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救命!”
坠崖者的惨叫凄厉无比,更加剧了元军的恐慌。
“杀!”
“死!”
凶悍的唐军手持刀枪,身披铁甲,锐不可当的冲入元军之中,杀的汉奸军溃不成军。
事实上,刚才打了半天,一直是辅兵在防守。而三千多唐军正规军一直在养精蓄锐,埋伏在城门后面准备出击。
而汉奸军攻了半天,不但伤亡惨重精疲力尽,士气也消磨殆尽,加上唐军战力本来就比汉奸军强,如此一来简直是虎入羊群,几乎一边倒的屠杀汉奸军,势不可挡。
数千汉奸军崩溃之下,人人丧胆,争先恐后往后退却,更多的人被挤下山崖,坠崖者的惨叫声回荡在山谷,令人毛骨悚然。
“轰—”
正在这时,所剩不多的火药终于用了一次,几门六斤石火炮轰击在密集的汉奸军之中,刹那间死伤一片。
汉奸军魂飞魄散之下,彻底崩溃了。
数千人不顾一切的往后面的山道上挤过来,拥挤在狭窄的山道上,坠崖者数以百计。
古牙海和严忠济眼看溃兵雪崩一样挤过来,只能赶紧后撤。
于是,长长的山道上,元军不断被层层逼得后撤,两边悬崖不断有人坠落。而唐军追杀着溃兵,溃兵拼命挤着后面的元军…最后所有人和马全部动起来,在狭窄的山道上往后挤。
宽仅一两丈的险峻山道上,竟然出现这样一幕奇观,当真古今罕见。
事实上,北方汉奸军的实力很强,虽然比不上唐军,但绝对战力不俗。可数月以来被古牙海逼着打头阵,伤亡数万,军心战意受损很大,就连将领都萎靡不振。此时一旦崩溃,竟然难以挽回。
崩溃之势如同瘟疫一般,感染了更多士气低迷的汉奸军,使得山道上的挤压之力更加凶猛,传导到后面,就连蒙古色目兵的战马,也纷纷坠崖。
人挤人,摩肩擦踵,前面的汉奸军挨着中间的色目兵,中间的色目兵挨着后面的蒙古兵,压根没有一点空间。
不断蠕动,挤压,喝骂,坠崖。止都止不住。就算蒙古兵想要阻止,也挤得没有拔刀劈砍的空间。
尤其是更狭窄的地方只有一丈来宽,最是危险万分,元军被挤的下饺子般坠落。人和马的惨叫声,更是加剧了人群的恐惧。
在这种局面下,一切军令其实已经不管用了。拥挤已经成了一种“势”,没有什么力量能立刻阻止这种“势”,让拥挤停止。
到最后,元军在狭窄的山道上足足退出了十几里,直到来到宽敞地带的元军大营,才停止了拥挤的趋势。
而唐军一口气追杀十几里,从容不迫拉开接触,撤回关城。失魂落魄的汉奸军,竟然不敢追击,也没了追击的心思。
无论蒙古兵,色目兵,还是汉军,人人惊魂未定,浑身大汗淋漓,回想刚才的遭遇,兀自欲哭无泪,如同做了一场噩梦。
这叫怎么回事啊?打仗也没有这么吓人啊。
人人此时才发现,不断浑身酸痛,两腿也像是灌了铅,疲惫到极点。
就是古牙海和严忠济等大将,也狼狈不堪,满头油汗。他们被自己的亲兵夹在中间挤了十几里,哪里还有大将的风度?
“该死!该死!”古牙海大怒之下,喝令亲兵以临阵逃脱为名,连杀几个汉军百户军官,震慑人心。
严忠济敢怒不敢言,干脆闭眼不看,不闻不问。
今天这一幕,简直是个笑话。这要传到大都,估计他和古牙海都要成为笑柄。
最后一清点,光是坠崖的战马,就超过五百匹。坠崖的士卒无法统计,加上被唐军斩杀的,竟然接近万人!就是金贵的蒙古兵,也有近千人坠崖。
长长的山道上,也都是尸体。
元军大将们个个脸色铁青,他们的从军经历加在一起,也没打过这种狗血仗啊。
“明日,继续攻打武关!不能就这么算了!”古牙海咬牙说道,“有敢言退的懦夫,杀!”
花费的的代价越大,他就越要攻下武关。不然,这会成为他一辈子的污点。
严忠济也心一横的说道:“就算汉军死光了,也要攻下武关!”
为了自己的一世英名,严忠济也顾不得心疼麾下士卒了。
一定要攻下武关!
