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客观上李氏当年对他的扶持作用很大,这是事实,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实。
他还能堵住所有知情人的嘴巴么?
再说,倘若真能找到传国玉玺,那李氏还有功。
别说李氏还有利用价值了。李氏在高丽影响很大,有这张牌,将来吞并高丽会容易的多。史书上也更好看一些。
李唐时代,是怎么对待赵郡李氏的?
赵郡李氏在唐朝,不是宗室,又近乎宗室。而李唐本身,也可能不是陇西李氏,而是赵郡李氏。
但总的来说,李唐对待赵郡李氏,明显比对其他世族更亲厚,政治上更受重用。
李洛虽然做不到重用李氏,但起码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第二日下午,李氏的船果然进入钱塘江。
直到上了岸,众人才松了口。
李简苦笑道:“想不到又回到南方了。这临安城,之前不止一次来,如今也不知道怎样了。”
众人都是东张西望,眼见街市繁华,城中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绝非汉阳城所能相比。
“早闻临安繁华似锦,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啊。”李签抚须道。
经过几天时间,他的情绪好了很多。
虽然家业根基没了,但好歹都留了性命。不幸中之万幸吧。
李简道:“李洛倒是会治理,这临安城,倒是比前几年更繁荣了。不过,还是比不上宋时。宋时的临安,那才是天下一等一的繁华风流之处啊。”
李签观察城中百姓神色,说道:“毕竟经过战乱,有这景象已经了不得了。你看这城中百姓,几乎人人神色从容,可见日子很不坏。你想想看,之前曾有过么?”
李简摇摇头:“兄长真是明察秋毫。宋时,百姓尚无此等从容之色,更别说蒙元之时了。”
一大群人边走边问,不久便到了凤凰山下。
仰望着故宋皇宫,李简感慨道:“当年赵宋皇家院,今做李唐临时宫啊。”
李签沉默良久,方才说道:“李洛南方大胜,虎踞江南,又下川蜀,其势已成。看这临安城,他也不是一介武夫,治国手段亦当了得。以我看,一统南方者,必洛也!”
PS:虽然订阅很少,但武猎不会辜负支持我的书友们,我虽然有点任性,但够坚韧。求自动订阅,票票啊。还没有订阅的读者,也请来个订阅支持哦。大家晚安!蟹蟹!
第614、615节 违抗王命,这不是找死么?
李洛没有当天就接见李签等人,而是晾了他们三天。李蕙质和他们汇合后一番安慰,才让他们稍微放心。
直到六月初五,李洛才传召接见。
令李氏族人尴尬又惊讶的是,来传召的女官,竟然是曾经李氏家城的甄良秀。
“甄尚院!竟然是你!”主母金氏羞得满脸通红。
李签和李若愚,李知易等人也都满脸苦涩。
这个甄尚院,原本是李氏家臣,效力李氏数十年,后来因为“偷窃”被发卖。谁成想啊,她竟然被李洛买走了,还做了唐宫的女官。
看她神色从容,气度雍和的样子,应该过得很好。
可是更惊讶的人,却是李简。
李简有点不敢相信的看着甄良秀,慢慢把面前这个气质不俗的中年女子,与少年时那个明秀可亲的小丫头,重合在一起。
“良秀,是你?竟然是你啊!”李简忍不住有点激动起来。
当年,他差点就把甄良秀收为姬妾,只是当时她太小了。李简一直有些遗憾。要说当时两人的感情,也的确不是主奴才那么简单。
回到高丽后,得知甄良秀因为“盗窃”被发卖,他还很是感慨了一阵。
“二郎君,别来无恙。”甄良秀也很感慨,眼泪忍不住流淌下来。虽然她做了唐宫女官,但面对李简,仍然难以淡定。
即便事情过去了很多年,此时她已经心思平淡,但乍一见到李简,还是有些惊喜。
“好好,我好得很。看到你过的不错,我也就放心了。唉,几十年转眼即逝,我们都老了啊。”李简有些唏嘘的说道。
甄良秀对李简虽然情意尚在,可对李签和金氏等人就冷淡多了。
毕竟,她是被家主冤枉后卖出来的。
要是真冤枉也就算了。更让她寒心的是,家主明知她蒙受不白之冤,还要将她卖掉。要不是大王,她会是什么下场?想想都不寒而栗。
她对李氏,已经没有情意。
她现在的主人,只有大王和王后。
“李公,李夫人,大王传见,诸位请随奴婢来吧。”甄良秀淡笑这说道,虽然礼数不差,但明显就是敬而远之。
李签苦笑着点点头,“有劳尚宫了,请带路吧。”
众人跟着甄良秀入宫,一路上看到精神抖擞,气息彪悍的唐宫侍卫,以及进进出出的宫女和官员,回想起李洛当年在李氏家城时的情节,不禁恍若梦中。
想不到啊。
那时的一个小小九品都寨,如今竟然起兵反元,成了一国之主!
