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元越双方最后一场大规模的决战爆发了。
越军十八万人,但只有一万多骑兵,其中十五万还是各路的乡军。训练和装备都只是差强人意。
元军十五万人,其中六万是剃发留辫的越奸军,五万多骑兵,两万多土司蛮兵,一万多汉军。
看似元军兵少,可元军的实力却远超陈日燏。
越中的地形,以平地为主,古礼城周围都利于骑兵。但陈日燏还是选择这里和元军决战,因为陈日燏也需要平地为战场。
他搜刮了安南能搜刮的所有大象,数量高达三千多头,其中很多还不是战象。
除此之外,陈日燏还搞到了五千头牛。
他要用三千头大象和五千头牛,再加上自己的一万骑兵,硬冲元军大阵。可以想象那种场景。
这三千多头大象和五千多头牛,根本不在越军阵营中,而是在军阵后的城中。
同时,越军背后的城墙其实被挖开了一里多宽的门,方便藏在城中的战象和水牛突然出击。
而这一切,元军懵然不知。就是李洛也不知道。陈日燏治军很严。虽然陈日燏军中有卧底,但陈日燏小心谨慎,治军严谨,奸细眼下根本没有机会传递情报。
起码从表面看,越军背后的城墙完好无损,看不到破绽。
陈日燏要用这个杀手锏,狠狠教训一下元军的骑兵。
然而陈日燏绝对想不到的是,李洛也想消耗元军骑兵。
李洛南征时,骑兵共有八万人。两个月打下来,由于李洛大大缓解了水土不服和瘴疠的影响,加上特察局的情报配合,他打得很顺,骑兵的损失很小。
如今,他身边还有五万多骑兵,江北大营的史弼,还有一万多骑兵。加起来还有近七万。骑兵总共才损失一万左右。
这显然不符合李洛消耗元军骑兵的计划。
南征一定要赢,但损失也应该很大。不能让太多元军生还。
起码还要消耗元军两万精锐骑兵。解决陈日燏之后,他其实也不需要太多骑兵了。
陈日燏啊陈日燏,你可是名将,一定不要让我失望啊。
倘若元军将士知道他们大将军的心思,估计想死的心都会有。这古往今来,还有希望自己的兵多死的将军么?
由于征越胜利了大半,李洛已经不在意元军的伤亡,所以他也不再小心翼翼了,干脆把战场交给了也速迭儿。
“左副帅。这一仗估计是最后一场大战了,又是骑兵用武之地,就交给你打了。”李洛笑道。
他知道也速迭儿的风格,不属于那种小心谨慎的人,损失不可能太小。
也速迭儿听说这一仗让他指挥,顿时大喜。征越以来,他都是配合李洛的指挥,而从来没有一仗是自己指挥的。
现在,机会来了。
巳时一刻,双方军鼓咚咚敲响,根本不需要互送战书,决战就开始了。
越军军阵采取守势,但用来迷惑元军的数百头战象,却开始发起冲击,在象军的驱逐下,怪叫着率先冲向元军前面打头阵的越奸军。
越奸军没有大盾车防护,看到数百头战象冲来,只能一排排举起长枪抵抗。然后蒙古骑兵从两翼射箭,元军床弩正面轰击。
然而大象皮糙肉厚,即便中枪中箭也很难马上就死。顿时将越奸军的阵营搅得稀烂,象军趁势掩杀,越奸军被杀的,被大象踩死的,戳死的,相互践踏而死的,数以千计。
等到数百头大象一头头轰然倒地,越奸军竟然死伤了数千人。一个万户的编制差不多废了。
李洛当然一点都不心疼,可是他有点奇怪,陈日燏牺牲了数百头大象,就是为了换取数千越奸军的伤亡?
越军的战象部队,就这么没了?
似乎…有点不对味儿啊。
但具体哪里不对,李洛一时也想不起来。
但是,李洛还是下了一道命令。“传令,中军的大盾车,能燃放的火器,全部放在步军之前,骑兵之后。再撤下石炮和床弩。”
李洛只是觉得不安全,总觉得越军的战象,不应该如此轻易的完蛋。那不是陈日燏的风格。
他想不到的是,因为这个决定,不但在不久之后挽救了元军惨败的命运,也救了他自己的命。
此时,也速迭儿大喝道:“越军象兵已亡,莫尔道嘎……”
令旗挥动之中,整整三万骑兵,以女真和契丹骑兵打头阵,轰隆隆的冲向越军大阵。
蒙古军队打仗,往往喜欢让别的部族军队打头阵,这也是传统了。不是蒙古兵不够勇敢,是他们人口少,死不起太多人。
而且,也可以消耗其他部族的兵马。
也速迭儿的战术还是不错的,他命令率先攻击越军仅存的骑兵。再对越军步军进行削皮打击,先杀伤疲惫越军,让其军阵凌乱,然后重骑兵出击,轻骑兵跟进。
如此打击,光靠几万骑兵,就足以大败十几万越军。他可不傻,当然不会用骑兵硬冲十几万步军大阵。
“轰隆隆……”三万骑兵铁流般冲向三里外的越军大阵。
而越军,却十八万人一起呐喊,声音惊天动地。甚至盖过了马蹄声。
李洛猛然站起来,越军喊什么?有古怪!
