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恨李洛,恨唐廷!
虽说绝大多数百姓的民心在李洛这,可仍然有这一小撮人恨李洛入骨。
唐廷的均田令,改土归流,乡村公所,粮食专卖,禁制高利贷等政策,断了他们的财路,灭了他们的势力。
可是,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
没有!
唐廷冷酷,用严刑峻法告诉他们:反抗朝廷,就得死。
可是,暗中的反唐运动,还是慢慢的酝酿起来,并且开始合流。李洛这次的诏书,加速了反唐势力合流的速度。
渐渐的,为了争取更多的支持,反唐势力的口号也出来了:反唐复宋。
“老师,这是他们的口号,反唐复宋。”龙章宫内,李织将一份情报交给崔秀宁。
“各地乱党的口号并不一样,有反唐复元的,有反唐复梁的,还有砍李栽杨的,不过势力最大的,就是反唐复宋。”
崔秀宁看完情报,嘴角不由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呵呵,这些人,有点意思啊。
还不死心呢?
好的很。
“特察局的应对呢?”崔秀宁淡淡问道。
李织道:“禀老师,特察局的应对是,放长线,不是钓大鱼,是养大鱼。让他们折腾,到时候再一网打尽,将乱党全部挖出来,斩尽杀绝。相关的卧底,已经都布置下去了。”
崔秀宁毫不奇怪,这就是特察局的风格。
“那就按照你们的法子办吧。不过要记住,特察局内部的纪律!”
“诺!”李织神色一肃,“老师,宪兵司的意思,却是尽快逮捕,免得给那些乱党做大的机会,学生怕宪兵司会打草惊蛇啊。”
宪兵司其实也算一个特务机关,但没有特察局专业,相对特察局更侧重于侦缉和治安。司宪将军丁戈,也是军中将领出身,没有特察局这么“阴险”。
崔秀宁瞟了李织一眼,“你们做好你们的事。宪兵那里我会下令让他们配合。”
“谢老师。可是警部…”李织面露难色。
崔秀宁眉头一皱,“警部又怎么了?”
李织道:“警部的警探也探查到一些情报,御史台的铜簋,也收到了举报。御史中丞李扬和高朗,都是特察局的人,御史台当然不会插手。可警部是一定会插手的,学生怕警部突然下令抓人,坏了特察局的步骤。”
警官和特务骨干,都是崔秀宁的学生。可完全是两个体系,两个部门平级,警部又属于军事机构,当然不会看特察局脸色。探查到大案,凭什么不管?
“好吧。这些地下反抗势力,就让警部协助你们。我会下令给警部。”崔秀宁在业务上还是相信更专业的特察局。
毕竟这些人是地下反抗势力,用特察局更好。情报显示,这些人隐藏的势力很不小,有的勾结海宋,有的勾结蒙元,不是简单的抓几个骨干就能一劳永逸的。
等到李织离开,崔秀宁立刻下了两道密令给宪兵司和警部,让他们不要管这件案子,但必要的时候,要协助抓人。
宪兵和警部都是崔秀宁组建的,接到密令当然不敢怠慢。
李洛得知消息后,笑道:“这就是忽必烈的第五张牌?不赖嘛。行,我们就陪他老人家玩玩儿。呵呵,有意思,反元复宋。”
想想真是好笑啊。
灭了大宋的忽必烈,却派出奸细潜伏到南方,组织联络反唐势力,搞什么“反唐复宋”,不好笑么?
但是,此事却不能马虎。因为情报显示,蒙元打算和海宋携手,化干戈为玉帛。海宋君臣,不是没可能同意联合元廷。
“他们的计划,还不明确,但暗中的力量不会小。我猜,接下来我们的将领会受到考验了。有的人会找到他们,试图拉拢。”崔秀宁说道。
李洛道:“那特察局呢?特察局是个秘密机构,很多人不知道这个机构的存在。可问题是,特察局内部呢?有没有可能出现叛徒?”
崔秀宁摇头,“特察局的骨干都是我的学生,都是我仔细经过性格测试和考验后,再收为学生的。他们的背叛可能极小。而且他们要钱有钱,要权有权,有官职有爵位,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另外,特察局内部还有会社组织,还有防止个人叛变的机制,很难出现叛徒。”
李洛点头,“那我就不管了。只要不像满清嘉庆那样,被一群反清势力杀入紫禁城就行。”
嘉庆可真是够丢脸的。大批反清势力竟然潜入皇宫,激战半夜,差点干掉他。
正在这时,一个侍卫进来禀报道:“禀陛下,通政司报,有个道士叫张三丰,说是陛下故人,想觐见陛下。”
什么?
