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很会揣摩人心,她知道皇后对自己并不反感,相反还有些亲近,也就毫不拘束。
“娘娘,除了弓箭仓库,元廷一定有几个很大的马料场,作为储备之用。伪宋接收中原后,改牧场为农田。那么,元军那么多战马的草料从哪来呢?”
崔秀宁暗自赞许,辛苦没有从战场的角度考虑,却从后勤的角度考虑,说出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辛苦上任司妇寺卿之后,将司妇寺卿打造成为一个强力衙门,声势之大,竟然直逼九部。
“你说的不错。这些事,本宫也不会瞒你。”崔秀宁越来越喜欢能力出众的辛苦,她拿出几分密封的文件,“你自己看看。”
辛苦恭敬的接过来看完,露出敬佩至极的神色,“娘娘果然算无遗策,竟然已经有所谋划了。臣还抱着献策有功的心思,原来还是多此一举。”
崔秀宁笑道:“倒不是多此一举,起码让本宫明白,这一步棋还是靠谱的。”
要是毁掉蒙元大军的弓箭和马料储备,起码让蒙元在一到两个月内,处于军需短缺的窘境。那么大数量的弓箭和马料,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很快补充的。
这一到两个月功夫,就是有利于唐军骑兵的时间窗口。通过这个计划,来降低元军骑兵的作战能力。等到元廷的军需补给恢复,那唐军骑兵已经击败元军骑兵,恢复整个河南江北地区了。
到那时,一切都迟了。
既然无法再提高唐军骑兵的作战能力,那就降低元军骑兵的作战能力。崔秀宁的思路明显和大臣们不同。
辛苦乌黑的大眼睛满是敬慕之色,但有几分真几分假就不知道了。
“娘娘,这上面所说的马料场和弓箭仓库,一共有十三个,遍布北地。而且都在城池之中,戒备森严。不能提前烧毁,也不能太延后,这时机要把握的恰到好处才成,要做起来很不容易。但臣相信,这一切都在娘娘的掌握之中。”
崔秀宁点点头,“此事已经在安排了。本宫想要这些仓库在合适的时候被烧毁,那就多半能烧毁。不过此事乃是绝密,万万不可泄露,免得元廷奸细知道了。本宫告诉你,除了放心你,也是因为你也想得这一步。”
辛苦乖巧的一笑,“臣其他事不行,保守机密最是拿手。嗯,等臣忙过司妇寺的差事,就想法子再帮娘娘找一条小蛇,娘娘就不怕蚊虫了。”
崔秀宁正色道:“小蛇那是私事,你不要花太多心思。司妇寺你做的甚好,本宫很满意。可司妇寺是千古未有的新衙门,权责重大,又是女官衙门,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做好这个寺卿不容易。”
辛苦拱拱手,“谢娘娘提点。请娘娘放心,臣一定不会娘娘和陛下为难。”
崔秀宁对她的话很满意。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啊。
辛苦很清楚自己想说什么。
崔秀宁拿起一颗刚刚采摘下来的李子,又指指案上的果盘,示意辛苦自己拿着吃。在女官们和弟子们面前,崔秀宁倒是像个大姐姐,没有多少皇后架子,这也是她笼络人心的独特手段。
换句话说,皇后在谁面前表现的越接地气,就越信任谁。
这和李洛不同。李洛无论在谁面前,都是不远不近,让人很难蠡测皇帝的心思。
“谢过娘娘赏赐。”辛苦看着案上玉盘中新鲜的李子,“只是,臣不敢吃啊。”
“为何?”崔秀宁拿起李子,张开亮晶晶的牙齿咬了一口,“你这丫头会这么胆小?这不是你的风格吧。”
辛苦长长的眼睫毛一颤,“好教娘娘知道,这大唐治下,已经不敢有人吃李子了。”
“你说什么?”崔秀宁愕然说道,原本秋水般的眼神浮现一丝冷厉的波光,“辛苦,你好好告诉本宫,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不敢有人再吃李子?谁的主意?”
辛苦斟酌着回道:“去年开始,就没人敢吃李子。说是李子事关陛下,事关大唐国姓,吃李子是不敬之罪。所以,这各地不但没人敢吃李子,鲤鱼也不敢吃。当然,吃的人还是有,只是不敢明着吃了。要是被人看见告发,就会被乡村官吏捉拿,罚作苦役。”
崔秀宁脸色很难看。因为,这么重要的事,她作为特察局实际上的大老板,竟然毫不知情!
这还得了?