宋朝皇宫被蒙元破坏后,早就不复当年盛况。完整的宫殿都没有几座。可越是如此,李签和李简就越觉得李洛非同寻常。
换了一个人,硬生生打下一国,哪有不大兴宫室的?可李洛没有。
这说明,他绝对不仅仅满足割据南方。
李洛接见他们的地方,在望江楼。这望江楼也是少有的保存完好的宋宫建筑了。
众人心中忐忑的来到最高层,果然看到被簇拥着的李洛,正坐在那里看书。
此时已经盛夏,可这楼上清风浩荡,令人遍地生幽,加上视野开阔,居高临下,端的是一处炎夏消暑的好去处。
李洛此时身穿月白罗衫,腰横玉带,头戴一顶网巾,显得很是闲适潇洒。加上他坐姿如钟,面容俊朗,不怒自威,当真令人不敢逼视。
就算在高丽王身上,李签也没见过这种气势。
要不是李签很熟悉李洛,几乎以为看错人了。
“赵郡李签(李简)拜见唐王!”李签和李简深吸一口气,当先跪拜下去。
形势比人强!
金氏和李若愚等一大群人也赶紧跪拜下去。
李洛不禁想起当年跪拜李签,口称“伯父大人”的情景,心中感觉很是荒谬。
这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么?
“李公快快请起!”李洛不紧不慢的扶起李签,“你我故人,何须如此。”
李签心中苦涩,我已经跪在地上了,还说什么“何须如此”。
“李签谢过唐王!”李签不得不感谢。
等到众人起身,李洛命令赐座,上了冰镇瓜果,众人的忐忑之心才平复了些。
而一向跋扈的李氏嫡长子李弱愚,此时也完全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他低眉敛目,神色谦卑,保持着恭敬而无害的微笑。
李知易等人也莫不如此。
曾经在李氏家城颐指气使,呼风唤雨的主母金氏,此时也一副温良贤淑的样子。几个女子也都端出温柔淑女,娴雅端庄的人设。
众人当中,也就是李蕙质还自然一些。
“诸位不必拘束。”李洛春风般笑道,“寡人与诸位,也是故人之缘,香火之情。几年前,多蒙李公关照。陇西李氏与赵郡李氏,皆是柱下子孙。今日诸位避难来唐,寡人欢迎之至。”
李签很快进入角色,站起来说道:“关照之说,李签万不敢当,说起来那才是在下的荣幸。敢问唐王,那副画中的意思,唐王必定已经猜出了吧?”
李洛点头道:“寡人早已猜出,多谢李公之馈了。”
李签很谦恭的说道:“安敢受唐王之谢。此物只有唐王才配拥有,在下只不过顺应天命罢了。”
他说完,再次下拜道:“前次,在下曾向元廷告发唐王,实在是逼不得已,今日想来,惶恐万分,夜不能寐,还请唐王治罪。”
这就是求谅解了。反正也绕不过去,他只能硬着头皮请罪。
李氏因为早有准备,早就把铜钱白银全部换成黄金,这次全部带了出来。所以他们暂时不缺用度,却缺一个立身之本。
说白了就是官爵土地。
没有官爵在身,他们带的钱财再多又有何用?
李洛当然知道李签等人的心思。
但他还不想这么轻易就给官爵。
因为传国玉玺还没找到。谁知道那副画是真是假?
只有找到传国玉玺,他才会赏赐李氏官爵。
要是找不到,那顶多就是赏赐一座宅院让他们安身。富贵,那是不用想了。
“李公也是无奈之举,算不得什么大事,寡人并未入心,李公不必请罪。”李洛淡淡说道。
李签等人心中一凉,感觉官爵之事似乎没指望了。
果然,李洛接着说道:“寡人就送李公一座宅院,乃是蒙元高官宅邸。李公就带族人暂时安身吧。”
没有提到官爵。
李签等人虽然有点失望,却也松了口气。送了宅院,起码说明性命无忧,李洛算是接纳了自己等人。
李若愚和李知易等子弟看着李洛高高在上,而父亲和叔父低声下气的样子,心中都是气恨交加,苦涩万分。
这就是之前那个“五弟”啊。
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但是,他们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
“李公,倘若将来寡人恢复中原,李公会回到高丽,重归仁州郡望么?”李洛冷不丁问了一句。
这句话,有坑!
