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着满脸质疑之色的高丽王,都是面都讥讽。
“李翼,给他看看。”李洛笑道。
随即,一个商人模样的人来到高丽王身边,取出一份文书,“高丽王,这上面的签名笔迹,你想必都很熟悉吧?”
高丽王抖抖索索的接过文书,展开一看,竟然是一份《高丽请归大唐表》!
表文无非说的是高丽本华夏之子,诸夏之邦,而大唐乃华夏正统,请求回归版图,以为一统,则万民欢欣云云。
表文的下面,则是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和笔迹。就连一向风骨极佳的安珦和崔质,也签了名字。
高丽王浑身颤抖,犹如秋风中的落叶。
这个男人深深的明白,他被抛弃了,他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欺辱和愤怒如毒蛇般噬咬着高丽王的心,让他的胸膛快要爆开。
叛臣!无耻之尤!
他很想破口大骂,可哪里敢?
高丽王呆呆的发了一会儿愣,这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他努力抑制激扬的心潮,杜鹃泣血般哑声说道:“既是如此,高丽存留,全凭大皇帝圣裁。”
说完了这句话,他竟然心中一松,如释重负。
认命了罢。
时也,势也,人力不可违也,夫复何言?
列祖列宗,賰努力过了,可賰无能,保不住高丽社稷了。
既然李唐铁了心要灭高丽,为今之计也只能逆来顺受,万不可激怒李洛,惹来杀人之祸啊。
他不想死。
可是,高丽王仍然想为祖宗争取一下。他大着胆子凄楚的说道:“賰不孝,以至于隳庙之祸,诚可痛哉。敢问陛下,王氏宗庙殿宇,可能保留,以尽臣祭祀之孝?”
唐主摇头:“既然去国号,归诸夏,则高丽不存,安能保留王氏宗庙殿宇?此举不合礼制,不可。”
高丽王泪流满面,“祖陵神道石像,可否保留?”
唐主还是摇头,“不可。王氏祖陵,有僭越之举,不合礼制。可用国公之礼更易之。”
高丽王心都在滴血,“可否保留陵号?”
“不可。”唐主摇头,“高丽本是华夏之土,王氏称王,却用陵号,这是何道理?一律改为墓。”
李洛说的对吗?
不对也对。
诸侯王的坟,的确不能称为陵,只能称为墓和冢。可问题是,高丽王不是一般的诸侯王,他们是实打实的国君,当然有资格用陵号。
可是李洛不许,要取消高丽先王的陵号。
这个男人,很霸道啊。
他只允许用国公的名义,来重新定义高丽王陵,取消陵号,削减神道规格,然后赐予高丽先王的谥号。
比如高丽太祖王建,李洛准备改为“乐浪公”,谥号为文襄。这么干,高丽太祖就变成“乐浪襄公”。
他的显陵,就必须要变成“乐浪襄公之墓”。
就是这么任性。
这一整套的“文化工程”,李洛和韦素君臣早就策划完成了,高丽王还蒙在鼓里,兀自为祖宗争取条件。
他想不到,唐主会这么狠啊。
这何止是灭国?这是要灭史啊,是要抹除高丽国在历史上的痕迹。
后世只熟悉其实没有过的乐浪公国,不会熟悉什么高丽国。
没错,高丽史书,李洛也要大肆删改。改烧的烧,该毁的毁,除了中原印记,有独立文化的印记,都要抹除。
尤其是南部三韩地区的弥生文化痕迹,无论是文字记载还是历史遗迹,全部要清理干净。同时强化箕子朝鲜,卫满朝鲜,汉四郡的历史。
整个半岛,只能有一种文化遗留,那就是华夏!
大特务李翼,不用李洛吩咐,就开始启动这个计划了。李翼早就整理了所以的资料和情报,一旦动手就是高丽前所未有的文化灾难。
金富轼编纂的史书《三国史记》,就是李翼的重点。李翼已经组织了一帮人,准备大肆修改《三国史记》。
在大特务的计划中,《三国史记》中的高句丽、新罗、百济三国,纯粹成了华夏移民建立的诸侯国,和半岛土著没关系了。
就连书名,也会变成《三藩史记》。
等于说,已经独立千年的半岛历史,完全就是华夏史的一部分。
至于原版的《三国史记》,全部焚毁。凡是涉及相关历史的文献典籍,能删改的就删改,不能删改的就毁掉。
这些,高丽王都不知道。事实上,此时就算他知道,也不会关心了。
“该给你的,朕会给你。不该给你的,你不能要。王賰,朕的宽恕之道为你而设,你毕竟曾是一国之君,只要顺应天命,便富贵犹存,不失公候之位。”
高丽王深深磕头,“臣賰谢陛下隆恩…”
做个富家翁,总比被杀好的多。不然,他又能怎么样呢?
