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军统帅昔里别金怎么也想不到,一向看起来忠厚老实的李思晋,竟然已经决定降唐了。
元军离开不久,唐军大营就得到消息。
“元军往西南去了?哼,果然是要偷袭陇山!”武岩咬牙,同时也有些后怕。
幸亏提前派刘卫泰抄近路去守卫清水堡了,不然,这次多半会吃个大亏。
算起来,虽然元军马快,可刘卫泰提前了六七个时辰出发,又抄的近路,赶在元军之前防守清水堡应该没问题。
但武岩还是不放心。
就在武岩和元军在皋兰山激战时,坐镇关中的文天祥已经得到消息,同时也收到洛阳的圣旨。
文天祥不敢怠慢,担忧陇西有失。他一边下令各地安置河东来的大量流民,一边亲自率领五万大军西进。
文天祥果然没有走难走的关陇山道,而是直接下渭水,在渭河冰面上行军。
由于渭河流速慢,结的冰比黄河还要厚,大军行军一点问题都没有。因为雪还没停,冰面上都是积雪,也不滑。
“虎古将军,你率两万轻骑先行,以免陇西有失。”文天祥命令虎古亲率两万骑兵先出发。
“太尉保重!”虎古也心急如焚,当下统帅两万骑兵抛下步兵西进。
文天祥身披狐裘大氅,坐在车中,看着默默行进的三万大军和这天地间的大山大河大雪,不禁说道:“大雪落千山,铁马行渭水。壮哉!雄哉!古来多少汉家男儿征战,都是为这如画江山呐。”
文天祥掌军日久,早就不复当年的温雅文士风貌了。
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不近翰墨久矣。
如今,他已经五十有三,体力不济。打算打完这最后一仗,就请辞都督西北诸军事的大任,给年富力强者让路。
当年在江西辗转抗元,以及在大都囹圄为囚的日子,虽仍然历历在目,可如今想来,却犹如梦幻,遥不可及。
那时,他绝无可能想到,还有跟随大唐天子一统天下,恢复汉家江山的英雄伟业。
得遇陛下,幸逢明主,附其尾翼而建功立业,才是士人可遇不可求的福分。
古往今来,有此幸运者,更有几人?
承蒙陛下不弃,臣何幸如之!
文天祥每每想到这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念,就难以遏制。
臣无武侯之才,只有武侯之忠。
文天祥在马车中摇晃着身子,拨弄着火炉,一边看着甘凉地图。
看了半天之后,文天祥疏朗的长眉一扬,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但为陛下社稷,将在外当有自决之权。
文天祥随即取笔铺纸,写下《请收河西疏》几个字样。
“臣军师府太尉、雍州牧、都督西北诸军事文天祥,恭请吾皇圣安。谨奏皇帝陛下…收复河西四郡,以王师据阳关、玉门二关,尽有甘凉,虎视西域,屏障雍州,西北锁钥,皆在我手亦。而元寇不得以叩边…”
文天祥写完,传令八百里加急送达洛阳。
既然甘凉元军主力尽数南下冒险,那么…就干脆趁着这个机会,出奇兵占了河西四郡(河西走廊),收复沙州(敦煌)!
如此,大唐退可攻进可守。西域的元军,就再也无法攻打陇右。
寇可往,我亦可往。既然元军如此费尽心机要占据陇右,大唐为何不能主动出击占据河西?
文天祥肯定,陛下不会反对,甚至陛下也是这么想的。
他现在担心的已经不是军事了,而是赈济。
这次,光关中就来了几十万流民啊。
想必河南那边,情况会更加严重。大唐这次,恐怕只有众志成城齐心协力,才能渡过难关了。
他已经上了奏章,奏请加税。
眼下,不加征赋税是不成了。关键在于,怎么掌握分寸,不影响大唐来之不易的民心。
…………
三天后,且说元军进入渭水,再入清水而北,一路上自以为唐军追无可追,计谋得售,不禁士气大振。
直到此时,元军士卒才知道竟然是去陇山。
一心想找机会投唐的沙陀将领李思晋,无时无刻不在思索如何脱离元军大队。
“乌先生,本将决定先占据清水堡,这也是最妥当的起事之法了。”李思晋对唐国特务说道。
乌先生点头,“元军突然进入陇山,实于大唐不利。不如先占据清水堡,阻止元军进入。”
两人商议一阵,李思晋便策马上前,寻到都元帅纳多,“都帅,这陇山道末将最为熟悉,就让末将为先锋,为大军探路吧。”
纳多虽然对李思晋不太待见,却从未怀疑过李思晋的忠心。不过他也无权决定哪支兵马先进入陇山。
“等着,本帅去请示大帅。”纳多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去寻昔里别金。
“大帅,万户李思晋,对陇山很熟悉,愿意先入山为大军开道。”
昔里别金一愣,随即摇头,“先锋本帅已经决定了,是张显帖木儿,他对陇山更熟悉。”
纳多也无所谓,回来告诉李思晋道:“你的先锋让汉军都元帅张显得了。无所谓,什么先锋,又不算军功。”
李思晋很是失望。抢先占据清水堡的计划落空了。
事实上,昔里别金还没有决定哪支兵马先入陇山,这不过是他对纳多的敷衍之词。
因为他在堤防新色目军,就像当年堤防汉军一样。
自从大元打下西方的大片疆土,就开始笼络汉军,堤防新色目军。
为何现在大汗,太子和安西王,都开始提什么蒙汉色一家?放在以前这是不可能的事。
谁人多,就堤防谁。
“传张显!”昔里别金下令。
很快,张显帖木儿就骑马赶过来,“大帅!”