但是很快,站在高车山的李洛,就知道越军为何呐喊了。只是为了掩盖一种声音。
掩盖巨大的象群奔跑时的声音!
在越军的呐喊下,元军的马蹄声和战象的怪叫声,都听不清楚了。
与此同时,越军中帅旗一挥,十八万越军大阵突然从中拉开距离,大阵中间的空隙超过一里。
似乎无数的战象,在象兵的驾驭下,嘶吼着冲向迎头而来的三万元军骑兵。
随着越军的距离急遽拉开,缺口更大,数千头战象以排山倒海之势,不可一世的冲来。跟在战象之后的,是五千多头尾巴上挂着火把的水牛。
水牛阵之后,是一万多越军骑兵,也是仅存的越军骑兵。
无论是时机,距离,把握的都非常好。几乎就在元军骑兵冲到越军阵前半里时,越军的象军也冲击而出。
元军前面的骑兵看到突然冲出大量战象,惊恐之下就想调转马头,可是后面的骑马速度仍然很高,巨大的惯性之下,元军骑兵根本无法在这么近的距离,完成三万骑的方向调整。
可以说,陈日燏对元军骑兵的冲击速度,距离,自己军阵分开的速度,以及战象出击的距离速度,都做了计算。
他的把握也算是恰到好处。刚好能让元军的骑兵和自己的象军在阵前对撞。
换了一个将领,就算也用这个战术欺骗,可一旦计算误差稍大,也不会收到奇效。
后方的也速迭儿看到这一幕,顿时目瞪口呆。
“轰…”
战马和大象狠狠撞在了一起。一瞬间,不知道多少战马被撞飞,被象牙戳死,被大象戴的假角洞穿,马上的骑士骨断筋折,而后面的战马看到如此多的大像,顿时吓得马失前蹄。
也幸亏骑兵对阵型的要求低,可即便如此,三万元军骑兵,事实上已经是崩溃了。
在三千多头战象、五千多头水牛、以及一万多越军骑兵的猛烈冲击下,元军骑兵大败。被也速迭儿逼着打头阵的女真契丹骑兵,顿时伤亡惨重。
而后面的蒙古骑兵,伤亡反而更重。因为还他们还多了火牛阵的冲击,和越军骑兵的冲击。
片刻之间,三万出击的元军骑兵,就死伤了一万三四千之多,损失近半。
而越军骑兵的伤亡,却小的多,只有两三千人。
李洛看着心驰神遥,这战场太宏大了,如此多的的大象,简直就是魔幻大片一样。
象军并不好用,可倘若用好了时机,其冲击威力也不是骑兵可比的。
而此时,越军的象军和火牛阵几乎是凿穿了三万元军骑兵,在后面越军骑兵的驱赶下,势不可挡的冲向元军步兵大阵!
冲向李洛的大纛!
第449、450节 名将凋谢…惨胜如败
李洛看到蒙古骑兵损失惨重,差点笑出来。
干的好!陈日燏真名将也!见面就让也速迭儿吃了个大亏。
骄狂不可一世的蒙古骑兵,在数量恐怖的战象冲击、火牛突击、以及越军骑兵的冲杀下,伤亡达到七八千人之巨。
整整一个万人队,几乎废了。
而打头阵的契丹女真骑兵,损失虽然也很大,但加起来才伤亡五六千人。
此时此刻,巨大的象群仍然保持了相当的速度,如同洪荒怪兽般冲向元军步军大阵,首当其冲的就是越奸军和汉军。
“杀!”越军中的陈日燏见大破元军骑兵,哪里不知道这是稍纵即逝的机会?他根本无暇多想,就下达了全军总攻的军令。
越军步兵也士气大振,十几万人呐喊着排着阵型小跑前进,跟着前面的象群,火牛,骑兵冲上来。
此时三万元军骑兵虽然溃败,但李洛还有两万多骑兵在两翼压阵。
但很显然,在数千头大象的集群冲锋下,这两万多骑兵已经没有能力阻止了。
千钧一发!
陈日燏紧张的心都快要跳出胸腔。
冲上去!冲上去!只要冲垮元军的大阵,就能斩获一场惨胜,就算不能斩杀李洛,大越也有翻盘的机会了!