“你最后下道诏书,昭告东国臣民。诏书怎么写,你应该明白。”李洛微笑道。
高丽王哽咽道:“臣賰…领旨!”
李洛对韦素道:“韦卿,你帮王賰起草诏书。”
韦素会意,“臣遵旨!”
第二天,一道退位诏书连他高丽群臣签名的《乐浪请归大唐表》就颁发出来。
王賰的退位诏书说,乐浪乃诸夏,本为汉朝乐浪故地。而自乐浪襄公王建起,世代为诸侯,称藩于中原。今顺天应命,废国号复州郡,归于大唐直领。
寡人去乐浪公之号。乐浪之臣民户籍,俱归大唐黄册。四百四十万乐浪百姓,复为唐民矣。
各地官员军民,一体迎接王师,毋得抗拒。官库簿册封存,等待朝廷处置。
这当然不是高丽王本人的意思。本来就算退位去国号,那也应该是去高丽国号,去高丽王号。可唐主竟然让他以“乐浪公国”和乐浪公的名义退位。
投降的高丽王室,名义上变成了“乐浪公室”。就是高丽百姓,也变成了乐浪百姓。
唐主之苛刻霸道,可见一斑。
当然,本来就炮制好的《高丽请归大唐表》,也变成了《乐浪请归大唐表》。
竟是要抹除高丽的历史痕迹,不允许东国用高丽之名。
李洛这么干,当然是严重违背历史唯物主义的。可那重要么?这男人根本不在乎。
后梁他都不承认,朱温的帝号也不承认,高丽他同样可以不承认。
历史,本就是胜利者书写的。李洛只不过把胜利者的权利发挥到极致而已。
这两道文书一颁布公开,意味着近四百年的高丽国,正式宣告灭亡。
接着,李洛下诏,以乐浪公王賰投降蒙元为罪名,降王賰为东顺侯。忽都迷失这个曾经的高丽王后,也成了东顺侯夫人。
之后,李洛下诏设立东州,以大特务李翼为东州牧。东州治所设在开城,高丽王宫正式成为大唐行宫,改名为东华宫,以东州牧李翼,兼任东华宫监。
东华宫,将成为大唐皇帝东巡时的临时皇宫。
至此,李洛已经有临安行宫凤凰宫(宋宫),东州行宫东华宫(高丽宫),瀛州行宫平安宫(日国皇宫),交州行宫升龙宫(安南皇宫),关中行宫华清宫,滇州行宫苍洱宫(大理皇宫)六座行宫。
将来,还有江陵的江陵宫,蒙元大都的大明宫,都是大唐行宫。
都不用花力气修建。
东南西北,无论去哪里,都有行宫可住。
……………
高丽王的退位归唐诏书一下,各地本来就不成气候的抵抗,变得更加无力。除了少数发动私兵抵抗的门阀寺庙之外,整个高丽已经没有了大规模的抵抗。
唐廷开始正式接管高丽各级政权。
在唐军的战刀下,大多数高丽门阀士族和大寺庙,都选择了屈服。为了活命,他们被迫交出庄园土地和田奴,匠奴,解散私兵。
不是没有武力抗拒的门阀。可他们往往还没起事,就被特务探知,然后遭到当地唐军的无情镇压,家主和嫡系子弟全部被杀,余脉庶支的族人全部降籍为奴,家产全部充公。
四月十九,贞州柳氏起兵万人,打着反唐勤王的口号。随着柳氏起兵的大小世族有好几家,一时间声势不小。
可是不到三天,就被早得到情报的唐军杨青雀部镇压。属于高丽顶级门阀,显赫数百年的柳氏覆没,全家男丁皆斩,女眷为奴。
四月二十,庆州朴氏、平山庾氏、广州王氏、梵鱼寺起兵,被张会部唐军镇压,被俘被杀者数万。数百年的世族和大寺院,烟消云散。
四月二十一,通度寺和松广寺起兵,纠集僧兵数千和僧奴上万,号称“救世佛兵”,随即被唐军旅帅阿山镇压。
同样是四月二十一,致仕在家的高丽名将洪荼丘,在家乡全州起兵,响应的世族私兵、高丽残军、寺庙僧兵等两万余人。洪荼丘被推举为勤王都元帅,率兵北上。
四月二十三,唐军火器兵旅帅颜仝和骑兵千骑长巴措,在青罗山南和高丽名将洪荼丘大战。
洪荼丘老当益壮,亲率精锐私兵千人诱敌,在岗子谷设伏,包围了巴措所部骑兵。岗子谷是个沼泽地,唐军战马陷入,无法驰骋。巴措只好令骑兵下马步战,好不容易冲出包围,损失数百人。
然而,洪荼丘的一场胜仗,却无法扭转大局。颜仝令火炮轰击洪军本部,复令火枪手逼近射击,再令巴措剩下的数百骑兵冲击洪军后翼,洪军顿时大败。
洪荼丘虽然是老将名将,可他率领的兵马却多是七拼八揍的乌合之众,素质稂莠不齐,根本打不了硬仗。洪荼丘就算战阵经验再丰富,奈何没有强军,如何能力挽狂澜?
