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西苑已经随着唐朝灭亡而荒芜,再也不见昔日风采,可进入其中,犹如进入一副浑然天成般的山水画卷,令人驻足赞叹,醉心自然之美。
事实上,洛阳风光,半在西苑。
之前,西苑是元廷一处牧场,也是蒙古贵族的猎场,严禁耕种打渔,建屋居住。这反而使得西苑得到保护,没有被彻底毁掉。
中原大战时,西苑放养的战马都被元军征用,里面已经没有马了,加上本来就禁制百姓耕种居住,使得西苑更加人迹罕至。
如今已经进入腊月,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人迹稀少,让本就幽静的西苑更加幽静,与东边不远的洛阳城中的热闹,格格不入。
此时,古老的龙鳞渠边,苍翠的修竹道中,传来一阵马蹄踏雪和欢声笑语声,紧接着,百十骑就从林中鱼贯而出。
最前面的,是十几个身穿紫色罩褂、围着玄狐围巾、戴着水獭皮帽的武士。这些武士骑着高头大马,背弓挎刀,腰间还插着手铳,个个神完气足,生龙活虎,一看就是非同一般的人物。
后面,则是一对并辔而行的男女。这对男女都是丰神俊秀,气度华贵,神态雍容,珠联璧合,犹如画中之人。
很明显,他们是一行人中的主人。
两人之后,还有一匹小马,坐着一个粉妆玉琢的男童。他小脸冻得通红,却拿着一张小弓,灵动的眼睛左顾右盼,显得极为欢愉。
两人身前马后,众星戴月般围绕着武士,还有或年轻或年长,或精悍或文雅的骑士,其中有男有女,个个衣饰贵重。
“陛下说是来射猎,可一箭未发,倒似是来西苑踏雪啊。”一个年约三十的儒雅男子策马笑道。
被称为陛下的男子,抖抖玄狐领子上的雪花,用马鞭指着雪景中的湖光山色,“汉明,你看这西苑,可容易复原么?以朕看,东都失了西苑之美,终究是个缺憾啊。”
这男子当然就是如今的大唐天子,洪武皇帝李洛了。
今日,李洛难得的和崔秀宁带着小太子李征,与亲信大臣来西苑踏雪射猎。可是进入西苑之后,为雪景所迷,竟然没有发一矢。
皇帝不射,杨汉明和都烈等文武大臣当然也不好先射。
那么,原本打算中的君臣雪地野宴,是不是就没有着落了?
杨汉明笑道:“回禀陛下,这西苑本是当年皇家林园,山水相宜,得天独厚,底子犹在,地貌未改,湮没的无非是十六苑宫苑楼台罢了。”
“只要动用万人,耗银百万,历时一年,西苑就能修复如初了。”
当年隋朝修建西苑,花费了三千万贯钱,动用十几万人,才将偌大的西苑修建成浑然天成,犹如仙境般的林园。
三千万贯!
什么概念?比李洛修建长安城和皇宫花费的还要多。
而隋朝还没有李洛治下的人口多,也没有李洛有这么多异族奴隶和俘虏可用,更比不上李洛这样“生财有道”。
可想而知,隋炀帝修建西苑这么大的工程,仅仅是用来个人享乐,亡国也就不奇怪了。
很少有人知道,促使隋朝灭亡的大工程,除了大运河,就是这西苑。
《大业杂记》记载,杨广刚登基,就迫不及待的下诏营建西苑。在西苑沿着龙鳞渠,造了十六座宫院,每个院子安置一个美人,号称十六夫人。
为了让冬天也“百花盛放”,杨广还下令用五彩丝绸制作“假花”,遍布园林之中,光这项开支,就令人发指。
西苑中还挖修了十余里方圆的“内海”,在“内海”中修建蓬莱、方丈、瀛州三座“海山”,每座高达十几丈,还争奇斗艳,各有不同,“海山”上遍布奇花异石,亭台楼阁,珍禽异兽。
这还不算,杨广还在建筑中修建机关,升降自如,犹如后世电梯。还在十六苑之间修建高桥连通。
这个男人,在享乐奢侈方面具有丧心病狂般的天分。他花了这么多人力财力修建西苑,当然不是为了看的。
所以,他屡次在月圆之夜,率领数千名美女,一起骑马月下游西苑,歌唱《清夜游曲》。每次从长安来洛阳,杨广就在西苑流连忘返。
古往今来,除了杨广,谁会这么干?谁敢这么干?