“张显将军。”昔里别金压低嗓门,对这个铁杆汉奸说道:“你率汉军先进山,一定要占了固关…”
对于现在的蒙古贵族来说,汉军世候和探马赤军(老色目)一样受到信任。
张显率领汉军走在大军之前,然而半天之后,就听到探马的回报,差点惊的从马上摔下来。
“将军!清水堡,清水堡有一支唐军,足有数千人守卫!”探马一边说一边身子往后一退。
“什么?”张显扬起鞭子抽在空气中,打碎几片雪花,“清水堡竟然还有唐军?这怎么可能?”
皋兰山激战数日,唐军兵力不足,怎么可能还在清水堡驻扎兵马?
除非,这支兵马是从皋兰山赶过来的。
倘若真是这样,那说明己方的军略,已经被唐军洞察了。或者说,泄密了。
张显阴沉着脸,纵马赶到清水堡前,果然看到不少唐军。
看样子怎么也有数千人。
清水堡并不险要,可以被三面围攻。可是以唐军的战力,数千兵马怎么也能守卫两天。
起码两天之内,无法进入陇山。如果绕路,也来不及了。
有这两天功夫,就算文天祥不来,武岩也来了。
张显的一颗心,此时比这洒落的雪花还要冰冷。
怎么办?
退不是,进不是,真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啊。
叔父已经死在李唐手里,自己难道也要死于李唐之手?
张显无奈之下,只能派人去后面禀告昔里别金。
派出的骑兵来到昔里别金面前,下马禀报道:“大帅,清水堡已经被唐军占了,足有数千兵马。”说完身子就往后退去。
昔里别金一鞭子抽在空气中,“狗奴才,你说什么!”
元军众将一起呆在那里。
清水堡被唐军占了?怎么可能?难道唐军早就猜到了?
昔里别金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眸子似乎也变成了一片铅灰。
整整十五万大军,顺利渡过黄河,怎么短短数日间,就如此窘迫?
正在这时,忽然后面传来轰轰的马蹄声,声音不是越来越近,而是越来越远。
“怎么回事?”一个极其不好的念头猛然浮上昔里别金的心头。
果然,很快就有一个骑士策马飞奔过来,由于跑的的太急,甚至一下子滑倒在冰面上。
“大帅,李思晋这个狗东西,竟然擅自率军逃离!”
昔里别金一鞭子就抽到他身上,喝道:“什么擅自逃离?他是投唐了!这个狗娘养的狼羔子!”
蒙古将领阔失大怒,立刻下令点蒙古骑兵追击。
“算了。”昔里别金疲惫的摆摆手,“李思晋应该是早就有了反心,他本来是想抢先占据清水堡的,还骗本帅说什么先锋。你们不要追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这些新色目军本就不太可靠,不要把事情闹大。”
“传令,立刻撤军,回兰州,希望还来得及。”昔里别金颓然说道。
为何不攻打清水堡?
因为清水堡一被唐军占据,元军好不容易恢复的一些士气就再也绷不住了,怎么攻打清水堡?
除非一天之内就能打下来。但以唐军强悍的战力,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怪就怪,一个大意在皋兰山被唐军骑兵突袭,导致大败。要不然,怎么也不会这么被动。
而李思晋的率部叛逃,更是让元军士气荡然。五千兵马投唐,放在平时还不是太大的事,可是在这个当口,却很要命。
影响…极坏。这人的叛逃成为瓦解元军军心最致命的一刀。
“快撤!”撤退的命令一下达,疲如奔命的元军顿时濒临崩溃的局面。
不能进入陇山了?那这三天,在雪中紧赶慢赶为的什么?为的什么啊?
