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章官人,如今叛军势大,援军未归,还是,还是……”甘肃右丞马阿虎忍不住说道。
“你说什么?把战马交出去?这是叛逆!”平章大怒,指着右丞,“再敢说一句,本堂就替朝廷杀了你!”
右丞顿时闭嘴。行省衙门其他官员人人噤如寒蝉,唯恐触怒了平章官人。
“严防死守!最多守半月,援军就回来了!”平章拔刀大喝,指着城下,“朝廷不会不管甘肃!本堂不但要守住甘州,还要灭了这些该死的伪唐叛军!”
马阿虎等汉官暗自摇头。李洛很快就到,这甘州危城,哪里守得住?要是不乖乖交出战马,等叛军攻破城池,他们都要死。
他们的确忠于大元,却不是蒙古国族,没必要陪着殉葬吧?
朝廷的确不会不管甘肃,可那又如何?来不及了啊。叛军两三月间就攻略陕西甘肃,朝廷哪里反应的过来?
中原的大军一时半会来不了,西域大军一时半会也来不了。
正在阖城官员焦虑之际,忽然城下的叛军大队潮水般撤走,往西边而去,竟然不管甘州城了。
可平章忽勒帖木儿不但毫不欢喜,还大惊失色。
“不好!叛军一定是知道藏马的山谷!”忽勒帖木儿急的直跺脚,“可恶可恶!那可是十万匹战马啊!该死的豺狼!”
十万匹战马,被藏在距离甘州西边的祁连山,那里是一处葫芦形的山谷,非常隐蔽。
按说,远道而来,地形不熟的叛军是不知道的。
可如今看这架势,叛军竟然是知道了。
唐军当然知道,因为特察局的军事情报源源不断送来,一般的事情很难瞒得住唐军了。
虎古和耶律忠节就是得到情报,才放弃甘州,转而去祁连山那处山谷。
仅仅一个时辰之后,几万唐军骑兵就来到目的地,守卫谷口的元军不到千人,哪里挡得住?看见数万唐军骑兵,想都不想的就逃入山中。
唐军进入山谷,但见雪谷中到处都是战马,密密麻麻,但是战马都被勒住了嘴,不能发出叫声。
还有数千个牧奴在照顾马匹。
“哈哈哈,找到了!这些战马,都是我的大唐的!”虎古看见这么多战马,顿时高兴的哈哈大笑。
“来人,押着这些牧奴,让他们将马赶出来!”耶律忠节也下令。
整整两个时辰后,十万匹战马才全部出谷,在牧奴们的管理下,被唐军骑兵带走。
唐军骑兵俘获十万战马和数千军奴,并没有马上撤退,而是继续围困甘州,等候李洛,一边派出一只只百人队,呼啸着四处“劫掠”贵族豪强的财产。
几日下来,方圆百里的贵族豪强都遭了殃。他们的财产,粮食,车马,都被唐军抢走,一车车运到甘州城下。
唐军为了运送粮食和财物,连奴隶也抢。很多之前广有钱粮奴隶的大人物,一夜之间变成穷光蛋。
稍有反抗,唐军就要杀人,将他们的家人子弟掳为奴隶。
城中元廷官员眼睁睁看着叛军抢劫财物,荼毒贵家,在雪地中肆无忌惮的呼喝来去,都是咬碎了钢牙,却无可奈何。
“那,那是我家的马车!叛军抢了我城外的府邸庄园!天杀的唐寇!啊—”城头一个官居三品的参政突然声嘶力竭的大喊,眼睛都红了。
二品左丞也像是被蝎子蛰了一口般惊叫道:“还有我庄园的马车!我的投下完了!”
城中的元廷官员和豪族,人人捶胸顿足,脆弱的甚至嚎啕大哭。
他们城外的庄园府邸,被叛军打劫了。
怎么不痛?怎能不恨?
至于这些巨额财物怎么来的,百姓和奴隶过的什么日子,他们都忽略了。
等到李洛的中军到达甘州,唐军骑兵的战利品已经堆积如山,光运载钱粮的马车,就有数千辆,奴隶超过八千人。
粮食,食盐,皮货,珠宝,布匹,金银…不知道有多少。
甘州附近的贵族豪强,基本上被劫掠一空。光是元朝三品以上官员贵族,就抄了十几家。
“臣虎古(耶律忠节)拜见陛下!”李洛中军一到,虎古和耶律忠节就赶紧前来拜见。
“平身吧,你们做的不错,战果丰厚,不白跑一趟。”李洛看到战马和钱粮,心情也很是愉悦。
他打的仗,基本上都是在发财。
因为李洛发动战争,不光是打仗,本质上其实是对财富的再分配。他每打到一个地方,就抄没旧贵族和大地主大官僚的财产,能不发财吗?