最后,洪荼丘率本部私兵反击,力战而死。洪军被俘被杀者近万。战后,唐军吐蕃将领巴措自去开城请罪。
洪荼丘起兵,算是唯一一次让唐军遭到较大损失的。除此之外的其他起兵,都如同闹剧一般,旋起旋灭,都没给唐军造成几个伤亡。
洪荼丘的失败意味着,高丽的反唐起义彻底失败了。
敢于反抗的门阀和寺院遭到灭顶之灾,被干净利落的镇压,整个东州再也没人敢反抗了。
不到十天时间,被杀者数万,降籍为奴者数万,被俘者数万。高丽各地的反抗被彻底镇压了。
唐主一道诏书,要求门阀世族交出九成的土地财产。
乖乖配合,家人族人都能活命,还能保留一成财产田土,家主还能入仕大唐,得到一官半职。
不交?不但人活不了,财产同样会全部抄没。
怎么选?不是白痴都知道。
起兵反抗?柳氏,朴氏,洪氏等都是血淋淋的教训。
唐军武力太强大了,强大到反抗根本就是徒劳的。
唐军一边镇压反抗,一边还要攻打元军盘踞的双城总管府。
四月二十六,聚拢而来的几万唐军,和双城总管府的三万元军,在铁岭之南爆发了决战。
双城总管府的三万元军,只有一万蒙古色目骑兵,其余的多是辽东汉人和高丽人,说是三万铁骑,其实根本没有。
结果可想而知。
唐军用一万骑兵拖住元军骑兵,然后步兵猛攻元军步兵,用火炮火枪轰击,重步兵突击,大破元军步兵大阵,双城总管府总管赵良琪阵亡。
元军骑兵眼看步兵大败,不敢恋战,撤离战场,却在慈悲岭遭到早就埋伏好的唐军火器兵伏击。
骑兵元帅达鲁花赤乃术被火炮轰杀,唐军骑兵也尾随赶到,元军骑兵几乎全军覆没,仅有近千骑逃入和州。
至此,驻扎在高丽的元军也被消灭。
高丽反抗势力最后的幻想也破灭了。
此时,七十有六的高丽名将金方庆,在金光献的陪同下,拖着老病之躯,艰难的来到开城行宫,求见唐主李洛。
李洛听说金方庆赶来拜见,立刻吩咐请入行宫。
“上洛公,别来无恙否?”李洛亲自迎接金方庆。
金方庆此时虚发皆白,瘦骨嶙峋,被儿子金崇信和孙子金光献搀扶着,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此人,命不久矣。
他颤巍巍的下跪道:“臣金方庆,拜见陛下。”
金崇信也赶紧跪下,“臣金崇信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罪人金光献,拜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金光献下跪的速度更快。
“平身吧。”李洛道,“金光献,扶你祖父起来。”
“谢陛下。”金方庆磕头谢恩。
自称臣,又直接称呼李洛为陛下,那是表示臣服投效之意。
他是高丽臣子,也是元臣,更不是奸臣。可他也是金氏家主。形势比人强啊,如今他不降又能如何?除了让金氏给高丽陪葬,又有何益?