事实上,陈日燏作为良将,很清楚如果冲不破元军大阵意味了什么。那意味着他将全军覆没。可是,他顾不上这些了,他只能赌一把,也是唯一一次能赌的机会。
但愿,天佑大越!
李洛虽然心中欢喜,但也心生惊惧,今日始知象兵之威也!要是让象群冲破大阵,别说元军一定会溃败,就是他这个征南大将军,只怕也会“出师未捷身先死”。
好在,他提前有了布置,并不是没有准备。
数百架高大的盾车,防护在步军大阵之间,如同一道城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长矛。而盾车之间的空隙,则是各种火铳火炮火箭,以及炸罐抛射机。
恐怖的象群冲到附近,看到高大盾车组成的“城墙”,顿时开始放慢脚步,势头一滞。
紧接着,数以千计的火器一起发射。
“轰!轰轰!”
“砰砰!”
“啾!啾啾!”
宽达一里多的元军大阵前,腾起团团火光,伴随着巨大的轰鸣,硝烟弥漫,如同天崩地裂。先别说杀伤力如何,起码那声势很是惊人。
大象胆小,尤其惧怕火光和爆炸。数量如此之多的火器轰击,顿时吓得它们一片惊吓,停下脚步乱成一团。
有的踯躅不前,有的往两边狂奔。可是,由于后面的大象还在奔突,大象后面的牛群更是赶着大象,牛群后面还有越军骑兵赶着牛群,骑兵后面还有越军步军赶着,所以整股洪流并没有停止前进。
只是速度大大降低了。
李洛顿时松了口气。只要象群的速度大降,就算冲破了大阵,他也不怕。
因为,他还有中军大阵!
没错,从越军的方向看,元军大阵浑然一体。可是李洛布置的其实是相互隔绝的两个大阵。前面一个大阵,是越奸军和一万汉军。后面的大阵,是二万土司蛮兵和一万汉军。
“轰轰!”
眼见速度大降的象群冲到眼前,元军中的火器终于再一次轰响了。
象群更是大乱,再也没有之前一往无前的气势了,速度变成了往前移动。
但是,巨大的惯性和挟裹之下,恐怖的象群仍然撞到了盾车墙上。
“咔咔!”
刹那间,数以百计的高大盾车被撞碎,同时盾车上一支支长矛刺入大象的身体,令人心悸的大象嘶吼声中,一头头大象轰然摔倒,堵住了后面象群的路。
然而,仍然有刹不住步子的大象冲进来。
与此同时,越奸军的前阵,也崩溃了。
数万人的越奸军,轰的一声炸开。
李洛猛然站起来,令旗一挥,中军大阵大步后退,再次露出一排盾车。阻止了前面败军的冲击。
而强弩之末般的象群,也被第二排盾车阻止。巨大的洪流终于被遏制。
元军步兵,越军象兵,火牛,骑兵,以及后面的步兵,竟然挤在一起。
元军大阵,最多只崩溃了一半。
“杀!”陈日燏大喝一声,骑马带着最后的一千骑兵,举着长枪,不顾一切的冲上去。
输赢就在眼前,眼下万不能退!
他很清楚,现在是元军最脆弱的时刻,也是越军最脆弱的时刻。尤其是元军两翼的骑兵,最危险。
可陈日燏的担心还是发生了。
李洛紧接着令旗再一挥,早就等着他挥旗发令的两万多骑兵,立刻冲向速度大降的越军骑兵,以及小跑着的越军步军。
与此同时,剩余的契丹女真骑兵,以及蒙古骑兵,也从后面和两翼攻击。
“杀!”
三十多万人剿杀在一起,喊杀声,惨叫声,马嘶象吼声,响彻云霄。
李洛的中军始终稳如泰山,岿然不动,牢牢的钉在那里。他身边的几百亲卫,更是将李洛团团护住。
由于中军没有崩溃,之前溃败的越奸军和汉军并没有全部逃离战场,而是纷纷重新组织起来,围绕中军大阵抵抗越军。
而元军骑兵,却将越军骑兵以及步军冲了个落花流水。
事实上,因为象群,牛群和大量的骑兵,此时军阵已经没用了,战场演变为乱战。乱成了一窝粥。
唯一没有乱的,就是李洛的中军。
两军混战在一起,相互剿杀。元军虽然兵少,可由于越军乡军太多,而元军骑兵太多,随着不断有越军乡军逃离战场,没过多久元军就开始占据上风。
“杀!”陈日燏率领一千亲卫骑兵,拼命驱逐越军步兵向前攻击,意图攻破李洛的中军,可惜越军禁军数量实在太少,无论如何也冲不进去。
“轰隆隆!”此时集合起来的元军骑兵,再一次对混乱的越军步军发动集群冲锋,不知道多少越军被骑兵斩杀,死伤极其惨重。
“杀!”陈日燏的战马受伤,他干脆跳下马,带着亲卫徒步冲向元军中军。
如同回光返照一般,附近的越军,看见陈日燏亲自冲锋,都是目光血红,纷纷大喝着跟上,汇集起来跟随陈日燏一起冲锋。
等到冲到中军阵前,陈日燏身边已经聚集了近万人,而且后面还源源不断有越军跟上,如同一股洪流。
原本乱成一片的越军,竟然再次被陈日燏拧成一股绳。
这股越军在陈日燏带领下迸发出了巨大的勇气,如同打了鸡血般跟着狂飙突击,他们冒着元军中军密集的箭雨,绕过大象和水牛,攀爬盾车,或者隔着盾车和元军对刺。
“轰!”