这样,的确是把贵族豪强得罪到死,让他们切齿痛恨。可李洛也赢得了绝大多数人的民心。
怎么算,他都不亏。
“陛下,是否要攻打甘州?”耶律忠节问。
唐主冷冷看着甘州城,“还不开诚投降?告诉他们,半个时辰内不降,七品以上官员文武,皆论死!家人为奴!开城投降,可活!”
“诺!”虎古一笑,立刻安排再次射箭入城。
甘肃行省官员此时看到城下的李洛大纛和气势雄壮的大军,再也没有侥幸之心。
平章忽勒帖木儿得知唐军的最后通牒,浑身气的发抖。
天下无敌的大蒙古国,这赫赫大元,怎么就让叛军欺负到这种地步?
眼下,可如何是好?
“平章官人……”很多官员都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那意思分明就是“开城投降”。
就是蒙古官员,也沉默不语。
很明显,在叛军火炮和六七万大军之下,兵力空虚的甘州城,根本就守不住,没有任何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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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抗纯粹就是徒劳,还要搭上性命,家人还要成为奴隶。
“开城…放他们进来!”
忽勒痛苦的思索一会儿,派人出城和唐军交涉之后,终于下令开城。
条件是,东西可以搬,但不能俘虏他们。
他老了,多年醇酒美人的高官显宦生涯,已经让他丧失了当年灭宋时的勇气,他不再是一个勇士,只是个顾家惜命的老政客罢了。
唐军答应了行省官员的条件,只要东西,不俘虏他们,更不杀他们。
要是他们不开城,以甘州城的坚固,怎么也要攻打一两天,唐军多少会有些伤亡,弹药也要耗费不少。
他们愿意投降,那是最好不过。
望着打开的城门,李洛的嘴边露出一丝讥讽。
富贵就是温柔乡,享乐就是毒药。就算是开国不久的蒙元贵族,也会腐化堕落。
仍然还是勇士的,不过是中下层的元军将士,大多数元廷中上层,已经不算是勇士了。
靠剽悍野蛮维持战力的军队,能维持多久呢?
城门一开,唐军大摇大摆入城,首先将行省高官们看管起来,逼问官库和财物。
甘州城作为甘肃首府,是西北重镇,又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城市,商业繁荣,人口密集,达官贵人不少。这下子倒好,满城哭声,如同末日降临。
唐军虽然军纪严明,却毫不含糊,只要是高门大户,就口称大唐皇帝敕,以汉奸罪一体没收家财。
什么?
汉奸罪?
很多蒙古色目贵族官员肺都气炸了。我们不是汉人啊,扯什么汉奸罪?你们怎么这么无耻啊。
你们干脆说抢,我们心里还痛快些。
官库中的钱粮被一车车运出来,贵族官员和豪族府中的东西也被一车车运出。唐军带队军官拿住家主,直接逼问钱粮,不给就杀,如同强盗。
原本不可一世的显贵府邸,顿时传来女人的哭嚎声。很多当家主母眼看家中的钱粮财物被搬空,疯了一般哭闹,犹如死了孩子般,伤心欲绝。
唐军不但搜括贵人们的钱粮财物,就是车马也要,奴隶也要。
好在,终究没有乱杀人。
到最后,实在搜不出什么东西了,唐军才撤出甘州。
省府官库的钱粮物资被搬空,贵人家的库房被搬空,城中车马,官奴全部被带走。
粮食数十万石,黄金白银折价数百万两,车马万余两,奴隶万余人。
这些奴隶当然是要解除奴籍的,但是现在,他们还需要再当一段时间奴隶,替唐军运送物资。
一天不到,甘肃最富裕的甘州,就变成“穷光蛋”。
唐主李洛自始至终都没有进城。他是皇帝,要脸的。这样的事,不宜亲自上阵。
不错,他的确饮过风,咽过沙,可那是以前啊。
“陛下,这是清单,请陛下过目。”虎古出城后第一时间呈上物资清单。
李洛看了看,“他们的粮食,都搬空了?”
虎古笑道:“回陛下话,都搬空了。”
李洛环顾左右,朗声说道:“他们虽然是蒙元官吏,或为富不仁之家,但终究是人啊。既然主动开城,就不能让他们饿死。”
“虎古,传朕旨意,留下一万石粮食给他们,就说朕说的,让他们有粮食过冬。”
虎古立刻说道:“陛下气度恢弘,大仁至圣,真是天下万民的福气啊。”
左右也纷纷说唐主大仁至圣。
李洛笑道:“卿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朕是天子,唐军乃王师,既然答应放他们一马,就不能食言而肥。可他们没了粮食吃,就会继续勒索百姓,夺百姓口粮,如此,还是害了百姓。朕怜悯的,其实还是城中小民。”
韦素上前牵着李洛的马,神色感慨的说道:“陛下思虑长远,宽仁大度,古之圣君,莫能先也!”
