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华夏优秀,哪里优秀啊,我怎么感觉不到?
异种文明的参照物没了。
就像一个举世无敌的拳王,当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时,他还是拳王吗?
所以,李洛要把南美留给印第安人,要催生出一堆印第安国家。还要把后世新西兰留给土著。
这些国家就算落后,也要允许他们存在。他们的存在,就是鲶鱼。
可以说,两人的目光早就不局限在华夏一盘棋了,而是站在华夏的立场,真正的为天下谋。
华夏当然最重要,可整个人类的未来,难道就完全置之不理了么?
华夏文明要发扬光大,再创辉煌。可地球上的其他主要文明,也要让他们有生存的空间。这就是为何半个天竺仍然存在的原因。天竺六国只要听话,就可以一直保留。
何赟和张熙这样热衷征服的武将,是不可能理解这些的。
当天,摄政皇后传旨广州、交州、象州三州牧,令他们选择苗圃,妥善种植金鸡纳树、古柯树、橡胶树。并妥善保管,列为重要政务。
同时,崔秀宁传见医道学宫祭酒、医卫寺卿、大唐医院司院使这医道界三巨头,让他们正式设立一门新的临床医科:外科手术。
并以华佗为解剖医学的鼻祖。
中医自古都有外科手术,但在解剖外科手术上却鲜有建树。这主要是因为没有可靠的麻醉药。
华佗《青囊书》曾经记载了麻沸散,所以华佗才有信心为曹操做开颅手术。可是《青囊书》失传,没人再知道麻沸散的炮制方法。
西医外科手术学的发达,也是在麻醉剂诞生之后。在此之前,西医同样在外科手术上一塌糊涂。
而有了古柯树提取的古柯碱,初代麻醉药就能出现了。这也是为何印加帝国的外科手术在古代领先世界的原因。
崔秀宁知道,罂粟也有麻醉镇痛效果。可是罂粟的成瘾性远超古柯。同时麻醉效果却不如古柯。
其实,外科手术的相关理论,崔秀宁已经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些东西,全部整理出来交给大唐医官们了。对尸体和动物活体的解剖实验,早在海东时期就在当时的海东医院开展了。
可以说,大唐医道界对外科手术的理论和实践积累,已经有了一些基础,完全领先世界。
只缺少可靠的麻醉药了。只要有了麻醉药,唐医立刻就能进行割除阑尾之类的简单解剖手术。
就等古枯树种植成功了。
为了中医手术学的顺利,崔秀宁还特意下令给匠造司,让他们研制一种手术刀和手术器材。
毫不夸张的说,用来治疗疟疾的特效药金鸡纳霜,以及用来麻醉的古柯树,能将大唐医道提升一大截。
摄政皇后的动作一招接着一招。接下来,又开始对大唐学宫有了动作。
六月十五,崔秀宁召开常朝,突然要求大唐学宫向满朝文武做一次概要汇报。起码要让很多大臣知道,大唐学宫目前是什么状况。
大唐学宫牟应龙出列奏道:
“启禀皇后陛下,大唐学宫眼下共有文史、真道、律法、农道、鱼牧、矿务、水利、冶炼、财务、建筑、工程、天文地理共十二个专业,四十九门学科。”
“截止目前,学宫共有大教授两百二十余人,都是大唐各行各业的顶级人才。还有少教授(副教授)五百余人。”
“甲乙丙丁四级学子(大一到大四),共有五千二百余人。这些学子,全部是从各州学堂选拔的优异学子,不但学业优秀,而且六艺也都不错。”
“已经学成毕业的学子,已有三批,共有三千三百余人。这三千三百多毕业学子,有五百余人留在学宫担任少教授,一千余人分派到大唐师范学院当了教授。还有一千余人,在相关衙门出仕。”
满朝大臣们一听,都是惊讶不已。想不到大唐学宫这些年竟然发展到这种地步。
而且大唐学宫和历代的国子监不同,教授的知识不但很庞杂,而且科目分的很细,还设置了学位。只要成功毕业,就能授予“学士学位”,等同于进士。
大唐抡才大典,已经是科举和大唐学宫并重了。由此官场中下层官员已经分为科举派和学宫派。
要说难度,其实差不多。能考中进士的,应该能考上大唐学宫。能考上大唐学宫的,也应该能考中进士。
两者不同的是,进士官员更擅长搞政治,而学宫官员更擅长搞学术。
当然,起码目前,进士比学士还是要吃香一些。但以后却未必了。
崔秀宁对这些数字当然心中有数。大唐学宫成立八年了,招募了全国各行各业最好的人才来授课,又花了很多真金白银,当然能有这个效果。
但是今天,她要拆分大唐学宫。
“这大唐学宫,规模远胜医道学宫,真道学宫,数学宫,可谓四大学宫之首。”崔秀宁开口了,“这规模太大固然是好事,可一家独大,没有竞争,却也不美。”
大唐学宫祭酒牟应龙听到皇后的话,心中一惊,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果然,这个男人听到了他最怕听到的话。
摄政皇后道:“本宫的意思,这大唐学宫当然要继续保留,还是从二品的学府,不过…”
牟应龙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浑身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皇后陛下,要拆分大唐学宫,这…
崔秀宁似笑非笑的瞟了有些失魂落魄的牟应龙一眼,继续说道:
“大唐学宫只保留一百名大教授,两百名少教授。其余的大教授和少教授,用来组建长安大学和洛阳大学!”
