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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春光 当前章节:154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25

《蕉轩随录》卷10

倭仁辅导圣学

穆宗初元,倭文端公内召,两宫皇太后妙选师傅,责以辅导圣学。公退直,犹翻阅经史,辑成《帝王盛轨》、《辅弼嘉谟》二书,条分缕析,注释简明,进呈御览。盖将以为养正之助,而并同时大臣勖也。此书不传于外,《文端遗集 ·答吴竹如先生书》略及之。

《判牍余沈》卷10

其二

蒙古倭文端公仁当穆宗初典学时,为总师傅。一日,上有过,谏之不听,乃上奏皇太后请加训责。方作草,上大哭曰:“师傅饶过此次,嗣后不敢。”公见悔意甚诚乃罢。又尝遇太监舁一箱入,问何物。答以梨园戏具。公曰:“皇上冲龄,岂宜以此导之。”即上疏切谏,两宫嘉纳命毁之。时上所严惮惟公,其后继之者多依违不能尽职。公在京师因俗尚侈靡,本古人咬菜根之意与同志创吃糠会。曩读《左文襄公集》载曾文正公之太公与文正书云:“汝此出非徒为桑梓,必须统筹全局。倘战死湖南境外,乃为得所。若死于湖南,吾不汝哭也。”今读公集亦有与子福咸书,勉其临难无苟免。时福咸为江苏盐法道,咸丰十年竟死于其职。先辈家庭教育如此,真足令人肃然起敬矣。曾文正公与沈文肃公尝有违言,公遗文正书曰:“如幼丹者,在今日疆吏中何可多得。愿公扩其量而包容之,勿因小事芥蒂。”文正因公言更交欢于文肃。其后文肃任两江总督,文正薨已久,以疏论盐务,盛称文正,谓每定一法,必举数十年利病如身入其中,而通盘计之。又左文襄公在骆文忠幕府,以勇于任事为怨家所控,祸几不测。其同邑郭筠仙侍郎嵩焘为营救于尚书肃顺,肃顺曰:“此事已有廷寄,令查实即就地正法,必欲挽回,非有大臣特保不可。”侍郎复求之吴县潘文勤公祖荫,文勤曰:“谁能拟疏者。”侍郎即出诸袖中。既上肃顺,更为言之事得解,费二千金,皆侍郎贷于人而胡文忠偿之。文忠旋与曾文正各具疏密荐,文襄遂得大用。及文襄讨贼过粤,侍郎时为粤抚,乃因事龃龉,侍郎意不安于位而去,用是不能无憾于文襄。然予尝见其致合肥李勤恪公瀚章书云:“左帅至粤横绝一世,得其咨函十余,惟闻诟詈之声,然居粤境两月于各州县无稍苛扰,并犒军银二万,亦却之。而以其兵米之余放嘉应州赈一千石,镇平八百五十石。一切磊落出之,真可谓豪杰。吾且怨且感且敬之,而尤愧之,不以为忤也。”综而观之,可见先辈相与,虽意见不同,未尝不以公义相取,盖其心皆以国家为重故也。

《旧闻随笔》卷2

倭文端沮开同文馆

同文馆之始开也,朝议拟选阁部翰林官年少聪颖者,肄业馆中。时倭文端方为首揆,以正学自任,力言其不可。御史张盛藻,遂奏称天文算法,宜令钦天监天文生习之。制造工作,宜责成工部督匠役习之。文儒近臣,不当崇尚技能,师法夷裔。疏上,都下一时传诵,以为至论,虽未邀俞允,而词馆曹郎,皆自以下乔迁谷为耻。竟无一人肯入馆者。朝廷岁糜巨款,止养成三数通译才耳。方争之烈,恭忠亲王奏命文端为同文馆大臣,盖欲以间执其口也。文端受命,欣然策骑莅任。中途故坠马,遂以足疾请假,朝廷知其意不可回,亦不强之。文端之薨也,巴陵谢鮕麋伯太史,以联挽之曰:“肩正学于道统绝续之交,诚意正心,讲席敢参他说进;夺我公于国是纷纭之日,攘夷主战,明朝无复谏书来。”当时士大夫见解如是。宜乎郭筠仙、丁雨生,皆以汉奸见摈于清议也。国之不竞,诸君子乌能辞其责哉?虽然,今日国家固已兴学矣,固已重用留学生矣,而效果究何在耶?吾恐文端诸人,方齿冷于地下,而持用夷变夏之说者,且益张其焰而助之攻也。噫!

《春冰室野乘》卷中

其二

六年正月,同文馆招考天文算学,由满汉正途出身之五品以下京外各官考试录取,延聘西人在馆教习。公奏言:“立国之道尚礼义,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今求诸一艺之末,又奉夷人为师,无论所学未必果精,即使教者诚教,学者诚学,其所成就不过术数之士,未闻有恃术数而能起衰振靡者也。自耶苏之教盛行,无识愚民半为所惑,所恃读书明理之儒,或可维持人心,今复举聪明隽秀,国家所培养而储以有用者,使之奉夷人为师,恐所习未必能精,而读书人已为所惑。夫术为六艺之一,本儒者所当知,非歧途可比,然天文算学为益甚微,西人教习正途所损甚大,伏望宸衷独断,立罢前议,以维大局,而弥隐患。”事遂止。

《续碑传集》卷5

第三册倭仁(1804—1871)(2)