于是,唐军留下了一万石粮食给城中官员贵族,说是大唐皇帝陛下对他们的仁慈。
哈哈,仁慈!城中的元廷官员贵族,当真哭笑不得。
…………
腊月二十二,甘肃的唐军开始收拢,沿着丝绸之路冒雪南下,简直是满载而归。
光是运载钱粮物资的骡马和车辆,就是十几万。还有数万俘虏和奴隶,帮助运送东西。就是抢到的十多万匹战马,也临时充当运力。
因为丝绸之路而富裕的甘肃,一下子变穷了。确切的说,是大半个甘肃的贵族豪门变穷了。
不光如此,唐军还光明正大的招募善于骑马的青壮作为骑兵苗子。在甘肃不到一个月,就招募了两三万人,大部分是西北汉人。
这些人宁愿加入唐军,也不愿意留在元统区遭受压迫。
他们中有奴隶,农民,都是苦哈哈。
除了他们,还有数万青壮主动跟着唐军南归,离开甘肃。
唐军八万人进入甘肃,快到黄河时,队伍膨胀到二十万人。
直到这时,甘肃元军主力才赶到敦煌。等到唐军渡过黄河,元军才感到酒泉。
哪里还来得及?
李洛下令在黄河南岸布置三万兵马,防御元军南下,同时在皋兰山加上大炮。要是元军过河,就开炮轰击河面破冰,让元军沉入黄河。
然后,李洛亲率大队人马,继续南下,驻扎在定西。
至此,征发甘肃的军事行动结束。
夜里,唐主在灯下查看物资清单,真是喜不自胜。
陇右攻略和甘肃攻略,唐军共得到粮食三百多万石,白银五百多万两,黄金四十多万两,战马十二万匹,牛七万头,骡马十三万头,珠宝之类难以估算。
可以说,抵消修建长安城和皇宫的钱粮,足够了!
不光如此,唐军还得到俘虏和奴隶六万余人,招募骑兵苗子五六万人。
还拿下了陇右二十多个州县,增加人口一百二十万,开疆拓土数百里。
这一仗,打的太划算了啊。
李洛放下厚厚一沓子清单,还没有平缓激动的心情,外面就传来杨栝的声音:“启禀陛下,刘卫泰回来了,正在外面候旨。”
刘卫泰!
李洛神色一喜,立刻说道:“传他进来!”
“诺!”
很快,一身雪花的刘卫泰,就带着一股寒气进来。这男人一进来就匍匐在地,大礼参拜道:“微臣刘卫泰,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李洛淡淡说道,“这冰天雪地,你怎么赶到定西了?”
刘卫泰深吸一口,“陛下,臣是来请罪的。臣贸然行事,心中不安,特来请陛下责罚。”
“哦?”李洛长眉一扬,“你有何过错?”
刘卫泰磕头道:“臣听到固原有个地方埋了宝藏,就不理军务,擅自带将士挖掘宝藏。这就是臣的过错,请求陛下惩处。”
“罢了。你起来吧。你无罪有功,朕心里清楚。”李洛说道。
刘卫泰谢恩,小心翼翼的掏出几张单子,恭恭敬敬的呈上,“陛下请过目,这就是宝藏清单。”
李洛接过单子,这男人只看了几眼,心中就激动起来。
发了!真的发大了!
李洛神色淡然的放下清单,“好了,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候着,等朕的旨意。”
“诺!”刘卫泰领命,倒退着告退出去。
等到刘卫泰退下,李洛才重新拿起清单,两眼放光的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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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718节 祖籍故里,犹如云烟。
清单上赫然写着:
甲字号金银类
西域各色金币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余斤;
西域各色银币七万七千三百五十余斤;
金沙三千四百三十余斤;
西夏和金国金锭九千二百二十余斤;
西夏和金国银锭十一万四千八百七十余斤;
金佛像,金菩萨大小三十九尊,一千四百三十余斤;
银佛像两尊,两百四十余斤;
五尺金树一株,一千三百六十余斤;
三尺金马一匹,五千二百四十余斤;
三尺银马一匹,两千七百二十余斤;
一尺金狼一匹,八百四十余斤;
金酒壶一只,三十二斤;
金大雁,金海东青各一只,五十八斤;
金马鞍两副,一百八十余斤;
金刀一口,三十七斤;
金背弓两副,三十四斤;
金箭九支,三十八斤;
金箔佛经、金箔可兰经、金箔书籍一百三十七卷,重九百四十五斤;
黄金苏鲁锭头一个,八十七斤;
黄金马鞭一对,黄金马铁八只,黄金马铃一对,重七十八斤……
李洛看的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金银竟然按照斤来算。而且绝大多数都是金银,少数是宝石,皮裘和丝绸。
至于什么玉器字画瓷器古董之类,一件都没有。
可见,宝藏的主人老铁是一个俗气又实在到极点的人。
李洛算了算,所有黄金加起来,超过五万斤,折合九十万两!