李洛的中军前阵,终于被决死一击的越军攻破,如水般的越军步军冲入中军大阵,距离李洛的大帐仅有数十丈。
李洛心中砰砰乱跳,觉得从未有过今日之险。要不是中军有三万精兵,要不是战场大势还在他手里,他此时一定会骑兵逃走。
三万中军乱而不溃,死死的挡住越军冲击主帅大帐,而元军骑兵,再次集合起来攻击越军步军后背。
虽然陈日燏率领的几万越军冲到了李洛大帐附近,可却陷入前后夹击的状况,进退不得。
无时不刻,都有成百上千的双方将士战死。
整整厮杀了半个时辰之久,还有七八万之多的越军,终于彻底坚持不住的溃败了。
方圆数里的战场上,到处都是追亡逐北的元军骑兵,以及或逃跑或投降的越军乡军。
越军骑兵已经全军覆没,而陈日燏身边只剩下数千禁军。
“杀虏!”陈日燏身被数创,兀自死战。
很快,这仅有的数千人,也被元军骑兵冲散砍杀殆尽。
陈日燏目中一片血色,仰天道:“出师未捷身先死,非时也命也,乃无能也!一将无能累三军,一帅无能累一国!吾无颜见太宗于九泉!”
说完,举剑划拨自己的脸,对着西方喊道:“皇兄,臣弟尽力了!”猛然横剑自刎,血光之中,高大昂藏的身躯慢慢倾倒。
他的亲卫,全部战死。
越国一代名将,终于凋谢古礼城外。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元军才清理完越军逃兵,控制好战俘。
巨大的战场上,都是都是人尸,马尸,象尸,牛尸。以及残破的战旗和兵器。
活鲜鲜一个修罗场。
李洛不动如山的安坐大营,漠然看着入帐禀报结果的诸将,虽然心中暗喜,脸上却一片冷厉之色。
半天的厮杀,虽然还是打赢了这最后的决战,但诸将都是神色凝重,并无欢愉之色。
实在是这一仗…惨胜如败。甚至差点一度让越军反败为胜。
越军固然全军覆没,但元军竟然死伤六万人,近乎崩溃。
折损近半。
这算什么胜仗?对于一向骄狂的元军来说,伤亡这么大就是败仗。
光是骑兵,就伤亡一万八千人,其中一半是蒙古骑兵。土司蛮兵和汉军伤亡一万七千人,越奸军伤亡两万五千余。
即便不算越奸军,元军的伤亡也高达三万多人,而且都是精锐。元军主力虽然没有完全覆灭,却已经残废了。
也幸亏越军已经没有任何重兵集团。要不然,鹿死谁手还真不知道。
李洛神色有点恍惚。陈日燏,果然没有让自己失望啊,竟然一战干掉了这么多元军精锐。
他有点后怕,倘若陈日燏的兵力构成是禁军多而乡军少,那今日失败的多半是他李洛。
元军的确元气大伤,可经此一战,安南大势已经尽在掌控之中。
变成山中朝廷的陈朝,已经翻不起大浪。
接下来,剩余的元军兵力,用来实施囚笼政策够了。等到抓住陈晃君臣,南征就算大获全胜。
可是,有谁知道大将军的真实心思呢?他们还以为大将军很是震怒。
大帐中闷热异常,人人又是刚打完仗,身上汗出如浆,顿时整个军帐都是一股汗酸味,冲的李洛脑仁子疼,这让他的表情也更加阴沉。
无人敢脱下盔甲,也无人敢说话。
明摆的事情,损失三万多大元精锐,光金贵的蒙古骑兵就有上万人。这个责任,一定要有人来背。
难道打赢了仗,大家就都没有责任了?想多了。军中奖惩不是那么简单的。
“这一仗,原本不应该损失如此惨重,越军虽众,可大多是乡军啊。而我军,竟然折损六万!”李洛声音淡淡的说道,整个大帐顿时充满了一种压力。
就连左副帅也速迭儿,也感受到李洛的压力。
而他此时,心里早已经怒不可遏。不光是怒,想到在自己指挥下葬送了上万蒙古铁骑,也速迭儿就感到恐惧。
一万蒙古精骑啊!整个大元,又能有多少蒙古骑兵?大汗知道了会怎么想?