李洛立刻吩咐:“请张三丰进来,他的确就是朕之故人。”
此时,张三丰正站在皇城之外,看着城门,心中感概无比。
他当初的确看出李洛器宇不凡,大异常人,却想不到李洛竟然做了天子!
此人造化之奇,崛起之速,当真千古罕见,比汉高和光武更神奇啊。
想不到,李唐灭亡几百年了,竟然还能花开二度!
张三丰前几天就来江陵了。但他没有立刻觐见大唐天子,而是去了各处道宫道庙。
很快他就对李唐的道教有了认识。
这不是之前的道教了!
或者说,似是而非!
但本质上,的确还是道教,甚至比之前的道教,对道的理解更深。
张三丰越研究越是心惊,尤其是看过郑思肖《大道论》后,就更是惊讶。
大唐天子,何止是尊崇道教那么简单?他是要用道之真意,来启迪人心,凝聚万民,教化天下,一统学说!(思想)
这是比武帝“废黜百家,独尊儒术”更有野心的大业!
张三丰得到这些,当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如此艰难大事,皇帝竟然不声不响的在办了,喜的是,这是道教前所未有的旷世良机!
几个紫甲侍卫出了皇城,看着一身道袍,仙风道骨的张三丰,“道长就是张真人?陛下有请。”
“无量天尊,贫道有礼了,烦请带路则个。”张三丰一派高人做派,模样得确很有几分飘然出尘的真意,与黄道婆大为不同。
很快,经过几道宫门检查的张三丰,就来到龙章宫。
“哈哈,张真人,别来无恙否?”李洛一见到这个道士,忍不住就乐了。
张三丰忍住激动的神色,安之若素的微笑道:“数年回首,竟如百年身,刹那之间,世间桑海沧田,天机香象渡河。贫道见过大唐皇帝陛下,无量天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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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668节 石心终不改
等到张三丰坐下,李洛说道:“一别数年,张真人还是风采如昔啊。”
张三丰用道礼稽首:“贫道游离四方,颇经风霜,如何比的陛下华年英锐。陛下年未而立,便一统南国,太平将现,盛世微明,此乃天意,岂人力哉。”
一上来便送上高帽子。
他此时见到李洛,感叹对方气度已然于数年前大为不同,当真是高山仰止,深如渊海,帝王风采昭昭如日月,不怒自威,令人不敢逼视。
这就是天子位居九重,口含天宪的威仪。
李洛命人去请皇后,对张三丰说道:“听说真人早不在大都,不知去了何方仙山宝地清修?”
张三丰口绽一句道偈:“不在洞福地,乃是烟火中。陛下,所谓大道,人间无处不在,何必远求哉?贫道,只在武当山也。”
李洛笑道:“朕看真人的道心,果然更加精益了。嗯,真人认为道不远求,难道道就在身边么?”
“贫道惭愧。”张三丰道,“贫道原本以为,道乃内修,见微知著于己身。可自从看了《大道论》,方知悟错了方向。道不在修身修心,而在知也,知道知道,便是修道!”
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知而后道也。你要先知道缘由真意,才能成道。
比如,要知水火雷电的真意,才能掌握水火雷电的道。
探索“知”的过程,就是修道的过程,也是无限接近天道,尊奉老君的过程,这就是《大道论》提倡的。
传统道家讲究的是修持,就算研究炼丹,本意还是为了服下仙丹修持,重修不重知,这就违背了华夏大道的本意。
道家的产生其实远超东汉,根本就是华夏上古宗教。道家的产生缘由,其实就是华夏先民的求知欲。他们不知道雷电雨雪,四季变化的真实原因,只能笼统的归于天道和鬼神。
道,就是道理,法则。这才是道的最初意思,而不是什么修炼。
“《大道论》,才是真正悟了《道德真经》的诠释之言,贫道受教了。”张三丰由衷感谢的说道。
他是真的庆幸读到《大道论》。
能不庆幸么?《大道论》可是来自后世的哲学真理,是李洛讲述给郑思肖,郑思肖结合道家思想之后整理出来的。
《大道论》作为哲学著作,领先当今世界数百年。天分越高的人,就越能接受《大道论》。
李洛肃然道:“张真人,道法自然,这自然便是天道之表。求道,就是由天道之表,及于天道之里,这难道不正是庄子认为的至人么?”
“自然万物,为何夏天会热,冬天会冷,为何树木人畜能繁衍,为何月亮会阴晴圆缺?庄子说,大象希形,大音希声,天地之间,还有哪些是我们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的大道至理。“
”佛家也说,一叶一世界。这滴水之中,沙尘之内,又有哪些是我们看不见的道理?这就是道啊。这不就老子《道德经》要说的本意么?”
“张真人精通炼丹之术,熟知药石之性。然则成丹之道有何真意?木炭燃烧,为何可生‘毒气’?铁为何会长锈?”