九十万两…黄金!
太吓人了。
白银类加起来,近六十万斤,折合千余万两!能够铸造大唐银币一千多万枚,能大大缓解目前唐国银荒的局面。
全部金银加起来,折合白银两千万两!
加上陇右攻略和甘肃攻略的钱粮物资马匹所得,李洛发了三四千万的大财!
李洛有些激动的收起清单,夜里睡觉都觉得有点不安稳。
哪怕他是皇帝,面对这笔横财,也难以淡定。
第二天,李洛秘密召见刘卫泰,让他率领他的旅,将所有金银打封之后秘密运往关中。为此,李洛还调拨刘卫泰所部一千辆马车。
当然,李洛也没忘记给崔秀宁写信,告诉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媳妇儿,我们发大财了啊,你高兴不?
…………
正月初一,正是元旦新年。十几万元军骑兵,气势汹汹的来到兰州,隔着黄河与南岸的唐军对峙。
“轰轰!”皋兰山上的唐军大炮轰鸣起来,轰的黄河冰面破碎,数里宽的黄河顿时浊浪滔天。
因为报仇雪恨而来,而战意鼎沸的元军,顿时为之气夺。
这还怎么过河?唐军火器如此犀利,渡河过去,要死多少人?
元军统帅恨恨的看着对岸的唐军,只能下令待命,不敢贸然渡河。
唐军以数万河防兵力,硬是逼得十几万精锐元军不敢越雷池一步,只能望河兴叹,别提有多郁闷了。
甘肃平章连连催促元军过河,元军统帅大怒,竟然狠狠抽打了甘肃平章的使者一顿,让使者回去告诉平章,要想过河,就自己来打。
大元勇士不是莽夫。明摆着要付出大量伤亡还讨不到好的硬仗,为何要打?要是渡河时叛军火器齐发,那不是给叛军送人头?不被火器打死,也会沉入黄河淹死。
曾几何时,不可一世、吊打天下的元军,竟然开始畏惧唐军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唐国崛起以来,一场又一场胜利积累的军威,使得唐军士气如虹,面对敌人变得日益骄狂。
尤其是以唐军海东时代老兵为代表的中下层武士,变得极其好战,坚信唐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此时,唐主李洛已经去了临洮狄道槐里,探望陇西李氏故里。
狄道槐里是陇西李氏故居所在。可是数百年前显赫的李氏故居,早就湮没在历史的烟尘中,附近只有村庄,已经没有李氏祖居宅邸了。
李洛看到烟消云散的李氏祖居,神色悲哀的对左右说道:“白云苍狗,沧海桑田,数百年矣,不想零落至此啊。”
附近的百姓得知大唐皇帝亲来,都一个个激动不已的出门下拜磕头,不敢抬头仰视。
“都起来吧,尔等乃我家乡邻,故人也,无须大礼。”李洛下马,踩着积雪虚扶周围的村民,“传令,方圆二十里地的百姓,每家赏赐羊一只,这是朕的回乡之礼。另,七十以上身体健旺的父老,随朕左右,陪朕在乡中走走。”
“遵旨!”侍卫立刻去办。
片刻之后,几个须发皆白的古稀老者,被侍卫领着颤巍巍的来到李洛面前,作势准备一起下拜。
事实上,他们下拜的动作是假的,只是个虚礼。因为按照华夏古礼,年过七十的老者,见到天子不用跪拜。
除非,天子也是老人。
“诸位长者年高,免礼免礼!”李洛立刻止住他们行礼。李洛要是大喇喇的受他们跪拜,就是“无礼”。往大了说,就是失德。
几个老人顺势止住下拜的动作,拄着拐杖鞠躬道:“小老倌儿,见过官家。”
所谓华夏礼仪之邦的说法不是虚的,和后世不同,古代对礼节看的很重,哪怕是乡村百姓,也知道古礼,并千古传承。
尤其是陇右这样华夏文明的源头之一,礼节更重于南国。
比如他们的自称“小老倌儿”,就很有讲究。
老倌儿,就是先生,长者之意,也就是“老百姓”的本意,是百姓代表。年纪大的老人,必须得到尊重。老人自称老倌儿,不是自矜,更不是倚老卖老,而是要向年轻人言传身教,本身就是在维护伦理。