…………
唐军回到关城,清点伤亡,竟然发现伤亡不到百人。
完全就是赶鸭子啊。
事实上刘卫泰和李荆都没有想到能打成这样,他们原本就是抱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念头,击溃攻关的元军,多多杀伤元军兵马。可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好的运气。
被挤得坠崖的元军,远超被斩杀的元军。当真是意外之喜。
“李兄,鞑子吃了这么大亏,明天一定会来报复。明日必有苦战。”刘卫泰看着关城下说道。
李荆道:“鞑子明日来攻,可能会玩什么花样。总之水来土掩吧。”
两人商量之后,决定将剩下所有的火药用上,应付明天元军的攻势。
每个队,都在召开社员会议,武士们则是在关城中临时搭建的简陋武庙中,祭祀武圣,加持武道意念。
人人知道,明日或后日,必有苦战。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午,来到关城下的元军,已经不光是汉军,还有色目兵。
五千人都是腰间扎着麻布,竟然是戴孝的架势。
这五千人每人披着两层铁甲,是古牙海“挑选”的敢死士,是从汉军和色目兵中挑选的。被选中的人,只有一种情况下可以活。
攻下武关。
武关不破,不活。
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被自己人射杀,怎么选?
敢于违抗者,不但会被斩杀,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所以这群元军敢死士一来到城下,就带来一种肃然凝重的压力。这是数千带有必死之心的意志力。
可怕。
而后方的元军,则是在战场和山道之间设置了障碍,再架设床弩,再后面是严整以待的元军。
他们对付的是自己的敢死士。要逼着敢死士有进无退。
根本就不啰嗦,鼓声一响,沉默无语的元军敢死士就拼命攻城起来。
必死之心加上两层铁甲,让这群敢死士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战力。
他们带着火油,冒着唐军的箭雨和石头,不顾一切的冲到城门下,在死了数百人之后,终于点燃了城门。
厚重的城门顿时熊熊燃烧起来。
元军的意图是,只要烧掉了城门,搬开后面的石块,就能攻入武关。
这个过程会死很多人,但是敢死士们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上。
与此同时,敢死士隔着高高的城墙,向城头的元军发射神臂弩。他们携带了元军中大量的神臂弩,每一次齐射,就压得唐军无法冒头。
元军敢死士完全就是在关城下和唐军隔墙互怼,连盾牌都不要了。
一时间,敢死士固然死伤惨重,可唐军的伤亡也明显大起来。
很明显,古牙海就是要让五千敢死士提振士气,消耗唐军兵力,哪怕这次没攻破武关,也没有关系。
双方激战简直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很快城门就被烧毁,露出后面的石块。元军敢死士们呐喊着冲上去,死命的搬动石块。
“杀敌报国!”
“诛魔卫道!”
武士们挥舞唐刀,堵住城门,阻止元军敢死士搬动石块。
小小的城门洞子,爆发了更加惨烈的肉搏之战。
很明显,武士们的战力在对方之上,但敢死士拼命之下也爆发了巨大的战力,双方嘶吼着厮杀,无时不刻都有敢死士被斩杀。
但敢死士们不敢退,仍然潮水般涌入城门洞子。
“杀!”刘卫泰亲自率领大批唐军杀到,堵住了城门洞子。
城门洞子中传出的惨叫声,简直如同从的地狱中出来,令人毛骨悚然。
李荆紧张的在城头城头指挥攻击,他看着越来越多的敢死士密集的聚集在城门,立刻下令仅有的五百火铳手发起一轮齐射。
“砰——”
一声巨响之后,数以百计的铅弹近距离轰向密集的敢死士,几乎弹无虚发,就是两层铁甲都挡不住。
数百敢死士不死既伤。
“轰隆隆—”
紧接着,几门火炮也利用最后一点火药,发射出最后的炮弹,在密集的人群中轰出团团血雾,打死打伤大片的敢死士。
以此同时,战意如铁,同样抱定必死之心的唐军武士,也挥舞锋利的唐刀,冲杀出城门洞子,打的敢死士们节节后退,遗尸遍地。
而唐军也伤亡不小,在敢死士的疯狂攻击下,付出了从未有过的代价。
终于,还是有敢死士下意识的后退,甚至转身逃跑。
虽然他们知道逃跑的后果,但是此时或许忘了。
然而,这些敢死士还没退出战场,后面山道上的元军就纷纷放箭,射杀后退的敢死士。
督战队的冷酷无情,再次震慑了部分动摇的敢死士,逼得他们不得不回来拼命。
“莫尔道嘎!”督战的蒙古将领,眼见城门已经打开,可敢死士硬是攻不进去,只好下达了蒙古兵出击的命令。
战场本来就狭小,上千蒙古兵的加入,就更显得拥挤,逼得敢死士更加疯狂的进攻城门洞子。
人不断的死,元军不断的补充。整个战场成了尸山血海。很快,城门洞子都被尸体堵住了。
“杀!”