倭仁与总署同文馆

清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之设同文馆,士大夫多守旧,以“用夷变夏”,非议者甚众。倭仁以大学士为帝师,负重望,反对尤力。虽迕旨,而一时清议极推服之。翁同(时与倭仁同值弘德殿)日记中,于当时情事,颇有所记。同治六年丁卯正月二十二日云:“见恭王等连衔奏请设同文馆咨取翰林院并各衙门正途人员从西人学习天文算法原折。命太仆寺卿徐继畲开缺管理同文馆事务,有‘老成重望,为士林所矜式’之褒。”二十三日云:“又见同文馆章程。”二十九日云:“是日御史张盛藻递封奏,言同文馆不宜咨取正途出身人员。奉旨‘毋庸议。’”二月十三日云:“同文馆之设,谣言甚多。有对联云:‘鬼计本多端,使小朝廷设同文之馆。’‘军机无远略,诱佳子弟拜异类为师。’”十五日云:“今日倭相有封事,力言同文馆不宜设。已初与倭徐两公同召见于东暖阁。询同文馆事,倭相对未能悉畅。”二十四日云:“前日总理衙门尚递封奏,大约办同文馆一事,未见明文也。京师口语藉藉。或粘纸于前门,以俚语笑骂。(‘胡闹!胡闹!教人都从了天主教!’云云)或作对句:‘未同而言’,‘斯文将丧’。又曰:‘孔门弟子’,‘鬼谷先生’。”三月初三日云:“军机文汪两公至懋勤殿传旨,将总理衙门复奏同文馆事折交倭相阅看,并各督抚折奏信函均交阅。”二十日云:“与艮峰相国至报房,并至其家,商略文字,昨日有旨:倭某既称中国之人必有讲求天文算法者,著即酌保数员,另行地设馆,由倭某督饬办理,与同文馆互相砥砺等因。总理衙门所请也。朝堂水火,专以口舌相争,非细故也!访兰生,点定数语。”二十一日云:“倭相邀余同至荫轩处,知今日递折,有旨一道,令随时采访精于算法之人。又有旨:‘倭仁著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与商辞折。”二十二日云:“还坐兵部朝房,与倭相议论,辞折未允也。”二十三日云:“出偕倭徐坐报房,商前事。”二十四日云:“遇艮翁于途,因邀至家,谈许久。知今日仍不准,与邸语几至拂衣而起。有顷,兰荪来邀,艮翁在座,商酌无善策。噫!去则去矣,何疑焉!”二十五日云:“是日倭相请面对,即日召见,恭邸带起,以语挤之。倭相无辞,遂受命而出,倭相授书时,有感于中,潸焉出涕,而上不知也,骇愕不怡良久。”二十六日云:“艮老云:‘占之得讼之初六,履之初九,去志决矣!’相对黯然。”二十九日云:“闻艮峰先生是日站班后,上马眩晕,遂归,未识何如也。”四朋朔云:“问艮峰先生疾。昨日早马几坠,类痰厥不语,借它入椅轿舁至家,疾势甚重也。”初二日云:“遣人问艮峰先生疾,稍愈矣。”初十日云:“谒倭艮翁未见,疾稍愈矣。”十八日云:“问倭相疾,晤之。颜色憔悴饮食甚少。相与唏嘘。”五月初八日云:“晚谒艮峰相国,相国拟十二日请开缺。”十二日云:“倭相请开缺,旨‘赏假一月,安心调理。’”十七日云:“钟佩贤奏天时亢旱,宜令廷臣直言极谏一折,内有‘夏同善谏止临幸亲王府,则援旧章以折之;倭仁谏止同文馆,则令别设一馆以难之’等语。谕旨特驳之。”二十一日云:“昨日同文馆考投学者。(七十余人。抱仁戴义论,射御书数明理策。)”三十日云:“闻候遗直隶州杨廷熙上封事,有十不可解。”六月朔云:“始风前日谕旨,有‘若系倭仁授意,歹失大臣之体,其心固不可问,好未与闻,而党援门户之风从此而开,于世道人心大有关系。该大学士与国家休戚相关,不应坚执己见,著于假满后好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之任’等语。”十二日云:“倭艮翁是日请开缺,闻准开一切差使。仍以大学士在弘德殿行走,为之额手。”翁同所记,与当时关于此事之谕旨奏牍等合看,益可得其大凡。

《一士谈荟》

日记数则

予馆山东藩署时,得读倭艮峰先生日记,其学笃实,精密,薛文清、胡敬斋一流也。后又见其所进呈《帝王盛轨》、《辅弼嘉谟》二书,得古大臣培养君德之道,为学大旨六条,则正学之津梁也。同治九年冬,予入都拜谒,见其貌温而气肃,言简而念深。连日三见,所谈皆近里著己之言。送客必至门外,立俟登车而后反。惜甫别年余,而遂薨,无繇再见矣。艮峰先生日记有曰:“平日要将祸福利害生死心破除净尽,然后可以有为。”又曰:“名心触著便发,试自问实德何在?”又曰:“有急欲化人之心,莫已入计功谋利否。”……

艮峰日记曰:“学术当恪守程朱,此外皆旁蹊小迳,不可学也。”又曰:“天下未尝无才,待朝廷大气转移之。大气谓何,诚而已矣。”