所以,老百姓不是你想当就能当的,你起码要能活到古稀之年,这在人均寿命短的古代,并不多见。
哪怕面对天子和皇后,古稀之年以上的老人,都能不拜不叩。早在周朝甚至更早,这种礼仪就存在了。
从汉朝开始,历代就赐予七十岁以上老人鸠首杖的传统,汉朝规定,胆敢欺凌鸠杖老人者,等同欺君之罪。从上古到明清,老人始终拥有特权。
所以,吕后把商山四皓请出来为孝惠撑腰,太祖就知道孝惠的太子之位无法动摇了,只好熄了改立赵王的念头。
“长者年高,腿脚不便,受朕传召而来,朕甚不安。”李洛拱手作揖。
别以为天子就不用向臣民施礼,必要时,皇帝同样要想臣民作揖行礼,这就是对“三老五更”的礼遇传统。
“官家客气了。”已经年高八十岁的刘老倌颔首笑道,“官家能回到祖籍之地,我等都很欢喜,着实欢喜。”
其他三个老人,也都颔首称谢。
古代哪怕是没有见识的乡野小民,一旦活到七八十岁,倘若头脑还没有糊涂,那么也会变得有见识起来,就是遇到天子,也不会再惊惧,甚至能够平等对话。
这是漫长的时光带来的优势。
就拿刘老倌来说,他经历过蒙古崛起,蒙古灭夏,灭金,见识过很多历史大事,黄土埋在脖子了,还怕什么呢?
李洛命人赏赐几个老者裘皮大衣,问道:“朕祖籍陇西。昔日,此地乃朕祖籍之地。不知可还有李氏族人?”
刘老汉喟然道:“好教官家知晓,李氏故居,本来还是有些人居住的。可六十多年前就毁于蒙古灭金之战。当时,小老倌儿亲眼看见,那蒙古大汗铁木真,渡过洮河。金陇右节度使完颜纲纪,就战死在不远的侯官庄。”
李洛点头。陇右节度使完颜纲纪,就是都烈的祖父了。
刘老汉继续说道:“蒙古兵煞是凶狠,杀人放火抢劫,直如强盗一般。这陇西李氏千百年的祖居,被大火焚毁,族人死的死,散的散,就成了如今这番光景。”
李洛面露黯然之色,“可还有什么物事留下?”
另一个老者说道:“只有一块石碑,还有一片早就变成平地的墓地,在七里之外的龙门岗。”
“烦请长者带路。”李洛说道。
众人一起前往,很快来到龙门岗,但见那里已经是一片雪原,寥寥几棵老树,雪枝上停着几只寒鸦。
看见大队人马过来,那几只寒鸦“哇”的一声大叫,扑棱棱的展翅飞起,惊的树上的积雪纷纷零落。
李洛一看,那里还有坟茔封土?竟是真的成了平野。
一块石碑,孤零零的斜立雪中。
李洛亲自上前,拂去石碑上的积雪,赫然露出“武昭王李公讳暠衣冠冢”十个大字。
是西凉太祖李暠的衣冠冢。
李洛知道,李暠的陵墓在酒泉,这里只是他的衣冠冢。但李暠的祖居,却在这里。
李暠是李虎六世祖,李唐皇室公认的祖宗了。
所以理论上,他也是李洛的祖宗。
“先祖在上,洛今归也。”
李洛郑重的下拜磕头,焚香祭拜一番,就命人修葺武昭王衣冠冢。并下旨给新任命的狄道县令,令每年年节祭拜。
这标志着,李洛正式宣布了陇西李氏的出身。虽然陇西李氏已经烟消云散了。
接着,李洛又到成纪,祭拜伏羲墓和女娲庙。
洪武三年二月初四,眼看均田令推行完毕,郡县乡村官衙全部建立起来,民心归唐,政权企稳,唐主李洛才下诏东归关中。
唐军在陇右驻军五万,扼守黄河,防御甘肃元军南下,同时负责训练新招募的六万骑兵。
然后,李洛亲率六万大军,押着八万俘虏和奴隶,运送大量钱粮物资,慢腾腾的沿着萧关道和关陇道东归。
由于要押运的钱粮财物太多,队伍走的很慢。直到二月底,大队人马才回到关中。
而北征的太尉文天祥,还没有回来。
最新的情报是,文天祥趁着陕北和河套元军兵力空虚,一路北推,渡过黄河,占领了长城,和阴山只隔一线,收复了沦落异族之手数百年的河套地区。
可是,由于文天祥兵力不足,元军漠南大军又逼近长城,所以他没有兵力消化陕北和河套,只能依托长城和黄河构筑防线,与元廷漠南大军对峙。