李洛就算修复西苑,也绝对不会花费那么多。
他只不过是想捡隋唐的便宜罢了。
西苑从隋炀帝开始,到唐朝灭亡,再到北宋修葺,期间花费了无数财力人力。
这些钱并没有完全白花,起码固定了西苑的山水地貌。
李洛要是复原,最少能省去大半功夫,根本不需要再大动手术。
只需花费不多的代价,就能在隋唐的基础上,恢复举世无双的洛阳西苑。
这便宜都不捡,那不是傻么?
要是不修复,那随着时光的流逝,以后会越来越难复原。隋唐的钱也完全白花了。
崔秀宁听到李洛想要修复西苑,目中不由露出一丝赞许。
没有谁比她更了解李洛了。
她很清楚李洛修复西苑的目的。
那真不是为了享乐。
捡隋唐的便宜,能少花很多钱当然是一个重要原因,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想给后世留下洛阳西苑这个历史文化遗产。
如今的华夏,已经没有一座真正的皇家园林了。
关中的上林苑,荒废已久。而且上林苑严格来是皇家猎场,不算真正的皇家园林,主要是自然风光。
临安南宋的皇家园林格局太小,又被毁于战火,没有修复的意义。
大都的蒙元虽然有个“下马放飞泊”(南苑),可其实还是随便圈建的猎场,主要是放养野兽打猎的,也不是真正的皇家园林。
历史上后世的皇家园林,也只有明朝的“西苑”和清朝的“圆明三园”,“颐和园”。
明清肯定是不会存在了,大唐总要填补空白,留下几座代表东方山水建筑之大成的皇家园林吧?
皇宫,可代替不了园林这样的山水建筑。而在后世,古代山水园林建筑某种意义上比纯粹的宫殿更有价值,在审美意象上层次更高。
还有比修复洛阳西苑更经济更划算的么?
崔秀宁猜的没错,李洛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他要给后世华夏,留下一座举世无双的长安皇宫,和一个举世无双的皇家园林——洛阳西苑。
“陛下。”韦素策马上前,“西苑虽然荒芜,可山海俱在,复原不难。只是,这亭台楼阁须契合山水之妙,相得益彰,要使其美轮美奂,却是不易。”
他的意思是,虽然隋唐基础还在,修复西苑工程并不大,可要修建的令人满意,那就难了。
这是技术上的问题。这么大的园林,地形复杂,光是测绘之后再做出“烫样”(立体微模),就需要很高的技巧。
李洛点点头:“工部下令,招募善于营建园林的能工巧匠,选拔营建大匠,组建西苑修复事物局,负责西苑工程。”
韦素问道:“那这所拨款项,人力几何?请陛下圣裁,臣好拟旨。”
李洛想了想,“这工程不急,慢慢来就是。先拨款一百万银元,调遣暹罗真腊奴隶万人。”
李洛记得,清代所有皇家建筑的总建筑师(样式官)是雷氏家族。这个家族很厉害,就是圆明园也出自他们之手。
李洛相信,大唐也绝对不缺雷氏家族这样的传承。
“谁能拿出最好的烫样,谁就是西苑营造大匠长!赐皇家大匠师出身,赏五品官位。其次者,授营造大匠丞,赐皇家大匠师出身,赏正六品官位。”
“天下能工巧匠多矣。陛下如此恩赏,到时必定有惊绝世人的烫样,应运而出啊。”杨汉明说道。
李洛道:“最好的烫样,不但要惊才绝艳,还要可行之。否则,便是空中阁楼,不切实际耳。”
唐主的法子,其实就是后世的稿件竞标。
在全国海选“烫样”。但是,绝妙的设计并非最好的设计。这还有考虑工程的可行性,成本等因素。
你的烫样很出色,看着很漂亮,可仅仅只能体现在模型上,而无法修建成功,那又有何用呢?
杨汉明看了看大雪中的西苑景色,再次说道:“陛下,要做烫样,必须要来西苑实地测绘。可是,匠人对于测绘,往往并不擅长。尤其是西苑这么大,测绘难度很大。”
“臣以为,可先令钦天监和数学院的官员,完成西苑地域测绘,做出地形泥模。之后,让匠人们以此泥模设计烫样。”
李洛点头:“好,韦卿,加上这一条。”
“遵旨!”
说话间,众人冒雪来到一座如诗如画的大湖前,湖上赫然三座青螺黛眉般朦胧的“远山”,那就是西苑著名的“山海胜景”,据说夕阳落霞时分更是美的令人心醉。
后世,这曾经花费巨大人力的西苑“内海”,已经变成一个小湖。可是这个时代,山海中的亭台楼阁虽然不再,但“内海”仍然碧波万顷,一眼望不到头。
十几里宽的人工湖啊。
李洛驻马湖东的万柳林边,看着大雪中犹如仙境半的湖山,目中不禁浮现当年当年的场景。
隋炀帝率领数千宫女,月圆时分荡舟山海之间,岸上宫灯如梦,水上清歌婉扬。好大喜功的大隋天子志得意满,临风赋诗,好不快活。
时值明月东升,西苑犹如人间仙境。眼前的如玉美人,蹁跹起舞,秋水横波,与清夜明月共徘徊。
那大隋最尊贵的男人,英武的脸上酒酣颜酡,醉眼朦胧的举着盛满美酒的玉杯,对着山海间月光,对着周围令人眼花缭乱的美人,说道:
“我梦江南好,征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天下皆称广以为贤啊!”