《柏堂师友言行记》卷4

一钱不敢纳

仁慎密,不妄荐拔,故门下士恒寥寥。自奉俭,冬一狐裘已露革,其表则布也。不通馈遗,有姻家官广东澄海县知县,以卓异觐京师,馈银千两,仁峻拒之。坚请纳,则曰:“姻娅之间原不废投赠,特君方述职,予适为冢宰,虽一钱亦不敢纳,况千金乎!无已则为君投之粥厂,以供贫民食,庶几两全道也。其人愧服去。时值弘德者为祁倭翁李四人,間藻心存早死唯仁及鸿藻授读久。其殁也,穆宗哭失声。欲亲临奠,孝钦尼之。然亦嘉仁操行,赠太保,谥曰文端。仁躯干短小,而慈祥之气溢于眉宇。与人语,?1?1若恐不尽。以拒设同文馆颇为学者所称,而实胶执。……素交曾国藩呼为畏友,及治天津教案乃贻书绝交,中有执事媚献朋辈之羞即士林之耻。国藩虽引咎自贬,而未尝不笑其迂也。

《近代名人小传》

倭文端守旧

初,派学生出洋及入同文馆学习,曾文正谓应多派举贡生监,倭文端谓举贡生监,岂可使学习此等事。卒如倭议。又定税则,文端谓烟酒琐碎之物朝廷何屑科税,遂定烟酒食物不税之例。又条约定每年六部九卿堂官分诣各国公使贺年,惟倭文端及祁子和侍郎未尝一投刺云。

《清代之竹头木屑》

门人挽联

倭文端公仁丁酉典福建乡试,予出其门下。薨于位,门人公挽一联云:“匡道统于圣学绝续交,诚意正心,讲席敢参他说进;夺我主于国事纷纭日,排和议战,明朝无复谏书来。”

《楹联四话》卷4

第三册宝鋆(1807—1891)

宝鋆,索绰络氏,字佩蘅,满洲镶白旗人。道光进士。咸丰时曾任内阁学士、礼部右侍郎、总管内务府大臣。同治时任军机大臣上行走,并充总理各国事务大臣、体仁阁大学士。光绪时晋为武英殿大学士。卒谥文靖。

宝文靖之风趣

宝文靖无效軻,出身寒,备知民间疾苦,通显后,尤能持正不阿。咸丰庚申之变,公奉命守城。时肃顺侍上于热河,欲尽提户部存饷至行在备用,公抗疏力争,以是忤肃,衔之次骨。会内务府失印,肃遂奏请降公五品顶戴,开去守城之任。旨到,公适在署,自摘其冠大言曰:“冠下之物且不顾,遑计冠上区区者哉?”一时直声震野。然平时性和易,偶作诙谐语,辄令人解颐。山东尹编修琳基,官翰林,久不迁,郁郁不自得。乃纵酒自遣,醉则谩骂座客。至与乡人郑侍御溥元龃龉。郑摭其阴事劾之,人皆不直郑。旨下,尹、郑俱休致。枢臣述旨退,公顾语同列曰:“‘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此二语可移赠尹、郑两君矣。”公与李高阳同值军机,时高阳新娶姬人曹姓,颇宠幸。一日退值出。高阳曰:“吾近来精力锐减,老境逼奈何?”公默然不答,再询之,则曰:“吾适诵《孟子 ·陈仲子章》,心有所注耳。”盖取“井上有李”句以相戏也。高阳为之莞然。

《慧因室杂缀》

宝文靖遗事(二则)

恭忠亲王在政府,与宝文靖相得,王恒呼文靖为龟。一日退值偕行,过一丰碑下,王指负碑之?;,戏文靖曰:“此为何物?”文靖正色对曰:“王爷乃不识此物乎?此龙生九种之一耳。”王亦鼓掌大笑。

宝相国退闲后,常语门下士曰:“吾他日身后,得谥文靖,于愿足矣。”及其薨也,易名之典,适符素志。盖门下士具以公意启枢臣,而枢臣为之乞恩也。

《春冰室野乘》卷中

宝鋆宦海沉浮

咸丰之末,文宗出狩热河。时端华、肃顺窃政柄,欲辇京仓米输热。宝师适贰户部,以根本不宜摇动,力持不可。得旨宝某著即处斩。嗣文宗宾天,两宫太后垂帘听政,乃改以五品衔署户部侍郎。旋即大用,与恭忠亲王、文文忠公(祥)同心夹辅,蔚成中兴,不得谓非一时之盛也。洎甲申越南之役,朝士以枢臣失职,交章弹劾,遂以礼亲王出代恭邸,而宝师遂与同直诸公同时出军机矣。

《春明梦录》卷上

宝鋆论崇礼其人

宝师尝告余曰:“汝同乡陈伯潜参崇礼曰:‘识字无多,习气甚重。’谓不应任以礼部尚书也。渠特未知崇礼来历耳。当洋兵之毁圆明园也,两宫以列祖列宗圣容为重,有旨命我往视。及到园,满地灰烬,村无居人。时崇礼以奉宸苑苑丞独守官舍,我询以洋兵踪迹及连日蹂躏情形,相对而泣。旋告以来意,假以从骑,同往各处寻觅。二人奔驰十余里,见圣容散佚地上,残破不堪,惊惶无措,崇礼乃泣言曰:‘圣容毁坏至此,即捡拾亦不能全。若举以覆命,不特徒增国耻,且益伤圣心。以苑丞愚见,不如归之火化,较为得体。’我以其言甚中肯,乃嘱其寻觅稻草举火,跪地泣而焚之。归以遍寻不见覆奏。自是我甚重其人,遂由苑丞渐渐升到郎中。二十余年,循资按格,得一尚书,似不为过。今谓其识字无多,苑丞何能与太史公比?但事理之明白与否,自又当别论也。”

《春明梦录》卷上

第三册胡林翼(1812—1861)(1)

胡林翼,字贶生,号润芝,湖南益阳人。道光进士。先后任四川按察使、湖北巡抚等职。咸丰时积极参与镇压太平军活动。全力支持曾国藩。卒谥文忠。著有《胡文忠文集》。

陶文毅识胡林翼

胡文忠公林翼为陶文毅公之婿,陶公督两江时,胡文忠因往依之。日在秦淮画舫,陶公关防甚密,其他幕友,皆不许擅离衙署,或引文忠为口实。陶公曰:“渠他日为国宣劳,乃一况瘁之人,今特令其暂时行乐耳。”后文忠为湖北巡抚,军书旁午,公牍悉自手裁。有劝其少休者,文忠曰:“必如此则僚属精神一振,否则将付诸耳旁风矣。”然则陶公知人之明,不高出寻常万万哉!