张三丰再次稽首道:“善哉,陛下天纵奇才,道心天成,圣烛独照,以微言见大道,提纲挈领,真乃平地惊雷,发人深省也!”
“古来圣君,于道家真意,未有如陛下者。陛下以道化天下,启迪民智,凝聚华夏人心,真乃道祖皇帝也!”
道祖皇帝!
对于道家来说,这真的是很高的赞誉了。
但李洛今日寥寥数语,却犹如拨云见日,让本就智慧的张三丰大受启发,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这个称呼,李洛也不是当不起。
崔秀宁刚刚进来,就听张三丰说李洛是“道祖皇帝”,忍不住有些好笑。
“张真人别来无恙?”崔秀宁笑道。
张三丰赶紧向崔秀宁行礼,“贫道见过皇后陛下。数年不见,皇后陛下已然母仪天下,可喜可贺,真乃大唐子民之福也。”心道,崔氏做了皇后,当真犹如凤翔九天,凝辉丽日,明月悬空也。
皇后虽然也能用陛下尊称,但并不常见,宋代只有少数德望高的皇后太后称为陛下。一般外臣多用“大人”和“圣人”,近臣多用“娘娘”“殿下”。
不过元朝皇后都称陛下,张三丰是北人,用陛下称呼崔秀宁很正常。
很显然,张真人是个很会说话的人。而且他曾位居元廷二品道官,集贤院大学士,当然也不会在李洛夫妇面前拘谨。
“真人客气了。”崔秀宁客套的点头致意,正坐在李洛一侧。
帝后两人同时接待张三丰,固然是因为张三丰是故人,却也是对张三丰的重视。
这个礼遇,天下也没有几人能得到了。无他,因为张三丰是元明之时著名的炼丹家,而且智商很高,又很长寿,正是小两口要用的大才。
李洛对崔秀宁道:“梓童来的正好,朕与张真人正在探讨大道真意。”
张三丰赧然道:“贫道惭愧,哪里敢和陛下探讨大道真意?是贫道得陛下真言,获益匪浅。”
崔秀宁笑道:“哦?那真是机缘巧合。陛下不是正要开设真道宫,发愁无人主持么?张真人可是来得巧了。”
李洛微微一笑。夫妻两人早就心有灵犀,默契无比。
道家讲究阴阳。大唐道家也分阴阳两极,以真意道(自然科学)为阳,以理教道(人文科学)为阴。
在两人的新规划中,真意道规范的是丹道(化学)和物道(物理),以及医道,匠道。理教道规范的是武道,官道,民道等。
不过,医道有专门的医道学宫,匠道有工部负责研究。所以准备设置的真道学宫,只负责丹道(化学)和物道(物理)的研究。
西方现代化学怎么来的?就从西方炼金术发展而来。既然炼金术能发展出现代化学,为何华夏炼丹术不能?
两人只会启发引导这个时代,而不是凭空突兀的把后世的知识拿出来。因为,谁相信你说的话?
你说东西往下落,是因为万有引力?地球是圆的,围着太阳转?那不是扯淡么?臣民一定以为皇帝皇后疯了,或者不正常。也不会相信。
如此颠覆性的认知变化,不是皇帝能扭转的。那需要真意道(科学)的渐入人心和发展,持续数代人,才能让天下人认识到这些。
李洛道:“不错。张真人善于炼丹之道,学究天人,这真道宫大天师之职,还请真人不要推辞。”
张三丰知道,这真道宫,绝对不是炼丹那么简单。
“敢问陛下,这真道学宫,究竟有何说道?”
李洛解释了一边,又启发道:“朕以为,丹道不止是炼丹,而是要研究其所以然。道家五行,金木水火土,囊括万物。可是,金之下,有金银铜铁铅等,朕称之为元素。那还有其他元素么?所谓聚沙成塔,那么沙子又是何物聚成…为何用盖子盖住烛光,烛光就会熄灭?为何水一热会化成气,一冷就会化为冰雪?”
张三丰脑子闪现过无数念头,却忽然问道:“敢问陛下,倘若究根溯源之下,明白了其中真道,可有用处?”
两人知道,这就是为何中国古代技术发达,而科学难以进步的原因了。
人类的求知欲,是建立在功利性的运用基础上的。看似无用的事物,极少有人愿意穷极一生的研究。
牛顿为何要研究当时虚无缥缈,毫无用处的三大定律,搞各种实验?是因为他想证明上帝和神学的存在,要发现冥冥之中的“神的法则”。你看,还是出于功利性,他是虔诚的教徒嘛,维护“神”就是他的利益所在。
现在张三丰问道了,到底有何用。
李洛道:“为何很多人不相信道的存在?就是因为,任人们没有发现道的神奇之处,大道法则就在身边,却懵然不知,这难道不可悲么?”