慢慢的,又是大雪纷飞。这山海间的大隋往事,又消散不见了。
李洛叹了口气,指着大湖说道:“昔年,文帝以社稷托炀帝,终不免二世而亡,而高祖得以龙兴太原,遂有大唐伟业。”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是以明智也。为君者,牧民者,不外若是。炀帝之失,首在不知。不知民心,不知天道,不知德不配位,难承其重,藐视天下,岂能久乎!”
“是以,太宗说民心如水,不可不察。又说要以史为鉴,以人为鉴。这是大隋的前车之鉴,换取的千古良言呐。我等君臣,当引以为戒。为政做事,自当权衡。”
群臣一起下马,拱手:“诚如陛下所言,臣等必定铭记在心。”
李洛笑道:“上马吧。颜隼,看看这湖上之冰,是否渡得!”
“遵旨!”颜隼下马,来到湖边,抽出唐刀斩击湖面,须臾回报道:“陛下,湖面冰冻怕不是有三尺,完全可渡得!”
唐主哈哈大笑:“好!上湖!今日就到山海间野宴。你们看,这湖面雪上,有不少野兽足迹,诸卿随朕打猎!这野宴的肉食,就看运气了!”
杨汉明也大笑:“古往今来,有谁射猎于海?陛下可谓第一人!”
天子一声令下,一群侍卫当下纵马上湖探马,马蹄踏在厚厚冰雪的湖面上,如履平地。
眼看无事,湖面没有丝毫开裂之虞,李洛和崔秀宁等人也纵马跟上,大臣和侍卫们一起众星戴月般簇拥着皇帝,往仙境般的山海间奔驰。
而在距离此地数里外的周围,则是大队的虎牙禁军和侍卫,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轰轰—”李洛策马跟着一行野兽的脚印,一直追向数里外的一座山,那是三座“神山”中的一座。
崔秀宁则是带着石珊瑚跟着李洛。而小太子李征也紧紧跟着,小马骑的很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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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9、890节 釜底抽薪,腾笼换鸟
很快,一头野猪就被侍卫驱赶着往李洛这边而来。那野猪慌不择路的从‘蓬莱山’下奔来,看见李洛等人,有赶紧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冲突,蹄子在湖面上直打滑。
野猪的身子这么一横,就将腰腹部位暴露出来了。
李洛取下华丽的雕弓,弯弓搭箭,“嗖”的一声,正中十余丈外野猪的肚子。
李洛本就力气不小,这些年也练出一手不错的箭术,这个距离根本就毫无压力。
那野猪“嗷嗷”叫着,带着羽箭逃走。
“驾!”唐主策马追击,不但放箭。堪堪追出一里地,那可怜的野猪已经连中三箭,终于栽倒在雪地中。
殷红的鲜血映染着白雪,有些触目惊心。
可是,那野猪兀自挣扎不已,竟然还未断气。
几个侍卫上前围住野猪,笑道:“陛下神射啊,这今日第一头猎物,是可是陛下的。”
“父皇威武!”小太子骑着小马,跟着崔秀宁也赶过来,小脸上很是兴奋。
李洛哈哈一笑,“不是朕的。是太子的。”回头看着儿子,“征儿,这猎物虽然被朕射伤,可还未死。现在是你的了,你可知道怎么做么?”