《南亭笔记》卷7

胡林翼遗闻

益阳胡文忠父讳达源,官至少詹事,母汤太夫人娠公时,梦五色鸟飞集屋后丛,张两翼翔鸣,群鸟从飞,啄林中芝草,因名林翼,字咏芝。年八岁,陶文毅澍见而惊为伟器,遂以女字之。公后以翰林典试江南,缘案诖误家居养晦,题斋居联:“池圃足高卧,图书供古欢。”寻以林文忠敦劝出山,乃以知府分发贵州,?8擢至湖北巡抚。咸丰十一年七月显皇帝龙驭上宾。八月,公以劳瘁薨于位。曾侯相,请以功绩宣付史馆,疏略云:“六年十一月攻克武汉,以次恢复黄州等郡县,悉师越境围攻九江,又分兵先救瑞州督抚之,以全力援剿邻省,自湖北始也。后功甫蒇,复奏明以全鄂之力办皖北之贼。越二千里援解湖南宝庆之围,援湖之师未返,又议大举图皖。先灭发匪保三吴之财赋,雪敷天之公愤,绘图数十张分致与官文暨诸路将帅,昼夜咨谋。”又云:“每遇捷报之折,皆不专奏,恒推臣处主稿,偶一出奏,则盛称诸将之功,而己不与焉。其心兢兢以推让僚友,扶持善类为务。”又云:“臣与该故抚共事日久,相知最深,曾奏称胡林翼之才胜臣十倍。近则遇事咨询尤服其进德之猛。不敢阿好溢美,亦不敢殁其忠勋。”等语。又挽联云:“逋寇在吴中,为先帝与荩臣临终憾事;荐贤满天下,愿后人补我公未了勋名。”纪实之言诚非溢美。侯相真公之知己哉!

《椒生随笔》卷1

其二

益阳胡文忠公林翼少颇不羁,陶文毅公妻以女,就婚江南时,用财浩侈,文毅悉如其意给之。或以为疑,文毅曰:“此子横海之鳞,勺水岂足资其回旋邪?”既而设盛馔招饮,座无他客。席间畅谈先辈立心制行不可及处。公大感悟,由是折节读书。及后以编修典试江南,缘事降级调用。更纳赀为知府,分发贵州,益留心吏治民生,豪华之习铲除殆尽。在黎平日致书先按察公,询粤匪情形,以图防堵。按察公深佩其能实心任事。厥后曾文正与人书,亦谓公进德甚猛云。粤匪之起,武昌凡三陷,迨公戡定,择吏治民,乃得安堵如故。更以兵饷协济邻省。尝曰:“邻省不安,武昌岂能独全,吾保邻省,正所以保湖北也。”

厘金起于雷副都御史以诚,帮办扬州军务时,江北大营都统琦善为钦差大臣所支军饷皆部拨省协。雷部分拨甚寡,归安钱孝廉江为设厘捐局,抽收百货,奏明专供本军行之。反较大营支饷为优。金运使安清继之总理江北筹饷局,为法益密,各省仿之。然不免中饱。公精思熟虑,法刘晏理财用士人一语,加以章程课法,详密周至,遂立富强之效。然当时诸公原奏及部议皆谓军务竣即停。后竟不能如所议,钱旋以恃功放恣,为雷所诛。奏称有逆志,人虽冤之,而亦以为言利之报焉。公巡抚湖北日,见僚属,必使人于屏后记所问答,故一面之后,其人之家世志业技能,无不周知。遇事即用其所长。尝有亲故来求差使,公弗峻拒,第曰:“此间事须人办理,但用人必如其才。君自度能办何事,以实见告。吾当以君为之,设有不称,今日故人,明日则巡抚劾属吏耳。”用是羒茸者,多不敢至。其锐于自荐者必才异于众者也。当时人谓公可畏,亦可感。又云:不敢欺,亦不忍欺。公在鄂,筹饷半与严公树森计之。当南北两岸初复,即招徕垦种,不使废弃,故始藉邻省之助,后乃助他人矣。奉节鲍忠壮公超初统兵得城,常大掠,或告公。公曰:“春霆(鲍字)豪杰也,吾自有法待之。”翌日忠壮来谒公,自其为偏裨时已爱之呼为弟。至是劳苦良久,细询其家,月须用金若干,为之筹画周挚。且曰:“吾弟尽瘁王事,岂可使有后顾忧哉!”因按月如数代寄归,由是忠壮感激,不复如前所为。