《大唐律典》的确有大不敬和不敬这两条。大不敬先不说它,这不敬之罪也规定的很明确。
比如,民间称呼皇帝名讳,直书皇帝名讳,但并没有辱骂,就属于不敬之罪。
可并没有规定,吃李子和鲤鱼也是不敬之罪。
“婵儿,传李织来见本宫。”崔秀宁神色不愉的说道。
颜婵儿很少见过娘娘这么不高兴,心中一紧,赶紧领命去传李织。
李织听到皇后传见自己,本来觉得很是正常。可她毕竟是个资深特务,立刻敏锐的观察到颜婵儿的神色有异,顿时心知不妙。
“颜庶令,娘娘凤颜可悦?”李织小心的问颜婵儿。她不敢问出了什么事,那是犯忌讳的,只能问娘娘心情如何。
颜婵儿淡淡说道:“娘娘凤颜平和。”所谓平和,其实意思就是,娘娘不太高兴,你小心点。
会是何事让老师不高兴?
李织皱着眉头,患得患失的进宫,一眼看见凤凰乡候也在。
难道是这辛苦,编排我了不成?
“学生拜见老师。”李织大礼参拜,“请老师吩咐。”
崔秀宁的神色此时才算真正的平和。她让辛苦退下,直接说道:“特察局,还有什么重要之事,没有告诉为师么?”
李织毫不犹豫的说道:“启禀老师,任何重要之事,无一敢隐瞒老师。莫说学生不会也不敢。就算学生真有那个胆子,那也做不到。内察司,可是天天监督特察局的。”
内察司,名义上属于特察局,其实是监管特察局的局中之局。在机制上,特察局要想隐瞒情报,很难。
崔秀宁还是很信任李织的,她的语气也缓和了不少,“那这民间都不能吃李子和鲤鱼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报?陛下和本宫,何时下过这种禁令?《大唐律典》中,何曾有这一条?”
这是小事么?
当然不是。
任何事情,只要涉及到律法,涉及到天下百姓,那就绝对不是小事!
原来是这事。李织恍然大悟,又暗骂自己大意。
“老师,此事,特察局去年就知道。可各地分局,并没有专门走情报程序,汇报此事。因为觉得…理所当然!先唐也有类似禁令,官民们觉得正常,我等也就没有上报。最早时,是江南先有禁令,后来其他地方官都纷纷效仿,这才成为整个大唐民间之禁。是臣等疏忽,请老师治罪。”
没错,觉得此事理所当然,再正常不过,所以才没有汇报。
特务们都觉得这事没问题,压根没什么不对,不上报也就可以理解了。
李织虽然知道,可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也就没有禀报。天下之事那么多,大事重事都不少,岂能事事上报?那娘娘还有安生的时候么?
崔秀宁闻言不禁摇头。
她知道,这的确是特察局没有汇报的原因。
可问题是,这真的理所当然么?
就因为皇帝姓李,就不许吃鲤鱼,吃李子?所有人都觉得正常?
这就是封建专制时代的普世认知。
百姓会不满,却不会感到奇怪。
虽然她和李洛没有下令禁止吃李子和鲤鱼,《大唐律典》也没有条文禁止,可官员们为了讨好皇帝和朝廷,会拿着鸡毛当令箭,放大一些条款的边际,形成约定俗成的“律法”。
就是后世,这样的事情也屡见不鲜,典型的就是层层加码,更加严格,甚至过度解读各种“精神”,让终端执法走样。
这个口子,一定不能开!
但是,崔秀宁也不好训斥特察局。毕竟他们不是后世人,他们的思想,还是古人那一套,即便他们学了崔秀宁和李洛的一些新知识,那也无法改变他们属于古人的观念。
换句话说,他们要是真的能改变,那李洛也坐不稳皇位了。
“百姓口中之食,本就不多。这天下到处都是李子和鲤鱼,怎么能不让食用?难道天子的威严,需要靠这些来表明么?这样只会让人认为天子没有胸襟,只会增加百姓的怨气。”崔秀宁说道,“以后凡此等事,都应该上报。”
她只能轻轻放下。
“遵旨!”李织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道废除禁食李子鲤鱼乱命的圣旨,就颁发下来。
摄政皇后代发的圣旨曰:“…大唐以道治天下,顺道者皆可为之,违道者皆不可为。李子,时令之果,鲤鱼,江湖之鲜,此乃华夏天赐美食,合食之道。因国姓而禁食,不近人情,不合道理。
皇帝天授,其威在德,其法在道……地方官吏,擅自禁食,有伤天子之仁,岂忠君乎?自今日起,不得禁食…官吏再敢有擅出法令,擅改法令者,一体问罪…钦此!”