李签身子一颤。他何等精明老辣?立刻就听出了李洛的弦外之音。
李洛想要高丽!
也是,自古以来的中原雄主,谁不想要高丽?
李洛要是割据一方或者败亡也就罢了,要是他真能恢复中原,怎么可能不对高丽用兵?
蒙元都征服高丽作为征东行省,李洛要是真能一统天下,会放过高丽?
不可能。
李签的反应也很快,转眼间就有了说辞,不急不缓的说道:“唐王,在下一族,本是赵郡一脉,系出中原。既然离开高丽,就没有回去的道理,至多到时回去扫墓罢了。”
“不过在下以为,高丽与中原,本应不分彼此。如今高丽大族,多为中原侨姓。唐王雄才大略,他日必能一统天下。这高丽,大可为大唐一州啊。”
反正他如同丧家之犬一般逃出高丽。高丽将来如何,他已经不关心了。李氏的前途才最重要。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有以柔克刚,事事顺着李洛,李氏才有出路。
为了家族,只能如此。
李洛呵呵而笑,这个“伯父”,当真精通自保之道,权宜之计。
这样也好,省了自己的口舌。
既然他如此识相,那就先给个官位,安抚其心吧。
到时高丽大族一降,高丽就能轻而易举的收入囊中,不会和蒙元一样屡屡用兵才拿下高丽。
都以为高丽软弱好征服,那其实是误解。
此时的高丽,可不是后世的朝鲜。蒙元当年六次出兵攻打,才让高丽屈服。高丽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对外抱团。所以分化瓦解加武力,才是成本最低的方式。
忽必烈也是用了这招,才拿下高丽。
李洛想了想,终于说出李签等了半天的话:“李公曾是高丽宰相,精通政务。如此才干,寡人怎能视而不见。就请李公担任政事堂参议如何?”
政事堂有左,中,右三位宰相,如今只有林必举和龚侃两位宰相。林必举不用说,海东时代就是政务主官。龚侃是李洛的得意学生,在政治上很有悟性。
宰相之下,就是五位参知政事,简称参政,一般由能力强的尚书兼任参政衔职。但由于唐国尚书们当尚书都难以胜任,所以九个尚书只有两个尚书加了政事堂参政之衔。
参政空缺三个位置。
参政之下,还有参议政事七员,简称参议,正三品。一般由侍郎等官兼任。如今还有两个空缺。
参议本是兼任加衔,李签要是当参议,那就是唯一没有本官的参议,不像其他参议那样还有侍郎等本官。
也就是说,他只有参议之权,而没有部门实权,只算一个高级幕僚。
李签当然已经了解过唐国制度。但他听到李洛任命自己为参议,还是很高兴。
虽不执掌实权,但一下子能得到一个三品参议,已经很不错了。
“臣自归唐,敢不为大唐效力?谢大王信重。”
李签毫无推辞之意,立刻下拜谢恩。
他接受这个官职,那就是唐国之臣了。他是做过高丽宰相的人,执掌大权多年,做个参议的确落差很大,可此刻这个官职对李氏却至关重要。
“李卿平身。”李洛扶他起来,“李卿久在官场,但大唐政治与高丽不同,与前宋亦不同,李卿上任后,少不得要了解一二。”
这其实是委婉的敲打李签。
意思是,大唐自有大唐的一套,你别把高丽官场的那套带到大唐。
李签立刻会意,“臣遵旨。”
李洛给了这个曾经的“伯父”一个三品参议,至于李简这个曾经的“父君”,一个县令都没到手,更别说李若愚和李知易等人了。
他们心中,要说不失望怎么可能。
最后,李洛又赏了金氏和李蕙质等人一些云锦,赏了李简李若愚等人一些字画,就打发了他们,派人送他们回到赏赐的宅院。
李氏族人来到李洛赏赐的宅院,看到虽然远不能和李氏家城相比,但也是一个五进大宅。
等到众人安顿下来,这才终于踏实了不少,又聚在一起议论。
“如今老夫已经是唐国之臣。无论家宅内外,提到唐王,不可再直呼其名,不然传到唐王耳中,那就是不敬之罪。你们都明白了么?”李签上来就叮嘱道。
所谓祸从口出。要是家中谁说出李洛云云,一旦被人告发就完了。
李若愚道:“父君放心,这点分寸我们还是有的。”
李简也说道:“眼下今非昔比。你们在外,一定要小心谨慎,低调行事。李氏,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李知易等人道:“叔父所言极是,当是如此。”