宁乡傅游击文彩,少尝随李忠武公续宾营,三河之败几死。既得脱,偕溃卒至武昌,值公出署,闻之召而询焉。拊循周挚,既而隶曾靖毅公贞干营。一日,将遣之出征,公亲至营,自统领以至末弁,皆酌酒三杯,勉以忠义,众颇感动。时湘军将校大抵重性情,不重势分,重功业,不重财利。哨官有余金多存于营官所,或不识字欲作家书,即请营官为之,若家人父子然。大功之成在此。曾文正公之总督两江也,公遗以书曰:“吴督之任,以包揽把持,恢廓宏远为用。今宜起两军,一出杭州,一出淮扬,请放胆为之。”其后穆宗嗣,服孝贞、孝钦两太后倚卑曾公甚专。而曾公以江苏委李文忠公,以浙江委左文襄公,所区画皆如公指。

公治事必统筹全局,而于用人理财二者,罔不措置精密。故其卒也,曾文正公哭之曰:“赤心以忧国家,小心以事友生,苦心以调护诸将,天下宁复有斯人者哉!”公在太湖军中日与其同邑姚桂轩先生绍崇阅《论语》,席地烧烛坐读之。有所见,各书于册,姚说十之六七,公说十之二三。所发挥多援引史事,最有关于政术兵事。今所传《论语衍义》是也。至公所撰《史事兵略》、《大清一统舆图》,则江宁汪梅村先生赞助之力为多。公尝言:国之需才,如鱼之需水,鸟之需林,人之需气,草本之需土,得之则生,不得则死。才者无求于天下,天下当自求之。又曰:兵之嚣者,无不罢,将之贪者,无不怯。又曰:吏治之不修,兵祸之所由起也。士气之不振,民心之所由变也。故世愈乱,而择官礼贤二者愈不可缓。公尝批寮属禀云:官之自奉不能不仰给公家,然总须立志,不求温饱。试思我辈居乡授徒,无论若大本领,每岁所入必不能及三百金。官何负于我,抑又何可多求。公教人读书自十三经二十四史外,凡十部:曰《资治通鉴》,曰《近思录》,曰《日知录》,曰《五礼通考》,曰《纪效新事》,曰《农政全书》,曰《行水金鉴》,曰《读史方舆纪要》,曰《张太岳集》,曰《皇朝经世文编》。

《旧闻随笔》卷3

其三

在武昌,专意吏事,惩贪恶,任廉能,吏治蒸然日上。病急时,犹引贤退不肖数人,时论皆以为允。公自为湖北巡抚,念国家多难,而身负重任,益务绳检其身,较其尺寸毫厘,而待人一秉大公,推诚相与,无粉饰周旋。尝曰:“吾于当世贤者,可谓倾心以事矣。而人终乐从曾公。”其至诚出于天性,感人深故也。然诸将弁在事者,乐公之鼓舞振兴,天下士从公为尤盛,而其言不自足如此。立宝善堂,以延贤俊之至者。察其材,随宜任使。与人言,虚中翕受,苟可行,必研穷其利害,而竭尽其底蕴。与所常共事文武诸公,历六七年之久,披肝沥胆,无几微间隔。遇事苦心调护,俾人人有布衣昆弟之欢,而自视?0然,常若不足。语及人才优劣,喟然曰:“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顾吾才智不足有为,贤者终不我应耳。”

《国朝先正事略》卷26

第三册胡林翼(1812—1861)(2)

勤于治事

胡文忠公林翼,其父达源,与先祖苇杭公为同年,当招吾父至鄂,居宝善堂,吾父于中兴名臣,推公为最。谓以诚待众,众不忍欺,荐贤满天下,无一失人。曾左诸辈皆凭藉之以成功,惜公已不及见耳。公勤于治事,军政吏治巨细必问,常达旦不休。时久患咳血,吾父以食少事烦为戒。公凄然曰:“武侯当日鞠躬尽瘁,岂得已哉。”吾父后述及此,每为泣下。公之感人深矣。公尝自以闻道苦晚,刻自绳检,砍(陷)然常觉不足。家有田数百亩,初筮仕誓先墓,不以官俸自益此亦成都八百之志也。

《四朝佚闻》卷上

胡林翼论军事

予友成都严谷声,渭南严澍森侄孙也。澍森始终在胡林翼幕,书札著述,皆经澍森手,《读史兵略》、《一统舆图》二书,纂助最多。曩在谷声孝义书塾,曾见所藏胡、严二人亲笔往来手札,装十巨帙,其中关于太平天国及官军方面秘事甚夥,记忆录之,可补史料。

林翼死,遗摺力保澍森继湖北巡抚任,其学问事功,见重于林翼可知也。林翼鉴于三河之败,全军覆没,李秀成亲提三十六军,为皖、楚之大包围,陈玉成以三十六回马枪军,由隘路小径,出其不意,分道飞来,官军每为向导人所绐,故一败涂地,皆由不明地理所致。仍与澍森先治湖北、江西、安徽三省舆图,凡溪港山阜,小路捷径,详细著明,某地至某地若干里,某村至某村绕出快若干里,用以行军。每乘太平军之虚,先据要地,而太平军用兵上游,不得逞。乃推治各省,远及藩属,所谓“胡文忠地图”也。故该图于长江各省最细密。

胡又属澍森关于史籍所载长江各省用兵,古人成败之略,分条提出,为证明地图之运用,以地图为棋盘,以兵略为棋子。浸久成书,遍及全史,此读史兵略所由滥觞。

胡林翼谓:太平军据江南财赋之区,我则以湖南为粮卒之库,转输征调,库中所有,全在湖南,所以保持湖北形势者,右臂在江西,左臂在通安徽、河南交界各地,尤宜详细著明地图,了如指掌。设敌用捻众侵入鄂省北岸,则全鄂震动,是宜先发制人,方去隐患。