“只要发现道的法则,就能为国为民所用。火药之术就是炼丹的道人无意间发现的一个法则,现在作用很大。那么,就一定有更多的好东西,能通过发现道则而出现。”
“倘若发现飞鸟上天的道则,那么人也不是不能上天。只有研究真道之理,才能利用真道之术,也就是道术。道术如此神奇,我等却知之甚少,不能用之,岂非可惜?”
张三丰明白了,很是激动的说道:“贫道明白了。所谓道法自然,万物万象皆蕴含道理,只要究根溯源,明其之理,便是真道所在,就必有所用!”
他很有天分,很快就明白了李洛的意思,只觉得犹如醐醍灌顶,真言过耳,直有大悟之感。
古往今来,很多人产生过这种大悟之感,可惜的是没有付诸钻研,或者没有财力物力钻研。
崔秀宁提醒道:“凡是要问为何如此,为何之后,还有为何。若干为何之后,便见真道。”
张三丰稽首道:“无量天尊,陛下,贫道愿接受真道宫大天师之职。”
“好。有张真人坐镇真道宫,朕就放心了。”李洛肃然道,“真道,事关华夏千年伟业,事关神灵法则奥妙,十分紧要。朕设真道宫为一品衙门,每年拨款三十万银元!”
三十万银元,如今已经很多了!
李洛继续道:“真道宫的道士,同时授予理士出身。相应人等,真人可任意任用。此事急不得,慢慢来,这是几十年上百年的水磨工夫。”
张三丰道:“贫道,谢陛下!”
第二天,设立真道宫的旨意颁发下来。皇帝将萧焱修建的养心观,直接改成真道宫,成为大唐第五个一品衙门。
圣旨,真道宫大天师位居一品道官,位同宰执。
后世影响极其深远的真道宫,成立了。
…………
“臣郑和,拜别陛下,拜别皇后!”
郑和在江陵城外的江边,对亲自送行的李洛和崔秀宁隆重下拜。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准备,派到遥远的美洲寻找新作物的郑和,郑重的向李洛夫妇拜别。
欢送出师的号角鼓乐声中,一起来送行的官员,都是目中含泪。
陛下得到老君托梦,说大海极东之地,有几种作物,能活民数百万,令陛下派船远航寻归。
陛下就下旨封大海之名为华夏洋,封郑和为华夏洋东巡都督,率领以洛阳号为首的七艘战舰,水师千人,火枪陆战队五百人,共一千五百人远航。
船上携带了大量的清水,肉干,粮食,黄豆(用来发豆芽),干菜,火药等物。
详细的航海图,已经几种作物得图画,全部准备好了。
今日,就是郑和受诏出发的日子。
按照计划,大唐水师抽调两万人的大舰队护送郑和到吕宋,震慑海宋水师,在吕宋完成修整补给之后,东巡舰队再往东继续出发。
三万多里的海路,将分为五段,每到一处都有群岛用来修整补充。
可是,如此遥远的海路,这一去安知能否平安归来啊!
李洛也眼睛湿润,亲自扶起郑和,“卿此去万万保重啊,大洋迢迢数万里,若有不顺,即刻班师,不要勉强。你们的性命,比那些作物更重要!”
郑和哽咽道:“臣此去,不知是否还能再见到陛下和娘娘。惟愿陛下娘娘保重,万岁,万岁,万万岁!当年张骞通西域,一去十九年,九死一生。臣安能让张骞专美于前,必要替陛下跋涉远洋,布大唐国威于万里波涛!”
“好好!好志向!”李洛握住郑和的手,“等你回来,朕封你为国公,将士无论存殁,皆有重赏!”
“谢陛下!”郑和等将领再次下拜。
“来人!赐酒!”李洛下令。
一碗碗美酒斟满,李洛和崔秀宁亲自递到众将手中。
众人一饮而尽,下拜道:“谢陛下赐酒!”
郑和道:“陛下,娘娘,臣等这就去了!”说完站起来,率领众将登船。
“保重啊郑和!”