对于唐主和李唐,他比其他高丽大臣看的更清楚。
只能顺从,也只有顺从。从来没有逆势而为的世家,因为逆势而为的家族,不可能成为传承千百年的世家。
“传令,在木槿园设小宴。”李洛吩咐,“上洛公年老长者,喜爱春光,朕就在园中与你小酌。”
金方庆是年近八旬的老人,又对李洛曾经有所照顾,李洛还是要留几分面子给他。李洛可以鄙视王賰,对金方庆就要以礼相待了。
“陛下如此恩遇,臣惶恐之极。”金方庆松了口气,唐主还能念着当年的一点香火之情,起码金氏全族的性命是不用担心了。
他这次来,其实就是给金光献求情的,也代表金氏正式投效唐廷,看看能否为金氏谋到出仕唐廷的出路。
片刻,木槿园中便设下了小宴,除了金家父子,还有随李洛出征的文臣武将参加春光小宴,侍卫们充当宫人,为众人酌酒上菜。
这木槿园虽然遍植木槿,却也栽种其他花草,园中奇花异石,姹紫嫣红,芬芳馥郁,加上亭台轩朗,茅庐清幽,当真是宫中露天宴饮的好去处。
众人在木槿台上席地而坐,金氏父子看着木槿台下的一方春水,以及这满园绿树红花,不禁伤感万分。
此地,两人绝不陌生。他们多次出席宫中宴会,露天宴饮,往往就在这木槿园中的木槿台。
可惜物是人非,此地已经易主了。
“上洛公,昔年征日,你还是精神抖擞,如今竟然老态龙钟,真让朕感慨,人生易老,春光易逝啊。”李洛端起酒杯,“这杯酒,朕谢过上洛公。”
他没说谢什么。但金方庆却是知道,唐主要谢自己两件事。
一件是当年提名举荐李洛为征日部将,还让他率领偏师,便宜行事,粮草军器方面也多有照顾。
第二件事,是当年忽必烈私下问李洛其人如何,自己说了不少好话,大元皇帝才放心让李洛接任征日大将军。
虽说他这么做是受了李签的委托,看了李氏的面子,可的确算是帮了李洛不小的忙。
想不到,当年那个随自己出征的将领,竟然成了大唐皇帝。时耶命耶?世事如此诡谲,浮生若梦,怎不叫人感慨啊。
“陛下身负天命,神佛相助。臣不过恰逢其会,偶有襄赞,安敢受陛下之谢,惭愧。”金方庆喘息着离席叩首。
“上洛公年老体衰,无须多礼。”李洛伸手虚扶道,面露关心之色。
金方庆父子不由心生感动,虽然他们知道唐主伪诈,这番姿态不过是逢场作秀,可堂堂天子能这么做,也算难得了。
“臣当年有眼无珠,不识真龙在侧,还请陛下恕罪啊。”金方庆郑重说道。
“无妨。”李洛风轻云淡的一笑,“朕当年在上洛公麾下为将,自该服从军令。不能因为朕今日是天子,便能否认当年之礼。”
这当然是大实话。不能因为你做了皇帝,就说当年的长官是欺君之罪,目无天子吧。
“陛下宅心仁厚,胸襟广大,天下百姓自此有福矣。臣听闻南国江山,日新月异,盛世初现,这都是陛下的功德,臣谨为陛下贺。”金方庆举起酒杯敬酒。
李洛饮尽杯中酒,左右文武也一起举杯,算是给足了金方庆这个故人的面子。
唐主停杯住箸,看着落在自己衣襟上的一只蝴蝶,摸着微翘的小胡须,眯着眼睛说道:“以上洛公所见,这东州该当如何?”
乍一听是问计,其实是试探。
君王的试探有多凶险,老政客都是深有体会的。
金方庆花白的眉毛一颤,肃然放下酒杯,拱手举袖,“陛下,如今东州初下,新土归唐,当务之急,便是教化。”
“昔年,匈奴内迁,百余年与汉人杂处,习得汉风汉俗。可晋氏衰微,中原板荡,灭晋室者,正匈奴也。而拓跋氏归唐百年,至宋仍立国分疆曰夏。”
“为何?盖因为统而不化者也。今陛下所图远大,庙算悾悾,实为千年不世出之明主。见微知著,无事不可追也。臣之陋见,陛下早有计议,不为补缺拾遗,只为表臣心迹。”
“陛下宜废高丽族号,变高丽衣冠,易高丽旧俗,此乃一也。”
“行华夏文字典章于黔首,教化不分老幼贤愚,此乃二也。”
“定谚语(高丽语)为贱语奴言,以中原官话为良家语。此乃三也。”
“如今,高丽胡风炽烈,陛下可用涤荡蒙俗为由,代之以中原教化,正当其时。”
……
金方庆果然是做了准备的,将要害之处一一道来,端的狠毒老辣,和李洛想到一块去了。
这就是豪族的狠毒之处。一旦要投靠新主子,就能一针见血给出建议。
金方庆为何要这么干?
因为他是聪明人。只要是聪明人,就知道唐主的手段。
这些建议,就算他不提,难道唐主就不知道?
绝无可能。
说与不说,唐主还是会这么干。区别是,主动提出来,多少还能向唐主表白效忠之心。
“善哉,上洛公之言,老成谋国,甚得朕心。”李洛露出喜色,衣袖一震,惊飞那只蝴蝶,“那朕便采纳上洛公之言,以为东州新政。有此上策,朕无忧矣。”
李洛说完,看向司录郎中,“上洛公今日木槿台召对,句句中的,于东州教化大有裨益,尔可记下,照此推行。”
“遵旨!”司录郎中领命,立刻秉笔疾书,什么金方庆木槿台召对云云。
金方庆听了,差点一头栽倒。
这些法子,明明你自己早就明白,也会这么干,却为何说是采纳老夫的主张?难道老夫不说,你就真的不知么?