也速迭儿的辫子都散了,汗津津的粘在一头油汗的脸上,显得既丑陋滑稽,又凶狠野蛮。
这蒙古贵族突然“噌”的一声站起来,一把扯下头盔,摔在契丹将领耶律忠节和女真将领石抹怀德面前,愤愤说道:“耶律忠节,石抹怀德,你们为何要逃!是你们这两个懦夫,葬送了一万蒙古铁骑!”
耶律忠节和石抹怀德闻言大怒。
什么?
是我们逃跑?你让我们打头阵,我们突然遇到象群冲击,难道不躲避,替你们蒙古骑兵挡住么?
就算我们愿意挡,能挡得住?几千头大象冲击,骑兵如何挡?
你们蒙古人躲在后面,结果反而伤亡更大,难道就把责任推到我们头上?
“左副帅,我们可没有逃跑,象群冲过来,难道让契丹勇士白白送死么?”耶律忠节不得不替自己分辨起来。
石抹怀德也不甘示弱的说道:“左副帅,这话就不对了。女真勇士难道要和象群对冲么?再说,女真勇士也死伤几千人。”
也速迭儿怒道:“哼,还敢狡辩!你们不是诚实的人!是你们怯战,才让后面的蒙古勇士伤亡惨重!你们二人,应该军法处置!”他打定主意让两人当替罪羊了。
两人简直肺都气炸了。你自己指挥有误,结果让我等承担罪责,没有这个道理。
也速迭儿不由分说就给两人扣上怯战的帽子,喝道:“来人!把这两个临阵怯战之人拿下!准备军法处置!”
“喳!”
也速迭儿的亲兵一起领命,就要上前拿下耶律忠节和石抹怀德。
“慢。”李洛淡淡说道,他终于抓住一个笼络耶律忠节和石抹怀德的机会,怎么会放过?
“退下!”李洛眉头一皱。
“喳!”
大将军发了话,也速迭儿的亲兵顿时制住了动作。就连也速迭儿,也不敢再耍横了。
他仗着蒙古贵族和副帅的身份,在李洛没有发话前,的确可以处置耶律忠节和石抹怀德,但是李洛要是发了话,他也只能听从。
这就是主帅的权威。
第451、452节 囚笼政策…摄政安南!
“此战,首责在本帅。本帅即是镇南大将军,自然会向朝廷奏明本战之误。左副帅并无过错,耶律忠节和石抹怀德,也无过错。”李洛一句话,就把责任揽过来。
李洛有没有责任?
有。
而且作为主帅,想摘掉都不行。
于是,李洛干脆大方点,将责任全部揽过来。反正只要平灭安南的大功在手,这些事根本算不了什么。
当然,虽然这点责任不能把征南大将军怎么样,却能让耶律忠节和石抹怀德轻则丢官罢职,重则处斩。
所以,耶律忠节和石抹怀德,对李洛很是感激。
“谢大将军宽恕!谢大将军做主!”两人一起除下头盔拜谢,对也速迭儿却理都不理。
有大将军做主,你也速迭儿还能再这么霸道么?
很显然,两人已经对也速迭儿心生怨恨。
哼,要不是大将军解围救场,他们今日就算不被也速迭儿军前正法,也会被剥夺兵权。总之替罪羊是当定了。
女真人和契丹人毕竟都是建过国的,也都做过蒙古的主子,一向被蒙元忌惮,信任度有限。这使得契丹女真骑兵往往被迫打头阵,甚至被元廷故意消耗实力,还要受蒙古将领打压排挤。
而在契丹人和女真人看来,我大辽和大金还在的时候,你蒙古诸部不过是被降服的藩属。对于蒙元,他们其实也很不服气。
耶律忠节和石抹怀德逃过一劫,让也速迭儿很是尴尬,但既然李洛把他的责任也揽过去,他也无话可说。
说实话,主帅主动承担责任,也是收揽军心的一个办法。
“伤亡虽大,可越军全军覆没,谁能说是败仗?谁敢说是败仗?既然不是败仗,这伤亡之事,就此揭过。”李洛一锤定音。
也速迭儿有点惭愧的说道:“今日要不是大将军机变的快,我军很难取胜,真是多亏大将军了。”
诸将虽然对也速迭儿心生不满,但对他这句话却都是认同的。
当时真有些凶险,倘若大将军没有明智的将步军大阵前后隔绝,又或者没有将所有火器布置在盾车之后,那会是什么后果?