文武大臣一起挥手作别。
“轰轰!”两声火炮轰响之后,郑和下令扬帆,带着众将顺江东下。
华夏3983年,洪武元年十月初八,郑和率领船队出发,准备穿越浩瀚的华夏洋,寻找新作物。
直到船看不见了,李洛和崔秀宁才收回目光。
两人都是非常不舍。
可是,有些事必须要去做啊。
“陛下,江边风大,请回宫吧。”文天祥等大臣劝道。
李洛望着浩荡的长江,看着江岸青山下的夕阳,不禁开口吟道:
“茫茫大江东逝海,横绝沧流何在,长帆秋风斜阳外。黯淡前朝史,大笔惊空来。”
“漫漫青书功罪我,荣辱英雄成败,千古大业谁人开。浪花滔滔去,石心终不改。”
第669、670节 “诛暴君,杀妖后!”…御驾亲征
文臣们听着皇帝的这首《临江仙》,虽觉得辞藻不甚美妙,可却十分应景,雄豪之气真如江水秋风,浩浩而来。
所谓字在画先,意在文先,这阕《临江仙》立意高峻,崖岸万寻,如同铁弓金马,满是开拓进取、为天下先的决然之心。
此乃英雄之赋,虽万千人吾往矣,境界更胜魏武《观沧海》一筹!
天子之心,坚如磐石。
那不止是鲸吞天下之志,更是鼎革千古之气。
文天祥和郑思肖等文人心中悸动,文天祥拱手说道:“好个‘江水滔滔去,石心终不改’!陛下之道不孤也,臣等誓与陛下同往!”
郑思肖道:“愿借吾皇雄才伟略,激荡风云,洗刷人心,要让这污浊之天下,焕然一新!”
林必举大声道:“陛下之所向,亦臣之所向也!”
大臣们纷纷行礼表态,出言明志,不落人后。
江水滔滔如咽,青山残阳如画。江风吹得李洛衣袂飘举,夕阳晚照他苍松般的身影,如同石雕耸立江岸。他手抚剑柄,回望群臣,眯着眼睛说道:
“白云苍狗,英雄倦眼,繁华落尽,盛世不再!诸卿,我华夏神州,就如这江河西下,雄风恹恹,暮气沉沉!以至于泱泱大国,竟有亡国之祸,几遭灭种之危。如今,大唐统一南国,可焉知再无亡国为奴之日?”
“诸卿,只有奋起鼎革,移风易俗,行凤凰浴火之涅槃,效蜕茧成蝶之嬗变,才能激荡九州风雷,让华夏犹如焕然一新,再做虎虎少年,初升之阳!”
“诸卿!”李洛声量徒然拔高,“大业未成,任重道远,还未到髀肉增生之时!这雄关漫道,我等君臣只能披荆斩棘,为天下先!望诸卿与朕共勉:君臣同心,济世安民!”
大臣们一起下拜,大声说道:“君臣同心,济世安民!”
李洛拔剑指天,“恢复中原,再造盛世!”
一片“锵锵”声中,大臣们各自抽出腰间的唐刀汉剑,一起指天大喝:“恢复中原,再造盛世!”
铿锵有力的呐喊声音压过江水奔流,很多人热泪盈眶。一边的崔秀宁也心潮起伏。她很清楚,李洛不是在演,他真的是“石心终不改”。
“好!快哉!”李洛还剑入鞘,听到隐隐钟声传来,再次开口吟道:“江边幽花似酒香,陌上秋草正夕阳。何处晚钟谁家寺,禅音夜夜渡北方。”
牟巘赞道:“陛下好诗。隐喻不发,意含两重,妙哉。”
文天祥等人点头称是。这首虽然没有之前那阙《临江仙》立意高峻雄浑,可清幽婉转,蕴藉双重,旨趣难明,不失为佳作。(抱歉)
司录郎中立刻记下李洛的诗词,以及对群臣说的话。
这些,都是要辑录入《洪武政要》的。
眼看天色将晚,群臣再请皇帝回宫。李洛便和崔秀宁起驾回宫。
“起驾—”
“移驾—”
“呜呜-呜呜呜—”
号角声中,大队人马打着仪仗浩浩荡荡的回程,哪怕是短短数里,也要警跸道路,戒备森严,侍卫和大臣层层扈从。
毕竟,天子安危事关重大,万万马虎不得。禁卫司,侍卫处,宪兵司,警堂,特察局,内政府等协同交叉,防护的滴水不漏。
数里外的一座青山之巅,一道人影遥遥看着大唐皇帝回城的御驾队伍,冷哼一声消失在原处。
…………
离江陵城十几里外的徐家集,仍然和以前一样热闹,甚至好像比以前更热闹了一些。
一个樵夫模样的青年从逼仄的集市上穿过,目光闪烁的逡巡着集市上的店铺,脸色阴沉无比。
这个集市,本是他董家的!
可是现在,却被唐廷收为国有!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青年把帽檐往下盖了盖,免得这些小人得意的草民认出自己,让自己难堪。
他匆匆穿过集市,来到一大片农田附近,看见农田中正在收割的晚稻,腮帮子上更是咬出两道楞子。
这些良田,本来是他董家的庄园啊。这十里八村,几万亩田土都是他董氏的啊!
如今却被暴君分给了董家的佃户!