双方在城门洞子厮杀,最后唐军干脆把尸体堆起来,元军敢死士就爬上尸体堆,继续往里面攻杀。
真真惨烈到极点。
到最后,双方竟然无法白刃厮杀了。因为尸体彻底堵住了城门口,隔绝了双方的接触。
唐军乘机将大量石块堆砌着堵住城门。然后快速在城门口布置一个防御工事。元军要想通过狭窄的城门洞子杀进来,势必要付出惨重无比的代价。
敢死士们看到堵住城门的尸体,以及尸体后面重新堆起来的石块,都快要崩溃了。
“搬开!”蒙古兵们手持弯刀,逼着敢死士搬开障碍,继续厮杀。
周而复始。
“杀敌报国!忠武神宫相见!”
“大唐武士归宿,就在今日!”
“身殉武道,死得其所!杀!”
唐国武士们显示出坚韧无比的战斗意志,在武士们的影响下,本就战意坚定的唐军战士,更是奋不顾身,个个如狼似虎。
元军虽然人多,能源源不断增加兵力,却始终攻不进去。
唐元两军围绕着城门,厮杀整整两个时辰。五千敢死士,快死了大半了。
可是仍然没能突入关城中。
古牙海和严忠济都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叛军战力之强,战意之坚,远超他们的预料。他们原本以为叛军主要依仗犀利的火器,而白刃战肯定不如大元精锐。
谁知一打起来,浑然不是这回事啊。
此时,就连李荆,也带着辅兵参与城门争夺战。
这个大特务虽然有武士身份,却并不是擅长厮杀的猛将,此时也不得不上战场了。
好在城门口的战场很小,一时也轮不到他。
火铳兵和炮手们也放弃火器,拿起刀枪参与城门争夺战。
秦岭之中喊杀声震动群山,如血残阳的余晖下,双方的绞杀仍然在继续,毫无停止的样子。
就是夕阳沉入苍茫的群山,夜幕降临,上天的力量也无法阻止双方的继续厮杀。
元军点起了巨大的篝火,不断将战场上的尸体抛下山崖,腾出空间,补充兵力。
直到子时,元军仍然没有拿下城门。
元军的斗志再也无法遏制的瓦解。到最后,元军的进攻变得敷衍,他们在用这种敷衍,抗拒古牙海的军令。
就算是战意最强的蒙古兵,也厌恶了这似乎没有休止的夺城战。他们是骑马的勇士,不是攻城的。
而汉军更是在敷衍,已经丧失了继续进攻的心气。
古牙海知道军心已疲,只能万分无奈的下达了鸣金收兵的命令。
回营后一番清点,五千敢死士只剩下数百人。敢死士已经不是攻击主力了,攻击主力变成了新增添的元军。
元军的总伤亡超过六千,大半是汉军,小半是色目兵和蒙古兵。
“古牙海,明天还要继续争夺城门么?”严忠济冷冷说道。
古牙海背着手,脸色在灯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攻,肯定是要攻的。但这么大的伤亡,就算攻下武关,大汗知道后估计也会换帅了。
“东平郡公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么?”古牙海语气客气了些。
严忠济摇摇头,“武关没有内应,硬行攻打哪有什么好的办法,无非拿人命去填罢了。不过,不能再以大元兵马去填。”
古牙海明白了,“那明日就派兵去商州,抓获一批百姓,逼他们打头阵。这法子本帅当初就想用,只是怕大汗怪罪。”
严忠济道:“古牙海,你虽是蒙古人,但未必比俺更了解大汗。大汗虽然圣明仁慈,曾禁止驱民攻城,却绝不会真正怪罪的。”
古牙海笑道:“既然你觉得大汗不会真正怪罪,那就辛苦东平郡公一趟,明日去商州吧。”
什么?把这事交给俺?