文天祥不敢撤军,元军也无法越过长城,战局呈现僵持局面。
李洛回到关中,第一件事事就是抽调三万唐军北上,援助文天祥,消化陕北和河套地区,建立均线乡村衙门,推行均田令,招募新兵。
如此,整个陕西行省,全部归于大唐版图。
此时,长安城到处都是工匠和劳工,到处都是挖掘土方沟渠的俘虏,到处都是烧制砖瓦的窑厂。
热火朝天,人声鼎沸。方圆二十里内的区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光是维护秩序的兵马,就有五万人。
城建大臣张志纯很是得力,几十万人的巨大工程,安排的井井有条。总督城建事物衙门的运转,也有条不紊。
李洛下令将在甘肃和陇右得到的三百多万石粮食,全部用作工匠和劳工的口粮。
而此时的关中,汉中,陕南,也都开始了春耕。水利专家任仁发也来到关中,治理关中八水。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走上轨道,风风火火的展开。
李洛刚回到骊山下的华清宫,就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历史名人,被带来面君。
当世水利大家,数学家,天文学家:郭守敬。
这是华夏名人榜中排名很靠前的人物,著名的古代科学家。《授时历》,天文测量仪等都是他主持完成的。
“臣郭守敬,拜见陛下。”被带进来的郭守敬是个年近六旬的文士,他面容儒雅,目光沉静,哪怕见到威名赫赫的唐主李洛,也显得不卑不亢,一副见惯风云,处事不惊的神情。
郭守敬本来委屈的很,他在北方好好的,却突然被神通广大的特察局特务,连家带口的“请”到江陵,再带到关中。
在江陵见到大名鼎鼎的“妖后”崔秀宁,他才知道唐国绑架自己全家的目的。
竟然是主持关中的水利大事。
加上崔后对他很是礼敬,推心置腹的说了不少话,就更让他心中的不满冰消雪融。
无论如何,能通过“绑架”的方式请自己来治水,那说明唐主的确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
所以,他也就不排斥见到李洛,反而很期待。
之所以自称臣,是因为他已经接受了崔秀宁封他的官职:钦天令。
这是一个主管天文历法的官职,正三品。
“平身,免礼。”唐主伸手虚扶,“郭先生请座。”
对于郭守敬,他还是很敬仰的。
“谢陛下。”郭守敬起身,有点无奈的正坐在蒲团上。
唐廷官场废除椅子,认为坐椅乃胡俗,坐椅子不能以静制动,还会因为舒服贪图久坐,变得懒散,习惯低头,并生出痔疮等多种疾病。
而正坐古礼,能使得身姿端正典雅,张力勃勃,犹如引弓不发,有跃然而起之势,利于坚韧心志。而正坐不能持久,也利于人频繁起身,不会久坐生病。
道理似乎不错,可郭守敬却坐不习惯。
而对面的皇帝,却端坐如山,身姿如钟,应该是习以为常了。
大唐天子,竟然如此年轻啊。这通身气度,的确可称得上天日之表,不怒而威,不嗔而重,令人不敢逼视。
当真是名不虚传,不愧是硬生生起兵反元,打下偌大基业,与大元分庭抗礼的盖世人杰,所谓天生异数者也。
郭守敬在北地听多了李洛的所作所为。虽然元廷和豪族对李洛恨之入骨,冠之以叛臣和贼寇,但郭守敬有自己的判断。
他虽是书香门第出身,却不是豪族。他不认为李洛做的事是倒行逆施,更不认为李洛是暴君。
但要说他之前对李洛有什么好感,那就绝对说不上了。之前,他认为李洛不过是个颇有胆魄的野心家而已。
可是来到唐国后一路观察,他对李洛的印象就有了极大改观。
李洛,绝对不是一个野心家那么简单。这是一个要改革天下弊端,拒绝法祖食古的一代令主!