他母亲的,蒙古贵人难道脑子被驴踢了么?
很多西域胡兵再也忍不住的破口大骂。连续的失败,加上孤军在外,让他们对蒙古将帅失去了敬意。
尤其是李思晋所部的叛逃,更是让他们再无丝毫战心。就是圣战,也难以激发他们的战意。
“走!各走各的,不要再听蒙古人的话!”
“这不是打仗,这是在戏耍我们!”
“李思晋为何要降唐,难道没有道理吗!这打的什么仗!”
新色目兵乱哄哄的嚷嚷,很多人抛下头盔,扬起弯刀嘶吼,以珍珠之名发着毒誓,甚至一伙一伙的要冲出大队。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兵变可能随时会发生。
“呜呜呜——”军中的号角吹响,一队队的蒙古骑兵和汉军从两翼包抄,蒙古军队拉弓搭箭,汉军的火器也严阵以待。
“轰轰!”汉军的火器一起朝天发射,巨大的声响顿时压住了西域胡人们的骚乱。
“回去!”蒙古将领大喝,“不然的话,你们死后不会复活,因为你们是可耻的懦夫!”
“让他们不要乱!他们乱起来,只会死的更快!唐军马上就要来了!”汉军大将张显大喊,“半柱香之内,他们要是还不安静,不归队,就杀!”
一个个汉军骑兵围绕新色目军,传达蒙古和汉军将领的命令。
新色目军在弹压之下,终于暂时安定下来。
虽说汉军不到两万,蒙古军只有万人,加起来不到全军的一半。可是在蒙古军的积威之下,新色目军也不敢再乱下去。
元军好不容易整顿好建制秩序,就赶紧从原路返回,打算抢在唐军前面,返渡过黄河北归。
然而不到一天,还没有出渭水,就遇到武岩亲率的唐军西来。
元军的退路,终于被截断了。
唐元两军,狭路相逢于渭水冰河。元军近七万,唐军两万,双方兵力差距超过三倍。
可是,唐军士气如虹,而元军士气却极其低落。
PS:今天太忙了。加更换到明天,马上还要研究案卷。蟹蟹朋友们。
第903、904节 恢复河西
虽然渭水流速慢,冰层更厚,可只能用来行军,却无法承担两军作战。一旦打起来,冰层肯定会碎裂。
尤其是以骑兵为主的元军就更吃亏了。他们根本不能在冰面上大规模运用骑兵作战。
而且,之前为了减轻行军负担,元军士卒将笨重的木盾几乎都抛弃了。这使得他们再也无法对抗唐军的火铳。
如此一来,元军虽然兵力是唐军数倍,却处于全面被动。进攻不能,退却也不能。渭河两边都是崇山峻岭,连迂回空间都没有。
一时,两军就这么对峙在河道上。只不过唐军好整以暇,元军心急如焚。
不久之后,大唐骑兵大将虎古亲率的两万骑兵也赶到了。
叛元降唐的李思晋,也突然出现在元军后方。
元军彻底陷入了绝境。
问题是,元军虽然被前后堵截,可因为在冰面上,唐军也不敢贸然发动进攻。
第二天,走投无路的元军终于主动对西边的武岩所部发动了决死进攻。
元军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逼得唐军在冰面上决战。
双方十几万兵马一动起来,数尺厚的冰面顿时发出咔咔之声,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瞬间就出现在冰面上,这一幕让所有人都胆战心惊。
“轰”的一声,冰面彻底在元军阵中坍塌,如同发生了地震一半,大片大片的冰面破碎,倾倒。元军就像船翻的水手,纷纷栽倒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为何冰面在元军中坍塌?