想想真有点后怕。陈日燏当时不是没有翻盘的可能啊。谁能想到,越军之前被灭的几百大象只是幌子?谁能想到他把几千头大象,几千头水牛藏在身后的城里?
这一仗,换谁来打,估计也会栽个跟头。
“你们不懂。”李洛有点深沉的站起来,背着手踱步,“这一战,我军是胜在一个势字。善谋战者,善谋身者,必要顺势而为,不可逆势而动。”
“相反,陈日燏也败在一个势字。安南的势没了,陈日燏就算今日赢了又如何?”
这当然属于似是而非的谬论。因为所谓大势不是一成不变,是可以被人的努力改变的。
李洛的声音,本来很是清朗平和。可是这句话说出却带着一丝铿锵之音,隐隐有金石之感。
众将听了,虽然觉得这话并不新鲜,但听到李洛说出来,却似乎感到一种警世之意,难以言喻。
李洛干嘛要说废话?
其实不是废话,而是预先埋伏的警告。
记住我的话,你们要是聪明人,就要顺天应势,不要逆势而为。等到我唐虎踞南方,那这南方大势便在我唐。
你们是顺势归唐,还是逆势保元…但愿你们能想起我今日之言。
李洛不知道的是,他这大有讲究的一句话,最后真的起了作用,不过那是后话了。
“如今要务有三。”李洛竖起四个指头。
“第一,让越军俘虏收拾死象死马死牛,肉全部腌制起来,一来可以作为军粮,二来可以卖给海商。这换来的金银,也是我等的花差。”
众将听得不住颔首,大将军说的在理。这么多战死的大象,水牛,除了海量的肉,还有象牙,牛皮,牛筋等物,都是好东西啊。
这些,他们可都是有份的。
但是,大将军能找到销路?谁能吃得下这么巨大的货物?
“第二。”李洛竖起第二个指头,“迅速掩埋敌我战死将士尸体,以免发生瘟疫,累及我军。此事,还是让越军降兵来做。陈日燏么…让陈益稷以礼厚葬就是了。”
“第三,就是阻止越国百姓进山,断了越国山中朝廷的根本。”
“第四,俘获越国百姓,准备收割春稻。收割的春稻,六成作为我等和将士们的出征花差。”
李洛说到这里,众将的眼睛顿时都亮了起来。
春稻即将成熟,那可是上千万石的粮食啊!谁不眼红?
可是,也速迭儿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大将军,打了粮食,怎么运回去?大元如今可没有多少海船啊。再说,朝廷水师也不好运咱的私财。”
这也是其他人关心的。
这么多粮食,怎么运回去?或者说,怎么变成金银?
李洛笑道:“这有何难?尔等不知,这南洋之西,有不少大海商。几百万两银子的货,也能吃得下去。本帅早就派人联络出海联络了。倘若顺利,很多战利品都可以变现。你们每人没有几万两的花差,对不起辛苦南征一场。”
众将哈哈大笑,当真觉得大将军是个体贴下属的好将主。
“还有第五。”李洛的神色严肃起来,“也是最要紧的事。大军修整两天后,开始囚笼战策,江南江北大营一起发动,从东往西,一处丛林一处丛林的剿杀越军残部…”
“喳!”众将一起领命。
元军在古礼城外修整到第二天,忽然一个“噩耗”被水师送到大营。
五日前,回国修整的四千党项残军,在海上遭到南洋宋军水师袭击,因为运送党项残军的只是福建水师的两千偏师,结果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十几条战船逃了出来。
一千多福建水师将士,四千多党项残军,全部葬身大海!
不光如此,还损失了一百多艘船。
这还不算,残宋还乘着占婆大军被陈日燏歼灭,趁火打劫,占了占婆王京,打算作为反元复宋之基。
这两个消息,顿时让元军将领们愣住了。
他们早就听说残宋小朝廷跑到什么爪哇,而且仗着水师之利,这两年没少给大元添麻烦。可由于那爪哇太远,而元军水师如今战力孱弱,竟然无可奈何。
谁成想,竟然趁火打劫,不声不响做下了这等大事。
四千多党项残军葬身大海,蒙古将领毫不在意,元廷和忽必烈也不会在意。但耶律忠节和石抹怀德等将领,却感觉有点悲凉。
可蒙古将领在意的是,宋军竟然敢占领占婆!
这还得了?
李洛得到消息后,虽然神色平淡,但众将都“知道”,大将军心中一定异常恼怒。
“绝不能让宋军占了占婆!”李洛冷然说道,“不然,我等就是彻底平了安南,大汗和朝廷也不会饶了我等!必须夺了占婆,将宋军灭了,再不济也要赶下海!”