金方庆很是郁闷,可也无法撇清,更不能解释。
本来只是表忠心,现在竟然真的成了献策了。
皇帝这么干,当然是让金氏背锅,让整个高丽世家背锅。
都说唐主狡诈如曹操,果不其然啊。这一不小心,就被他利用。
也罢,背锅就背锅吧。能换来唐主的信任,也不算太亏。
金方庆心中苦笑,脸上流出诚惶诚恐的神色,“臣浅薄之言,不敢当陛下赞,惭愧。”
唐主再次举杯,“上洛公过谦了,这东州之事,朕还要多赖上洛公才是。”
金方庆再拜,“陛下言重了,臣虽老朽之躯,敢不谨遵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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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9、740节 朕,乏了。
顶级门阀金氏主动投效唐廷,顿时造成了很大影响。大小世族纷纷捏着鼻子主动合作,各大寺院的寺主也表示忠于大唐。
大量的土地庄园和山林水泽,以及金银铜矿被收为国有,数十万奴隶和私兵被遣散,每天都有巨额钱粮运到唐军大营,登记造册。
统治高丽数百年的世族门阀和寺院,就这么被硬生生的从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拉下来,成为普通富户和一般寺院。他们多年的积累,九成便宜了李洛。
当真是世族跌倒,李洛吃饱。
截止到四月底,光银瓶就收缴了四十多万个,折合白银七百多万两。金瓶五万多个,折合黄金八十多万两。
高丽可是盛产金银的地方啊。
粮食一百多万石,紵布九十余万匹,食盐七万多石,战马三万多匹,牛十二万余头,骡马九万多头,还有大量的丝绸,玉器,皮货,人参,东珠等物。
算下来,价值已经折合白银两千多万两。就这,还没有收完。
加上缴获的高丽王室的金银,李洛在高丽的贵金属收获,共能铸造两千万银元,两百万金币。
大唐国库都装不下了,银荒也能进一步缓解。
唐主看到每天飞进东华宫的清单,龙心大悦,整天一副笑模样。
此时,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义州林氏,藏匿银瓶五千多个,金瓶一千多个,被家奴告发。
结果,林氏家主和嫡系男丁皆被斩杀,告密的家奴重赏。
这件案子,竟然牵扯出一系列的藏匿金银案。好几家人被家奴告发,落了个悲惨下场。
四月二十四,唐主下令,除了高丽军属和匠属迁往南方外,世族大姓全部迁往南方和西北。
如此一来,就是藏匿了金银也没有用。因为人都要离开了,你把金银藏在地下有什么用呢?
四月二十五,唐主正式将东州民政大权交给新上任的东州牧李翼。再令大将杨序统十万大军镇守高丽,封锁鸭绿水,同时招募东州新兵三万人。
有李翼和杨序在,东州可保无虞,就能顺利的推行唐廷在东州的同化政策。
恶人,自然有李翼来做。他是臣子嘛。
四月二十六,唐主李洛离开东州,浮海南下。同行的,是首批被强迫迁移的高丽世族和大臣。他们带着可以保留的最后财产,跟着李洛去往前途难料的南方。
上船之后,很多人回望高丽故土,都留下了眼泪。
多少代的苦心经营,一朝付诸东流。
这一去,今生今世再难北归也。
如今,想方设法出仕唐廷,才是唯一的希望了。
要是没有官做,他们到了南方,很快就会彻底败落。
此时,他们很是羡慕李签。听说李签在南方封了侯,做了正三品的鸿胪寺卿,成了唐国贵族。
就是金方庆的儿子金崇信,也封了正四品的户部郎中。安珦封了御史台监察御史,崔质封了礼部郎中。
金方庆因为年高,被唐主授予银青光禄大夫之衔,以正二品待遇致仕。
当初的江华郡郡守郑律,因为和唐主有旧,竟然封了东州丞的官职,协助李翼治理东州。
不说这些三品四品的高官,就是六品七品的官位,此时也让他们羡慕。
可是,他们却没人羡慕封了东顺侯的高丽王。
东顺侯,按照唐制说起来只是二品,对曾经的高丽之主来说,实在是尴尬了些。
李洛的御船之上,唐主举着豪华的龙纹望远镜,正在极目海天,忽然看到一条海鸥从海里抓起一条鱼,鱼儿尾巴挣扎时甩出一串水珠,清晰无比。
“哈哈哈。有趣。”这尊贵的男人哈哈大笑,很是惬意。
能不惬意么?