又谓:太平军封王太滥,诸王各不相下,不受节制,故行军难有统帅,上游仅恃陈玉成,下游仅恃李秀成,非有节钺之尊也。官军提督、总兵、黄马褂,成烂羊头,一旦乱平,朝廷那有如许官,有功者无以为生,必生意外。观敌军封王之滥,事必无成,我军后日之隐忧,正中此弊。爵赏所以酬有功,官职非所以酬有功,古人之言可味也。

手札所述,外间不传者甚多,今就能记忆者录之。

《世载堂杂忆》

胡林翼之远虑

有合肥人刘姓,尝在胡文忠公麾下为戈什哈,既而退居乡里。尝言楚军之围安庆也,文忠曾往视师,策马登龙山,瞻眄形势,喜曰:“此处俯视安庆,如在釜底,贼虽强,不足平也。”既复驰至江滨,忽见二洋船鼓轮西上,迅如奔马,疾如飘风。文忠变色不语,勒马回营,中途呕血,几至坠马。文忠前已得疾,自是益笃。不数月薨于军中。盖粤贼之必灭,文忠已有成算。及见洋人之势方炽,则膏肓之症,著手为难,虽欲不忧而不可得矣。阎丹初尚书在文忠幕府,每与文忠论及洋务,文忠辄摇手闭目,神色不怡者久之,曰:“此非吾辈所能知也。”噫,世变无穷,外患方棘,惟其虑之者深,故其视之益难,而不敢以轻心掉之。此文忠之所以为文忠也。

《洪杨异闻》

胡林翼之智谋

胡文忠公林翼巡抚湖北时,方手握重兵,朝廷忌之,特任官文督鄂阴为监视,识者忧焉。官抵任,卒无所掣肘,惟公之计是从,实文忠利用其妾,以收此良好结果也。官有幼妾,宠爱冠诸姬,其生日伪言夫人寿辰,通告百僚,盖非如此必无人入贺也。及期,藩臬以次群集,甫遽手版,而巡捕以实告。方伯某大怒曰:“夫人寿辰礼应庆贺,今乃若是!吾为朝廷二品大员,乌能屈膝于贱妾裙带之下哉?”某廉访,某观察亦继之而骂,纷纷索回手版。方伯先返,余人尚待中丞驾,未即行。俄而文忠至,昂然入贺。众大骇,以为或未悉底蕴,询诸侍从,则云:“文忠固知之。”佥以巡抚犹屈尊入祝,自不必拘执小节,遂鱼贯而进。官为妾求荣,伪言以欺人,几遭大辱,得文忠乃保全体面。文忠谂官之爱而惮其妾,嘱夫人常邀之游宴,更禀陈太夫人善待之。官妾善词令,过从既密,太夫人酷爱之,认为义女,自是官妾以母呼之,以兄嫂呼文忠及其夫人。文忠于吏事、军事之种种设施,虑官作梗者,预先由太夫人密告其妾,妾乃向官终日絮絮不休,尝曰:“胡大哥才识胜你千万倍,凡事都服从其办理,决无贻误,自己落得享清闲。”官唯唯。自此,事无巨细悉取决于文忠,而文忠建一议、出一策,官从无异词,盖全赖此妇人三寸舌之力也。黄幼农世伯官鄂久,谂其详,为余言如此。

《睇向斋秘录》

第三册胡林翼(1812—1861)(3)