“谢父皇。儿臣知道。”李征脆生生的说道,然后跳下小马,距离野猪数丈距离,拉开三斗的小弓,“嗖”的一箭射中野猪的肚皮。
“殿下射的好!”侍卫们纷纷夸赞。
事实上,如此轻的小弓,对野猪根本没有杀伤力,射出去的羽箭,也就是挂在野猪厚厚的皮上,都没能穿透。
李征看到野猪越来越没力气了,就向前靠近,一边靠近一边射箭,等走到野猪旁边,那野猪已经被射成一个刺猬,奄奄一息。
小太子再也射不动了。
“父皇,儿臣无能,这猎物还没死透。”李征揉着酸胀的胳膊说道。
“那接下来怎么办?”李洛笑道,“你的弓箭太软,很难彻底结果它啊。”
李征有些为难的看了看崔秀宁,却将母后给了他一个激励的眼神。
李征明白了。
“颜隼将军!”李征叫道。
“在!”颜隼跳下马背,来到小太子身边,“请殿下吩咐。”
“借你唐刀一用。”小男人指着颜隼腰间的紫鞘唐刀。
“诺!”颜隼恭敬的解下唐刀,双手捧着送到小太子手里。
李洛目中露出笑意。周围的大臣侍卫,也都笑吟吟的看着李征。
却见李征缓缓抽出唐刀,双手握持着,慢慢靠近濒死的野猪,用刀尖指着野猪的脖子。
大雪纷飞,雪花飘落在小男人的睫毛上,可那双灵动的眼睛却眨也不眨,反而渐渐的变得坚定起来,犹如小狼般凶狠。
“杀!”李征双手紧握唐刀,使出吃奶的力气,奋力刺出唐刀。
这刺杀的动作很是生疏,可却很是决绝,干脆。
只听“噗嗤”一声,锋利冠绝天下的唐刀,就刺入野猪的脖子,野猪颈部大动脉的鲜血,顿时顺着血槽飙射出来,喷了小太子一声。
野猪哼哼两声,蹬了蹬腿,就结束了痛苦的挣扎,解脱了。
小太子有些脸色惨白的拔出唐刀,看着衣襟上的猪血,不禁眉头直皱。
感知到猪血的炙热,回想起刚才刺入野猪脖子的那种战栗的感觉,李征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父皇…”小男人有点恍惚的看向李洛。
“好!今日第一头野兽,是太子所猎!”李洛很满意的笑道,“征儿,这可是你第一只猎物啊。”
不错不错,果然是他和崔秀宁的儿子。
敢杀猪,就敢杀敌。
“谢父皇!”李征很高兴的裂开小嘴,将道递给颜隼,“颜隼将军,谢过你的刀。”
颜隼慌的赶紧接过来,“臣不敢受殿下谢,殿下折杀颜隼了。”
崔秀宁也忍不住笑了。儿子有勇气,有魄力,还会借力,对臣下也温和有礼,很是不错了。
“征儿。”李洛指着野猪,“这头野猪是猎物,所以注定要被杀。那么,除了猎物,还有什么是需要被斩杀的么?”
李征回答:“还有死囚,还有穷凶极恶之人。”
“嗯,很好。还有呢?”李洛目光烁烁的看着儿子。
李征想了想,“还有大唐的敌人!”
“不错!”李洛点头,“还有大唐的敌人!征儿,你要记住。杀敌卫国,才是唐刀的真正用处。”
“要先对待猎物那样,对待大唐的敌人。对付猎物,需要勇气和智慧,对付敌人也一样。但是无法感化之敌,就要举起你的刀剑,拉开你的弓!”
李征跪在雪地中拱着小手,“是!儿臣懂了。敌人若不能化敌为友,那就只好用刀剑斩杀。”
李洛点头微笑,“起来吧,别怕身上的猪血,那不脏。”
“谢父皇!”李征站起来,感觉好像刹那间长大了几岁。
众人见到这一幕,心中也都赞同李征真有开国太子气象。大唐以武立社稷,以道治天下。这孝惠孝元之类的太子,太多柔弱,非国家之福。
太子殿下聪慧过人,文武兼修,待下温和有礼,又不失血勇果断,真是“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啊。
他们对太子很满意,对年幼的李征开始有了真正的敬畏之心。
太子才德兼备,起码能保大唐六十年强盛了。
事实上,他们都知道,不管是太子,就是小了一岁多的越王李律,也同样聪慧过人。长公主李微,也是冰雪聪明,小小的人儿就心灵剔透。
陛下的子女,虽然年岁幼小,却似乎没有一个是平庸之人。真真就是那龙子凤孙,天潢贵胄,不同凡响。
这就是肖父肖母啊。
接下来,李洛策马登上“蓬莱山”。虽然大雪掩盖,可仍然能依稀发现隋唐时期的断壁残垣。这里,当年可是凤阁龙楼,殿宇重重的。
“那是一块石碑么?”李洛在山道上勒马,指着雪中一个事物。
两个侍卫立刻下马,拂去积雪,果然露出一块坍塌的石碑。很快,石碑上的字迹就露出来:蓬莱仙岛。
背面,则是刻满了《山海经·海内北经》,用的都是篆文,而且雕刻的非常精美,一看就出自大家之手。
这块隋代石碑是汉白玉,而且非常高大,当初应该是花了不少力气才运到这里。
这是一个很有价值的文物啊。
“这块碑,到时可以重新竖起来。”李洛说道。