什么?
要分走多半的大教授和少教授,来组建长安大学,洛阳大学?
牟应龙咽了一口唾沫,满头都是油汗,却不敢擦。
耳边只响起皇后那不容置疑的话:
“这分出去的大教授少教授,二一添作五,长安大学和洛阳大学各一半。嗯,长安大学就设立在长安城西的上林苑,洛阳大学就设立在洛阳西苑。从今年八月开始,长安大学和洛阳大学开始招考,此事,就由礼部办理。”
牟应龙暗叹一声,可只能硬着头皮说道:“皇后陛下,圣明!臣,遵旨!”
要说他不心疼,那就是扯淡了。
好在,皇后陛下对新设立的两所大学,级别上应该没有大唐学宫高。
崔秀宁道:“长安大学与洛阳大学,俱为正三品学府,位同各寺司和各州。从今往后,大唐学宫不再从各州学堂招生,而是从长安大学和洛阳大学招毕业的学士,以此培养硕士和博士!”
“当然,长安大学和洛阳大学,也可以培育自己的硕士博士。硕士博士学期两年,优中选优,位在进士之上。这硕士博士怎么招录,相关章程本宫会给到礼部。”
崔秀宁其实是把大唐学宫,当成了后世的最高研究院,专门培养顶尖人才。但同时也树立了两个竞争对手。
硕士博士这两个词,并不是外来语,只不过是后世用来翻译西方来的高级学位罢了。
如此一来,大唐学宫第一梯队,长安大学和洛阳大学第二梯队,各州学堂第三梯队,分层次的高等教育体系就形成了。
医道学宫祭酒莫彝出列奏道:“皇后陛下,既然大唐学宫一分为三,那么这医道学宫,臣以为也要拆分。”
说实话,他当然不想拆分自己管辖的医道学宫。如今医道学宫已经有数百教授医士,医道学生三千余人,正是红红火火之时。
可与其让皇后陛下自己说出来,不如自己主动提出来。
果然,崔秀宁并没有放过医道学宫。
“莫卿言之有理,为医道大计,这医道学宫,也要拆分,就一分为二吧。”
“大唐医道学宫,分出六成教授医士,成立大唐军医大学。这等级吗,都是正三品。相关章程,随后本宫会给到医卫寺和医道学宫。”
大唐医道学宫,目前同样一家独大,这不利于学术竞争。而成立军医大学,则是专门和医道学宫打擂台的。
如此一来,以医道学宫和军医大学为第一梯队,以各州医学堂为第二梯队,大唐高等医学体系也分层次了。
数学宫祭酒朱世杰和真道学宫掌教真人张三丰,也心中叹息。他们也担心,既然四大学宫中的大唐学宫和医道学宫都拆分了,那么数学宫和真道学宫也不可避免了。
然而奇怪的是,接下来皇后陛下并没有提到再拆分数学宫和真道学宫,似乎也没有拆分的意思。
崔秀宁的确无意再拆分数学宫和真道学宫。
为何?
因为这两个学宫不是应用类学府,而纯粹是理论研究类的。这样的机构,最需要的是耐得住寂寞的学术精神,而不是竞争。
数学宫就不说了,能考入数学宫研究数学的,肯定是对数学非常感兴趣的有数学天赋的人,这样的人,要给他们创造安静的研究环境,而不是让他们在竞争中丧失心态。
真道学宫也是如此。大唐真道学宫,定位就是后世的自然科学院,需要慢工出细活,全身心的投入到研究中去。
而且这两个学宫的学生本来就少,也与众不同,当然不能再分。
皇后陛下一言九鼎,数语之间,大唐就多了长安大学、洛阳大学、军医大学三所正三品的高等学府。
雷厉风行。
文艺寺的关汉卿忽然出列奏道:“启禀皇后陛下,这大唐戏曲学院,也是一家独大,是否也要拆分呢?”