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他五路出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收了高丽,得民四百多万口,金银二千多万。
又是开疆拓土,又是大发横财。
而且,拿下高丽在战略上对蒙元打击威胁很大。大唐通过在东州驻扎大军,就可以对大都施加强大压力。
自古帝王,还没有一个能吞掉整个东国的。
他做到了。
这就是水师强大的好处。
算算日子,回到江陵万寿节也到了。高丽这个自己给自己的生日礼物,终于到手了。
生日宴会上,高丽废君要为自己祝酒的。
想到王賰,李洛不由嘴角一弯。
擒获他国君长,问罪于前的感觉,真的很不错。
此时的东顺侯王賰和其夫人忽都迷失,也在南下的船队中。
因为毕竟做过一国之君,李洛大方的拨了一艘中等商船给王賰。
船舱之内,高丽王一家正在晕船,呕吐不已。
尤其是蒙古女子忽都迷失,更是苦胆都快吐出来了,一副害了重病的样子。
“呕——”船一晃,忽都迷失又是干呕一声。
王賰哼了一声,“这舱中,都是你吐的脏东西,真是恶心。”
“你说什么?”忽都迷失有气无力的抬起头,恨恨盯着王賰。
“你瞪什么瞪?”王賰怒了,突然一伸手,啪的一声抽了忽都迷失一耳光,抽的她头发都散了。
“叮铃”一声,一支金步摇从女人头上滑落,掉在船舱的木板上。
这一耳光结结实实抽下去,王賰竟然浑身兴奋的起了鸡皮疙瘩,舒爽的差点叫出来。
打这个女人,竟然这么痛快的么?
而忽都迷失,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耳光打懵了。
王賰打她?
他怎么敢?
王賰心中说不出来的解气和痛快。他发现,不做高丽王了,自己反而不怕这个女人了。
这东顺侯,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起码,他可以做个“大男人”。
“哼,你最好记住,我如今是东顺侯,你只是东顺侯夫人,不要忘记夫为妻纲,懂么?今日这一耳光,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妇德。”
王賰神色威严的说道。
忽都迷失捂着脸蛋,侧着披头散发的脑袋定定看着王賰,突然嘶叫一声就扑上来。
两人顿时厮打在一起。
忽都迷失本来力气不小,可是现在晕船,有气无力,加上现在又没有蒙古侍卫帮忙了,顿时落入下风。
王賰坐在忽都迷失身上,左右开弓,噼里啪啦的连扇几个耳光,打的忽都迷失鼻青脸肿。
可怜堂堂大元公主,蒙古大汗的掌上明珠,竟然被王賰不要钱的扇耳光。
几个儿女看到父王母后厮打成这样,吓得脸色惨白。
突然,王賰惨叫一声,身子弯成虾米一样,痛的五官都扭曲了。原来忽都迷失竟然一膝盖顶在他的要害之处。
“嗷—”王賰捂着胯下,身子直哆嗦。
忽都迷失趁机将王賰按在船板上,奋起五指山,“啪啪啪啪”扇的王賰眼冒金星。
东顺侯夫妇斗殴之事,很快就禀告给了李洛,就连其他船上的高丽世族和大臣,都知道了。
高丽大臣固然觉得很没面子,就是唐主李洛,也很不悦。
因为这给他带来了麻烦。
贵族夫妇斗殴可不是小事,事关尊卑伦常。而天子,是伦常的维护者。起码在天下人看来是这样。天子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就不能没有表示。
于是,李洛不得不下旨训斥了东顺侯夫人忽都迷失,让她谨守妇道。
同时,李洛也训斥了王賰,说他“无治家之能,逞威于妇人”,让王賰无地自容。
可谓各打五十大板。
“陛下,前面东南大岛,便是流求。”水师都督刘拓侍立在李洛身边,指着东南方向。
李洛看着东南方的海域,“如今那岛上,是何景状?”
刘拓禀报道:“回陛下,流求岛上只有十多万人口,却有个英祖王,国就叫英祖。这岛上风俗,略似中原,又似瀛州,岛上汉人还不少。”
“这英祖之国,有兵数千,统摄岛民,犹如奴仆。”
刘拓为何突然说些这些?他是想占领流求。
他说完这些,就小心翼翼的看着李洛。
李洛闭上眼睛,感受这海风的吹拂,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淡淡说道:“灭了。”
刘拓大喜,立刻下拜道:“臣请旨出征,一战而下,以水师之礼,为陛下圣寿之贺!”