圣旨一下,很快由通政司火速刊印,通过驿站发送各州郡,广为张贴。
这道圣旨第一说明皇帝根本没有禁食李子鲤鱼的意思。第二是不许地方官吏再推行此类禁令,第三就是警告地方官吏不要擅自出台和修改法令。
即表明了皇帝的胸襟,表明了天子顺应天道,爱护百姓的意思,又狠狠敲打了地方官员。
此事也让崔秀宁心生警惕。对于民间和地方官场的监测,一定要制定非常量化的指标,建立新的方法论。光靠臣子们的主观经验认知,来判断事物的好坏,来判断是否出了问题,是不可靠的。
必须要有古代版的“大数据监测”!
否则,下面很多事情,朝廷和皇帝就会搞不明白。
PS:对不起我亲爱的书友大大,今天实在太少了,我也不解释,是我错了,因为太馋,就贪图一顿饭。明天一定加更,万字打底!蟹蟹原谅我!
第800、801节 真是贪心啊
崔秀宁把自己关在寝宫,拿起一支炭笔,一边思索一边写写画画。
她要设计出,大唐版的大数据统计模型。当然,这肯定不能叫大数据,只能算统计年表。
古代当然也有数据统计。但因为方法论的问题,数据真实度非常可疑,而且采样元素太单一。宏观上勉强能用,微观上完全不能用。
这个问题,她和李洛之前都忽略了。大唐成立了很多新部门,却没有统计部门。这么大个国家,没有专业的统计部门,行吗?不行。
“数据还是比官员的奏章更可靠。”崔秀宁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像做数学题那样,开始建立模型。
在调查监测过程中,最令人信服的是采集到的数据,而不是官员的主观汇报。数据很冰冷,可数据也最能反映客观问题。很多看似没有联系的不同维度的数据组合在一起,就能看出问题的真相。
这才是真正的以小见大。
前提是,数据不能失真。
崔秀宁当李洛这个“书法家”的老婆已经多年,字比当年漂亮多了。她的笔下,首先出现“县域”两个秀丽的字。
没错,经过斟酌,她要以县域为最小地域统计单位。以古代的条件,以县域为数据采集最小地域单位已经是极限了。
接着,女人的笔下出现1182四个阿拉伯数字,这是大唐所有的县域数量。
好了,最小数据统计地域定好了。那么由谁来采集数据?
当然要多方提供,而绝不能让地方官衙单方面采集。
原则上,专业部门,对口采集专业数据。
比如,某县一年的新生儿数量,性别比例,这项数据要有司妇寺来负责提供。
田亩变化数据,要有户部负责采集。
某地粮价等,要有商部负责采集。
如此一来,不同部门采集不同数据,不但便于专业操作,也增加了数据渠道,避免全盘作假。
那么地方官衙干什么呢?评审数据。
朝廷采集到的综合数据,先以草案的形式下发给郡县。郡县官衙觉得数据不对,就可以提出异议。
一旦某个地方的官衙对统计数据提出异议,那么相关调查就会展开。就这么追责,谁的责任谁承担。
特察局干什么呢?各地的特务不但提供另一套简化版的秘密数据以作参考,还要监视数据采集者的行为。
那么,统计大权由谁来主管呢?当然是准备成立的统计局。
统计局的绩效考核只有一个:数据的真实度和有效性。
数据好坏和统计局的考评完全无关,只和数据真假相关。以此为导向,统计局就会监察数据真假,就会派出统计员核查各渠道的统计数据,只要纠正错误,就有话语权。
如此一来,统计数据就是多方参与,任何一方作假都很困难。
最后得到的统计数据,会作为分析依据,供统计局研究,及时发现各种问题,为大唐政治服务。
这以上是大概构架。
崔秀宁设计完构架,就开始添加数据采集的元素。
有哪些数据需要采集呢?
有人口、主要物价、出生和死亡率、税收、就学率、服役率、田亩、人均寿命、食物种类、犯罪率、出家人口、诉讼数量、降水、旱季天数、驿站流动量、林地和渔场数、戏剧演出场次、铜簋举报次数、人均口粮等等。
最后,崔秀宁一共罗列出四十项数据,涵盖了民生、吏治、教化、治安、医疗、民意、风气等多个方面。只要数据在,哪个县的现状,立刻清清楚楚。
每年采集一次,每年都要做一个全面的数据分析。
这就是让整个大唐每年做一个全身体检,及时了解健康状况。
比如一个县,明明降水不少,而且水利数据也不错,数据显示没有天灾,可人均口粮少,死亡率高,出生率低,那一定是吏治出了问题。
再比如一个县,明明就学率不低,可是升级考试录取人数很低,那一定是教育出了问题。
一个县青壮人口多,可是服兵役的人数很少,那要么是吏治有问题,要么是百姓对官府和朝廷不满,或者民风不尚武。
要是同一个县连续两年的数据差别很大,那就一定有原因。
可以说,只要数据没有失真,什么问题都瞒不过皇帝和朝廷。
特察局配合统计局,这才是真正的监测天下!