嗯?
崔秀宁倒是忘记了还有大唐戏曲学院,她对戏曲不太感兴趣,竟然没有想到,如今的大唐戏曲学院,也是一家独大啊。
而且,戏曲学院的规模,也很大了。
崔秀宁想了想,“那就分出一半艺士教授,将大唐戏曲学院拆分为长安戏曲学院和临安戏曲学苑。”
“长安戏曲学院,以北方戏曲为主。临安戏曲学院,以南方戏曲为主,各擅胜场,兰桂争芳,又能相互影响。”
艺术这东西,没有社会竞争的话,很快就会变得平庸,无聊,傲慢,还不自知。因为缺乏量化标准,更需要打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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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3、994节 多次白嫖?
群臣正在议事间,忽然“咔咔”的一声脆响,宣政殿丹墀右侧一动,一个两尺高的铜人蓦然闪出,这铜人右手持小锤,左手持小锣,机械的朝宝座上的崔秀宁一垂首,然后又机械的两手一动。
“铛铛铛…”小铜人连敲六次,却是巳时到了。
这是工部匠造司研制出来的报时器,叫司时。这司时铜人只能报时辰,不能看刻度,所以只是个宫中点缀,真正用来报时的,是早就开始量产的时钟。
与此同时,宣政殿大殿侧面精美的落地大时钟,时针刚好指到“巳”字,分钟刚好指在“初”字上。
大唐时钟已经制作的很是精密,用的也是李洛亲自制定的时、刻、分,共有时和分两根针。匠造司研制的时钟,分为自鸣钟和无声钟两种。最小的时钟,已经能做到碗口大小,但还造不出更小的怀表。
但,这种钟表制造技术已经独步世界,领先西方数百年了。
不过,虽然唐宫和贵族官僚之家普遍用上了时钟,可为了表示对传统的尊重,宫中广场上和重要场合,仍然设置了很多高大华美的日晷。事实上,日晷比时钟的精度更高,只是使用起来不方便而已。
等到钟声响完,大唐报社的社长张养浩出列奏道:“启禀皇后陛下,一分小字铅活字雕版完成之后,大唐报社已经刊印出第一份大唐旬报,新报在此,请皇后陛下过目。”
说完,从朝服的袖中取出一张叠起来的《大唐旬报》,恭恭敬敬的高举过头。
女官颜婵儿降下丹墀,接过张养浩手中的报纸,再奉给皇后。
崔秀宁接过《大唐旬报》,首先闻到一股油墨的香味,显然是今天才刊印出来。
目光一扫,崔秀宁就露出满意的神色。
用的当然是大唐匠造司新研制的唐纸,质量已经不错,而且不厚不薄,用来刊印书报再好不过了。而且成本也足够低廉。
字体,是一分大(苍蝇头大小)的宋体字,印刷非常精美了。
打开一看,两唐尺见方,比后世报纸稍大一些,因为是旬报,不是日报,报道的的内容很多。
报纸正面之右,是著名的帝王书法家李洛先生御笔:大唐旬报。
这四个大字用的是唐主最擅长的董体字,看上去既典雅高贵,又古朴大气。
光看这四个题字,就不同凡响了。就连崔秀宁也不得不承认,男人的书法如今真的算是一代书家。
《大唐旬报》共分为八版,没有广告,全是“干货”。
最显眼的第一版,就是:摄政皇后驾迎,远航舰队回京。
这的确是最近发生的重大新闻了。
再就是摄政皇后赏赐功臣,抚恤烈士…东州出现水灾,皇后赈济…皇帝陛下下诏北巡,皇帝新设立三州…
又有西征将士浴血奋战,已收复北庭…第四批移民东北四州的南方百姓已经出发…北方难民已经开始北返…匠造司研制出显微镜等等。
共有大小新闻好几十条,内容已经很是丰富了。无论军国大事,还是朝野要闻,风俗民情等等,无所不包。
但是,以崔秀宁的眼光看,这当然是一份官宣色彩很浓厚的报纸。说白了,这《大唐旬报》就是朝廷的喉舌。
至于民间私人办报,不好意思,朝廷还不允许。至于何时能够允许,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不过,私人可以自由印刷出版书籍,但不能违反《大唐典律》中的《出版律令》,否则的话,无论是印刷还是藏匿,都要治罪。
可以说,唐廷虽然对民间出版有所控制,但并没有管得那么宽。实际上历朝历代,也就是满清对民间出版管控严苛,其他朝代谁也没有不允许民间私自印书。
我可以让你自由出书,但你书中不可诋毁朝廷,诋毁当今圣上…至于其他,你想说就说,想写就写。