片刻之后,众人登上山顶,这才发现这座人工堆砌的山,竟然是龟型,犹如一只巨大的乌龟,浮在水面之上。
山上古木森森,藤萝蔼蔼,野鸟极多。人马一到,很多野雉就从林中扑棱棱的飞起,惊的玉树琼枝雪落纷纷。
侍卫们羽箭如蝗,顷刻间就射杀几十只野鸡。
山高十几丈,站在山巅游目驰怀,西苑胜景一览无余。李洛举起千里目往北看,是商商洛水,往东看,是巍巍洛阳。
“可惜不在春夏,不然这内海碧波荡漾,山花遍布,当真美不胜收啊。”杨汉明说道。
他指着方丈山和瀛州山,“据说,当年三座仙山之间,有高桥当空横架,犹如彩虹。桥下行船,桥上走马。”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不由有些神往。
当下,唐主吩咐就在山顶设帐,烧烤猎物,布置野宴。
侍卫们很快就搭建起一座四周无遮无拦的大帐篷,只有顶部挡着雪。
帐篷内燃起火堆,一只只猎物被拾掇后,架在火上烤起来。亲贵大臣众星戴月般围着皇帝皇后,一边观看山海雪景,一边陪帝后说话。
“陛下之德感动昊天,这丰年大雪,来年必是五谷丰登。中原百姓,总算能喘口气了。”林必举说道。
李洛道:“今日腊月初四,快要过年了。转过年,大军还要继续北伐,不能让河朔百姓继续受苦。”
李洛说到这里,忽然就是一怔,不由看了崔秀宁一眼。却见崔秀宁也大有深意的微微一笑。
腊月初四啊。
这是两人来到古代的日子。
十年前的腊月初四,两人从现代社会突然来到古代江华岛,当时在那摩尼山差点冻死。
见到的第一个古人,就是太上皇颜铎。是颜铎收留了他们。那天,他们在颜铎家吃的烤肉。
今日,也是吃烤肉。
整整十年了。
十年前的今天,两人初来乍到,无衣无食,对未来充满迷茫。好在能相依为命,不算孤独。
十年后的今天,两人早就结为夫妻,生了六个子女,还白手起家打下偌大基业。如今,中原江山大半恢复,大唐帝国横空出世,威震天下,盛世曙光已现。
一个君临四海,一个母仪天下。
白云苍狗变日月,雄关漫道真如铁。
两人怎能不感慨万千?
过了一会,大帐中肉香扑鼻。小太子李征将亲自烤好的一块里脊肉,散了盐末和胡椒后,再一分为二,恭恭敬敬的递给李洛和崔秀宁。
两人很是高兴,儿子会心疼父母了啊。
李洛不禁想起自己八岁时的情节。
他八岁时,养父母已经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对他日益恶劣。他那时还是三年级,就开始干活了。
帮养父打下手,帮养母做家务,还要捡废品卖,换取学杂费。八岁就开始艰辛的挣钱了。整整五年时间,他成了附近有名的“小破烂王”。为了争夺几斤废纸,他能和其他捡废品的成年人打架。
好不容易上了初中,很快就成了街上有名的小混混,为了钱,开始做坏事。
终于有一天,他被有心人看中,“下海”了。
一个从海外归国的华侨老先生,向他打听当地一个很隐蔽的地址。那位姓姜的老先生,在去了那个隐蔽的地方后,才发现后面有个小尾巴。
老先生当时的目光,李洛到现在都记得。
那是带着杀气的目光。
“你是不是再找一座古墓?我帮你。不过你要给我钱。”当时只有十五岁的李洛很认真的说道。
那位老先生看看身边的几个青年,“我人手够,不需要你帮。”
他的目光很危险,似乎要动手了。
少年李洛敏锐的感受到了杀机,他说:“我无父无母,就是条野狗。给我一口饭吃,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哈哈哈。老先生乐了。说,小子你很不错,有眼色,胆子也不小。行吧,你这口饭,我赏了。
当天,他就入了伙。之后,又成为这位姜老先生的关门弟子。从此,小混混就成了雅盗,小江湖变成了大江湖。
说起来,也就是十几年前的事,并不遥远。
李洛收回心绪,不由有些自豪。的确,他的童年很烂,可他还是给了自己的子女好的童年。
他们含着金汤匙出生,一出世就享受荣华富贵,被百般呵护,还受到天下最好的教育。
崔秀宁察言观色,也知道李洛看到李征,想起了他自己的童年。
说起来,她的童年,和李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出身又红又专的军警世家,从小就是被小伙伴捧着的小公主,又受到严格的教育和技能培养,作为所谓的“千金名媛”,可谓一帆风顺。但她的未来,早就被身为高官的父祖安排好了。
又怎么会想到会成为大唐皇后?原本以为自己将来的儿女,不过是出仕经商,成为社会精英。谁成想,她的儿女,不是太子储君,就是公主亲王?