因为六万元军几乎都有战马,还有大量驮马。加上他们主动攻击,冰面当然在他们阵中先破。
“往后撤!撤!脚步放散,不要骑马!”武岩脸色发白的赶紧下令,唐军平时苦训的队列,此时起到了很大作用。命令一下,就一起转身,保持凌乱的脚步不疾不徐的往后退。
他们早就知道,过桥和过冰面时,不能齐步走,而要用碎步。
与此同时,东边的虎古,也命令骑兵下马,保持碎步后撤,尽量拉远和元军的距离。
大量的元军落水,使得其他元军更加惊恐的往前冲,由此冰面也崩溃的更快。
“冲!一口气冲过去!”昔里别金眼见唐军不但不交战,反而后退,顿时气得肺都炸了。
他本来的打算,就是敌我双方都沉入水中,然后好混战一场,借机逃出升天。
因为一旦落水,唐军的火器就废了。而元军的战马更多,马可是会游泳的。借着战马和浮冰,怎么也能撑一会。此消彼长,元军反而会占便宜。
可谁知,唐军完全不给这个机会,而是“逃走”。这使得他最后的冒险战术也泡汤了。
看到自己这边落水者超过万人,而唐军还没有人落水,昔里别金的眼睛都红了。
“咔咔—”令人牙齿发酸的声音传来,巨大的裂纹如同恐怖的长蛇,向东西两头的唐军追来。而唐军有条不紊的后撤,碎裂的冰面始终没能追上唐军。
可元军阵中的冰面坍塌速度却越来越快。每一块冰一翻,就有大群元军滑入水中,随即被冰块盖住。
“啊——”
落入水中的元军惨叫着用刀砍着破碎的浮冰,拼命往冰块上爬,可是因为浮冰的存在,空间极其狭小,大多数落水者根本没有机会爬上来,就被浮冰压在水里。
也有不人和马踩着冰块,水面上只露出半截身子。他们,已经算是幸运的,起码还能站在浮冰上呼吸。
会游泳也没用,因为水面都被冰块覆盖,怎么游?潜在水中能坚持多久?
“轰—”的一声,昔里别金脚下的冰也碎裂,那块冰顿时沉下去。昔里别金抱着战马的脖子,一起沉下去。
好在脚下有浮冰托着,到底没有完全沉下去,可胸口以下全在水中,冻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蒙古人耐苦寒不假,可也没到寒冬腊月泡在北方冰水里还能忍耐的地步。要是没有衣服,倒是还能忍耐一会儿,可身上穿了衣甲泡在水中,那就更加痛苦。
“完了!完了啊!”昔里别金一脸绝望,目光所及之处,大元将士下饺子般落水。
是自己的无能,才让十几万大军陷入绝境。
大汗,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还没有沉入水中的元军,拼命的往两头冲,希望能冲过裂冰层。可是他们冲的越急,冰就碎裂的更快。
天地之间,到处都是“咔咔”的碎裂声,宽达百丈的渭河上,巨大的蜘蛛网在飞快变大,令人触目惊心。
“往山上爬!往两边山上爬!”没落水的元军,眼见无法逃脱裂冰,只好转而往两边冲。
两边虽然是陡峭的山坡,可徒手还是勉强能攀爬的,总比落水强。
如此一来,冰面更是承受不住这种急躁而疯狂的践踏。
“咔咔-轰!”
大片的碎冰再次大规模的崩塌,不知道多少元军落水。
彻底的碎裂,坍塌了。
落水的元军如同失去父母保护的孩子般哇哇大叫,拼命抱住浮冰,不使穿了盔甲的沉重身躯沉下去。
最惨的是元军重骑兵,因为人马都带着重甲,最容易下沉。这个当口,就是卸甲也来不及。
此时,唐军一口气撤出数里,终于险而又险的撤出裂冰范围,再次安全了。
武岩和虎古用望远镜看着在裂冰区挣扎的元军,不禁都露出微笑。
他们也想不到,元军竟然以这种方式覆没。原本,还以为会经过最后的决战的。
只能说,大唐气运兴旺。
刚刚降唐的沙陀将领李思晋,心中不由万分庆幸,又后怕不已。
倘若不是自己见机得快,关键时刻降唐,此时还不是要在冰冷的河水中扑腾?
元军打着拉唐军下水的打算,结果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唐军愣是不接招,结果只有他们自己沉入水中,唐军却屁事没有。
就问昔里别金,可气不?
事实上,元军虽然大半沉入水中,可淹死的并不多,毕竟有碎冰和战马可用,暂时还能苟延残喘。
可是为了不沉下去,很多人把兵器都扔了。
但很明显,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只有少数成功爬到山坡上的元军,才相对安全了。
“投降——我们降了!降了啊!”