李签叹息道:“家中大变,也只能如此了。好在老夫还得了一个三品参议,官身还在,也没人敢欺负我们。”
“你们几个虽然官职没了,但还可以考科举。以你们的才学,到时不怕没有官做。倘若大王真得了天下,我等也能水涨船高。切记,既然已为唐人,就不要在三心二意。”
李蕙质也道:“父君说的是。女儿在临安多日,听坊间议论,唐王和王后有圣王圣母之名。观唐王施政之风,极为务实,对百姓太过仁慈。女儿认为,只有照着这个法子做,我们才有出头的机会。”
“还有,唐国吏治与历代不同,行贿受贿不但是重罪,还会身败名裂,祸及家人,被称为害官,失贞…总之,风险极大。”
她这话,当然是提醒父亲李签的,怕他收受贿赂。
唐国不但吏治严苛,就是民间,一旦因为利益关系送礼,也会被定义为失贞,无道。一旦被告发,礼物归告发者所有。送礼人和收礼人并在街头示众,贴上白纸,写上失贞无道某某字样。
一旦礼物过重,送礼此数过多,还会取消唐国国籍,贬为奴隶。理由是,失贞无耻者,不配为华夏子民。
之前临安一个布商,因为送礼给各大布店,结果被告发,贬为奴隶。
还有户人家,因为给学堂先生送礼,被游街示众。
据说,还有人奏请唐王,禁绝嫁妆和彩礼。
李蕙质把这些一一说出来,李签等人良久不语。
“吏治苛刻说的过去。可民间也管,真是太苛刻了。”金氏摇头,“唐王和王后如此做,百姓没有怨言么?”
李签摇摇头,“你们错了。此举看此苛刻到不近人情,其实却是大道理。这个大道理便是:公正!”
“你们想,学生和先生送礼在高丽是常事。结果就是,先生不再公正。送礼的照顾学业,那没钱送礼的呢?师徒之谊,何在?”
“这样一来,就成了风气,每个学生都送礼,看谁送得多。那么好的苗子就可能被埋没,影响国家人才大计啊。而且这样的学生,自小就懂得行贿,长大之后做了官呢?”
“还有商人送礼,看似和朝廷无关,却事关重大。长此以往,朝廷采购,民间买卖,参与的商人都是以礼开道,货物卖的好不好,不是质量说了算,而是看谁会钻营取巧。”
“天下财物,不可能因为送来送去而增加。却为此耗费很多精力,让人做事以钻营为先。踏实做事的少了,天下财物就少了。从大局看,人人皆受其害。以至于送礼为常,不送为怪。公正大损,民心浮躁也。”
李简点头:“兄长所言极是。看似不近人情,近乎荒谬,实则高明至极。这一招,是污送礼之名,先让人不敢,再让人不耻。送礼者下贱,收礼者也下贱,这风气就刹住了。”
李签笑道:“民间风气一肃,官场也就肃然。自古吏治之难,不在朝堂,而在江湖也!吏治之败坏,皆由民风而起。唐王整肃民间行贿之风,那是直指根本了。”
自古吏治之难,不在朝堂,而在江湖。倘若李洛听到这句话,一定会为李签点赞。
真的说到点子上了。
民风是什么?
大气候大环境。
世界各国,虽然皆有贪腐。可是程度轻重却差别很大。这其中,民风是个极大的因素。
一个病人和学生都上杆子主动送红包的风气,赖谁?人人都有责任,没有人无辜。
所以李洛和崔秀宁才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整肃民风,就从民间行贿入手。
两人要妖魔化,污名化民间行贿。上古时期,没有女子失贞可耻的说法。可现在有了这个风气。
风气是可以引导的,只要统治者有心,有智慧。
用来整肃民风的,就是纳入道家的理教!
只要是行贿,不管官场还是民间,全部是无道,失贞,卑贱之举。一旦戴上这些帽子,那就像戴上汉奸叛徒帽子一样,身败名裂。
这会被纳入理教的约束范围,纳入道家教条,用宗教的力量来整肃之。
讽刺的是,李洛的命令一下,绝大部分人不但没有怨言,还很欢喜。
因为终于有借口不送礼了。
事实上,除了真正因为感情交情而馈赠之外,没有任何人喜欢给别人送礼。
就是行贿者本人,也很讨厌。
为了美化告密者,李洛以将告密者进行了美名化处理。一切告发不法之举的,都冠以卫道者,名利双收,鼓励民间积极揭发检举之风。
金氏摇头:“虽然有道理,可为何连彩礼嫁妆也要禁?未免太霸道了吧?”