他恨不得冲进田里,活活掐死这些欢喜收割庄稼的农夫,掐死这些曾经的董家田奴。
这是我的粮食!我的!
他心中有一团怒火在熊熊燃烧,滔天恨意快要炸开胸腔,痛苦的如同窒息。
呼——
他努力平息要吐血的郁闷,踢着路上的石子,来到一座巨大的宅院。
董家曾是湖广豪族,江陵大户,这宅院当然修建的很是气派,墙高壕深,几乎是个坞堡。
“郎君。”看门奴仆的见到这青年,立刻恭敬的开门。
虽说唐廷不许国族为奴,规定国族只能被雇佣,而不能当奴才。可这些被“解放”的豪门之奴,却还是有不少人不愿离开,仍旧以奴才自居,服务与主家。
他们宁作大家奴,也不愿再种地了。
青年看着冷清了很多的豪门大院,心中叹息不已。之前,这里可是门前车马簇簇,门内奴仆成群啊。
可如今遭此大变,竟是风吹雨打去,董家百年富贵,一去不返了。
这都是因为暴君和妖后!
青年厌恶的扔掉樵夫的衣帽,换了一身锦衣,再经过富丽轩扬的灵台楼阁,水榭花廊,来到花园内的一座精舍。
说是精舍,其实占地不小,更像一座堂阁。
事实上,唐廷并没有把事情做绝,毕竟豪族也是人,不能任意宰杀。只要是乖乖配合均田令,不反抗的豪族,就保留三百亩田土,宅子也不收。总要给他们一条活路。
只有反抗的,才会身死族灭。
“父君,儿回来了。”青年竟然精舍,发现里面有十几人,其中有和尚,有士绅,豪商,还有一些义士,都是本地曾经有头有脸的人物。
“三郎,这是严家叔父,快快见过。”董家家主董宦说道。他曾是元廷知府,萧梁大臣。萧梁亡国后,他隐忍着配合均田令,保全了性命。
可是,董家几万亩良田被夺,价值数十万的财产被充公,一下子从豪门大族沦为一个小田主,他如何能甘心?
“董琪见过严叔父。”董琪很恭敬的对另一个身宽体胖的中年男子说道。
他知道这严纪也是豪族家主,还是萧焱的岳父,本是萧梁国丈。可这国丈没当几个月,萧梁就没了。
“三郎免礼。”严纪随意的点点头,接着环顾众人,“刚才说到哪了?”
一个方面大耳的僧人说道:“居士说到怎么挖地道之事。”
“哦。”严纪点点头,“此事先不提。三郎,令尊说你亲自去探查暴君仪仗?”
董琪笑道:“这样的事,小侄不敢假手他人,怕出了篓子,那就了不得。”
他父亲董宦道:“看出什么了?”
董琪摇摇头,恨恨道:“暴君贪生怕死,只要出宫,必定前呼后拥,警跸道路,也不干什么白龙鱼服,轻车简从的事。这效仿张良行半道而击之策,是行不通的。”
严纪抚须摇头,“半道而击,万万不可。就算暴君妖后轻车简从,也难以得手。”
董宦冷笑:“洪武倒行逆施,人神共愤,要杀他者何止千万,可恨都无可奈何啊。别看我们暗中有不少人手,各家都有参与,可不过是乌合之众,如何能斩杀暴君妖后?”
所谓反唐复宋或者复梁,甚至复元的势力,各地都有,他们不过是其中一家罢了。
僧人道:“所以,还是地道最保险。严居士,你适才言道,萧隐之前秘密挖了出宫出城的地道,为了逃命时之用,此事还有哪些人知晓?”
严纪肃然道:“这秘密还是我女告诉老夫。萧焱出征前,曾经告诉我女,宫中密道所在,乃是在龙章宫外的大树下。地道口,刚好种上了一棵大树,非常隐蔽。”
“危急时刻,只要挖开大树之下的泥土,就能发现地道。地道通往城外凤凰山,出口也很隐秘。”
董宦皱眉:“那么,这地道,当初修建的人必是知道的,说不定暴君妖后都知道了。”
“不然。”严纪摇头,“萧隐是用这地道保命的,修建的民夫都被杀了灭口。知道的,也就是萧家父子和极少数心腹而已。如今,就更没几人知道了。而且,我女得知萧焱大败,提前一天出城回家,并没有用地道出城,那棵树,没动过。”
“只要从凤凰山的地道潜入,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到龙章宫下,夜半钻出,就能杀暴君一个措手不及。”
一个老者叹息道:“唐廷根基渐固,君臣同心,就算杀了暴君妖后,太子也可即位,我等仍然难以翻身呐。除了让唐廷抄家灭族,又有何益?”