严忠济一愣,发现古牙海笑容中的奸诈之色,这才知道进了古牙海的套。
…………
武关城上,唐军的伤亡也清点出来。刘卫泰和李荆知道数目后都是一阵默然,久久不语。
唐军的伤亡达到两千,其中大多是是正规军。
唐军正规军此时已经只剩一千七百多人,加上辅兵,堪堪四千人。而元军可以源源不断增兵。
唐军每个人都轮战了好几遍,人人疲惫万分。元军一退,很多人都忍不住躺在地上。
武士们拄着唐刀,到处搜寻其他武士的尸体。
两百多武士,此时只剩下一半左右。
失去主人的唐刀,就上百把之多。
守关数月以来,从未有今日之惨烈。这也是唐军伤亡最大的一天。
刘卫泰拄刀坐在地上,对面坐着特务李荆。
“李兄,你连夜出关吧。把这里的消息告诉君上。”刘卫泰说道,“就这么定了。俺能守一天守一天,能守两天守两天。”
李荆点点头,“好,我会走的。要是你死了,我会经常会去武庙看你的。”
他当然不能留在这里,他要亲自回去复命。他不是武将,没有必要留在这里厮杀。
刘卫泰笑了笑,“那就谢过李兄了。武士战场就义,乃是武道归宿,俺并不遗憾。只是不能向君上请罪了。”
“俺以前叫三九,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君上赐俺命为卫泰。是君上,让俺活的像个人物。君上把武关交给俺,俺也不知道能守几天。俺,惭愧,愧对君上。”
李荆点点头,“我们都是君上和夫人的学生,经历也都差不离。君上给了我名字,夫人教会我做事。所以,我不能在武关陪你,我还要留着这条命,报效君上和夫人。”
刘卫泰哈哈大笑,“那你好好活着,也代俺多多报效君上。”
李荆看着天上的圆月,“今日是不是中秋?上月此时,我们还有八千兄弟,现在只有四千。”
刘卫泰眼睛也湿润了,“来的时候,俺记得全军正军加辅兵,共一万零三人。现在喘气的只有四千,很多人都化成灰了。”
几个伤员发出痛楚的呻吟,军医们不停的诊治,忙得满头大汗。武士们却喝道:“哼哼什么!死不了!”
忽然一个武士咦了一声,看着南方道:“好多灯光…”
什么?
刘卫泰和李荆一起站起来,往南看去,果然看到大片的灯光逶迤而来。
两人眯着眼睛看,慢慢的,喜悦之色在脸上浮现出来。
“哈哈哈!”刘卫泰突然放声大笑。“看来俺还没有这么快进武庙,俺还能继续报效君上!”
李荆也忍不住大笑,“是大唐的兵马!君上必定已经打败忽都帖木儿了!”
唐军将士听说援军到来,顿时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两人没有猜错,李洛派出的援军,终于到了。
李洛派遣了五千兵马,以及大量的火药,粮食,军器补给,来增援武关。
验明身份后,整整五千援军开进武关,整个武关一片欢腾。
在看到大量的火药物资后,所有人都是踏实无比。
有了援军和物资,起码能再守半年!
元军,已经没有太多攻坚的心气了。
率领援军队伍的,赫然就是长江水师的韩韶。这五千援军是坐船从汉水来的,虽然都是唐军老兵,却不是一个完整的旅,而是一个混编旅,从各部队抽调编成,更有利于守关。
所以五千援军没有旅帅和旅监,只有几个团总。
“韩兄!好久不见啊!”刘卫泰和李荆看见韩韶都很高兴。
韩韶更是高兴,“君上一直惦记你们,生怕你们死了,原来还活的好好的!哈哈!”
李荆问道:“韩兄,既然援军来了,那君上已经大败忽都帖木儿了吧?”
韩韶点点头,“不错,完哲都,张弘范,忽都帖木儿,这三人全部全军覆没。如今我唐已经收复两江,福建也快被拿下。”
刘卫泰等人闻言,都是长长松了口气,激动的说道:“君上威武,大唐威武!”
“大唐威武!君上威武!”
“大唐威武!君上威武!”
武关上的呐喊越来越大,惊天动地,无数夜鸟展翅飞起,连元军大营也惊动了。
“大帅,武关叛军,好像来了援军!”