崔秀宁的目光越来越亮,似乎看到科学统计带来的美妙前景。
中国古代政治,发展到唐宋已经高度发达,非常精细了。然而,唐宋明清的精细,主要体现在权力制衡和人才选拔上,而对于基层管理设计,却始终失之粗放。
新的大唐,一定要弥补这块短板,追求古典化的“信息治理”。
草案这就完了么?
没有。
崔秀宁必须还要推导一个公式,计算“信息治理”的成本。
首先,是统计局的官员编制,这是要吃国家财政的,这笔账必须要算算。
嗯,特察局是正二品衙门,等同九部。可问题是,特察局不属于外廷衙门,而是属于皇帝内廷衙门,不受政事堂和军师阁管理,类似于锦衣卫,目前还是小透明,还没出圈呢,很多官员甚至不知道特察局,只知道信访司。
那么统计局呢?设为几品?
在后世,国家统计局其实是高官(名义上副部)。可是要把统计局提升到二品,和九部并列,就会显得非常突兀。
可要是设置为正三品,那么就很难和其他部配合,因为级别上被压制。
想了想,崔秀宁划掉统计局的字样,改为政事堂统计署,正三品,成为政事堂的直属机构,由宰相兼任统计署令!
再任命一个常务署丞。
那么,统计司和其他部的区别,就如同后世国务院直属部门和国务院组成部门(各部)的区别。
如此一来,就能压制其他九部,也能让政事堂对数据更加了解,便于行使宰相之权。
崔秀宁对自己这个设置很满意。接下来就是编制了。
统计署的中央官员不多,二十来个足够了,拿不了太多工资。拿工资的大头,是各州郡负责执行的统计特派员。
一个郡起码要有一个吧?大唐现在有142个郡,那就需要一百多个编制吃皇粮。加上杂七杂八,整个统计署的编制,最少两百人!
皇后大人有点心疼了。两百官员啊,人均一年拿七八百银元工资,那就是十几万银元…咦,不多啊!十几万而已。
但是,还有办公费呢?
每年统计一次,两百人的衙门,这办公费怎么也要十几万。
嗯,这加起来就是三十万了。
其他各部的配合,以及数据真实度监察,也会增加办公费,这总共…崔秀宁大致算了一下,又要增加二十万元。
综合下来,“信息治理”的成本,一年需要五十万银元!
每年五十万!崔秀宁心疼的直皱眉。干不干?值不值?
崔秀宁拿不定主意,觉得还是等男人回来再说。
但是想了想,女人还是决定…妈蛋,干了!
反正,以她对男人的了解,李洛是一定会干的。既然他一定会干,那么就不如早干。要等他回来,最少还要一个月。
崔秀宁反复修改方案,直到三天后,才拿出满意的终案。
“就这个了。”崔秀宁不再犹豫,当即以摄政皇后的名义,代替皇帝颁发了一道圣旨:成立政事堂统计署。
抽调各部官员,组成统计署领导机构。统计署令由三位宰相共同兼任,统计署丞由一个叫姬长恭的特务出任。
此人当年曾经卧底在福建右丞萨普勒的身边,献上买卖流民的计划。
不光如此,统计署的官员,骨干多是特务出身,因为大唐没人比特务更适合干统计,都不需要太多培训。崔秀宁仅仅把他们集中起来培训了统计学方法论,就让他们走马上任。
政事堂统计署,就这么挂牌成立了!
…………
“皇后陛下,天竺之北的大理国和梁国,都派了使臣来朝,请为藩属之国,还请求大唐正式册封!”
这日常朝,礼部尚书吴镇楼语出惊人的禀奏,“两人是一起来到,已经安排在驿馆。如今,正在宫外候旨。”
外使觐见,这可是重大国事,政事堂无权处置,必须君主处理。
什么?群臣都是有些惊愕。
大理和萧梁,请求册封,自为藩属?这算什么事儿啊?
崔秀宁却早就得到特察局的汇报,她神色平静的说道:“让他们进来吧。本宫倒想听听,他们有什么说道。”
原来,唐军南征数月,连灭四国,已经传到一海之隔的萧焱兄妹耳中。两人惊惧之下,生怕唐军攻打他们。加上中部和南部的天竺联军越来越势大,这才赶紧遣使来朝,表示臣服。
没办法,李唐现在如此强大,他们害怕啊。
虽说两国占据了天竺北部,也算站稳了脚跟,可毕竟是鸠占鹊巢,精力只能放在镇压天竺土著反抗上面,无法和大唐对抗。
现在大唐国土推到他们家门口了,他们如何还能淡定?