李洛点点头,“你自去安排。朕,乏了。”
“遵旨!”刘拓神色激动。
君臣数语之间,就决定了流求的命运。
当天,刘拓亲率三千水师和两千陆师,往东南海域而去,就这么开启了灭国之战。
对于李洛来说,回来的路上灭掉流求,只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手为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大唐海疆,只能有一国存在,那就是大唐。
李洛始终认为,明清两朝长期保留琉球王国,把这么重要的“海国梁桥”放在家门口,却一直不占领,当真是短视的无可救药。
就连日国幕府,都知道要占领流求。可见明清皇帝,当真大而无当。
流求岛,是很重要的海上贸易中转站,可谓东海锁链。李洛和崔秀宁早就想占领流求,只是此国太小,他们也不着急。
刘拓既然想打,那这军功就给水师。反正水师很久没有立功了,总要给点打仗的机会。
至于结果,李洛压根懒得想。一个原始阶段的小国,区区几千乌合之众的兵马,要是不能一战而下,那也太无能了。
…………
“李洛封高丽王为东顺侯,封公主为东顺侯夫人。改高丽为东州,高丽大根脚的好人家,都遭到叛军荼毒…”
辽东的乃颜,一边布置大军防御高丽方向的唐军,一边亲自来大都汇报,他很担心李洛得寸进尺,突然攻打辽东。
忽必烈听到乃颜的汇报,脸色铁青,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不但文武大臣,就是诸王和乃颜汗,都战战兢兢。
这叛军突然袭击征东行省,不到一个月就拿下整个高丽,对大元来说,当真是无法接受的侮辱。
更重要的是,叛军以高丽为基,驻扎大军虎视眈眈,如同一把尖刀抵在大元腹心之地,实在太被动了。
如此一来,叛军在西北以黄河和长城和大元对峙,在南方以长江和大元对峙,在东北以鸭绿水和大元对峙。
地图上一看,大元竟然被隐隐三面包围!
这还得了?
可大元没了水师,根本无法打破这个僵局。这让叛军的气焰越发嚣张啊。
“大汗,是不是派出使臣,接回公主?”伯颜知道忽必烈心中所想,大着胆子出言打破朝堂上如同凝固的气氛。
忽必烈长长出了一口气,“派人去吧,去接回我的忽都迷失。大元公主,不能落在叛军的手里。”
“喳。”礼部尚书立刻领命。
忽必烈抬起头,这一刻似乎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和李洛斗了好几年,他真的有些累了。李洛的实力一天比一天大,而大元却丧师失地,无可奈何。
原本不放在眼里的区区豺狼,竟然成长为狮虎,开始对大元虎视眈眈了。
大殿中的汉官,也都有点心慌,尤其因为髡头辫发令升为中书右丞的留梦炎。更是担忧起来。
如今,伪唐占据了整个南方和陕西不算,还吞下了安南,占婆,蒲甘,日国,高丽五国,声势之大,如日中天。
而大元,却处处被动,似乎开始不是对手了。
万一,万一伪唐真的北伐成功,大元退出中原,那自己的下场…想到这里,留梦炎就不寒而栗。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北地的汉人对大元很是仇视,抗税抗役,反抗不断,都处都有人煽动他们反元,说什么杀鞑子。
朝廷的税越来越难收,劳役越来越难抓,新兵也越来越难招募。北地汉人的民心,早就在伪唐那边了,难呐!
官军也不能大肆杀戮,不然大规模的民变起来,伪唐乘机北伐,那就无法收拾了。
留梦炎苦思冥想,慢慢的,想出一个看似荒谬的法子。这法子有用,可太过荒诞,也不到时候,留梦炎不敢说。
“你们都退下吧。”忽必烈有些疲惫的挥挥手。第一次在大臣面前露出那种无力感。
“喳!”大臣们都退出大明宫,只有伯颜等几个心腹大臣和宗王。
群臣发现,自从太子真金去了西域的西京坐镇,大汗对中原的事情,越来越不耐烦了。
大汗似乎,有把中原当成破罐子,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或者说,大汗越来越重视西边,越来越不重视中原了?
谁也不敢肯定。
因为,大元在中原,仍然有几十万大军。
“桑哥,你实话告诉朕,今年北地还能收到多少粮税?”忽必烈漠然看向桑哥,“朕不想听虚假的好话。”
桑哥跪下来,“大汗,奴才估计,要是汉人的心气无法压制下去,今年最多收个五百万石钱粮。”
“加上商税,和奴隶的产出,最多也就一千万顶天了。”
一千万…
听到这个数据,忽必烈眼皮子一跳,这个数目,只有去年五成,前年三成,明年只会更少!