李蕙质笑道:“大人,唐王并未同意禁绝嫁妆彩礼之请。只是坊间风闻,唐王有意改革婚嫁之礼,据说嫁妆彩礼将会分等级,将嫁妆彩礼固定起来。一旦超过,就按照逾制处置。百姓嫁娶负担,或许会减轻很多。”
李签等人根本不关心百姓负担,却觉得要是真的施行分级嫁妆彩礼,却也能做到移风易俗。
民间嫁妆彩礼向来很重,攀比成风,造成很大负担,也浪费了很多精力。
分级就简单了。
你有钱无钱,等级不到,就只能要那几种彩礼,只能出那几种嫁妆。
逾制的罪名扣下来,哪个百姓受得了?
“唐王之心,不止一统天下啊!”李签感觉很无力,“他还要改变天下!唐王若能成功,那就是始皇帝第二了!”
众人听了都是心中悚然。
不但想一统天下,还要改变天下!
…………
江南的六月,梅雨过后就一直骄阳似火。可田里的稻谷也渐渐变黄,快要收割了。
被改为姑苏郡的平江(苏州)长洲县,此时也有一半的水田风吹稻浪,看着很有几分喜人。
虽然天气炎热,可是农夫们仍然来到地头侍弄庄稼,看着快要收割的稻谷,喜上眉梢。
虽说因为耕牛急缺,导致只能种大半的田,可这是自己的田啊。自从大王起兵赶跑了鞑子,镇压了豪族,他们就有了自己的田。
朝廷说,田都是大唐的,可归他们种,可以一直种下去,只收取两成田税。这不就是自己的田么?除此之外,不缴纳任何税收。就是之前的人头税,也不再缴纳了。
据说叫摊丁入亩。
古往今来,没听说过这样的德政。就算今年只能种大半田,也足够吃了。
之前,圣王和圣母娘娘还赈济流民,分发稻种和耕牛骡马,让他们不但有了自己种的田,还让他们度过了难关。
他们很多人,都吃了圣王一年多的赈济粮啊。
一年多!
硬是没让一个人饿死!
说起来简直就是梦话,可的确如此。据说,圣王和圣母娘娘为了粮食,头发都急白了。
比起之前的赵官家,简直好太多了。
至于鞑子,那就更是不能比。
就连县衙中的官人,也经常下乡,怕他们的日子不好过。换了以前,几辈子的人都没听过啊。
大王真是圣人降世,王后娘娘真是圣女菩萨啊。
天高地厚之恩!
等到耕牛以后多了,日子就会更好过。
这不,各地新修的道社,就算不是炎黄帝社,他们也往往为大王娘娘祈福。
可是,长洲县的百姓也很苦恼。
真的很苦恼。
因为娶媳妇太难了。断香火的太多了。。
前段日子,圣王下了《禁杀婴令》,宣讲的县令官人告诉百姓,本县的男女比例,已经达到三比一!(史实,但却是明初的数据)
也就是说,本县男子的数目,是女子的三倍!大唐男多女少最严重的地方,本县排第三!
难怪那么多人娶不上媳妇,这比例也太吓人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事实。平日里都能见到,明显就是男子很多,而女子很少。
原因么,大家也都清楚,残杀女婴!
《禁杀婴令》一公布,他们就忍不住想嚎啕大哭。
圣王说了,不能让大唐男儿无女可娶,从今日起,凡是生女婴者,可每年领取一块银元养育钱,一直领到五岁!
还说,凡是将来嫁女达到三人者,可免税一年。
至于杀婴的残酷处罚,他们也就觉得可以接受了。
毕竟,谁愿意杀害自己生下来的孩子?
日子慢慢好过起来,朝廷给了补贴,为何还要杀婴呢?又不用再缴纳人头税。
他们平均每户二十亩田,只要年景不差有耕牛,一年两季五十石粮食。扣除十石税,还剩四十石,足够养活十口人!
这还不算家里女人养蚕织布的收入!
这种情况下还要杀婴,那就是狼心狗肺了。
所以,腰斩再酷烈,也杀不到他们头上,反正他们有了保障,也不会再干杀女婴的事,造成男子无女可娶。
但是,在浒墅乡古柏村,今日却出现了很不谐的一幕。
“听说了么,王十三烧死了刚出生的女婴!”一个村民指着一处屋子说道,恨恨将锄头往地上一顿,“圣王的旨意下来大半个月了,乡公所村公所天天重复朝廷的命令,可他还敢干!不怕王法么!”