终于,很多西域胡兵忍不住大喊起来。他们并不怕厮杀而死,可就这么活活冻死淹死,实在太煎熬了。
唐军就这么默默的观望,毫无接受投降的意思。
这倒不是唐军不愿意受降,而是…救不了他们。
前方这片碎冰区,实在很难救人。那么,就干脆当做没听到。
最后,只有一万多元军逃出来…投降。
其余的,全部覆没在冰水中。
两个时辰之后,数以万计的元军,都在水中僵立不动了。大雪继续下着,河面再次被冰冻起来。
到了第二天,数里长的冰面上,出现了数以万计的“雪人冰雕”。他们有的半身露出冰面,有的只冒出一个头,有的伸出一只手。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显现出一种残酷而惨绝人寰的“美”。
死人脸上那种绝望、惊恐、痛苦之色,定格在生命的最后一瞬,如同亘古不变的雕像,在天地之间静静的宣泄着怨念。
这一幕,就连拥有铁血心肠的唐军将士,也看的目瞪口呆,毛骨悚然。
除了感觉惊悚,也觉得可惜。可惜那么多战马啊。
第三天,文天祥亲率三万步兵赶到,看到这一幕也久久不语。
他也想不到,元军残部会以这种方式全军覆没。
元军统帅昔里别金和蒙古将领阔失,以及汉军大将张显,都不是冻死的,而是在冻死前绝望自刎的。
或者说向忽必烈谢罪。
这使得他们身边的冰雪都是红色的。
这些元军大多是西域胡人,他们原本好好的呆在西域,却在元廷的鼓动下东侵。结果,匹马不得归西。
不对,是归西了。可再也见不到他们的家人了。
“太尉,来年冰一融化,这么人马的尸体,就会顺河而下,漂入关中啊。”虎古很担忧的对文天祥说道。
文天祥也在皱眉,他当然也知道此事的棘手。
河中冻死的人和马,数量超过十万啊。这么多尸体,到时漂入关中会如何?
现在也没办法,只能在合适的时候,将尸体全部打捞上来,这很麻烦。
“传令陇右各郡,编造几面拦河大网,运到下游清水堡。等到冰一化,立刻层层网住河水,趁着尸体还没臭,打捞尸体。”文天祥下令。
这也是最好的办法了。尸体太多,只能这么干。不然,春暖花开之际,数以万计的腐尸漂入关中,就很难办了。
就连黄河,也会被腐尸污染。
接下来,文天祥再次给李洛写奏章,奏报陇西大胜,元军全军覆没,被俘一万余人,缴获战马五万多匹,以武岩为首功。
又奏报李思晋率部五千降唐。
然后,文太尉挥师西进。
腊月二十,文天祥渡过黄河。
当日,占领兰州(金城)
随即,数万唐军一路北上,如入无人之境,直逼河西。
而此时的河西,几乎没有元军驻防了,根本无力抵御唐军。元廷官府和蒙元色目贵族纷纷逃往西域,一边派出快马向元廷汇报。
文天祥还没到凉州(武威),整个甘凉的元廷官吏都跑光了。唐军行军途中,只能见到一座座被抛弃的城池,一座座空寂的庄园和村庄。
所有的麦田,早就被元军破坏殆尽。要到明年十月才能重新播种,收割更是要等到后年夏天。也就说,甘肃汉人要赈济最少一年半!
原本还有好几十万汉人,可汉人被元军驱逐到陇右,眼下甘凉的人口就更少了。往往大军行军一天,也看不到几个人影。
很是荒凉。
大军北上,见到俗称塞上江南的富饶之地十室九空,一片惨淡光景,文太尉心中悲凉,心有所感之下,不禁吟道:
“闻道塞上江南好,谁知零落孤城边。烽烟未绝炊烟尽,犬声已寂哭声残。祁连雪落千山白,黄河冰封万水寒。若非胡马踏玉门,怎教汉甲耀阳关。冽洌朔风吹瀚海,萧萧铁骑过贺兰。可怜古今征战处,几多忠骨埋此间。”
文天祥吟完,颇不满意,再发文人之叹:“唉,老夫这些年一心操持军务政务,翰墨竟然生疏至此,以至于作此平庸之诗,不能尽抒心中之感了。惭愧,惭愧!”
一边的虎古闻言笑道:“太尉说哪里话?此诗在末将看来,当是极好的上品之作啊。”
文天祥苦笑,“你不懂,你不懂!不说也罢。完颜将军,你率领骑兵先行,收了阳关和玉门。五日之内,必要赶赴。”
文天祥为防西域元军抢占阳关、玉门关两关,决定分兵。
“诺!”虎古当下点了两万骑兵先行。
文天祥自将几万步兵,不慌不忙的连收张掖,酒泉,直驱敦煌。
腊月二十六,唐军骑兵过敦煌,到达月牙泉南,鸣沙山北。虎古将兵马一分为二,一路万人由自己率领去阳关,一路由李忆率领,去玉门关。
腊月二十七,唐军骑兵轻而易举的歼灭了只有千余人的元军守军,分别收复了两关。
唐军的浴火凤凰战旗,飘扬在古老的关城之上。
至此,沦入异族之手数百年的阳关和玉门关,重新回到中原王朝手中!
唐军占据两关,恢复河西四郡,完全扼住了后世史称的“丝绸之路”,将东西方陆上锁钥掌控在手里。
这就是汉武帝当年的战略:“列四郡,据两关。”
倘若西方军队东侵,要么攻打依山傍水、易守难攻的两关,要花费很大代价。要么绕道漠南,攻打长城。
无论哪条路,都很艰难。
可唐军要是出塞,却轻而易举。河西四郡作为战略后方,一完全能承担唐军西征的后勤基地。
战略位置之重要,比起燕云有过之而无不及!