很快,两个汉人打扮的男子就联袂上殿。
“外臣大理国礼部侍郎高君重,拜见大唐摄政皇后陛下。”
“外臣梁国礼部侍郎王兴祖,拜见大唐摄政皇后陛下。”
两人一起下拜行礼,神色有些紧张。
尤其是王兴祖,心中还很是感慨。因为这个大殿,当年可是大梁的皇宫啊,他绝不陌生。
恍惚间,王兴祖似乎还见到大梁皇帝萧隐,坐在上面的龙椅上侃侃而谈。
“贵使平身。”大唐皇后清正平和的声音传来,美妙悦耳当中蕴含着一种威严。令人忍不住想抬头打量声音的主人。
“外臣谢过皇后陛下。”两人小心翼翼的爬起来。
这就是那个牝鸡司晨的女人么?
高君重谨慎的抬眼打量一眼,发现大唐皇后似乎比太后(萧畾)更加美丽,气质也更加大方高贵,不愧是大国皇后。
“皇后陛下,这是下国国书,奉表向大唐称臣,请为藩属。下国国主言明,我梁国乃华夏一脉,没有天子册封,名不正言不顺,请求大唐册封为国主,愿年年谴使入朝朝拜。”
“下国特献上象牙一百对,黄金一千两,天竺童女一百人,敬献大唐!”
梁国使者王兴祖,高高举着一卷犀牛角卷轴国书。
唐廷大臣们顿时有点激动。
有藩属了,有藩属了啊!
虽说大唐越来越强盛,陛下乃千古圣君,可遗憾的是,竟然没有一个藩属!这让满朝文武,都感到有点遗憾。
倒不是没面子的事。因为周边小国,几乎被大唐灭光了。
所以,文官们看向两位使者的目光,就格外炙热。
崔秀宁拿过国书看了看,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是灭掉梁国,占领北天竺呢,还是保留梁国为藩属?这个问题,其实李洛之前和她探讨过。
李洛的意思是,这两国是留是灭,不在大唐,而在于他们自己怎么选择。
天竺之北,可以大部分留给两国,以为华夏藩属。可恒河之北,包括后世的尼迫尔,孟加拉国,全部要割让给大唐。
等于说,恒河之北的天竺领土都要纳入大唐版图。后世整个喜马拉雅山脉,都是大唐的!
还有后世极其重要的孟加拉湾,也是大唐的。
大唐和两国,以恒河为界。
这是李洛和她早就商定好的原则。两国同意,就留着。不同意,那就灭了。
当然,还要有其他条件。
“皇后陛下,下国摄政太后,也请为藩属,求大唐册封。愿意年年谴使入朝!”大理国使臣高君重也奉上国书,“敬献象牙一百对,黄金一千两,天竺阉童一百人为贡礼!”
崔秀宁看完,将两份国书递给康西,意味深长的说道:“允你二国之请,也无不可。可你二国还有什么诚意么?”
什么?诚意?
两人闻言都露出苦笑,他们花了一两个月来到江陵,自求为藩属,又送了礼,这还不是诚意么?
“敢问大唐摄政皇后陛下,下国之诚意,已俱言表啊。”高君重硬着头皮说道。
崔秀宁微微一笑,“本宫问你们,梁国和大理如今国土几何,人口几何,兵马几何呢?”
她其实对天竺的现状基本了解,就是想看对方能说多少真话。
整个天竺北部,相当天竺三分之一的地盘,包括后世的孟加拉和尼泊尔,全部被大理,萧梁,海宋占领。
这三国凭借相对天竺人先进的华夏技术,以及相对强悍的华夏武力,几年来征服了整个恒河流域,超过天竺三成的地盘,还是人口最密集的地区。而南天竺和中天竺还在天竺诸邦国的手中。
海宋占据的土地和人口最少,只占据了东北沿海地区,但面积也不小,足有十万平以上,人口大概三百余万。
大理国的地盘最大,足足占了整个北天竺西部,面积比滇州(云南)还要大。人口超过千万!
萧梁占据了北天竺东部,面积也不比滇州小,人口上千万!
哪里是什么小国?根本就是天竺版的北魏,前燕!甚至是天竺版的金国!