董宦哼了一声,“刘兄此言谬也。唐国暴政,都是暴君和妖后所出,群臣未必赞同,他们又不傻,谁不想庄园林立,妻妾成群,一方称尊?他们做官图什么?只甘心俸禄和官位?某不信!”
“只要杀了暴君妖后,唐廷就人亡政息,朝政大乱。倒时,我等再请大元铁骑南下。只要暴君妖后一死,唐廷就是大厦将倾,灭之何难!”
僧人道:“董居士言之有理。只是,地道虽是上策,却也要准备中策。暴君妖后不除,佛门不兴啊。”
唐廷以道为尊,压制佛门。这样就算了,却还没收寺庙田产,废除寺庙的种种特权,当真是亵渎佛祖,如何能做天子?
严纪点头,“我等还有一些金银,用来敲门够了。南边那些土司,还能召集一点兵马。哼,刺杀不行就下毒,下毒不行就宫变!无论用什么法子,一定要诛暴君,杀妖后!”
“不错!”董宦咬牙,“告诉下面的死士,诛暴君,有黄金!杀妖后,吃个够!”
“好!”
“诛暴君,有黄金。杀妖后,吃个够。把这些告诉他们!”
众人都点头赞同。他们很清楚那些所谓的死士都是什么货色,都是为了金钱富贵敢于舍命的人。
当然,这样的人也好用!
想杀暴君妖后的势力有很多股,各有各的盘算,就看谁先得手。
董宦道:“白莲教的余党,忠于萧梁,也想杀李洛。对方想和我们谈谈。还有盐帮和粮帮的人,他们的势力都不小。所谓蛇无头不行,我等还是要尽快拧成一股绳,才好干大事。”
董琪目光一闪,忽然说道:“我在城中的探子,探道辛苦对暴君不满。她曾对人说,自己本是光明公主,却只封了凤凰乡侯。据说,可能有一些势力投靠了她。”
董宦道:“此女还能经常进宫么?”
董琪很肯定的点头:“能。”
“好。你可以去试探试探,此女也算你熟人。要是她能拉拢,就拉拢过来,说不定会有大用。”
“是,父君。”
十几个人商议了半年,才分批离开。
…………
凤凰乡侯府内,辛苦正在练习射箭。她似乎对弓箭有特别的爱好。
这个侯府,其实还是她之前的光明公主府,就是里面的奴仆,也是之前的。
“嗖!”的一声,箭中靶心,顿时赢来一片喝彩。
“主人好箭法!”侍女奴仆们喊道。辛苦现在不是公主,他们只能称呼主人。
辛苦对喝彩毫不高兴,“八斗轻弓,十步之靶,射不中不是废物么?有何好夸!”
众人顿时不再言语。
辛苦扫了众人一样,红扑扑的脸蛋阴沉下来,“哼,你们是不是打量老娘不是公主了,成了劳什子乡侯,你们的奴籍也不算数了,成了什么国族,就敢给老娘脸色看了?”
众人连道不敢。他们实在郁闷主人怎么最近总是莫名其妙的发作。
辛苦冷笑:“按照如今之法,你们的确不是老娘的奴才了,嗯,改叫什么佣人了。可是你们这些佣人别忘了,本宫…想要谁死,你是国族也活不了。”
她说完,就厌烦的挥手让众人退下。
很快,辛苦的话,几传到城中一个布店掌柜耳中。
“你家主人真是这么说的?”掌柜问一个乡侯府的下人。这下人是他的远方亲戚,刚好借着这个关系,让他打探辛苦的举动。
那下人点头,“表叔,千真万确,主人最近经常发火,心情很是不好。今年这话,也不是第一回说了。”
掌柜的笑了笑,给了他一个银元,“好了,快回去吧。”
等到那下人走了,掌柜的喃喃说道:“看来辛苦的确对唐廷不满,这不就是心怀怨望么?也是,她今非昔比,再无权势,怎么能甘心?”