另一个村民说道:“这是王十三杀的第四个女婴了,不生儿子不甘心啦!”
第三个村民叹息道:“冤孽啊。王十三前三胎都是女子,被他溺水了。这第四个,他就不再淹死,而是要烧死。”
“你道为何?他说自己命背,连生几个都是女子,是那女子阴魂不散,是水鬼,不怕水溺,这次就用火烧,看她下次还敢不敢来!”(史实)
有一个村民道:“古柏村一百多户人家,一半人家打光棍!我好好一条汉子,年过三十也没娘子!这怪谁!古柏村当年可是个镇子,现在变成一个村了!”
“王十三烧死女婴,就没有人阻止么?”这汉子怒道。
另一个村民道:“阻止?怎么阻止?他是偷着烧的,等别人发现,孩子都烧成一团了。哎可怜呐!当年,我也溺死过一个闺女,要是当时不弄死,现在也快出嫁了。”
有人问:“王十三人呢?”
“人?早就被抓到村公所了,估计已经移交到乡公所了!”
正在这时,忽然一个老汉冲过来,大喊道:“乡亲们,行行好,快去乡公所帮十三求个情啊,他和他娘子,快要被送到县衙了!”
此人是王十三的父亲,王六。
然而他的话还没落音,村正和治安使就手按唐刀大步走过来。
王六一见,顿时脸色惨变,“村正官人…”
村正是一个瘸了腿的退役锐士,可仍然带着唐军的锐气。
“王六,你儿子杀婴,你是知情人吧?”村正冷冷问道。
“村正官人,我…”他的确是知情人,还帮着放风,也知道朝廷的禁令,可终究存了侥幸之心。
“跟我走一趟吧,去乡公所说话。”村正不假辞色的说道。
众人一看就知道,王家完了。
违抗王命,那还有个好?
这不是找死么!
PS:今天就到了,蟹蟹大家支持,苦中作乐吔我。能订阅的还请订阅下哦,大家晚安!有书单的给个书单啊。
第616、617节 皇权下乡的厉害之处…他们怕了!
浒墅关乡公所,就建在忠武道社和炎黄道社不远,是个不大的两进院子,门口挂着“长洲县浒墅关乡公所”的牌子。
此时,乡公所边上围了很多人。就连在附近道社祭祀的人,也被吸引过来,最后为的水泄不通。
“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古柏村的王十三,违抗王命,烧死女婴,知法犯法。他和他娘子已经被村正送到乡公所。”
“还有这事?圣王下了王命,他还敢干?再说,现在又不是养不活。”
众人议论纷纷,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面瞅,果然发现一对年约三十的男女,正脸色苍白的被五花大绑。
门前的宣讲台上,乡正王虎腰间拄着唐刀,用失去一只手的右臂,指着告示台,对周围的乡民讲话。
王虎是女真人,第二批女真移民。之前是唐军骑兵十骑长,下武士。去年梅岭大战张弘范时,丢了一只手,伤残退役,被任命为正九品乡正,掌管本乡一千六百户百姓。
“你们看看,大王的诏命,贴在告示台上十九天了!各村公所的告示台上,也贴了十八天了!本官,司妇使,村正,警士,都反复宣讲过!没人不知道!朝廷不会不教而诛,但也不许装聋作哑!”
“王十三,你还敢狡辩不知情?瞎子都知道的事,你不知道么?你再狡辩也是无用,王法断不容你!否则要王法何用!”
“大伙说,如今无女可娶的汉子这么多,大王分田授土,废除人头税,还帮大伙养女儿,该不该再残杀女婴?”
王虎大声说道。他虽然废了一只手,却仍然中气十足,很有威势。
“不该!”众人情绪激扬,很多人甚至哭起来。
“不该啊!我前年也淹死了闺女!要是圣王早来两年,我说什么也不会这么干呐!”
“断了香火的人那么多!还能杀女婴么!不能!!”
“王十三!你杀了四个亲骨肉!这个还是活活烧死的,你作孽啊你!”
王十三听到这些话,兀自狡辩道:“乡正官人!草民实在不知啊!还有,那小崽子不是我女儿,那是来索命的水鬼!”