也速迭儿站起来道:“大将军勿忧!那就干脆连占婆一起占了!残宋跑到那么远的海岛,估计也没多少兵马,我大元铁骑可一股荡平!”
李洛站起来,沉吟着说道:“宋军浮海远来,兵马不会太多,不过投机取巧罢了。嗯,此事先不要奏报朝廷,以免有人说我等无能。耶律忠节,石抹怀德!”
“末将在!”耶律忠节和石抹怀德一起站出来。
“你二人率领本部骑兵,即刻南下,趁着宋军立足未稳,寻其决战!本帅只有一个要求,无论伤亡多重,拿下占婆就行!”李洛下令道,扔出两支令箭。
“喳!”耶律忠节和石抹怀德领命,他们讨厌也速迭儿,巴不得去占婆打仗。
也速迭儿赶紧说道:“大将军,契丹军和女真军加起来只剩下一万二千人,未必是宋军的对手,要不然,再派五千蒙古骑兵?”
他是对契丹军女真军不放心。
元朝大军出征,蒙古将领常常担负一个使命,就是监视其他部族,以防这些部族兵失去控制。
耶律忠节和石抹怀德脸色难看,心中都在暗骂也速迭儿不信任他们。
李洛道:“一万两千契丹女真骑兵,拿下空虚的占婆够了。宋军在占婆绝对不会超过两万。蒙古勇士本就不到万人了,再派五千去占婆,这安南海打不打了。”
李洛这么决定,也速迭儿也不好再坚持了。但他既然得罪了耶律忠节和石抹怀德二人,就不希望二人立下大功。嗯,最好将宋军灭掉,他们也惨胜如败。
当下下午,耶律忠节和石抹怀德就率领一万二千契丹女真骑兵南下。
“希望这批骑兵,姓李。要是不愿意,那也没办法了。”李洛亲自给两人送行后,看着南下骑兵的背影暗想。
他的做法,或许有点下作了。在某些人看来,缺了王者的堂堂之道,太过于卑劣阴鸷,行事不择手段,会让人瞧不起。这将来史书上记一笔,就是令人诟病的污点。
哪怕他坐了天下,也难逃后世笔伐,人品可能会显得不堪。
可那又如何?难道比厚黑鼻祖汉高帝更不堪?比他认的祖宗李世民更不堪?比以奸诈著称的魏武曹操更不堪?比以阴险著称的司马宣王更不堪?比忘恩负义的慕容垂更不堪?
虽万千人吾往矣!是毁是誉,唯其春秋!
宁负少数人,不负天下人。真有那一天,有几人够资格评价我?
要做执刀人,怎可不沾腥。
…………
李洛将安南傀儡朝廷安置在古礼城,然后开始了囚笼政策。
到了四月底,投降的安南地方官越来越多,出山投靠安南监国陈益稷的官员也越来越多。在元军的战刀保护下,安南傀儡朝廷的影响力日益增长。
在傀儡朝廷的安抚下,三成的安南百姓并没有进山躲避,而是主动留在老家当起了顺民。被元军阻止进山的百姓,也超过了二成。
但是,一半的安南百姓,仍然逃入山中,追随陈晃的山中朝廷。
于是,残酷的囚笼政策,终于发动了。
元军已骑兵封锁山林外围,以土司蛮兵,汉军和越奸军为围剿主力,先从安暹府的丛林开始封锁围剿。
五万步军分为三队,每十里方圆为一个围剿区域,拉网式进山“围猎”。
也就是说,元军将兵力集中在某个区域,封锁一片丛林,解决一片丛林。以此从东往西推进。
虽说是水磨慢功夫,可山中朝廷的日子,顿时难过起来。
每天,都有大量的百姓被逼出丛林,要么老老实实回乡当顺民,要么反抗被斩杀。
安南百姓还没那么惨,起码李洛下令不能随意屠戮。可土著没有李洛的军令保护,就很惨了。
元军对土著很是凶残,都是一律斩杀。南征数月,元军损失很大,将士心中积郁了很多暴戾之气,只有不间断的杀戮,才能让他们有宣泄的出口。
不但李洛在推行囚笼战策,事实上江北大营的史弼,早在半月前就根据李洛的命令发动了囚笼战策。
短短数天时间,元军的囚笼战策就取得了良好效果。
不光元军将领,就是陈益稷等安南傀儡朝廷的君臣都知道,太上皇的山中朝廷,坚持不了多久了。
缺了大军,缺了粮食,就算躲在丛林,又能坚持多久呢?