出身如此不同的两人,能一起来到古代,相濡以沫的走在一起,那真是天下最奇妙最了不起的缘分。
崔秀宁一边吃着儿子亲手烤的肉,一边看着外面的大雪,不由有些泪眼朦胧。
帝后两人不好当着臣子的面说这些往事,却心有灵犀,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在君臣观雪野宴之际,忽然一个特务带着一身雪花入帐禀告道:“回禀陛下,鸿胪少卿姬长恭已经和海宋签订《安京之盟》,这是副本,请陛下过目!”
李洛接过副本看了一遍,笑道:“南洋定矣!海宋总算识时务,只保留三个大州。我大唐新得三大州,收取土民九百万!”
周围的大臣一起站起来下拜道:“恭贺陛下,恭贺大唐!”
李洛将副本给崔秀宁看,然后传阅众臣。大家都是一脸愉悦。
“陛下。”卫国王赵显再次出列下拜,“陛下封建宋国于海外,封建卫国于天竺,对我赵宋实乃天高地厚之恩呐。陛下之仁慈宽广,更甚周武王矣。臣显,感激涕零,不知所言。伏惟昊天护佑陛下,千秋万岁,圣体金安!”
李洛笑道:“你赵氏开两宋三百年,终究是华夏正统。这封建海外,也算是给这昭昭青史一个交代。”
“卫国王,等转过年,你就去天竺卫国就藩吧。你给你汉军俘虏三万,其家属也一并送与你,再给你僧人五千。”
“卫国与朝廷,和宋国与朝廷一般无二。”
赵显很是激动,有几万户汉人,五千汉僧,再有朝廷保护,他就能彻底站稳脚跟了。
“谢陛下。”赵显磕头,“只是,微臣有个不臣之请。”
唐主道:“你说。”
“臣请在封国之内,建立几大道庙,效仿大唐本土,以道家为国教。”赵显说道。
李洛叹息一声,“卫国王,你想法是不错。可是你,不了解那些天竺人。这佛家,他们还能认,毕竟佛教本就出自天竺。”
“这要是道家入卫国为国教,几百万天竺人会一直造你的反,一直给你捣乱。这普及道教,总得要推行汉法多年之后,方能实施。”
李洛说的,当然是事实。
天竺本土文化,实在是太强大了,同化力也很厉害。某某教历史上那么霸道强势,到了天竺也没办法,最后还是被同化了。
就算代表先进近代文明的日不落帝国,也无法在天竺推行西方价值。统治天竺那么多年,英语仍然是小妾,梵语仍然是正妻,而十字教,在天竺根本没有市场。
要想彻底完成北天竺三国和恒北都护府的汉化,必须想要用汉传佛教打先锋,有步骤有计划的稳步推进,这是百年大计。
上来就推行大唐道家,天竺人就会长期敌视几个封国,要么不断反抗,要么非暴力不合作。
不能把他们都杀了吧?都杀了,谁来提供廉价劳力?谁来纳税?
种族灭绝的事,没有人性,李洛还真干不出来。那还是大国天子么?
赵显明白了,“是微臣糊涂,没想到这层。如此,微臣就多带汉家典籍,以为汉法之用。”
颜隼有些无语的插话道:“卫国王,陛下送你的汉军俘虏,可真是好运气啊。本来要当几年苦力赎罪,可去了卫国就成了国族,一等人,每人还能娶几个天竺女子为妻。每人还能分好多田地,真是好命!”
众人闻言都是大笑。
杨汉明摇头,“哪有你说的那么好。他们只是汉军战俘,又不是大汉奸。当几年劳工赎罪,立刻能恢复唐民身份,不但能分到田地种,也能享受盛世太平。”
“可去了天竺,背井离乡,周围都是异族。虽说能娶几个妻妾,但那些天竺女子,汉人会喜欢?只怕送你,你都不愿要吧?还要时刻提防天竺人反叛,估计晚上睡觉都不安稳,哪里是好运气?”