“住口!”一个身穿十品官服的中年女子也上了宣讲台。她是古柏村司妇使韩娥。
“你敢说你不知情!古柏村告示台上贴了王命告示,我知道你娘子快生了,还专门去你家宣讲,再三告诫。你敢狡辩么!圣王令出如山,你要偿命!”韩娥怒了。
王十三竟然睁眼说瞎话!其人品德,可想而知。
按照制度,乡村司妇使必须由已婚已育,口碑良好,又能识字的妇女担任。韩娥就是这样的人。她原本只是个村学究的女儿,因为读过一点书,竟然做了女官。
司妇使专管乡村妇女生育,维护妇女尊严,规范妇德妇容,还管妇工如织布等事。
王十三的娘子嚎啕大哭,呼天抢地的喊道:“乡正官人,妇使官人,我是真的不知道他烧孩子啊!我生孩子后,就昏睡过去了,眼睛一睁开,就闻到肉烧焦的味道,我的天呐!”
王十三突然说道:“你也知情!主意还是你出的!你哪里睡过去了!”
什么?
女人如同见鬼般瞪视着王十三:“你疯啦!我怎么知道!我醒过来你就把孩子烧死了!呜呜呜,我的儿啊!王十三,生孩子前我就说,要是再生闺女,我们就养,可你…呜呜!”
众人哗然,都是有些不敢相信。王十三竟然当场和他娘子咬起来!
谁知王十三再次一语震惊众人,“我爹点的火!杀婴的事,我爹帮的忙!”
王十三的爹听到这里,气的浑身发抖,“畜生,你这个畜生!老头子虽然知情,但何曾帮你点过火!老子劝你不要干,你不听啊!”
王老头的确劝过儿子,可王十三执意要杀,他无奈之下只能不管。
可他儿子却说他点的火,那就是杀人犯了。
王十三为何要这么干?
他失心疯了?
当然不是。
王十三是那种心狠奸猾之人。他没读过书,却知道法不责众的意思。在他看来,要是只有他一个人杀婴,那么一定会被处死。
可要是把娘子老爹一起拉进来,那就是三个人。三条人命,官府多半不会因为一个女崽子就杀了。
那就有可能逃过一命。
她娘子的确当时不知情,他老爹虽然知情,却没参与杀婴。可他还是要把一家人全部拉进来。
甚至,他就算被杀,也不想自己的娘子活着改嫁他人。
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这话本来很让人感动,可用在王十三这,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来人!”乡正王虎也不耐烦了,“带上婴儿尸体和证人,拿了去县衙!”
“诺!”警长张锁带着三个警士以及几个乡勇,拿了王家三人,塞入马车。
紧接着,马车就在众人的指点中往长洲县城驶去。
“大伙散了吧!”王虎说道,“王十三就是个教训,不要再违抗王法,不然谁也救你不得!”
忽然一个男子上前作揖道:“乡正官人,我家前天生了一个闺女,这养育钱,怎么领取?”
王虎笑着说道:“抱着孩子去村公所登记按两个印,一个家长指印,一个孩子手印。村公所再上交乡公所,最后交到县衙,县衙会拨钱下来。最多两个月,你就能拿到钱了。”
“不过,本官提醒你们。县衙每年会分派人手下乡核查,要是弄虚作假冒领,那可是欺罔之罪,一旦查实就是三年苦役。”
“谢乡正官人。”那人说道,“万万不敢弄虚作假。”
众人听完一起散了。但今日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向周围乡村飞去。
王十三一家人到了县衙,首先被关押在警士堂。
唐国在县城是没有驻军的,维护一县治安的,主要就是县警堂。
之前的捕快衙役已经全部废除,取而代之的是经过培训或军中退役的警士。警官不是海东来的,就是退役武士。
一县警堂有一百警士,装备皮甲,还有三十匹战马。各乡警所,是县警堂的派出机构。基本上,一百警士小半在乡村,大半在县城。
加上乡村的治安使,以及乡勇,退役的武士,维持一县治安足够了。
只有出现大股盗贼和作乱,郡中驻防的唐军才会出动。
“县尉官人,这是浒墅关的杀婴案具状,请过目。”浒墅关警所警长张锁,将一份文书递给正在办公的县尉。
县尉眉头一皱,看了看文书,冷哼道:“王命已下,竟敢顶风作案,好胆!”
他抬头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腮边显出两道楞子,声音带着杀气,“人抓了么?”