忽必烈原本打算借着流民渡过黄河,一举袭战陇右,封锁关陇道。
结果由于唐军早就准备,元军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但十几万大军覆没,还被唐军趁机夺了河西。
虎古率领唐军将士登上阳关关城,看着关外南边的湖泊和北边的山脉,俯视关城中的瓮城街道,不禁说道:“劝酒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酒没有,故人也无,可是这阳关,还是那座阳关啊。”
“万岁!大唐万岁!”唐军武士首先扬起唐刀呐喊。
将士们一起呐喊,声震关山。
“大唐必胜!万岁!万岁!!”
“西征!西征!”一个唐军武士来到虎古前面,行军礼道:“大帅,干脆西征吧,打下元廷的西都!”
“好了。”虎古拉下脸,“西征这么大的事,没有圣旨谁敢东?就是文太尉,身上带着都督西北诸军事的差事,也不能不请旨意就擅自西征。”
另外一个唐军武士道:“大帅说的对。没有圣旨,再想打也不能动。不然,就是打下鞑子西都,那也是有罪无功。”
虎古手扶刀柄,“陛下和朝廷眼下最忧烦之事,莫若赈济。本帅猜测,河朔百姓应该都到黄河之南了。几百万人,想想都头疼啊。我们只有守住两关,守住河西,就是大功一件,千万不能急功冒进。哼,西域有元廷重兵,有那么好打么?”
虎古猜的不错,此时的黄河之南,南下的北方百姓已经达到近五百万人。其中去陇西的四五十万,去关中的七八十万,剩下的三四百万人,全部去了河南齐鲁。
到了除夕前一天,南下的流民总共高达四百八十余万!
ps:怎么这么多汉奸,真是太讨厌了。***的幽灵在北美复活了么?好可怕啊。太不友善了,想屎么?你好丑啊丑国人。今天无法加更了,蟹蟹大家,晚安。都给我好好的,一切的一切。
第905、906节 洪武四年的最后一天
东都洛阳,紫微宫。
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唐廷还在召开朝议。商量的固然是赈济之事,还要商议如何将坏事变成好事。
今日已经是腊月三十,洪武四年的最后一天。可唐廷还没有封印,从中央朝廷到地方州郡县,仍然还在办公。
因为近五百万的难民南下,使得安置赈济成为大唐压倒一切的大事。唐主李洛和满朝大臣,都无心过年。
截止到昨天,所有难民都已经南下。整个河朔,基本上已经空了,只剩下元廷元军和准备和元廷走到底的少数汉人。
北方别说村庄,就是城池,也都变成空城。
此时,林必举正在奏事。
“启奏陛下,十二大仓库存粮,可用来赈济的,只能支应三个月。加征粮税的朝命已经传到各地,张贴到乡村公所,广而告之,百姓得知原委,也并无怨言。各州的粮食,将会源源不断运完江北。”
“流民安置到大唐百姓家中,暂时倒也没有发生事端。这段时日,流民冻死病死者,不到万人,几乎都是老弱病残。如今,流民基本上都已经安有所居。户口名册,不久就会造好上交户部了。”
“各地官府都安抚了流民,没有人饿死。他们也知道大唐为了安置他们掏空了国库,对陛下对大唐很是感激涕零,说不要吃白饭,愿意为大唐效力。”
李洛点点头:“这段时日,辛苦诸卿了。民为社稷之本,是以民生不可不察也。流民的口粮,要切切实实用在流民身上。百姓认捐没有怨言,说明我大唐这几年教化有成,仁慈爱民,百姓感念朝廷。”
“可自古以来,官吏皆有贪墨赈济粮,发国难财者。此举,纵然侥幸逃脱国法,也难逃天谴神罚。我大唐政通民和,海清河晏,朕相信并无此人神共愤之事。若有,那便是不容于天下了。”
皇帝的语气虽然很平淡,可所有人都听出了丝丝杀意。
问题是,谁敢这么干?大唐财务制度严谨,凡是涉及钱粮,都要立项,每个环节都很规范,监察也很严格。哪怕贪墨十石粮食,那也要拉一群人下水,难度太大了。
这倒不是说完全能杜绝贪墨。可是在大唐治下,要贪墨的成本和风险实在太大,隐瞒他人的难度也太大,有几人敢冒险?