三国以加起来几十万人口的基本盘,征服两千多万人口,数千里疆土,这的确是一个不小的奇迹了。
只是,三国虽然瓜分了北天竺,可外面要应对南部和中部天竺联军的反扑,内部要应对天竺人的反抗,压力其实很大,会不会被天竺人“驱除鞑虏”,还很难说。
就特察局天竺分局掌握的情报,天竺联军的势力整合还不顺利,一旦整合成功,好几十万天竺诸邦联军北下(的确是北下),那三国未必能挡得住。
要知道,南天竺人和中天竺人,比北天竺人要强悍的多,打仗的本事高出不少。
一旦三国败了,特察局的判断是,天竺将会合并为几个强大的邦国,甚至有统一的可能,对大唐有害无益。
所以,两国可以保留,甚至可以得到大唐的支持。但是,必须要割让恒河之北的土地。
这些土地,占了他们小半的领土,却占了恒河平原最好的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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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803节 哭唐廷…大唐有藩属了!
“大唐皇后陛下,不知怎么,才算下国有诚意呢?”大理国使高君重不卑不亢的说道。
萧梁使者王兴祖,也提出了相同的疑问。
崔秀宁掩饰住目中的一丝戏谑,正色说道:“当年宋向金元称臣,除了称臣纳贡,还有什么呢?那才是诚意啊。”
什么?两位国使顿时愣住了。
大唐皇后的意思是…割土么?
这如何能答应!
“皇后陛下,下国已经称臣纳贡,为何,为何还要…”
这割土两个字,高君重虽然心里雪亮,却不敢说出口。王兴祖也是心里凉了半截。
大梁和大理,急需和李唐保持和平啊。他们来之前,都被千叮万嘱,一定要争取到藩属的地位。
如此一来,两国才能应对天竺联军的反攻。要是再被大唐攻打,那就彻底玩完了。
可是这割土,他们根本做不了主!
崔秀宁也懒得绕圈子,干脆单刀直入的挑明,“海宋这次得罪了大唐,大唐是迟早会出兵讨伐,那么,海宋在北天竺东岸的土地还能保全么?到时,你两国是何处境?别忘了,你们和大唐,本就是敌非友。”
“还有,如今你们内有天竺人反抗,外有天竺联军反攻,西北边还有蒙元阿姆河行省虎视眈眈,要不是阿姆河行省的元军去西边镇压叛乱,早就南下了,你们还能保得住?”
“如今,海宋固然自身难保,你二国也岌岌可危。明年今日,大理和梁国能否存在,都难说的很。到时,就是你们愿意献土,那也迟了。”
“本宫一向见不得别人可怜。有心想帮你们一把。这样吧,这恒河之北的土地,你们要是愿意敬献,不但能得到大唐的册封,大唐还能帮你们挡住西北的蒙元,南边的天竺联军。要是不愿意献土,那大唐也不勉强。横竖,大唐将来自己也会拿。”
两国使者都露出悲哀之色,却无法反驳。他们只是奇怪,为何李唐对天竺的情形,了解的这么多?
没错,两国的确是内忧外患,盟友尚且难寻,哪里还敢增加敌人?要是李唐再出兵,那便是立时亡国的局面。
蒲甘如今已是李唐一州,从缅州西海岸出兵攻打北天竺,距离并不远!
怎么办?
两人深吸一口气,高君重首先跪下来:“皇后陛下洞若观火,句句属实。可看在中土一脉的份上,还请大唐帮帮大理啊!”
王兴祖也跪下,流泪道:“皇后陛下,中天竺南天竺联军数十万准备北下,国内反叛不断,局势危若累卵。看来同文同种,还请大唐帮帮我梁啊。”
王兴祖一哭,高君重也反应过来,也立刻伏地大哭,以手捶地:“皇后陛下…”
这是哭唐庭啊!
大唐君臣都愣住了。
这春秋有楚人申包胥哭秦庭,求秦国发兵救楚抵抗吴军。这今日,有高王二使哭唐庭,求大唐相救啊。
崔秀宁顿时有点慌张,赶紧说道:“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哭了,本宫可受不了这个…”
这不说还好,一说,两人哭的更是起劲,眼泪不要钱的往外流,一边哭还一边诉苦。
这就叫哭诉。
“可怜我等也是华夏一脉,却要被天竺土著尽灭,匹马不能东归了,呼呼哀哉…”
“前有狼,后有虎,内忧外患,死不旋踵矣!我等一灭,天竺再无中原典籍了…”
唐国君臣都是听得直皱眉。你们不要哭了行不行?
这两国的局势的确凶险,可还没到你们在唐廷嚎啕大哭的地步。
要点脸不好么?
左相杨汉明怒道:“两位贵使是因亡国而哭么?若因亡国而哭,只管哭泣!若两国未亡,莫不是要咒其亡!”