这样下去,就这个钱粮,都不用李洛北伐,大元在中原就待不下去了。
“大汗,这伪唐奸细,到处暗中煽动汉人,汉人的胆子越来越大,他们竟然拿南方的伪唐撑腰了。地方上的汉官豪族征收钱粮,百姓还拿李洛威胁,说什么你今**我们,到时唐军北伐,看你们是什么下场。”
“而地方上的汉官豪族,竟然不敢过分逼迫,还真被他们吓住了。”桑哥苦笑道。
“大汗。”伯颜也跪下来,“奴才从来只对大汗说实话。如今,勇士们仍然士气高昂,战心如虎。可北地汉人的心,都不在大元了。这反抗之心被煽动起来,要平灭下去就难了。”
“以奴才看,要是逼迫太甚,就会到处有人造反,而且一定声势浩大。要是叛军乘机进攻,我们就真的很难守住中原。”
本来,元廷是抱着打乱中原也不怕的态度,变本加厉的征收钱粮。可如今,百姓被煽动,竟然集体抗税抗役。
要是镇压屠杀,立刻就是到处反旗,唐军再大举北伐……这根本就是伪唐的阳谋。
所以,元廷竟然不敢镇压抗税抗役,只好能收多少就收多少,没有过于逼迫。自从伪唐占据陕西,北地汉人的心气就变了。
忽必烈忽然冷笑起来,“汉人为何被煽动,那是因为他们认为我们是蛮夷。可如果他们头上的不是蛮夷呢?”
伯颜苦笑道:“大汗,是不是还不到时候?这一招,不到万不得已,实在是…”
忽必烈哼了一声,“很多事,身在局中反而难办,抽身而出反而好办。中原汉人对我们蒙古官人的反抗越来越大胆,南方伪唐势大难制,一旦他们北伐,有汉人支持,到时想做也晚了。”
辽东的宗王乃颜说道:“大汗的意思,臣不明白。”
乃颜更不明白的是,为何大汗会留下自己密议。
正在这时,一个怯薛侍卫进来,“大汗,中书右丞留梦炎,给大汗的密奏。”说完递上一份墨迹未干的奏章。
这才结束朝会多久?看来留梦炎动作很快。
忽必烈听到留梦炎,神色更加寡淡,可是等他看到奏章,立刻就笑起来。
“想不到这留梦炎,竟然也能摸到朕的心思。”忽必烈将奏章扔给伯颜。
伯颜看完也笑了起来,“这老奴才,竟然和大汗想到一块去了。”
第741、742节 真是太恶心人了!
忽必烈不知道什么叫“优化不良资产”,可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优化不良资产。
自从伪唐占了陕西全境和河套,这次又霸道无比的吞下高丽,忽必烈就明白,中原对于大蒙古国来说,已经不是“首善之区”。
作为一个英主,忽必烈当然拥有敏锐的目光和前瞻性。他比任何蒙古贵族都看的更清楚,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局势就是“南强北弱”!
南方的人口,钱粮远超北方。就是唐军战力,也不在大元铁骑之下,而且实力还在增长,此消彼长之下,异日一旦唐军大举北伐,大元挡得住么?
唐寇火器之犀利,远胜大元,水师之强更是举世无敌,这东边和辽东海岸,想打哪里就打哪里,大元铁骑日日提防,疲如奔命,何时是个头?
伪唐民心,也尽在李洛掌控。此人慷豪族贵家之慨,搞什么均田令,轻徭薄赋,摊丁入亩,改土归流,大肆邀买小民之心,哄的好几千万草民死心塌地的卖命。
而且伪唐拿到陕西,川西,河套,得到大量战马,最弱的骑兵也越来越强大。到时骑兵和火器配合,大元怎么打?就算打赢了,那要死多少金贵的蒙古勇士?
国族人口太少了,死一个少一个,都没办法补充。要是在中原损耗过大,他拿什么镇住西方偌大的领土?
本来,即便这样,忽必烈也决定在中原和唐军决战,用中原的地形,发挥蒙古铁骑的威力,狠狠教训唐军,就算打烂中原,十室九空,他也不心疼。
可好死不死的是,这北地的汉人心气,忽然就高昂起来,胆子越来越大,竟然仗着伪唐撑腰,开始大规模的抗税抗役。
“驱除鞑虏,恢复中原”这样的悖逆狂言,不知何时就传遍整个北国,就连乡间小儿,也都会说!
而之前强势的地方豪族和村社保长甲主,竟然不敢过于逼迫,害怕他们造反,害怕唐军北伐后惩处他们。
收上来的钱粮,越来越少。能征发的劳役,也越来越少。相反,草民和奴隶的脾气却越来越大。
反意最烈的河南淮南等地,甚至有草民公开对收税的豪族叫嚣:“你们这些二鞑子别欺人太甚,等到南边大军一到,看你们怎么死。”
这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