你要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哼哼。
崔秀宁浏览完《大唐旬报》,微笑着点头说道:
“张卿此报,办的很是妥当。接下来,就先刊印十万份,发售天下。要是发售的好,第二期就增发一倍。发售的不好,第二期就要减少分量,先试试水再说。这办报纸,朝廷固然不为挣银子,可也不能亏钱来办。”
“遵旨!”张养浩领命道,神色顿时变得轻松起来。
妥了啊。皇后陛下很满意。
崔秀宁继续道:“所谓旬报,当然是每十日刊印一次。自今日起,一月三旬,以旬六旬七作为双休日,各地官衙除了值班官员,双休日就放假休沐。”
“除此之外,学堂旬六旬七也要放假,包括匠师,军中将士。凡是吃朝廷俸禄的,旬六旬七全部双休。不过,不与佳节相加。”
崔秀宁这么干,其实就是一月休息六天。加上元旦(春节八天)、元宵、清明、端午、中元、中秋、重阳、国庆、冬至、圣寿、飞升(黄帝飞升日)、光复这十二节共十八天,理论上全年共休沐九十天左右。
但其实没有,大概只有八十多天。
因为大唐的休沐制度,节日逢假日不相加。倘若清明刚好是旬六,那不好意思,并不是旬六旬七加国庆休沐三天,而仍然是两天。
这当然远不如后世。
可是和前朝比起来,又要好些。
汉唐一般是五天一休,说起来一月也是六天。可汉唐等朝,没有那么多放假的节日。
吏部官员立刻记下皇后的话,作为今后的考勤标准。大唐官员,可是要打卡上班的,也就是亲笔签到,亲笔签退。
若像宋朝那样想几点到就几点到,想几点走就几点走,不行。
你要在考勤上弄虚作假也行,那就是留给同僚的把柄。谁要是举报你,那就不是小事。别人举报有赏,你被举报有罪。
唐廷眼下的官场风气,在道家伦理的影响下,举报告密已经不是不义之事,反而是光荣。因为举报者的行为,被定义为“卫道”,是君子所为。而包庇隐瞒不法,就扣上失贞叛道的帽子,是小人所为,和被包庇者一样治罪。
在这样的大势下,谁要想像宋朝官员那样几天不上班还照样领工资,同僚之间相互通融掩护着搞旷工,绝无可能。
只要不是病假和丧假,所有请假都要扣钱。旷工早退扣钱,上班不务正业扣钱。扣得钱干什么?朝廷不要,而是分给其他同僚,奖励给举报的卫道士。
大唐的官员待遇的确很优厚,前提是你要守规矩。
或许是很多大臣想到这一层,于是礼部侍郎王期忽然出列奏道:
“皇后陛下,微臣听闻,朝野有所议论,有人说大唐民间官场告密成风,更甚武周之时。就算升斗小民,也敢请人写举报信,投之铜簋。甚至,有民间社团,专门侦查官员之阴私,以图赏金,竟为职业啊。”
“微臣担忧,这长此以往,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摄政皇后问道。
王期身子一颤,抬眼一打量,发现皇后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恐怖人心日益不古,假公济私,罗织罪名,以至于人心惶惶,这不是失了朝廷的本意么?”王期硬着头皮说道,一颗心陡然就悬了起来。
此时,这个堂堂侍郎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没错,自己的确讨厌这告密成风的政治,可是干嘛要出这个头,被鬼摸头了么?
不过让他放心的是,皇后只是微笑着说道:“凡是有利就有弊。就算良药,那也有三分毒。可不能为此就不让病人吃药。朝廷重臣,犹如良医,就是要平衡中和,趋利避害。”
“皇后陛下圣明,是臣欠考虑了。”王期松了口气,强笑着说道。
崔秀宁脸色虽然温煦如常,但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厉之色。
正在这时,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道:“王侍郎,你是不是巴不得,娘娘立刻下令取消铜簋告密之事?”
王期神色一呆,随即沉下脸来冷冷看着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官,“司妇寺卿,你此言何意?”
这个突然说话的女官,正是辛苦。
“何意?”辛苦笑吟吟的,她从袖子取出一份白纸,在王期面前一扬,“侍郎官人,可认识一个叫烟媚的风尘女子么?”