听说,唐军已经拿下陇右,陕北和河套,势力一日盖过一日。以他所见,唐廷多半能真的恢复中原,一统宇内。
所以,此刻见到李洛,郭守敬虽然表面平静,可心中其实是有些激动的。也有些感动。起码,大元皇帝和皇后,都没有这样平易近人的召见过自己,也没有如此郑重。
“郭卿之才,国士也。朕早有闻,惜乎君在北地,不能归唐。如今,郭卿欣然来归,朕心甚悦。”李洛是真的高兴,郭守敬一来,这关中的水利,国家的天文和数学研究,就有人主持了。
郭守敬顿首道:“臣区区不才,小有虚名。陛下旭日当空,虚怀若谷,乃是一代令主,臣实不敢当陛下谬赞。”
李洛笑道:“天下虽然英才济济,可如郭卿者,寥如晨星。元廷用而弃之,终究是夷狄之属。”
郭守敬摘下帽子,再拜道:“陛下之言,令臣汗颜无地,惭愧之极。愿为大唐效力,绵尽残躯。”
他曾经也颇受元廷器重,被大元皇帝委以重任,做过不少事情。可近年来,元廷和忽必烈日益疏远汉臣,他很久没有用武之地了。
男子汉大丈夫,空有满腹才干,却无法施展抱负,的确令人意气消沉。这几年,郭守敬远离政治和官场,似乎被元廷遗忘,那个曾经礼贤下士的大元天子,也不记得他了。
而现在,年近六十的郭守敬见到大唐天子,又萌发了壮志豪情。
他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没有做完。在唐国,说不定能一遂平生之愿。
李洛欣然点头,“善。朕得郭卿,大唐之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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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720节 我读书不少,你别骗我。
“以郭卿所见,这环山沟渠可能修建?”李洛把自己的设想说了一边。
郭守敬对关中地理很是熟悉,他稍一思索就回禀道:“陛下能想到此法,着实令臣敬佩。陛下之法,可谓是治本之举。关中地势如盆,一到雨季,山洪多发,冲刷土壤,淤塞河道,乃是百年顽疾了。”
“若是修建环山水渠,导山洪入渠,丰沛八水,则一举两得。臣以为,完全可行。”
关中是盆地,四周山脉水量充沛,一到汛期,便屡发山洪,冲刷平原,浊水横流,既浪费了水源,又破坏了地表。
虽说现在不是太严重,可再过数百年,就会变的千沟万壑。
李洛颔首,“此工程不易,需要对关中山川地理了若指掌,还要精通汛时水文。朕想请郭卿担任秦渠工建大臣,不知需要多少劳力?”
郭守敬低头默算一会儿,郑重回答:“五万劳力,耗时两年,可完成秦渠工程。届时,北上,秦岭,陇山脚下,皆有沟渠接引山洪,导入八水。如此一来,八水流量更加充沛,陛下再广植树木,则关中无忧矣。”
“臣归唐以来,无寸功而家人得享富贵。谢陛下信重,臣愿接秦渠工建大臣之职。”
郭守敬当年在关中治过水,熟悉关中山川地理不奇怪。可是他竟然能发现绿化和环境的关系,这就超越时代了。
大科学家的厉害之处,也就在此。
“善。如此,此事就拜托郭卿了。”李洛算是了却一件心事。
秦渠工程,其实并不浩大,难度却很高。一般人,怎么知道哪里有山洪?哪里需要建沟渠?沟渠的走向和分布怎么安排?
工程量不大,而难度极高,估计也就是郭守敬这样的人能操刀了。
李洛随即下诏,拜郭守敬为秦渠工建大臣,太子少师。
郭守敬万万想不到,皇帝竟然给了他太子少师的殊荣!
他刚刚归唐,觉得根本当不起三少的官位。
可是李洛很坚持,他也有自己的考虑。郭守敬这样的科学家数学家,比儒臣更适合当太子少师。李征跟他学,错不了。
起码能学到实干和尊重真道(科技)的精神,具备理性而量化的思维。
儒臣老师必须要有,可郭守敬这样的科学家老师,同样必须有。这也是李洛对古代科学家的尊重。
…………
三月初,草长莺飞,春光明媚。文天祥终于回到关中。
陕北,河套全部落入唐廷掌中。数万唐军进驻阴山以南的长城和黄河,水草丰茂的河套草原,自此成为大唐之土。
文天祥此次攻略河套,得到战马十余万匹,牛羊二十余万,将蒙古贵族在河套的牧场投下,全部收为国有。
河套地区的一万多户牧民和大量奴隶,也成为唐国属民。唐廷一下子拥有松潘草原,关山草原,河套草原。
陕北是西夏拓跋党项的起家之地,曾是定难军节度使辖地。文天祥在银州,夏州,横山等地招募了数万骑兵,很多都是党项人,也有汉人,契丹人,女真人。
可谓收获巨大。
唐军骑兵,加上新招募的新兵,已经超过二十万!