官粮是有统一的麻袋包装编号的,出库就要过秤。到上车,装船,接收,每个环节都要有文书勘合,都要有经手官员签字盖手印。
哪个环节出了事,一查就明白。
崔牧出列奏道:“陛下放心就是,如此紧要关头,朝廷上下眼睛都盯着,那个宵小敢造次?眼下当务之急,倒不是监察,而是要想个法子,如何利用这几百万劳力,大唐不能白白赈济他们,百姓不能白白加税养着他们。”
这番话,也是所有大臣想说的。
虽然通过加征一成赋税的方式,极大地降低了朝廷的负担,可百姓的负担却有所增加。百姓虽然没有什么怨言,但也要给百姓一个安慰才是。
“兵部,准备在难民中挑选十万会骑马的青壮,十六以上三十以下,新编为骑兵。反正大唐本来就要新招骑兵。这十万人吃上军粮,就不用赈济了。”李洛早有安排。
“元廷虽然退出河北之意已决,但在西方势力越来越强。这将来,一定还会和大唐作对,骑兵可不能少了。”
“遵旨。”兵部尚书都烈领命,神色很是高兴。
大唐如今只剩十八万骑兵,根本不够用。这次再选十万骑兵苗子,骑兵就够用了。将来横扫大漠,收复安西和北庭,还是要靠骑兵啊。这些晋北和燕云健儿,可是骑兵苗子啊。
陛下可是说了,一定要再打一场怛罗斯之战,还必须要打赢。
众臣都是点头,招募骑兵,就解决了最能吃饭的十万后生。
“征调十万青壮协助修建长安。十万青壮协助修建关中水利工程。”李洛再次说道。又少了二十万能吃饭的青壮。
“再招募十万人修葺洛阳西苑,反正也是要修的。不如趁着眼下劳力充沛,干了这件大事。”
“再动员男丁一百万,在豫州修建水库两千座,用以灌溉。”
一百万人修建水库,看似人多容易出乱子,其实水库都是分开的。
李洛很清楚,河南虽然是产粮大省,土地肥沃,可后世经常干旱,最著名的就是1877年和1942年,因为干旱,赤地千里,饿死数百万人。
河南地区有黄河淮河洛河,按理说旱灾不应该那么频繁才对。可是因为北方生态环境恶化,治河不善,加上水利工程少,所以是两年一小旱,三年一大旱。
宋金时期还好,河南地区的粮食产量仍然强大,因为生态还没有恶化。加上宋金统治者重视农业水利,所以还很富裕。
可到了元朝,官牧私牧到处都是。不但蒙古色目贵族大量跑马圈地,圈建牧场,就连被胡化的汉族豪强,也有样学样的大肆放牧。
于是,到了明初,整个北方,生态都急遽恶化了。华夏北方的没落,其实就是生态恶化的过程。
就说现在,历史上还是元初,可豫州平原之上,已经很少能看到树林了。
河南频发旱灾的历史扭转,是在后世建国后。
那位伟人一声令下,在全国兴起了轰轰烈烈的“改天换地”工程。调动上亿劳力,修建水库八万四千座,蓄水堰塘七十四万个,整治五大水系,修建河堤十七万里。
这才彻底扭转北方长期干旱,南方长期水灾的历史。
眼下有几百万难民,就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不然,后世之君,怕是没有魄力征调几百万人来搞超级工程。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就是了。
“再征调一百万人,在雍州、豫州、徐州、兖州、青州等地,种植树苗八千万株!”
此话一出,群臣顿时面面相觑。什么?专门花一百万人种树,这…
李洛道:“这木能固水。树木丰茂,则雨水充沛。植树造林,实在是利国利民之大业。我大唐环卫寺,就是负责这环境生态,令大唐山林水泽,永葆自然生机,这是自然之天道。”
林必举道:“陛下,植树八千万株,这树苗容易,从各处大山上挖就是了。可栽种在哪里呢?”
八千万株树苗啊,这一旦种下去,数十年后要繁衍多大的树林?怎么能不慎重?
李洛道:“就重在黄河河边,淮河河边,水库周围,沟渠两边。另外,耕地不得侵占林地,河南等地,开发已久,不可在开荒。擅自开荒耕种者,按律论罪。”
皇帝的意思很明确,像豫州徐州等开发早的地区,不许再开荒,不许再增加耕地。
过度开发的恶果屡见不鲜。可是历代朝廷一直在鼓励开荒,却没有禁止再开荒的。
李洛要是再在中原鼓励开荒,那就是白痴了。中原根本不缺耕地,缺的反而是人口,开的哪门子荒?不退耕还林就不错了。
大唐如今占了那么多土地,其中还有好几个后世著名的产粮重地,已经不缺耕地了。
中南半岛、南洋群岛、北天竺都在大唐控制之下,还怕没有耕地?