探哨很快给古牙海和严忠济带来一个让他们心惊肉跳的消息。
PS:今晚就到了,蟹蟹大家!晚安!月底求支持。蟹蟹。
第536、537节 忽必烈大叔的第一张牌
第二天,元军终于确定叛军来了援军。古牙海试探着再次发起进攻,顿时遭到猛烈的火器攻击,损失上千人。
看到关城上高高飘扬的唐字大旗,以及增加了一倍不止的叛军,元军将帅们都是脸色难看到极点。
严忠济说道:“古牙海,不能再攻了。武关是很难攻下了。几个月来,我军死伤超过七万!俺的汉军快死光了。”
另一个蒙古将领也瓮声瓮气的建言:“大帅,还是禀奏大汗,放弃攻打武关吧。”
严忠济见到有人也反对继续攻打武关,赶紧继续说道:“俺也会奏请大汗,放弃攻打武关。倘若剑门关也没有被攻下,那么只有……”
他一指西边,“走大汗当年绕大理征宋的路线。从吐蕃东北(今青海东南)入松州(今松藩),进四川。绕是绕了些,路也不好走,但不用攻打险关。”
古牙海不以为然的摇摇头,用马鞭指指东边,“还有一条路,从扬州沿江往东,到襄阳,进川,就能渡江了。”
四川江面窄,容易过江的地方很多,叛军舰队难以封锁。他们打武关,也是要到四川渡江的。
严忠济道:“从扬州沿江东来襄阳,大半路程是山。江边多有高山峻岭,步兵勉强可过,骑兵太难了。”
“南人所谓守江必守淮,其实还是他们水师不够强,无法像叛军这样彻底封锁长江。宋国守江必守淮,那是因为淮北人口密集,一旦失去就失去大量人口,而且运河连接淮河长江,北国水师可以沿运河直入长江。”
古牙海点点头,算是认可严忠济的话。南人常说的守江必守淮,说到底还是水师不够强,需要淮北作为缓冲而已。
所谓守江必守淮,还是信心不足罢了。
可叛军数万水师封江锁海,实力远超宋国,根本不必守淮。就凭长江北岸的山岭,从扬州沿江岸西入四川只会更难,还不如绕道吐蕃。
严忠济没有说错。古往今来北国征南,无论是曹操,还是羊祜,杨广,无一例外终究还是依靠水师。从未有水师羸弱而能南征成功者。就算元廷灭宋,那也是在建立水师之后的事。
为何西晋灭吴花了那么久?
因为要造船,训练水师。
如今元军水师俱丧,武关和剑门又攻打不下,又不想花几年时间重建水师,那急切间只能绕道吐蕃了。
“好,那我们就一起上奏大汗,放弃武关。绕道吐蕃!”
古牙海终于放弃了继续攻打武关的念头。
无独有偶的是,四川剑门的唐军几天之后同样得到了支援。
虽然四川在元廷手中,唐军水师对四川长江的控制很弱,但运输数千援军和物资还是能做到的,毕竟剑门距离长江很近。
同样攻打剑门关数月未克的元军大将阿罕,在得唐军来援后,也做出了和古牙海一样的选择,恨恨的放弃攻打易守难攻的剑门关。
唐国的两关危机,暂时解除了。
几十万北地元军,被死死的堵住,一时半会无法南下。
…………
八月十八,李洛终于率军东归,进入江西。
此时,在各地特察局的渲染宣传下,李洛和唐国之名已经传遍天下,路人皆知。
就连北方数省,也得知唐公李洛数战数捷,而南方元军连接大败的消息。
李洛的威名,一时间天下无双,响彻九州。
不光如此,不知道多少传言突然就冒了出来,数日之间就沸沸扬扬。谶语,预言满天飞,令人不知真假。
有歌谣说:“五蛟捧一龙,肇基在海东。”
还有谶语说:“李花谢了肖家走。肖家走了李花开。要问李花开多久,前后一共九百年。”
至于李花是什么意思,读点书的人都是明白的。可肖家是什么意思,很多人想破头都想不出来。
不过,终究有聪明人,指出肖家并没有意思,有意思的是“肖家走”。
肖加一个走字,是什么字?
赵啊!(繁体)
那么“肖家走”就是赵家。
嗯,难道是说,李唐亡了,是赵宋,而赵宋亡了,又是李唐?
还有歌谣说:“洛水龙,佳山凤,龙凤呈祥天下颂。”
又有什么“元气尽,洛水清。洛水清了出圣人。”
诸如此类,就连元廷官员也知道了。他们下令严查,以妖言惑众之罪又抓又杀。可越是如此,谣言就传播的越凶,根本无法制止。
伴随着李洛大胜的消息,这些流言更是甚嚣尘上。尤其是在唐国所在的两江之地,百姓们更是毫不顾忌的畅谈天命在唐,而唐公李洛就是圣人。
…………
因为南方几家造反,尤其是李洛叛乱,大元天子忽必烈,都没心气像往年那样巡视上都和林。
尤其是这几日,整个皇宫都笼罩在皇帝的阴影之下。
继完哲都全军覆没之后,张弘范和忽都帖木儿又相继被李洛大败,全军覆没。
叛军势不可挡,不但占了两江,又占了福建。而赵宋占了广东道,萧隐再度占了湖广。
半个南国,不复为大元所有!