“你说什么?”王期的脸色变了。
他很想说不认识,可是看着辛苦手上的那张字纸,竟然不敢否认。
刹那间,王期浑身的热汗就不要钱的冒了一身。就是大殿中的大冰炉,也让他感知不到一丝凉意。
这个官居从二品的朝廷重臣咽了一口唾沫,干巴巴的说道:“认识。她…”
这男人看着辛苦甜美娇俏的笑容,忽然觉得这笑容竟然变得如此狰狞,就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她那因为娃娃脸而显得犹余稚气的面庞,此时看上去竟然如此丑陋。
“唉。侍郎官人,你可是大唐的礼部侍郎啊,这礼字,可不就是你的信条?你怎么能…”辛苦叹气说道。
王期对辛苦怒目而视,也不和她分辨什么,而是猛然跪下,对崔秀宁下拜叩首,颤声道:“臣礼部侍郎王期,有罪!”
说起来,王期虽非海东老人和元从出身,却是做过前宋礼部郎中,精通礼仪,帮了礼部尚书吴镇楼很多忙,他虽然是副手,但业务上比吴镇楼这个尚书强多了。不然,也不会做到礼部侍郎的高位。
崔秀宁心中有数的淡淡说道:“你有何罪?”
“微臣,微臣…”王期汗出如浆,却呐呐不能言。
满朝文武愕然之后,无不心中明了。
“臣于花间之道,有失检点。是以,是以公务之余,偶尔留恋秦楼楚馆,招惹蜂蝶,丢了国朝大臣体面。臣有罪!”
王期说完这些话,简直羞愤欲死。
可是,群臣也好,皇后也好,都是一脸“我不信”的神色。
好色是毛病么?
是。
可是风流好色,却说不上是罪。去秦楼楚馆眠花宿柳,固然不光彩,但总不至于是什么罪过。
说句难听的,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人敢说自己没去过?
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果然,辛苦小脸一拉,对崔秀宁说道:“启禀娘娘,司妇寺所管的秦楼楚馆,也是设了铜簋的。好巧不巧的是,微臣检查铜簋时,发现了有个叫烟媚的女子,检举礼部侍郎王期,多次白嫖!”
什么?
白嫖?
礼部侍郎干的事?
这…
满朝文武的脸色,顿时变得异常精彩。他们的神色先是怀疑,再是错愕,最后变成一脸便秘的神色,似乎都很辛苦。
你好色也就罢了,去那快活也不是什么罪名。
可你不能白嫖不是?
我大唐高薪养廉,你堂堂从二品大员,一年好几千银圆的俸禄,你王家也算江南望族,说起来还自称是乌衣巷王导的后裔,就这?
多次吃白食,不给钱?
你这么干,丢的不光是大唐朝廷的脸面,就是花间相公们的脸,也被你丢了啊。
王期“嘤咛”一声,差点晕了过去,他的眼睛盯着光滑的金砖地面,却看不到一丝缝隙。
大唐告密成风,他本来的确有点担心烟媚会举报自己。可仗着自己是朝廷重臣,终究以为一个卑贱的烟花女子,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举报自己。
这也是他一直不满大唐告密成风,想要奏请取消铜簋制度的原因。
谁成想啊,原本针尖小的担心,竟然变成磨盘那么大。
他的确多次白嫖,可那真不是因为没钱,要说他没钱,他自己都不信。
他只是喜欢…不给钱。
因为,他觉得给钱就无趣了。他只是享受白嫖这种姿态。
怎么?自己清华簪缨子弟,堂堂从二品大员,又风流倜傥,如此降尊纡贵的专宠一个卑贱的烟花女子,那难道不是她的福气?不是她的造化?
她不倒贴,不感激涕零,也就算了,还要自己花钱?
所以,王期希望自己享受的是柳永那样的待遇。这才是他白嫖的原因。
可是想不到,这个贱人为了上百块银元,竟然把自己告了。
此时此刻,王期固然有对皇后处置的恐惧,可也有一种被烟媚背叛的羞辱感。怎么,本官就这么没有魅力么?
满朝文武一脸吃瓜的表情,竖起耳朵听辛苦继续说道:
“烟媚举报,侍郎官人白嫖了她多次,欠了她九十八块银圆。她索之不得,反而遭到侍郎官人威胁。”
“侍郎官人对烟媚说,要是她敢乱说话,就不再给她写诗了,还说让她好自为之珍惜当下。写诗说:良人如春雨,可遇不可求。风尘无巨眼,遥望红佛楼。”
“啧啧,侍郎官人的诗词,写的很不赖啊。只可惜,纵容王侍郎是李靖,奈何烟媚不是红佛女。她只是靠卖身吃口饭而已。”
什么?
白嫖人不算,还出言威胁,以势压人?还写诗自命风流?
这也太没德行了。
这是叛道啊。
无信无义,仗势欺人,恬不知耻。
失贞!
这是小事么?