颜隼想想也是,不由莞尔。众人也觉得,那些汉军俘虏,与其说是好运气,还不如说是发配。
李洛道:“卫国王,你到了天竺,给汉人男子娶妻,一定要娶优先娶上层天竺女子。她们皮肤白,不至于让以后的华裔相貌丑陋。”
“臣明白了。”赵显感觉心里怪怪的。心想,陛下真是太细心了。
林必举肃然奏道:“陛下。如今新得三州,这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圣裁。南洋群岛路途遥远,鞭长莫及,朝廷还要早做安排。”
李洛对此当然早有草案。
“传旨,令南洋舰队,征发十万蛮族青壮劳工,分批运到本土参与修建西苑,城池,水利。”
“改北州(马来岛)为马州。马州、罗州、吕州各设一个巡抚衙门,位同州牧衙门,都护府,设巡抚一员,抚丞一员。巡抚正三品,抚丞正四品。属官若干…”
李洛一直以为,巡抚这个名义,更适合海外属地。
“三州百姓,分为三等。以唐民为国族,一等;忠顺向化之蛮人,为二等,准唐民;其余野蛮不化者,为三等…”
“修建各大道庙,征发蛮族劳工…”
“每州驻水师三千,陆师一万,震慑蛮人。必要时,可令宋军联合镇压土人反叛…”
“发汉军俘虏三万、降籍服役者五万、本土囚犯和不良人两万,共十万人,去三州安家落户,升为一等国族。”
“再招募自愿去南洋的单身男子五万,去三州安家落户,分配庄园。选相貌端正之蛮女嫁之。一人,可娶妻妾数人。”
“水陆驻军将士,两年一换。亦可娶蛮女为妻…”
“凡是嫁与汉人之蛮女,两年之后,便可升籍为唐民,国族。国族女子嫁蛮人,降籍为三等,其子女亦为三等…”
……
李洛的这些招数,当真是釜底抽薪之举。
他这么干,完全就是在削弱蛮族土著男子的生育权,这是腾笼换鸟之策。
看似不狠,其实非常毒辣。
几十年之后,汉人在三州会越来越多,人口比例会越来越高。只要达到一定比例,那就能牢牢掌控三州,哪怕距离遥远,也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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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1、892节 忽必烈大叔的卑鄙杀招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
不知为何,洪武四年的冬季似乎格外冷。大雪断断续续的连下多日,就是黄河也顿失滔滔,冰越结越厚。
唐军由于兵力分散,只能小心守住千里黄河防线,谨防元军骑兵乘机渡河南下。
要知道,此时的元军在河北的军力,仍然很强大。
大唐军师府,兵部,连接发了命令,让各地守军不要掉以轻心,以免大意失荆州。
可以说,黄河一结冰,唐元双方都很紧张,麻杆打狼两头怕。
……
洛阳,皇城东街,信访司衙门。
此时已经天黑下值了,可这所谓的信访司衙门,却仍然烛光点点。门口始终戒备森严。
大唐京官们如今都知道,这最忙碌最勤劳的衙门,就是信访司。
虽说信访司管着天下各郡的铜簋,可大唐如今官场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国事蒸蒸日上,一切有条不紊,各地真有那么多举报信么?
很显然,没有。
如果真有那么多铜簋举报信送到东都,那为何又不见屡发大案?为何很少听到被举报落马的官员?为何御史台、大理寺没什么动静?
可是,既然没有那么多举报信,为何信访司还这么忙碌呢?
对此,绝大多数官员,都是不太清楚。事实上信访司平时很低调,他们也懒得关注。
只有极少数皇帝亲信官员,知道这信访司的真正底细。
所谓信访司,那是陛下和皇后直掌的间谍衙门,是陛下和皇后的耳目。只怕天下要事,很少瞒得过宫中二圣。
这些知道信访司底细的官员,多半都是当年的元从老人。他们心中有数,不敢宣扬关于信访司的秘密。
无论知道还是不知道,官员们都清楚一点:信访司绝对不好惹。
一定要敬而远之。
此时,一匹快马在夜色中奔驰到信访司门口,随即一个骑士跳下马背,取出一面腰牌,经过检查后神色匆匆的进入。
衙门口的守卫立刻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特务脚步匆忙,以至于进入内堂时差点被绊了一跤。
内堂中正在分析各地情报的总务处大特务们,很快就得到了紧急送来的重情报。
“竟有此事!”李织脱口说道,将情报给李绸等人传阅了一边。
众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赶紧分析一下,元廷这个计划,到底有无实施的可能,情报是否可靠。”李织赶紧说道。
根据特察局总务处的业务规定,一旦搜集到重要情报,先要进行分析处理,按照重要性定出等级,然后再面奏皇帝或皇后。
而不是把未经过分析处理的原始情报,直接交到御前。
这是特级重大情报!
李绸道:“忽必烈猜忌心越来越重,行事越来越隐秘,重要情报也越来越难获取。这个情报是真是假,还不一定。”
“应该是真的。”心狠手辣的方直说道,他点点桌案,“如果我是忽必烈,我只要能想到这一步,就一定会干。”
“我们先分析一下是否可行。黄河每年的结冰期有一个多月,腊月快要过年,可是冰层最厚,最少也有一唐尺以上,马都能过,别说人了。”
“第二,河北河东人口最密集的州县,就是黄河边上,因为土地肥沃,灌溉容易。从河东到齐鲁,两千里黄河沿岸,好几十个州县,一百多万百姓,要是在元军驱赶之下渡河南下,几天之内就能做到。”
“我认为,从放出风声恐吓,出动兵马驱赶,再到沿岸百姓被逼的渡河,最多只要三四天功夫,完全来得及!”