都烈也喝道:“嚎哭何故!为国哭丧么!”
此言一出,两人果然不好再哭,一起收了悲声。却听见有个女子的声音噗嗤一笑。
王兴祖正在拭泪,此时忍不住循着笑声望去,竟然看见一张熟悉的俏丽面容。
“光明公主?”王兴祖立刻认出,此女是当年的大梁光明公主。
“公…贵人,还请贵人替我梁在皇后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吧。”王兴祖赶紧向辛苦求援。
辛苦笑的很灿烂,“你是赵王萧焱的家臣吧?我记得你。刚才大唐皇后陛下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把恒河以北的地方献上,大唐不但册封你们为藩属,还会帮你们抵抗元军和天竺人。”
王兴祖万分为难,“公…贵人,此事,在下万万无法做主啊。”
辛苦玉面一板,“你们怎么如此死板愚蠢?难道你等的脑袋,是一根筋不成?”
“你们想想,以大理萧梁两国如今之局,大唐要强取恒河之北,何等容易?那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别说恒河之北,就是占了整个天竺,灭了两国,又有很难!”
“大唐明明取之如探囊取物,却偏偏不取,为甚?就因为看在你们同属诸夏的份上,不想让天竺人看笑话,笑话夏人自相残杀,让他们渔翁得利!”
“这是陛下和娘娘的苦心,也是陛下和娘娘的好意!要是你们不领情,哼哼,大唐只要派出数万人的偏师,让你们腹背受敌,你们能保住恒北否?莫说保不住恒北,就是恒南,也要丢掉!”
这一番话,极其直白,毫不留情,说的两人呆若木鸡。
辛苦继续说道:“恒北,天竺人想要,元军想要,大唐也想要。可落入大唐手里,你们还有活路。要是落在元军和天竺人手里,你们的下场会是什么?嗯?!”
“你们献出恒北,大唐可以帮你们挡住西北的元军南下,也可以帮你们对付天竺联军。你们这盘棋就活了!少了恒北怎么办?那就北失南补,继续往南打,占了天竺中部,开疆拓土就是了!那么大的天竺,只要不得罪大唐,还怕抢不到地盘?”
“言尽于此!是自己献出恒北换取大唐支持,还是拒不交出,让大唐出兵讨伐,你们二选一就是!娘娘给了你们活路,就这一次机会!过期不候。”
两人听得冷汗直冒。
照这意思,恒北那是非割不可了?
要是不割,别说李唐会出兵抢,就是背后的元军,也会来抢啊。
崔秀宁微笑着看了辛苦一眼,辛苦说的话,都是她想说的。只是她是皇后,这么直白的话,显得吃相太过难看,不方便说出口。
辛苦代她说了。
当然,就算辛苦不说,其他大臣也会替自己说。
“好了,两位贵使,辛苦说的话很有道理,本宫也是赞同的。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清楚。只有三天。三天之后没有答复,就是逼迫大唐出兵了。嗯,或许等不到大唐出兵,元军也出兵了。甚至,等你们回国,可能已经无国可回了。”
“皇后陛下,以臣所见,干脆出兵天竺,灭了大理和萧梁!我大唐连暹罗都打下来了,为何就不能再往西边挪挪,打下北天竺?大唐百万精兵,为何不自己拿呢?”
兵部尚书都烈说道。
兵部侍郎乌图也说道:“皇后陛下,完颜尚书所言,臣也觉得有理。如今大唐兵强马壮,水师天下无敌,纵横四海,出兵简单的很。与其让别人送,还不如再打一战。”
唯一留守的军师阁军师郑和也说道:“启禀皇后陛下,这次陛下亲征南洋,由于海宋水师畏惧避战,我大唐水师竟然一仗未打,着实气煞人。如今我水师将士人人求战心切,不如就打一仗。不如,水师无功可立,怕是会有怨气啊。”
“这…”崔秀宁露出为难的神色,“蒙元未灭,大理萧梁在天竺开疆拓土,同是华夏一脉,这动兵,怕是教那些蛮子看了笑话去。”
郑和道:“皇后陛下,反正他们多半守不住天竺,与其让他们被元军和天竺联军所灭,还不如大唐自取之,还怕天竺人看笑话么?”