“摄政大将军到!”古礼城仁寿宫,随着一声唱喝,一身白甲的李洛在大队甲兵的簇拥下,来到宫门,直入傀儡朝廷的朝堂。
囚笼政策虽然是李洛制定,但如今却交给了史弼和也速迭儿具体执行。作为征南大将军,他当然没必要亲自去钻林子。
这个年轻的男人,除了是元廷的征南大将军,还是安南傀儡朝廷的“摄政大将军”呢。
摄政大将军,顾名思义,当然是代表元廷总揽安南军政大权,有实无名的“太上皇”。
古礼城以及太上皇宫的禁卫兵马,全是元军。安南傀儡朝廷,没有一点兵权。就算陈键和吴厄等降将的越奸军,都听命于李洛这个征南大将军,而不买陈益稷的帐。
看到“摄政大将军”披甲佩剑昂然而入,正在朝议的监国陈益稷,首先站起来笑道:“见过摄政大将军。大将军请坐。”
傀儡朝廷的大臣,当然都是软骨头,看到李洛顿时跪了一地,“见过摄政大将军!”
李洛安之若素的坐在侧位,温和的笑道:“监国和诸位今日朝议,所议何事啊?”
陈益稷赔笑道:“好教大将军知道,我等议的乃是春稻收割之事。”
“此乃大事。”李洛笑着点头,“好好议。”
陈益稷拱手道:“大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洛当然知道陈益稷想说什么,他是急了。
急着从监国变为安南国王。
两人来到宫外,李洛直截了当的说道:“监国放心,奏章本帅已经发出,相信一月之内,大都必有旨意到来。”
陈益稷听说还有一个月,不禁有点焦急。
李洛心中冷笑,等解决了陈晃的山中朝廷,你就乖乖当着交州王吧。至于安南国王,你想多了。
没有。
PS:今天又是开庭又是看诈骗案件卷宗,晚上又听当事人家属哭诉,一天忙到晚。所以更新晚了,对不起各位!总算赶上了!蟹蟹支持!
另外,昨夜说的美籍华人之事,居心叵测,有所预谋云云,是个误会,是我想多了。大家不要在意。蟹蟹!
第453、454 日暮途穷的山中朝廷
李洛离开太上皇宫,不久特务陈羽就来汇报。
“主公,陈益稷这段日子,频繁联络吴厄等降军将领,意图掌握兵马。”
李洛冷笑道:“此事吴厄等人已经密报与我。陈益稷,此人贪生怕死,志大才疏,翻不起什么风浪。陈羽,你来安南也有小半年了吧?”
陈羽道:“五个半月。”
“你不用待在安南了,回海东吧,回去看看妻儿。夫人会给你记功的。”李洛拍拍陈羽的肩膀。
陈羽道:“那属下就遵命回国了。主公身系我唐大业,还请主公一切保重。”
他的确也想念家人了,尤其是刚出生的儿子。
李洛道:“你回到海东告诉夫人。倘若去海东的党项残军不归顺,就全部缴械关押,充当苦力。包括以后的契丹军女真军,也是如此。”
陈羽想了想,“主公,党项残军和契丹军不敢说。但女真军应该会归顺。石抹怀德的父亲,名叫石抹侍明。石抹侍明是金国驸马,而太公是金国代王,正是石抹侍明的舅哥,石抹怀德的舅舅。”
李洛沉吟道:“这个寡人知晓。可金亡时石抹怀德刚出生,他没见过太公这个舅舅。再说,他父亲石抹侍明是降蒙之人,与太公的关系,应该不好。”
陈羽道:“此事还要着落在太公身上。想必夫人和太公已有计较,主公无需为此事分心操劳。”
…………
“……耶律忠节和石抹怀德南下占婆,在婆耶河谷中了宋军诡计,战马中了毒,跑肚拉稀,之后遭遇宋军两万,其中有五千重步……”
“一场血战下来,契丹女真军几乎全军覆没,少数降敌。而宋军虽然使了诡计,却惨胜如败,元气大伤,只能舍弃占婆。乘船逃离!”
几天之后,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传到元军大营。
不好的是,南下攻打宋军的契丹女真军,竟然中了诡计,全军覆没。
好的是,耶律忠节和石抹怀德没有白死,他们重创了宋军,让宋军主动放弃占婆。如此一来,占婆就会落在大元手里。
大元只花了一万多契丹女真骑兵的代价,就得到了占婆,算是赚了。
尤其是也速迭儿,很是高兴。耶律忠节和石抹怀德都被他得罪死了,他当然希望两人完蛋。如今两人都战死在占婆,还让大元顺便拿下占婆,那当然是他最想要的结果。
而事情的真正细节,李洛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契丹女真的兵力,行军路线,李洛早就给了特察局。然后,再一次回到占婆的两万唐军,就按照计划布置起来。
在水草最丰茂也是契丹女真军必经之地的婆耶河谷,唐军在草中撒入了大量的巴豆粉以及淡盐水。
契丹女真骑兵的战马哪里会放过撒了淡盐水的丰美青草?顿时一阵猛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