这是丢了礼部的脸面,朝廷的脸面!
“辛苦!”王期再也忍不住的转头,怨毒的盯着辛苦:“士,可杀不可辱!我王期固然失贞有罪,可是你,你们司妇寺不是御史台!不是大安府!不是警部!不是大理寺!不是大检堂!不是刑部!不是宪兵司!”
“你们没有权力,设立铜簋!没有!”
“你们没有资格,来管铜簋的事!要管,也是其他部门的权责!你是越俎代庖,是僭越,是滥用职权!”
“皇后陛下!”王期转过头,砰砰磕了三下,“臣领罪认罚,请皇后陛下惩处!可臣也要弹劾司妇寺卿辛苦,滥用职权!私设铜簋!”
崔秀宁神色自若,脸色看不出怒气。她淡淡看着辛苦,中正平和的说道:“司妇寺卿,王期弹劾你滥用职权,私设铜簋,你自己怎么看?”
辛苦正正女官特有的芙蓉冠,肃然说道:
“回娘娘的话,微臣记得,娘娘御制的《大唐典律》,开篇有这么一句话,法无明文所禁,可行之。道无理教所违,可由之。”
崔秀宁忍不住暗叹,这个辛苦,实在太聪明,太奸诈了。
“不错。”崔秀宁点头,“法律没有禁止的,且不违反道德范畴的,都可以做,朝廷也不管。”
辛苦高高举起玉笏,“所以,微臣就不是滥用职权,也不是私设铜簋了。司妇寺的职权,在于保护天下女子,教化天下女子。那么在风月之地设置铜簋,本就是为了保护女子所设,合乎国法,合乎官道。”
“而《大唐典律·职官》也没有禁止司妇寺设置铜簋,也没有规定,只有那些衙门才能够设置铜簋。司妇寺又有什么罪名呢?而司妇寺铜簋收到对朝廷大臣的举报信,臣也万万不敢故意隐瞒。”
“不过,王侍郎弹劾臣,臣也能理解,也不怪他。毕竟,他总要出口气,心里也能好受些。所以,臣虽然不认王侍郎弹劾之罪,却也不反告他诬陷之罪。”
李蕙质和金光若这几个司妇寺的女官,见状又是高兴又是苦笑。
高兴的是,司妇寺在秦楼楚馆设立铜簋应该不是罪名,也不算滥用职权。苦笑的是,卿堂如此强势,如此善于揽权争斗,还不知道要掌管司妇寺多久啊。
卿堂把本来弱势的司妇寺,变成了权势逼人的强寺,说起来她们是既佩服又嫉妒。
崔秀宁招招手,让辛苦把举报信呈上来,亲自看了一遍。
“此事,就交给大安府和御史台,查出事实。若是果真如举报信所说,那就按律处罚吧。”
崔秀宁下令道。
倘若坐实,王期这个侍郎肯定是当不成了。最好的结果也是降职。
PS:文中的白嫖,并不是我含沙射影骂人,而是剧情如此。蟹蟹大家支持,晚安!明天还要去医院陪我爸爸。
第995、996节 宦修派的崛起
大唐法制设计,遵循的原则是:“法无明文禁止可行之,道无理教所违可由之。”
这和西方近现代普世法制设计的“法无禁止即可为,法无授权不可为”既有相似之处,又有很大不同。
西方法制设计的两个规范对象,一是私权,二是公权。也就是私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政府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其核心前提是法治:法律至上。
崔秀宁当然很清楚,法律至上的法制设计思想,其利弊所在。
优势很明显,就是达到了私权和公权上的平衡,公权为合法私权服务,概括理解为:合法的公权既保障合法私权之权。
也就是法律至上,私权为重。
体现了以人为本的皿煮自由主义。
按照这个理论,政府完全是为了保障合法私权而存在。政府的公权力必须受到合法私权的严格制约,凡是没有明确法律授权的,政府就不能干。即“法无授权不可为”。
这种理论的发源基因其实非常古老,就是古代西方海洋商业社会的“无政府自由主义”。
在他们看来,政府公权力的出现,只是无奈之举,是仲裁大家私权力的公共契约,是底线保障体系。
所以法律至上,是以私权为前提的。法律追求,是最大限度的实现最公正的个人私权。
这就是后世西方人为了皿煮自由无所不用其极的内在原因。
那么,西方这种法制设计的弊端又在哪里?