张锁点头,“抓了,就在外面。”
“证据呢?”县尉又问。
“目击者,孩子尸骨,都在。”
县尉再次看了一遍文书,然后铺出一张纸,刷刷写了几行字,再盖上官印。
然后,他叫来一个警士,把自己的文书和杀婴案具状封在一起打上蜡,最后吩咐道:“送到检堂,补一张逮捕令。”
“诺!”警士风风火火的出门,去检堂补逮捕令了。
“走,去审讯嫌犯!”县尉站起来,拎起唐刀,扶了扶头上的纱帽。
长洲警堂主官叫县警都尉,简称县尉。县尉是正八品,受县令节制。如今的县尉叫洪铣,是海东时代洛宁城的一个警长,崔秀宁最后一批警士学生。
从那以后,警士主要由警士学堂产生,学期半年,学员全部来自军中。民间无法直接报考。所以,唐国军警就是一家,只是分工不同。
崔秀宁在海东几年,培训的大多数是特工,前后也就亲自培训了两百多个警士。洪铣虽然是最后一批,但毕竟是王后门生,前途可想而知。
所以,他才被分到长洲县这样的地方来当县尉。
长洲县是吴中大县,加上男女比例失调严重,县中的治安状况很差。大股山贼水匪虽然被剿灭,豪族的反抗也被镇压,可杀人,强歼等恶性案件仍然时不时出现。
尤其是强煎和拐卖妇女之案,简直层出不穷。
可洪铣也真是了得。他通过在崔秀宁那里学到的刑侦技术,一年破了十四个大案要案,已经赢得长洲神探的美名。
据说,他快要升为姑苏郡尉,负责一郡警堂重任了。
“县尉要亲自审讯?什么大案?”
警堂的其他警士看见洪铣和张锁进入审讯室,都知道出了大案。
毕竟县警堂又不是洪铣一个警官,只有大案要案,他才亲自出手。
“什么案?是杀婴案!”
“难怪呀,大王下的王命,竟敢顶风作案,那不光是杀人,还是抗拒王命了。”
洪铣倒提着唐刀,进入幽暗的审讯室。很熟练的坐在审讯官的位置。
张锁和另一个记录的警士,分别坐在他两边。
两盏鲸鱼油灯已经点亮,放在桌子的另一端,将这一端照得很亮。可审讯官这一端,却很昏暗,只能看清三人的轮廓,看不清脸。
“先带王柳氏!”洪铣下令。
很快,哭哭滴滴声中,一个被换上镣铐的女子被两个女警士架进来。
然后,两个女警士将她按在椅子上,一左一右的押着。油灯顿时将王柳氏的脸照的清清楚楚。
“呜呜呜,冤枉…呜呜呜!”王柳氏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吓得快要瘫了,脸色惊恐无比,身子打摆子一样颤抖。
桌子对面的昏暗中,传来一个漠然而又缓慢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嗯?”
这声音明明带着一种压力,奇怪的是又能让她的注意力瞬间集中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畏惧下的清醒。
“奴家柳二娘,浒墅关古柏村人,今年二十七。”
“王十三是你什么人?嗯?”
“是奴家夫婿。”
对面那个阴暗中的声音继续道:“柳二娘,你为何要杀婴?为何要违抗王命?不怕腰斩酷刑么?嗯?”
柳二娘明明很害怕,可偏偏清醒的要命,尤其是对方说话最后一个“嗯”,似乎锤在她心上。
“奴家没有杀婴,奴家真的当时不知情……”柳二娘脸色惨白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对方似乎点了点头,突然问道:“你夫婿杀了四个女儿,你都不知情?”
柳二娘不假思索的说道:“前三个是知道的,可这次真不知道。”
洪铣一边问一边观察柳二娘的神色,然后对张锁说道:“给她看看。”
张锁点点头,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被麻布包裹的东西,走到柳二娘面前,慢慢打开。
柳二娘的眼睛越睁越大,身子颤抖的更加厉害,当她终于看到那烧成拳头大小的一团焦黑的事物时,顿时发出一阵凄厉的哀嚎。
“儿啊!我的儿啊!造孽啊——王十三!!”
女人的嘶叫如同厉鬼一般,神色也变得狰狞起来。
王十三一直想要儿子,她生一个女儿,王十三就淹死一个,连接淹死了三个。每次生下女儿,王十三就对她拳打脚踢,破口大骂,她只能逆来顺受。她既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又怨恨王十三心狠。
十月怀胎,何其难……那是自己身上的肉啊!
这次,大王下了旨,她觉得孩子安全了,就算还是女儿也能活下来了。可谁成想,还是死了,是被活活烧死的!
这是要挫骨扬灰啊!
正在这时,洪铣冷然道:“觉得造孽了?那为何还要合谋烧死她?嗯!?”
“我没有!我没有!都是王十三干的!!呜呜呜!”柳二娘歇斯底里,泪如泉涌,她崩溃了。
洪铣差不多已经明白了。他对一个女警士说道:“柳二娘产后虚弱,又遭遇大变,你们照顾一下,给她用些蜂蜜红糖,到时也好上法堂过堂。带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