官员们听说,大汗这几日倒是没发脾气。可越是不发脾气,他们就越是害怕。蒙古色目官员倒还没什么,主要是汉官们,更是心生恐惧。
“听说了么,大达立回京了,是被李洛放归的,还带来李洛的信。”
“听说了。据说大汗看了信后,哈哈大笑。”
“哈哈大笑?这是为何?”
“为何?李洛是乱臣贼子,他的信里哪会有什么好话?必定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滑稽可笑之辞。”
“咚—咚—”
皇宫中召集朝议的钟声再度敲响,汉官们都露出畏惧的神色。
他们,害怕上朝!
进了恢弘堂皇的大明宫,汉官们看到高高在上的忽必烈并无怒色,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满殿蒙古色目大臣看见留梦炎等汉官,则都是目光阴冷,看的汉官们身子凉飕飕的。
“奴才(微臣)见过大汗(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黑压压的文武大臣跪了一地。
众人不得不承认,李洛虽是罪当凌迟的叛臣,但他发明的这句“万岁万岁万万岁”,却真的很不错。
不能因人废言呐。
“平了身子吧。”忽必烈淡淡说道,声音仍然浑厚中和,听不出来喜怒。
“谢大汗!”数百大臣一起平身,分列排班站好。
多日没有上朝的太子真金,以及脱不合,也再次出现在大殿上。看来,大汗是饶恕他们了。
忽必烈忽然站起来,离开宝座走到大殿上,背着手踱步。一边走一边淡淡笑道:“这段日子,朕就像是一个倒霉的牧人,连接遇到糟心的消息。”
众臣噤若寒蝉,都是大气也不敢出。汉官们甚至都不敢抬头。
皇帝虽然没有发怒,可只要他站在这个大殿里,就是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压迫的他们难以呼吸。
忽必烈一边说一边摩挲着自己花白的辫子。
“张弘范和忽都帖木儿辜负了朕的期望,他们败了,几十万大军就像毛兀思婆诅咒的羊群,全完了。”
“整个东南,落在了李洛的手里。他的叛军,竟然无人能制。武关和剑门到现在也没有拿下,大元铁骑迟迟无法南下。”
“这些还不算。东瀛行省归国的战船,还被叛军水师大败。就是江华水师,也被叛军突然袭击。如今整个大元,竟然没有战船可用了。”
忽必烈说到这里,再次笑起来,“李洛放回了大达立,还给朕带回来一封信。让朕放弃中原,要么回漠北,要么西征。他很狂妄,狂妄的朕无法发怒。”
“这么多糟心的消息,朕反而不生气。从成吉思汗起,比李洛强的敌人太多了,金国,宋国,夏国…哪个不比李洛强?结果不还是被我大元灭了?”
“就算李洛占了整个南边,那也不过是第二个宋国。朕能灭一次,就能灭两次。朕已经很久没有遇见有意思的敌人了,李洛,或许能让朕老去的心,变得再年轻一些。”
忽必烈再次走回宝座上,逡巡着群臣,忽然看向一个蒙古官员,温和的说道:“索札台,你去一趟西边,将朕的亲笔信,带给朕那群黄金家族的亲人,告诉他们,羊肉烂了在锅里面。朕相信他们看了朕的信,会分得清轻重。”
“喳!奴才遵旨!”肃札台赶紧领命。
忽必烈再次说道:“南边还有几十万兵马,就算打的大江南北一片焦土,十室九空,他也翻不起浪。”
忽必烈真不是自我安慰。
即便李洛连接大胜,他还是有足够的信心镇压李洛。
哪怕李洛占了整个南方,他的信心也不会动摇。
再难,还有比他当初争夺汗位更难么?当年吐蕃诸部有十万铁骑,结果被他征服。大理国有二十万精兵,也被他征服。宋国更是有百万大军,还是被他征服。
阿里不哥的铁骑如此强大,还是败在自己手里。
这其中不是没有挫折和失败。事实上他一生遭遇过很多挫折和失败。
可最后的胜利,一直属于他薛禅可汗!
这是成吉思汗的意志,是长生天的意志!