李洛和崔秀宁都认为,是对“公”的解读有误。
西方把“公”,当成私的附庸,或者私的对立。公私权力之间,被定义为零和关系。
对“公”的解读出现偏差,是造成后世西方一系列社会治理难题的根本原因。使得因为私权对公权的制约,导致私权的恶性变异。
比如,一个连杀几人的罪大恶极的罪犯,竟然不判死刑,甚至还要进行人道关怀。
道德是私权的质量,是私权的审美。可西方以法律为唯一惩罚依据的思想,造成普遍的道德滑坡,反过来千方百计操作法律,利用法律天生的漏洞。
是不是犯罪,不在于有没有做坏事,而是在于,法律能否在程序中认定他有罪。西方现代经常发生大家都知道某人做了坏事,但法律层面却无法定罪的案例。
因为法律的表现形式是量化的。既然是量化的,那就必然有约束漏洞。也就是“法网必疏”。西方越是有钱人,就越是能利用资源寻找放大漏洞。
可在李洛和崔秀宁的眼中,用华夏传统哲学思想和道家佛家的理论解读,公又是什么呢?
公是大公,公也是大私。
公是大私,私是小私。
大私又是什么?无私。
这就是道之阴阳的转化衍生。西方人怎么会明白呢?
简而言之,公权力的存在,远不仅仅是保障私权,还要优化私权在质量、时间、空间上的弹性和精神物质上的文明高度。
公权是为了更多的私权,更大的私权,更好的私权,更长久的私权。所以是“大私”。
当私权和公权发生冲突,私权就要让步。当更多的私权和公权冲突,那么公权就不再是公权,而是转变为私权,新的公权产生。
这就是阴阳转化。
本质是道,不是法!
公权力不需要刻意制约,公权力只需要保持不变质即可。也就是,只有变质为私权的假的公权力,才需要制约。
保持公权力不变质的力量,就是道,不是法!
这就是“法无明文禁止可行之,道无理教所违可由之”。
公权力的判断标准,就是道,道德。
倘若一个衙门,在符合道德的情况下,越俎代庖行使超越职责范围的权力,那就是合法的公权力。
拿大唐来说,警部的职责只管治安,不管工程水利。可倘若警部发现工程出现问题,就能超越职责范围,参与行使对工程的公权力。
这就使得,工部不能完全垄断在工程建造上的权力。
礼部不管监察。可倘若礼部发现在监察上的问题,也可以超越职责行使监察上的权力。
在大唐,部门的公权力不是专管,而是主管。专管的意思是,只有我能管。主管的意思是,主要是我管。
任何部门都没有权力专管。因为专管就是对某个领域的权力垄断。就是因为你是警部,治安领域就完全是你来管?凭什么?就凭你挂了警部的牌子?不行。
就是因为你是财部,财政的事就完全你来管?不行。
你挂个礼部的牌子,就能垄断礼制教育之权了?不行。
个人没有治安执法权,也没有监察权,可只要发现相关问题,就能越俎代庖,行使治安权和监察权。
而到底是不是在合法行使权力,判断标准只有一个:符合道德。
那怎么看当事人是不是真的符合道德呢?
简单,就是看你所做的事,你做事后产生的后果,是不是符合道德要求。
一个人可以逮捕不法分子,可以举报侦查贪官,前提是你做事的过程和后果,是好还是坏。
你抓错了人,举报错了人,你说你好心办了坏事,那不好意思,你就要受到惩处。
因为你的结果,没有符合道德要求。
你一家学堂,逮捕了犯罪分子,那没问题,你是在行使公权力。可要是这家学堂抓错了人,那么学堂就要受到惩罚。
这就是大唐的公权力,听起来是不是很霸道?
其实,华夏古代政治,一直是这么干的。
族权行使的,就是一种公权力。在华夏古代,所谓的公,从来就不是朝廷和官府垄断,其判断标准是公心。也就是所谓“为公为私”。
宋朝各部门的相互弹劾和职责上的重叠,也是这种公权力的体现。只不过,赵官家这么干是制衡权术,而李洛这么干是为了各部门相互监督。
那么华夏古代以封建道德为依据的法律,是不是落后于时代呢?是不是不能进化出比西方更好的法制体系呢?
当然不是。
比较一下就知道了。华夏后世的治安环境,很明显比西方好,而且还是发展中国家。
为什么?
就是因为古代德治法律体系的惯性影响。说句不自夸的话,中国人的道德价值观,一贯就比西方强。
李洛和崔秀宁完全能在华夏传统的基础上,搞出比后世西方更好的法制设计。
华夏这样的文明,要真是如此不堪,那早就烟消云散了。
自己搞出一套东西,成为将来的世界普世价值,不好么?
对公权力的制衡,完全可以通过各部门的相互制约监督,打破官官相护的习俗。弱化党争和路线之争,代之以部门之争,更有利于吏治。部门之间相互找问题,官员贪腐就更加困难,滥用职权、不作为、官道失贞等行为就更容易暴露。
这难道不比“法无授权不可为”强?