“臣文天祥,拜见陛下。”数月不见,文天祥明显瘦了一圈。
李洛亲自扶起文天祥,“文先生辛苦了。这次北征,文先生一举拿下陕北河套,拓土八百里,纳民百余万,劳苦功高,真乃我朝柱国大臣。”
文天祥拱手道:“全赖陛下洪福圣断,运筹帷幄,加上将士用命,才能有此大胜,臣安敢居功!”
实事求是的说,功劳其实并不大。因为陕北和河套元军兵力空虚,打败了才奇怪。
李洛赏赐文天祥去华清池享用温泉,再于华清宫设宴款待,算是为文太尉接风洗尘。
席间,文天祥停杯问道:“陛下是要南归了么?”
他们君臣相得数年,文天祥对李洛很是了解了。
李洛笑道:“文先生说的不错,朕的确要南归了。这秦地之事,还要托付给文先生。恐怕一时半会儿,文先生不能回朝,还要在此辛苦一段时日了。”
文先生站起来,肃然拱手:“但为王事,臣欢欣鼓舞,求之不得,遑论辛苦。”
李洛放下酒杯,“好。朕五日后南归江陵,这雍州大事,尽付之先生。”
“臣谢陛下信重,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文天祥毫不推辞,大大方方的承担下来。
可见君臣之相契,非比寻常。
第二天,李洛下诏,文天祥兼雍州牧,长安留守,都督西北诸军事,加上柱国,太子太师,使持节。
荣宠备至,信重有加。
同时,以元从大将萧北、耶律忠节、申花生镇守陇右;以张敛镇守潼关;以唐牧镇守汉中;以武岩镇守河套;以朱颔镇守关中和陕南。
整个雍州的战略要地,皆在唐军掌控之中,让关中固若金汤。
雍州唐军达到二十余万人,算上新兵达到三十余万,成为唐廷布置在西北的战略重兵集团,也是唐国最大的战略重兵集团。
这支重兵镇守雍州,压得西北、河东、关东、漠南元军不敢掉以轻心。
远在大都的元廷收到西北败报,顿时一片哗然。
自从关中大败的消息传回,元廷文武百官就明白,陇右和陕北多半守不住了。
李洛如此奸诈,怎么可能会放过兵力空虚的陇右和陕北?叛军是一定会乘胜扩大战果的。
而大元兵马来不及救援,只能眼睁睁看着叛军席卷陇右陕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是他们没想到,叛军的胃口竟然这么大,还拿下了河套,荼毒了大半个甘肃!
河套重地,一朝落入叛军手里,这还得了啊!
而甘肃的钱粮,也被叛军席卷一空。
忽必烈得知消息,眼皮子直跳,脸色难看到极点。
因为他收到消息,安西王府被抄了。
这还是小事。
更可怕的是,安西王府附近的那座白塔下面,可能被动过了。
想到这里,忽必烈差点晕过去。
可是,固原现在已经落入叛军手里,那座白塔究竟有没有被动过,他已经不得而知了。
或许,没有动过吧。毕竟,那个秘密,叛军不会知道。
此时,忽必烈不关心甘肃贵族官员的浩劫,甚至不关心河套,他只关心那座白塔,究竟被动过没有。
大都城的官员们听说,大汗在宫中少有的雷霆大怒,还让萨满,喇嘛做法厌胜,诅咒李洛和伪唐。
大汗向来雅量高致,胸襟如海,可是很少这么愤怒过啊。就是丢掉南方,似乎也没有这么恼火过。
大汗本来要让西边的云南王,出兵灭了天竺之北的萧焱和萧畾,占据北天竺。可是经过西北大败,大汗竟然搁置了攻打二萧的计划。
还有传闻说,大汗派人去刑州,挖掘了唐献祖李熙和唐懿祖李天锡的陵墓,也就是唐祖陵。
但是不是真的,就不得而知了。
…………
三月上旬,李洛再次祭拜了高祖献陵、太宗昭陵、高宗乾陵等皇陵之后,就下诏南归。
唐主从武关道南下,到襄阳,过汉水,于三月中旬回到江陵行在。
天子车驾所到之处,不但沿途文武官员纷纷请安拜见,百姓也都遥拜不已,望着圣天子的车驾,为天子祈福。
唐主之民望,可谓千古罕见。
李洛从洪武二年八月出师,到洪武三年三月回来,历经大半年之久。
而皇后崔秀宁,也快要生了。
天子凯旋,迎接的礼仪自然格外隆重。崔秀宁临盆在即,不便出迎,就由六岁的皇太子李征,连同宰相林必举,杨汉明等人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