李洛,注定会成为他这生诸多被征服者中的一个。
所以,连接的大败不但没有让这个苍老的男人更加愤怒,相反还他燃烧起更大的斗志。
就是李洛,也猜错了忽必烈的反应。李洛以为忽必烈得到南方的消息一定会怒不可遏。但很显然,忽必烈的反应让李洛失望了。
“巴措玛兰。”忽必烈又叫出一个名字。
“大汗。您的仆人巴措玛兰,已经恭敬的站在您的面前了。”一个脸上带着高原红的高大臣子出来说道。
他的眼睛很大很黑,不是蒙古人那样的细长眼,乃是地道的吐蕃人长相。
“我的巴措玛兰啊,”忽必烈道,“朕需要你带着朕的旨意回到吐蕃,告诉国师,告诉高原上的各部头人,让他们带着他们的勇士,准备好牦牛干和青稞糍粑,南征吧。让他们在松藩集结。”
“瓯呀。”巴措玛兰恭敬的说道,“如您所愿我尊敬的大汗。高原上的勇士,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进入川蜀了。”他的神色多少有点兴奋。
吐蕃帝国分裂后,各部首领相互厮杀,一片散沙,又被西夏压制,的确很久没有攻打汉人的地盘了。
现在,难道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么?不光是立功的机会,也是吐蕃人发财的机会啊。
果然,忽必烈露出一丝冷厉的笑容,“高原上的勇士太苦了,去汉地走一走,就当是散散心。就怕勇士们舍不得回高原啊。”
留梦炎等汉人听的心中砰砰乱跳,大汗这是要利用吐蕃人为刀,去南方打仗了。
吐蕃军队到了南方,必定是一场浩劫啊。
“段弘信。”忽必烈又点了另一个名字。
“大汗!”一个英气勃勃的青年出列。此人年约二十出头,却已经是三品高官,当然出身高贵。
“段弘信,你回大理去吧,告诉你的父亲,让他三月之内亲率各部大军,攻打东南。这,是朕的圣旨。”忽必烈说道。
“诺!”段弘信肃然领命,“微臣谨遵圣旨”。
终于不用再当人质,终于能回去了!
段弘信恨不得仰天大笑。不过,他面上的神色却丝毫不露。
忽必烈看着一脸忠谨之色的段弘信,心中冷笑。
哼,你们父子不是一直想恢复大理国吗?朕给你们这个机会,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段弘信是个人才,忽必烈是很欣赏的。不过,虽然他早发现段氏父子的野心,却也一直装作不知道。
有野心的刀,有时才是一把可以利用的好刀。段氏父子有野心正好。反正他们父子逃不出自己的手心,再如何也翻不了天。
吐蕃人是这样,大理人也是这样。
以忽必烈的敏锐和精明,他如何看不出来李洛如今已经成了气候?叛军如今气势如虹,火器犀利,又得到南方财赋之地和汉人民心,已经不是能轻易消灭的了。
加上赵良钤和萧隐,他很清楚这场仗没有几年根本打不完。哪怕再有信心,他也不能着急。
蒙古勇士是金贵的,色目人也很忠心,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随便消耗。那就先用汉人打,用吐蕃人,大理人,土司蛮子打。
等到这些人相互厮杀流干了血,这大元朝的天下还是蒙古人的。大不了蒙古大军最后出来收拾局面而已。
就是整个南方打的稀烂也在所不惜,只要最后赢得的是大元,一切都不算什么。
这只不过是他第一张牌罢了。作为蒙古大汗和大元皇帝,他还有很多张牌可打。他倒想看看,打到第几张牌时,李洛等反贼才会完蛋。
“如今秋高气爽,草黄兽肥,正是猎人们最高兴的时候。”忽必烈战意焕发,顿时来了兴致,“传令,明日去飞回泊林苑大猎!可以挽弓的女眷,也可出行!”
“喳!”众官一起领命。
“凡是可以挽弓射猎的女子,皆有赏!”忽必烈笑道,“我蒙古女子,也不能忘了骑射的本事!蒙古姑奶奶,要有姑奶奶的样子!”
元朝是汉代以来妇女地位最高的时代,蒙古女子地位很高。
蒙古法典严禁欺辱女子,认为连可汗也是女人所生,禁止汉人溺杀女婴,典卖妻妾,蒙古还严禁逼良为娼。如果女子自愿为娼,那么全家都要佩戴绿头巾,意为“娼户”。
这也是绿帽子的来由。
在蒙古风俗下,蒙古健妇也可上马杀敌,随军出征。忽必烈此时忽然下令女子参与大猎,显然不是兴之所至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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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539 李洛归来,深宫夜话
唐四年八月二十四,晴转小雨,西北风。
今天,我终于得到李洛即将回来的消息。
多日的担忧,烟消云散。
每次他出去打仗,就算计划周详,情报给力,也总忍不住提心吊胆,生怕万一有个差池就回不来了。
哎,今年的中秋,又是在外打仗啊。
临安百姓们甚至自发的庆祝。李绵汇报,整个两江民间,到处都有人在庆祝唐公大捷。
李洛连打几次大胜仗,陈淑桢也拿下了福建,形式看上去一片大好。但我很清楚,最难熬的日子还没有过去,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大仗要打。
林必举告诉我,火药库存已经空了。海东这几个月新产出的火药不到十万斤。
几个月之内,火器难以大规模使用。
陈淑桢今日送来了福建人口簿子,数据并不精确,估算人口四百万,今年又要增加海量的赈济粮。
这三个省加起来有一千多万百姓需要赈济,全面恢复战乱后的生产怎么也要等到明年,要想不饿死人,需要拿出两千万石赈济粮啊。
白花花的大米每时每刻水一样往外流,搁谁不心疼?