大唐需要的是可持续性的治理。一旦北方生态好转,那么就不会像后世那样积重难返,被沙尘暴肆虐了。
既然要开创千古未有的大唐盛世,那大唐江山一定要拥有绿水青山,尤其是中原地带,更要像个中原老大哥的样子。
“另外,再征调五十万人,治理黄河,务必使黄河下游故道再无夺淮之危。”
“任命都水监任仁发为正三品黄河治理大臣,会同水利官员组建黄河治理衙门,全权负责治黄大事。”
李洛一张口,又是五十万人修理黄河。
如此一来,几个大工程就消化了两三百万劳力。赈济粮,就不白吃了。
当然,这么干就不能让流民喝粥了,而是要吃干饭,粮食的消耗会更大。
“渔业司增派渔船,多多打鱼,补充劳力口粮肉食。明年的捕鱼量,必须要达到两百万石。”
这几年,渔业司的捕鱼规模越来越大,可也就是一百万石出头,大部分是军队消化了。
如今,整个亚洲最好的渔场,都在大唐手中,海中的鱼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因为受限于官营捕鱼船队的人手、船只数量、加工规模,捕鱼量并不大。
“陛下。”司渔使出列,“倘若陛下拨款一百万,用以建造十个加工海鱼的大鱼厂,那么渔业司明年,可产海鱼三百万石以上。”
“三百万石…算鲸鱼么?”李洛问。
司渔使回道:“回陛下话,不算鲸鱼。倘若算上鲸鱼,那起码要增加三万石。”
李洛点点头:“朕可以拨款一百万。不过,鲸鱼产量,也要增加三万石。”
司渔使心中一算,三万石鲸鱼,也就是多捕鲸百条而已,应该能完成。
“遵旨!渔业司必不负陛下所望。”司渔使表态道。
李洛露出笑容,那么明年就是六万石鲸鱼了。不光是肉,还有大量的鲸油,鲸骨,都是好东西啊。
今年,光鲸油的收入,就有几十万银元。而且宫中点灯,鲸油很好用。
“司妇寺卿,这流民中的女子,你可有什么章程没有啊?”李洛看向辛苦。
他对辛苦,一向是有所期待的。辛苦聪明能干,也很会做官。担任司妇寺卿以来,将司妇寺管理的井井有条不说,还彻底管控了风月之地,成为一个强力的执法官衙。
原本,风月之地的执法,由警士堂负责。可是司妇寺反对警士检查秦楼楚馆,夺取了秦楼楚馆的执法之权。
于是,风月产业不但缴纳了更多的税收,也抑制了各种“恶疾脏病”的泛滥。
不过,辛苦的名声并不好,行事乖戾阴狠,属于酷吏。要不是她属于帝后的红人,早就被人弹劾了。
可陛下皇后都看重她,竟是谁也动不了她。
辛苦亭亭玉立的站出来,声音清脆,掷地有声:“回禀陛下。臣已经请织造司调拨棉花职工,教授她们织布纺纱。这产出的布帛,大半交给朝廷,小半留着自用,如此朝廷就不必再赈济衣料了,还能有收入。”
“嗯,不错。”唐主满意的点头。
辛苦继续说:“已经嫁人的年轻女子,就鼓励她们生育。只要生孩子,布帛就能多留三成。如今中原人口损失太大,地广人稀。所以,她们的肚子,可不能闲下来。”
“臣估摸,要是鼓励她们生育,一年后就能多出近百万婴儿。臣只有一个意思,她们的手不能闲着,肚子也不能闲着。”
什么?不少大臣都有些厌恶的看着辛苦,她说什么?
这是一个女人,应该在朝堂说的话?这叫什么话?
成何体统!
其实,与其说这些大臣是厌恶辛苦出言粗鄙,还不如说他们是厌恶辛苦是个女子。
每当看见这个女人神气活现的在朝堂上侃侃而谈,这些人就恨不得把她轰出去。
尤其是归唐的高丽大臣,心中更是反感。
其实,有资格上朝的女官,除了辛苦,还有太尉陈淑桢、禁军将领杨青雀、司织使黄道婆等人。
可不知为何,辛苦最让他们忌惮。
李洛听了辛苦的话,觉得说的很好。他转头看向崔秀宁,“梓童以为如何?”
崔秀宁笑道:“司妇寺卿此言有理。”
李洛道:“辛苦,此事就这么办理。有什么难处,就找皇后。”
“遵旨,谢陛下,谢娘娘。”辛苦收起玉笏退下,目光扫了一眼高丽大臣安珦。她敏锐的感知到,这人对自己很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