叙益阳胡文忠公御将

咸丰之世,粤寇官?!扰,益阳胡文忠公治湖北七年,威名满天下。环东南万里被贼之区,其民喁喁相告,皆曰:“胡公援我。”以余所闻,凡公所以察吏、理财、养民、睦邻之具,罔不精绝一时。然公所以能指挥群英而为天下雄者,其御将之略,尤能超轶古今云。初,公以道员募乡兵击贼,隶曾文正部下。追贼至江西,文正密荐公才可大用。俾率师还援湖北,旋拜巡抚之命。公初起,角巨寇。军弱,连战不利,溃而复集者数矣。会罗忠节公泽南,以湖北上游地不可不争,请于曾公。引所部三千人由江西转战而前,连拔数城,薄武昌而垒。朝命听公节制,罗公故以名儒讲学,学者所称罗山先生者也。曾公初练乡兵,招之出。楚军规制,皆所手定,门弟子多崛起为名将。当是时罗公以宁绍台道赴援湖北,公一见执弟子礼甚恭。虽幕僚语必称罗山先生,事无巨细,咨而后行。询其将军吏之勇怯材鄙而擢汰之,罗公亦稍稍分其众隶公。俾部勒其士卒,由是尽传楚军规制,变弱为强自此始。罗公力攻武昌,被重创,三日薨。公哭之恸,以弟女妻罗公长子,举其裨将李忠武公续宾,代领其军,勇毅公续宜佐之。二李者,故罗公高第弟子,沈毅多大略,公以昆弟遇之,而渐增其饷,俾益募兵,遂克武昌,尽收湖北诸郡邑。悉锐攻九江,将沿江以瞰金陵。时李公父母皆笃老,方事之殷,以不能归省为憾。公为迎养其父母,晨昏定省,如事父母。日发书慰二李,二李皆感激,愿尽死力。忠武既克九江,鼓行而东,师锐甚。会援贼大至,战于庐江三河镇。公方奉太夫人讳,有旨百日后起视事,公具疏恳辞。忽闻忠武死绥,遂投袂起,以大事属勇毅公。俾鸠溃散,修守备,吊死疗伤,期年而后用之。且谓之曰:“迪庵自任灭贼,而赍志长瞑。吾誓为前功,以报死友于地下,当与弟勉之。”迪庵者,忠武公字也。勇毅于是日夜训厉其众。公益奋。南解宝庆之围,北奠淮西地,大败悍贼陈玉成之众于挂军岭。贼再窜湖北,再平之,勋望隆然,不数年超擢安徽巡抚。先是从曾公起兵者,罗公、李公,皆以陆师称强。其专领水师,则杨公岳斌、彭公玉麟,功名与罗李相上下。罗李既皆为公用,而水师诸将亦奉曾公命,先后援鄂,分布江汉间。当是时兵将骈集,主客抵牾,往往违言。公倾心调和,泯其异同,具饷必丰,奖荐愈隆,务扬善表功以联诸客将,诸客将皆亲附公,与曾公等。曾公久居江西,不管吏事,权轻饷绌,良将少,势益孤。公名位既与曾公并,且握兵饷权。所以事曾公弥勤,馈源源不绝。湖北既清,乃遣诸将还江西,受曾公节度,军势复大振。曾公素有知人鉴,所识拔多贤俊,公常从问士大夫贤否。闻曾公有一言之奖,辄百方罗致推谷,惟恐不尽力,或畀以军寄致大用,是时公所擢任于俦人中者,又有忠勇公多隆阿,今一等子提督鲍公超。多公性颇忮,而老于兵事,饶智勇。鲍公后起,以骁果克敌,功尤多。二人不相下,公因激励而两用之。谓多公曰:“鲍超蠢悍,非兵家所贵。赖吾子庇阴,以有今日。超之功,皆子之功也,幸始终左右之。”谓鲍公曰:“多公言汝勇而无谋。汝能奋功名无蹉跌,则可以间执人口矣,勉之。”二郎河之战,贼开益众,超将退矣。公遣骑驰书告曰:“寇深矣,如林翼辈。生死无足重轻,君威名盖世,宜自重,盍少退。”超益力斗,遂大捷。公知多、鲍二人皆好胜,各予卒万人,当一面。二人争以战功相掩,勋伐皆为天下最。湖北当四战之冲,为贼必争地,备多力分。公乃整榷政,通蜀盐,改漕章,每月得饷金四十万两,养兵五六万人,驱除群寇。又谓守疆当战于境外,分兵援江西、援湖南、援安徽、援河南、浙江,未尝不以天下大局为竞竞。而天下之求将才者,亦不之他省而之湖北。一时以善战名者,若都兴阿、舒保、刘腾鸿、萧翰庆,皆公麾下之选也。公量能授事,体其隐衷而匡其不逮。或家在数千里外,辄馈资用。问遗其父母,珍裘良药,使岁月至。公尝言天下无不可造之才,惟泊于仕宦与绿营旧习者,皆屏勿进。其人忠朴有志节,虽无巨绩,揄奖必逾其量。或巽懦贪冒,不事事,败军政,罚亦不少贷。以是人咸感其遇而服其功,莫不乐为之用,昔李勇毅公尝告曾公曰:“胡公待人多血性,然亦不能无权术。”公答之曰:“胡公非无权术,而待吾子昆季则纯出至诚。”勇毅笑应曰:“然虽非至诚,吾犹将为尽力以灭此贼也。”是时将帅同心如此,故卒有成功云。

按圣贤而豪杰者,曾公也。豪杰而圣贤者,胡公也。李勇毅之评胡公至矣,然惟有血性者乃能用其权术。若无胡公之血性,而学其权术者,殆而已矣。

《咸同将相琐闻》

词臣骄慢

胡林翼为鄂抚也,治军武昌,所部以鲍超一军为最强。超壁城外,学使俞某,浙人而北籍,少年科第也,任满将还京。林翼设筵饯之,以超功高望重,妇孺知名,延作陪客。不意俞蔑视之,终席不与交一言。席散,超怒甚,跨马出城,谓左右曰:“大众散了罢!武官真不直钱,俞学使一七品耳,竟瞧不起我,这班人在朝中,我辈为谁立功者?”正忿忿间,林翼驰马至。林翼于席间情形已了然,故超之出也,林翼亦尾之,至是谓曰:“俞某少不更事,明日我面公训饬之,特设负荆筵,请公明午降临,使俞某陪客。”超诺之。明日仍三人,超宾客俞陪位林翼用翰林大前辈(十科以上称大前辈,俞后胡十科也。)面目,直言训斥,俞唯唯听受。席终,林翼又曰:“所谓不打不曾相识,我三人何妨换帖,结为兄弟。”俞意犹踌躇,林翼怒视之,即命具红柬,各书姓名、籍贯、三代,而互易焉。胡为长,鲍次之,俞以次之。林翼谓超曰:“如今俞某为我辈小兄弟,即有过可面训,勿相芥蒂也。”超亦唯唯,气遂平,不萌他志矣。俞返京行至涿州,投井而死,或曰为其母所逼也。