凤凰乡侯府内,结束射箭的辛苦又当起了淑女,开始写字了。
她的字不太好看,诗也写的古怪:“水中稻草蛇,天寒月如火。人死灯不灭,春虫两只多。”
这首词完全算不得诗,全无丝毫诗意,晦涩难明,不知何意,而且森森鬼气,很像她诡谲的性格。
此时门帘一动,一个侍女进入书房,看着主人的字,静静的不说话。
等到辛苦不想再写,这侍女才开口道:“禀主人。他又出去了,一刻钟后又回来的。他去了东桥绸庄。”
“知道了。”辛苦点点头,“你下去吧。”
“诺。”侍女翩然退下。
辛苦放下笔,看着手上的墨迹,皱起蛾眉叹息,“写个字都能沾到墨,真是讨厌呢。”
想了想,又提笔写到:“东山有大木,西市有好钉。喜往东山去,笑向西市行。”
写完之后,忍不住嗤嗤而笑。一只蝎子从她的锦囊中爬出来,顺着衣襟爬到她的肩头,顿时又被一只粉白而带着箭茧的小手捉住。
“真是讨厌。”蝎子立刻被那只小手放入锦囊。
…………
十一月三十,代理远洋舰队都督刘拓上奏道:
“臣远洋舰队代都督拓,谨奏皇帝陛下:洪武元年十月二十,臣起水师两万,护送郑和南下,于本月初五到达吕宋,与海宋水师对峙,彼未敢启衅。”
“本月初七,郑和舰队东巡,臣护送百里乃西返也。臣启奏陛下,如今水师数万待发,可征日也……”
李洛览奏,下诏以太子监国,以皇后为摄政,以太尉文天祥为都督内外诸军事,使特节,备御蒙元和海宋。自己则御驾亲征,讨伐驻日元军,宣称为日复仇。
同日下诏:
“元之东瀛行省,本我华夏流民之地,中原海外之藩,亦我炎黄支脉也。而今蒙尘五年,数百万同文者,皆为奴才牛马,遍岛哀嚎,半海腥膻,种种凄苦,惨不堪言,朕不忍闻之……”
“…今朕亲统大军二十万,救护华夏同脉,驱逐髡头夷狄,报奴役之仇,解亡国之痛。王师所往,必将箪食壶浆,踊跃马前。檄文到日,当知喜极而泣,翘首期盼…”
腊月初五,李洛都不打算在江陵过年,就乘坐韩韶长江水师旗舰,离开江陵。
崔秀宁率领太子群臣一起送行。
腊月十二,天子龙船到到在松江大营。皇帝大纛一到,水陆官兵立刻鸣放礼炮恭迎,随征水陆将领,一起穿戴整齐迎接天子。
身穿黑狐大氅,内穿玄甲的李洛一出现,将士们就山呼海啸般下拜。
“陛下金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此时天气寒冷,数万人一起呐喊,喷出的水气犹如白雾。
一万多匹战马也打着响鼻,在寒风中喷着白气。
李洛挺立船头,在凛冽的寒风中挥手道:“平身!”
“谢陛下!”声音惊天动地,上干云霄。
李洛看着精神抖擞,如狼似虎的唐军将士,心中感到无比的踏实安全。
“恭迎陛下入营!”众将分列两边,簇拥着李洛进入岸边的中军大营。
事实上,征日大军的粮草物资,早就准备就绪了。要不是为了护送郑和东巡,早就征日了。
“启禀陛下,水师两万,陆师八万,十万大军皆已准备万全,请陛下令旨!”水师都督刘拓下拜道。
“请陛下令旨!”陆师将领萧北,武岩,张敛,耶律忠节,石抹怀德,刘卫泰,颜隼等人纷纷甲衣铿锵的下拜。
“传令,修整两日,腊月十五出发!”李洛下令。
“遵旨!”众将雷鸣般的喝道。
李洛刚入军帐,特察局的情报就送到了。
情报说,驻日元军主力仍然在关东,筑紫岛只有两万元军,几乎都是汉军和高丽军,蒙古色目骑兵只有千人。
而驻日元军的水师被唐军水师多次扫荡,已经没有几条船了。仅能保特和高丽的联系。
但是,驻日汉军的实力不弱,乃是北方汉军世候张家和汪家等家族的兵马,曾经是忽必烈的侍卫亲军。
最精锐的,还是关东平野得一万蒙古色目骑兵,统兵万户还是李洛当年的老部下:哲札!
情报中还专门提到了关于骑兵万户哲札的情况。
“呵呵,哲札啊。你曾经说过,朕永远是你的大将军,那么这次呢?”
李洛很玩味的自言自语。
腊月十五,“轰轰”两声炮响之后,十万水陆大军一起上船,扬帆北去。
此事,早就惊动了元廷!
第671、672节 大元版的剃发易服:我要当奴才!
话说唐主李洛,统十万大军御驾亲征东瀛行省,如此动静,哪里能瞒得过江北耳目?唐军一动,早有驿站快马疾驰大都,禀报给那北国之主忽必烈知晓。
此时的大都,大雪漫天。虽说年关之际快要过年,可蒙古贵人近年越发不耐汉家元旦(春节),以至于大都全无过节气氛。
甚至,鞑主并未像往年那样,在此时准备新春。就连往年的过节官衙封印之令,中书省也没有下达。
因为,忽必烈和朝廷在腊月十六就已经过年了,用的是蒙古年历,比汉家过年提前了整整半个月!
也就是说,现在虽然还没过年,可按照蒙古年历,已经是至元二十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