真是不当家不知道当家难。
还有军器生产,恢复耕种,肃反治安,新兵训练,情报管理等一大摊子事要过问,生怕下面的人干不好。
委任县令以上的官员,全部要亲自见一面,做了性格分析才放心用。
妈蛋,劳碌命。
忙得不要不要的。以前在海东治理一百万人,机构人员很精简。可现在要管三千多万人,目前的班子明显忙不过来了。
男人赶紧称王吧,称了王,完善了各机构,搞个有规模的政府才行。
今天珊瑚和颜婵都开始叫我王后了。我说,名位是大事,不能随便称呼,君上一日不进位唐王,我一日不是王后。
不过,要说不期待也是矫情。那可是王后啊,你当是假的?
下午发了一道命令,将海东的家人接到临安。
老子称王大典,子女都没有当工具人摆设出来,不像话。
义父和李沅都来信说,大儿子快要不记得我了。
至于他爸,那就更不用说,一定早就忘得干干净净。
这父母当的…真的太差劲了。
今天还接到消息,播州的妹夫杨汉明,决定八月二十五动手,就是明天。
十天之内,肯定有消息传回。
但愿计划顺利,不要出了篓子才好。
…………
“夫人!君上回来了!离临安城不到二十里!”女侍卫石珊瑚兴冲冲的进来汇报,俊俏的脸蛋上红扑扑的满是兴奋之色,“城中百姓很多人自发的去镇塘门恭迎君上了!”
“快到镇塘门了?”崔秀宁赶紧站起来,吩咐更衣。
君主亲征回,后必亲迎之。李洛这个唐国国君凯旋回城,她这个夫人肯定要亲自去迎接的。这是礼。
很快,崔秀宁就一身盛装,乘坐符合礼仪的青鸾翠軿,打着仪仗出宫。
与此同时,临安城鼓楼的的鼓声也咚咚敲响,大队的仪仗队伍身穿礼服从宫中鱼贯而出,还有一头头大象,一只只丹顶鹤……以及林必举为首的官员。
迎接李洛的仪式,早就准备就绪,就等李洛回来了。
而镇塘门附近,已经人山人海。
警士,侍卫,禁卫军也早就到位,警跸道路,维持秩序。而临安郡守府的官吏,也已经黄沙铺地,清水洒街。
钟鼓乐器陈设在城楼之上,众官员,仪仗队伍出城排列,红地毯铺出数十丈,城门楼上张灯结彩,看着既喜气洋洋,又庄严肃穆。
数月以来已经面目一新的临安百姓,团团拥挤在侍卫和警士之后,伸着脖子望着城外。
“好久不见大象了犀牛了啊!”一个老者感叹的说道。
临安百姓是见过大世面的,当年不止一次见过仪仗队中的大象犀牛。可是宋亡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而今,临安又成为唐国行在,大象犀牛重现百姓眼中。
崔秀宁站在镇塘门的城楼上,头上的金步摇微微颤抖,她已经看到回来的队伍了。
“君上已到,举乐吧!”崔秀宁下令。
“举乐!”担任礼仪大臣的林必举立刻吩咐奏乐。
钟鼓齐鸣,丝竹悠扬声一起,整个镇塘门都沉浸在堂皇恢宏的气氛中。
李洛骑在忽必烈送的大食宝马上,看着前面城外的欢迎队伍,不由生出难以抑制的自得。
凯旋而归,满城恭迎啊!
男子汉大丈夫,就该这么拉风才是。
不过,李洛面上其实并无太多喜悦之色,因为跟他回来的,还有很多唐军阵亡将士的骨灰。
数次大战,包括武关和剑门关的伤亡,唐军战死者,光海东老兵就有上万人,伤者更多。
其中很多面孔,他都很熟悉。可是再也见不到了。这些战士,将成为忠武神宫的灵位,成为唐国历史上的记忆,再也无法为唐国征战,无法享受天下太平了。
李洛大军回到江浙后,就下令大军分散,镇守东南各要地,随他回临安的,不过三万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