“法无授权不可为”,并没有推导出“法有授权必要为”,政府完全可以推卸责任,装聋作哑。后世西方政府信奉在管理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甚至放任自流就有依据了。
历史选择西方文明难道是注定的?无非是后世西方发达了,先制定了标准,掌握了意识形态的霸权而已。
两人要是在古代就处处学西方,那也太low了。反正,大唐不能在后世出现一条铁路因为私人反对就修不好,手段残忍的杀人犯还能继续活命,出现重大疫情无法管控,明明是发达国家却治安长期恶化的情况。
就是到了积贫积弱的晚清,西方已经占据压倒性优势的情况下,曾李左张这些人杰,也仍然主张中体西用,难道一定是错的?他们都是傻子么?
他们失败了,不代表中体西用就完全不行。和魂洋才就行,中体西用就不行?要是满清是汉人王朝,是不是结果就有所不同?
至于让全民参与监督的铜簋制度,难道一句“告密成风,人人自危”就抹杀了么?
铜簋制度的本质,就是后世的检举揭发制度,作用又类似后世的摄像头监控体系。后世任何单位,哪怕是一家国企,都设有检举揭发制度。
这就是为何崔秀宁没有限制铜簋设置权限的原因。理论上说,就算是民间商社组织,内部也能设置铜簋!
这的确造成了告密成风,可好处却远远大于弊端。这是对掌握权力资源者的制约。不然,发生了不法之事,朝廷能有那么多眼睛盯着?
后世老虎和苍蝇落马,大半都是因为举报揭发制度起的作用。还不能说明问题?武周时期,反对武则天的那么多,却始终成不了气候,铜簋起了多大的作用?
所以,司妇寺没有越权。因为风月场所本就是司妇寺的管辖范围。要是风月场所不设置铜簋,崔秀宁反而会觉得辛苦这个寺卿当的不够好。
大唐的各种铜簋,都是写有各官衙名称的。有人把举报信投到了司妇寺的专有铜簋,就说明举报者是女子,需要司妇寺保护,难道不该管么?
举报信应该投到什么衙门的铜簋,举报人心里没数?某人要举报警堂,总不会傻到把举报信投递到警部的铜簋,而是投到御史台或者大安府的铜簋,甚至宪兵司和法部(刑部)的铜簋。
警部可能包庇下面的警堂,可大安府或御史台怎么可能包庇警部?他们巴不得警部出问题好吧。
同样,某人举报学堂,也不太可能把举报信投到主管学堂的礼部,而是可能投到警部的铜簋。而警部怎么可能会替礼部遮掩?当然巴不得对方真出了问题。
就说王期这堂堂礼部侍郎,持强凌弱吃“霸王餐”,不但损害了当事人的权益,还损害了朝廷的形象,造成了恶劣影响,难道没有罪过?这是失贞叛道。
就是对方告他强歼,他也没话说。
你不给钱,那女子当然不愿意,她只是在权势欺压下不得不屈服。一次两次还证明不了什么,可要是多次,还逼得对方举报,那就是实打实的违背女子意愿。要是顶格处理,定为“强歼”也不冤枉。
只是崔秀宁不愿意顶格处理罢了。摄政皇后,还是“宽厚仁慈”的。
崔秀宁很清楚,烟媚为何有胆量举报位高权重的礼部侍郎,这当然背后有辛苦的支持。那么辛苦为何对要对王期下手呢?
也很好理解。
因为王期是朝中保守派要员,而且一直致力于废黜司妇寺,最起码也要将司妇寺变成一个摆设衙门。
在王期看来,朝廷应该把朝中仅有的几个女子官员全部罢黜,让她们不要再抛头露面。
甚至,王期对学堂招收女生也难以接受,打算撺掇保守派官员,奏请取消女子的学堂教育。
这当然严重损害了司妇寺的利益,辛苦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怀恨在心?
她的手段也没有王期那么“冠冕堂皇”,而是利用一个烟花女子举报王期,搞臭对方。
干脆利落的除掉了政敌,还让所有人没话说。
这种手段当然有失光明磊落。但崔秀宁完全没有怪罪辛苦的意思。
古今中外,朝廷中的斗争是绝对不可能根除的。区别只是,这种斗争是何种形式的斗争,烈度有多大,是不是良性的。
党争是最坏的,往往不论是非,只论立场。而部门之争,却是利大于弊。作为统治者,李洛和崔秀宁很乐于看到各部门相互争斗,只要斗而不破,那就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