里知道陈益稷心里的苦?
当了几十年的闲散亲王啊,多少次在梦中,他登基为帝,每次醒来,都怅然若失,那毕竟只是梦啊!
不知道多少次,他在诅咒自己的哥哥陈晃,诅咒自己的侄子陈昑,诅咒他们抢了本属于自己的皇位。甚至,怨恨死去的父皇太宗,没有传位给自己。
可是眼下,陈晃父子逃入深山,而他自己,却要做监国了!
虽然只是监国,可是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只要大皇帝的旨意下来,他就是一国之君,虽然只能像高丽王那样,但那就不是国君了?
李洛看到陈益稷的高兴样子,心里很是好笑。暗道,元廷前后三次征越,花了这么大代价,怎么可能再让安南效仿高丽?你还想得到高丽王的待遇?做梦做昏了头。
到时陈益稷只得到交州王的封号,而所谓的大越国将不复存在,不知他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不过,那重要吗?
接下来,陈益稷主动效法吴厄、陈键等人的做法,令林延年的三千禁军剃发留辫。李洛也委任林延年为万户。
于是,元军中的越奸军,达到近六万人。
对郑隆等降臣,李洛也善加安抚,着意笼络。
四月十四,元军在龙兴城扶立安南昭国王陈益稷为安南监国,另立安南朝廷,任郑隆为平章政事,黎演为参知政事,郑巨第为户部尚书,周思古为吏部尚书,任林延年为枢密院使。
李洛,则是被任为安南摄政大将军,暂时代元廷统摄安南军政大事。
紧接着,在李洛的授意下,陈益稷发布了几道“监国圣旨”。
第一道,废黜陈晃父子的皇位,贬为厉侯和灵侯。并下令,有执陈晃父子来投者,封侯。
第二道,解除昭文王陈日燏抗虏大将军、都督内外诸军事之职,诏令所部兵马效忠大元,倘若不从,便为叛军。
第三道,诏令逃亡的百姓回乡安居,只要效忠大元,一切照旧。
第四道,诏令逃亡的官员接受新职,要么官复原职,要么升官进爵。倘若一月之内不来,便是逆臣,剥夺官籍,永不录用。
然后,大量的越奸军带着四道“圣旨”分赴越北越中各地宣谕。
这四道所谓圣旨虽然绝不合法,但当真歹毒,近乎釜底抽薪。
名义的东西,某些时候真是太奇妙,也太重要。
陈益稷可是实打实的亲王,当年陈太宗在世时,曾经几度想废长立幼,传位给陈益稷。这件事在安南朝野皆知。
也就是说,陈益稷是完全有资格做国主的。
有这样的名分在,很多斗志不坚的文臣武将,以及坚持不住的百姓,都有借口降元了。
陈晃父子是合法的越国君主,陈益稷当然没有权力废黜他们。可这非法的“废黜诏”一公布,仍然会对陈华父子的合法性带来伤害。
四月十五,李洛带着新鲜出炉的安南监国陈益稷,南下天长府。没来得及逃走的百姓,全部被俘虏。
土著,都被蒙古军队杀掉了。光是在龙兴城北的丛林,蒙古军队就搜杀了数千土著。
而陈日燏此时也集合完十几万大军,和元军对峙与古礼城北。
陈日燏背靠城池扎营,将十几万大军的阵势经营的无懈可击。
为何不干脆进城?因为一旦进城,元军不愿攻城,就会转而抓捕来不及转移的百姓。
这十八万大军,禁军只有三万,乡军却占了十五万。可已经是安南最后一支战略重兵集团了。
这个重兵集团一旦覆灭,安南的武力也就算废了。
此时,安南的‘进山离乡诏’只下达了四天,消息还没有完全传遍各地,很多百姓仍然没接到地方官府的命令,甚至不知道太上皇西狩了。
为了吸引元军目光,掩护朝廷,掩护百姓撤入大山,陈日燏没有其他选择,必须要在这等着元军。
能坚持十日,哪怕全军覆没,兵败身死,只要大越军民转移进山,他也算赢了。
陈日燏使出浑身解数,利用自己一直以来的军中威信,好不容易才稳固军心战意。可今日忽然传来陈益稷在元军扶持下僭位监国的恶心事。
此事本在陈日燏意料之中,他并不奇怪。为了给陈氏宗庙留一条后路,他也不是完全不能容忍。
可让他吐血的是,陈益稷自立监国也就罢了,却“下旨”废黜了太上皇和皇帝,而且其他三道所谓的圣旨,也都是险恶之极。
那四道圣旨被元军骑兵四处宣扬,不出十天,整个大越军民都会知道。
可以想象,会有很多人不会再进山,甚至进山的人还会跑回来。至于一些有奶便是娘的软骨头,只怕还会争先恐后的降元求官,卖主求荣。
越军将士前几日得知太上皇和朝廷西狩,得知军中即将断粮,而现在又得知陈益稷的圣旨,军心再次浮动起来。
他们不是大越勇士么?怎么成叛军了?
不错,陈益稷的确是非法,可他再非法,也是太宗的儿子啊。太上陛下倒是真龙天子,可太上陛下也西狩了啊。
一时间,越军更加迷茫起来。
“殿下,安暹知府阮烨主动降元,还有利仁路安抚使杜异降元!他们拒绝百姓转移的诏命,甚至杀了不愿降元的部属。”一个将领又给陈益稷带来坏消息。
“风雨飘摇之际,国事蜩螗之时,此类寡廉鲜耻之辈自然层出不轻,不用理会。”陈日燏漠然说道,目中一片冰冷。
他指指身后的大营,语气森然,如同锋利的剃刀:“你以为,这十八万大军中,就没有想要卖主求荣之人么?不但有,而且…绝非一人!”
“人心最难蠡测,何况生死关头。到头来,舍得为国尽忠的,可能是你轻视之人。而认贼作父的,可能是你仰视之人。”
“人心如水,而势如堤。势在水顺,势去水崩。这就是大势若去,人心便难挽回。今日,便是如此!”
陈日燏还有句话懒得出口,那就是墙倒众人推,鼓破众人捶。
部将听得心中冰冷,“殿下,就真的没有指望了么?”
陈日燏看着夕阳下的元军大营,叹息着说道:“倘若快州没有失陷,长安仓的粮食尚在,大越还是能反败为胜的。可如今,大越精兵尽丧,粮库空空……而元军攻略如火,大越除了变成山中朝廷,别无他法。”
陈日燏观察元军大营,李洛也在观察越军大营。
越军大营法度森严,无懈可击。
李洛当然知道陈日燏的任务是拖住自己,让陈晃有机会建立山中朝廷。陈日燏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放过这支越军,所以,他在这等着自己。给自己决战的机会。
这也是陈日燏不愿意进城防守的原因。
李洛承认,陈日燏是个名将,只论战术的话,他肯定不如陈日燏。如果公平对决,他没有信心打败陈日燏。
可现在不同。现在,大势在他这!
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几百万安南百姓入山,成为山中朝廷的子民。他也不能放任陈日燏这支越军重兵集团不管。
那就只能尽快解决陈日燏。只有这样,这次南征才能算胜利。
“明日决战!”李洛下达了军令。
于此同时,陈日燏也下达了相同的军令,“大越生死存亡,在此一举。明日决战!”
陈日燏的意图是,哪怕最终还是野战失败,也要重创元军,尽量消耗元军的兵马,这样太上皇才有翻盘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