李织听了方直的话,也觉得忽必烈的计划完全可行,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的确可行!”李绸也点头,神色凝重的说道,“不要再分析了,这本来就已经是几天前的消息,元廷地方官现在可能已经动起来了。必须马上入宫禀报!”
几人不敢再耽误,立刻进宫禀报。
……
紫微宫中,李洛和崔秀宁正在说着往事,其乐融融。
殿中烧着旺旺的火炉,燃着龙涎香,温暖如春,毫无寒意。可崔秀宁还是捧着一个铜胎木壳的小手炉。
女人抱着手炉,男人抱着女人。
外面的风雪声呼啸着隐隐传来,两人心中一片安谧,觉得此时虽然天寒地冻,可起码两人能享受到这种岁月静美。
女人放下手炉,找出两把钥匙,打开一口密封的箱子,翻出一沓子信封。
“你看,都是我这些年写的日记。”
“你倒是有段日子没写信了。”李洛饶有兴趣的翻着崔秀宁的日记,觉得很有意思。看她早期的日记,真是有几分孩子气呢。
那时候的日记,无非是吐槽没粮食,没钱花,用不起纸,朝不保夕。
“你总算不像以前那么想念你的父母了。”李洛摸着女人缎子般柔顺的头发,“以前,可是没少哭过。”
“习惯就好了。反正,他们没有我也不会没有依靠。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不然又能如何呢?”崔秀宁说道,用手炉暖着李洛的脚,“脚不能受凉,不然容易生病。”
女人说着,就打了一个哈欠,“几点了?我想睡觉了。”
李洛掏出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现代手表,“八点半。睡吧,还能在床上腻一腻。嗯,那个…”
崔秀宁听得脸有点红。也不知为何,说起来两人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可却从来没有七年之痒的感觉,总是腻不够。
如果一样东西,或者一个人,注定是天下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那么就永远不会有腻味的时候吧?
两人穿的很随意,连头发都解开了披散着。李洛正要和崔秀宁就寝,殿中的铃铛就突然响起来。
这是夜奏铃。若是有紧急事务,套间外的宫人必须拉动铃线,摇响皇帝寝宫里间内的铃铛。
李洛骨碌一声爬起来,赶紧披上衣服,崔秀宁也娴熟无比的给李洛绾头发,自己也披上衣服,随意扎了个发髻。
“进来。”李洛的声音响起。
外面的女官庶务令颜婵儿进来禀报道:“启禀陛下,娘娘,李织有紧急消息,要连夜面奏。”
“传!”李洛心中一跳的肃然说道。
“诺!”
很快,得到传召的李织就在殿外侍卫的注视中进入寝宫。侍卫们立刻知道,今夜的消息一定非同小可,不然,李织也不会夤夜冒雪入宫急奏了。
“陛下,老师。”李织带着一身雪花进来,满身都是寒气。
“快在火炉边烤烤。”崔秀宁指指巨大的火炉。
李织根本顾不得烤火,她下拜行了礼,道了谢,就赶紧奏事。
“忽必烈秘密派出一帮亲信怯薛侍卫,南下给黄河北岸官府传旨,让他们撤走各地河防所官兵,解除河岸封锁,再放出风声,说要强迫百姓去西域,最后再动用兵马驱赶他们南下…”
李洛和崔秀宁听得眼皮子直跳。
太狠了。
完全不讲武德。
忽必烈竟然要趁着黄河冰封,恐吓河北百姓,驱赶他们南下!
黄河北岸有好几十个近岸州县,起码有一百万百姓,能在短短几天之内蜂拥南下,接下来,数百万百姓都会在元军的逼迫下往南迁移。那会是什么场景?
而之前元廷严密封锁河岸,严防百姓难逃,只不过是忽必烈的障眼法,是迷惑大唐君臣的烟雾弹。
其实忽必烈真实目的,就是等到北方雪季黄河冰冻,突然驱赶逼迫大量百姓过河南下。
制造一个史无前例的难民潮!
忽必烈的确不会干出大肆屠杀河朔百姓的事,可是他用的这个法子,却能给唐廷带来很大的麻烦。
阳谋!
估计,最少有四五百万汉人百姓,会在一个月内南下,带着对元廷的失望和怨恨,怀着对大唐的憧憬,趁着冰封渡过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