《清代野记》卷上

天诛星使

咸丰季年,胡林翼治军武昌,不媚朝贵。有中以蜚语者,上遣钱宝青查办。钱挟大欲而来,以为所参情节甚重,必可满欲。及至鄂,胡照例待之,绝不使人关说。钱探之,胡曰:“就地筹饷,就地练兵,不费国库一文,不调经制一卒,请星使确查可也。”钱大恨,遂怀一网打尽之计。一日者,送供给委员至行辕,见星使员役皆皇皇,问何故,皆曰:“大人昨晚灯下写覆奏,至今房门不开,而案上灯光仍闪烁,我辈不敢叩门也。”候至午,仍无动静,乃报胡。胡率司、道、府、县皆至,命叩门,不应,三叩仍不应,命斧以入。大骇,则见钱伏案死,一奏折尚未书毕,喷血满纸。亟取出阅之,更大骇,盖直诬胡、鲍等有反意,将割据湘汉而自王也。胡叹曰:“天有眼!天有眼!”取血折藏于怀,以暴卒闻,上亦不追究也,此事遂罢。设钱章入,纵朝廷不信其言,而胡、鲍等之兵权削矣!胡、鲍一去,大事尚可问哉?其时天心犹佑大清也。此仪征张肇熊为予言。肇熊父名铮,字铁夫,当胡治军时,随布政理军饷事,故言之甚悉。

《清代野记》卷上

胡林翼取军饷之法

文忠公一代伟人,其游戏笔墨无关轻重,然亦可仿佛其英姿磊落。当驻军黄州时,一日念及饷事,取白纸草书数行,刊印加关防驰递。文曰:“开口便要钱,未免讨人厌。官军急收城,处处只说战。性命换口粮,岂能一日骗。眼前又中秋,给赏更难欠。惟祈各路厘局大财神各办厘金三万串。”此纸递去,不十日钱船络绎而至。

《归庐谈往录》卷上

第三册胡林翼(1812—1861)(4)

与官文释嫌为兄弟

胡文忠公抚楚,与督帅官文恭公和衷相济以维全局,功在天下,夫人而知之矣。当武汉初复,文忠由湖湘、文恭由襄汉分为两岸,麾下文武各有所主,议论颇不相下,两公遂成水火之势。文忠一日具疏参文恭十二事,先遣人示意请改,文恭闭不纳。时前宝庆守魁联荫庭被议,随营周旋两府间甚洽。因诣文恭言曰:“今天下大事专倚湘人,公若能委心以任,功必成,名必显。公为大帅,湘人之功皆公之功,何不交欢?胡公而为一二左右所蔽乎?某请往说胡公使下公。”旋又过文忠言曰:“官公忠实无他肠,友谊极重,公若与结好,凡事听公决,无后虑。若必劾去易能者,恐未必悉惟公所为,公其思之。”两公甚然其言,前隙遂释。魁又促文恭先过文忠布心腹,于是结为兄弟,家人往来如骨肉焉。

《归庐谈往录》卷上

胡文忠荐贤

胡文忠荐举贤才疏有云:某某均未识面,亦无文字往来,访闻既确,据实附陈,以备圣明采择。夫用人行政,朝廷自有其权,举尔所知刍荛,不嫌下问。臣力疾从军,不敢自逸。惟恐先犬马填沟壑。若目睹时局艰危,避忌模棱,知而不言,负恩实大云云。近日封疆专阃,大半皆出公门。曾侯相谓荐贤满天下,良不诬也。昔东坡与友人书,荐黄鲁直、秦少游,不但以为后出之秀,直以为天人。后二君得以成家名传后世,东坡之力也。彭雪琴宫保谓:“为圣贤作,用菩萨心肠,英雄手段,能令千古文人豪杰一齐下泪。”予谓今之胡文忠与昔之苏文忠,岂曰古今人不相及哉!

《椒生随笔》卷8

言行琐记

竹如先生告予曰:“胡宫保尝言:‘欲平乱须博求人才,欲富国,须修明政事。’”此语可为天下万世法。

曾相国与竹如先生书有云:近来悟办事之法在大处著眼,小处下手。二语亦颇可味。咸丰十一年正月,予繇直隶往谒胡宫保、曾制军,道大梁,阻捻匪。新繁严渭春中丞树森留予司章奏,予不可。惟时道梗,遂暂居幕中,皖贼方窜湖北,势张甚。四月,宫保寄予书曰:“弟军谋不臧,鄂之德黄均陷于贼。然以希辅二帅回剿,又得刘靖臣协助,鄂境当可肃清。皖事弟且暂为支撑,任是惊飚骇浪。只有万不走之法,尚可自靖。济则天也,不济则吾谋之不臧,而非他人之忧也。公眷口无恙,避于舒城地界,下游州县多沦于贼。即武汉郡县,亦尚无振兴教化之人。弟处别有所求,仍是讲学修德之事尚祈高贤惠临。弟亦得日夕听经,以牖愚顽。必不以干戈之事溷公也。太湖尚无恙,然已四面皆贼。公入鄂,可由襄阳舟至华阳镇,即可到太湖。安庆一带,为贼所争,吾围皖已十月,贼又围我之围师,如易象一阳陷于二阴之中。然贼拊吾背。吾将调集一万余人以拊贼背。成败固不能逆睹,其切齿于贼则此心尚专一,即百折千磨,总不? 宫保论事,最有深识。当乘舆巡幸滦阳,予窃忧之。密书抵宫保,奏请回銮。即不得已,亦请巡幸山陕。宫保复书曰:“承示北事决裂,令人发指。乘舆巡幸,为庸臣谋国者所误。诚如来书所云。然谓滦阳不如秦晋,此未明本朝制度也。本朝以蒙古为外藩,累世婚姻,休戚相关。滦阳之地,与四十九旗密迩,人心风俗,最为近古。嘉庆年间每年秋一次,与诸王子和会,所以遵祖制示亲睦也。故此次避狄滦阳,较秦晋为稳。至论秦晋可控中原,其言地势诚然。其克胜此任之人才谁属乎?”后一年,太后回銮,安静如常。而陕西不两年大乱,于是叹宫保真神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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