两个使者听到这里,即便明知唐廷君臣在演戏,也吓得直冒冷汗。
没错,唐廷君臣的确是在演戏,可问题是,唐军随时会假戏真唱。
因为李唐有这个实力。反观两国,虽然人口不少,可都是异族,根本不放心招募他们打仗。
“好了。出兵数万虽然不是大事,也不能轻易动兵。容后再议吧。”崔秀宁止住几个请求出兵的武官,又看向两位使者,“你们先回驿馆,今日便到这了。嗯,三天之内没有考虑清楚,也不用再来见本宫了。”
“礼部,不可怠慢了他们。”
“遵旨。”礼部尚书吴镇楼领命。
两个国使愁眉苦脸的行礼告退出殿,留下一个个神色精彩的唐廷大臣。
林必举笑吟吟的出列道:“皇后陛下一番揉搓,他们少不得答应。大唐不用打仗,就拓土千里啊。”
众臣也很高兴,纷纷出言说此事可成。
要是对方不同意,大唐真会用兵么?
当然不会。
起码现在不会。
如今北伐在即,南征刚刚结束,如何还有精力对天竺用兵?这不过是吓唬之词。
问题是,两国不敢赌。
他们的处境如今的确很艰难。艰难到不得不接受大唐的恫吓勒索。
这就像一个人,逼不得已的时候,就是高利贷那也要借。
不答应的后果,实在承受不起。
崔秀宁点头道:“八成会答应。如今中部南部天竺诸国,联兵五十余万,号称百万,战象八千头,扬言一年内灭大理萧梁,以神灵之名,杀尽天竺华人。元军镇压西边叛乱的兵马,一年内一定会回师。两国压力很大,内部也不稳,他们没有选择了。”
归唐不久的数学大家朱世杰虽然不懂军政大事,却很讲究逻辑,他出列说道:“皇后陛下,微臣有一事不明。倘若我大唐拿了那什么恒河之北,就和元廷阿姆河行省接壤,势必要驻扎大军防备元军,眼下北伐在即,大唐还能抽调重兵驻扎恒北么?”
他不懂。
崔秀宁笑道:“就是因为要和元廷接壤,所以一定要驻军恒北。要不然,阿姆河的元军,一定会在北伐时攻打天竺之北,再进攻缅州,滇州,或者从吐蕃之南进攻益州。守住恒河之北,就能将阿姆河元军挡住。”
恒河之北的位置很重要,战略地位明显。占了那里,唐军以少数兵力,就能堵住阿姆河十几万元军精兵。
本来,李洛打算在缅州西北堵住元军,现在形势变了,那就干脆占了恒北,在恒北堵住元军,更有地理优势。
这是必然的。北伐一旦开打,阿姆河的元军不可能闲着。本来还指望萧焱兄妹牵制,可他们现在自顾不暇,无法牵制元军了。
那就只有唐军出手。
不灭两国,也是需要两国挡住南边的天竺联军。要是两国灭了,唐军就算占了恒河之北,也会被元军和天竺联军前后夹击。
朱世杰明白了,“如此说来,的确应该驻军恒北。”
退朝之后,崔秀宁就很有耐心的等,等两国使者就范,乖乖移交恒北给点大唐。
她没有等太久。
果然,仅仅到第二天,两人就求见崔秀宁,答应割让恒河之北九府六十二县。
没错,占领恒北近三年,恒北已经被两国按照中原制度,设为九府七州六十二县。
现在刚刚同化了一些,就要割让给李唐了。
两人痛苦的商量了整整一夜,却无奈的发现,答应唐国的要求,才是最明智的。
就算是国主,也只能选择答应。
他们甚至不敢回国禀报。因为这一来一回几个月,这么长时间,说不定唐军都出兵了。
既然赌不起,那就豁出来答应吧。起码,唐军能挡住西北的元军。不然,还有其他选择么?
谁知,崔秀宁听完之后,一句话差点让两人跳起来。
“光割让恒北还不成,将军们求战心切啊。两国必须只能称王,不能称国主。还有,大理国号必须去掉大字,只能称理国。”崔秀宁说道。
什么?
只能称王,不能称国主?还要将大理国改为理国?
两人只能告退,痛苦的商量半天之后,只好再次入宫觐见。
全部答应。
这么大的事,两人怎么敢答应?
因为两人不是白痴,还是知道孰轻孰重的。而且,他们本就是全权使臣。再说,也没有时间回国禀报了。
大不了,回国领罪就是。退一万步说,国主就算不答应,也可以反悔。
第三天,大唐,大理,萧梁三方,在光政殿签署了国书。
第一,大理国改国号为理国。大唐皇帝封理国为王爵之国,用七鼎祭祀,册封理国国君为理王,采用大唐洪武年号。
第二,大唐皇帝封梁国为王爵之王,用七鼎祭祀,册封梁国国君为梁王,采用大唐洪武年号。
第三,两国向大唐称臣,其君主即位,必须大唐皇帝册封。
第四,大唐承认,两国为诸夏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