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
作者:[日]塚本青史
译者:李毓昭
内容简介:
年轻的汉武帝刘彻即位后,随即整顿朝纲,任用大批各地举荐的贤良方正,制定征讨匈奴的政治大策。他重用卫青、霍去病等新起的战将,有计划地对匈奴发动三次大规模的战争,次次大获全胜,把匈奴完全逼至长城外,解除秦汉以来强大外敌的威胁,奠定西汉盛世的根基。
目录
霍去病(上卷)
出版缘起
双边对谈
序幕 红蜻蜓之舞——公元前117年
壹 青仔——公元前150年~145年
1
2
3
贰 头目黄罴——公元前145~143年(Ⅰ)
1
2
叁 柳市风月——公元前145~143年(Ⅱ)
1
2
3
肆 游侠郭解——公元前142~141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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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伍 侏儒巨灵——公元前141~140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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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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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葡萄干与骑郎——公元前139~138年(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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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4
5
柒 进逼匈奴——公元前139~138年(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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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捌 义姁的秘密情人——公元前138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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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玖 卫家三姝——公元前137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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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拾 巨无霸东方朔——公元前136年
1
2
拾壹 仙人安期生——公元前135~133年
1
2
3
4
拾贰 支离疏田蚡——公元前133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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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叁 媚道行——公元前132~131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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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肆 卫青新战法——公元前130~129年
1
2
拾伍 名将的浮沉——公元前128~127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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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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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陆 又见“飞将军”——公元前127年(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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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柒 篝火与狼烟——公元前127年(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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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捌 张骞历险——公元前126年~125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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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下卷)
出版缘起
拾玖?西域归来——公元前125年(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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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文人与武人——公元前125年(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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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壹?定襄小城——公元前124~123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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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贰?歌舞升平——公元前12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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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叁?东阁内忆往——公元前123~12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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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肆?弱水遥望——公元前121年(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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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伍?班师回朝——公元前121年(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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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陆?蚁梦——公元前120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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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柒?父子相会——公元前119年(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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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捌?神奇的麦角毒——公元前119年(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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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玖?实施告缗令——公元前119年(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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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以鹿之名——公元前119~1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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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壹?皇帝的谋杀令——公元前118年(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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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贰?天帝的使者——公元前118年(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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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叁叁?彗星坠——公元前1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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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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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上天是公平的——公元前117年之后
后记
出版缘起
历史小说的新读法
中国古书,一向以实用历史为主流。不论经籍、史传、诸子,内容多数为政治而写,为政治而用,为政治而辩。从《周礼》、《左传》、《商君书》、《盐铁论》一路下来,随手列举皆是,至宋朝司马光编著的《资治通鉴》,更是实用到底,实用历史一直是知识界与官方的主流书,其地位从未动摇过。
市井小民离政治虽远,对史事却津津乐道,但他们偏爱的是趣味的、人性化的、民间观点的历史故事。于是,唐宋以后,实用历史在民间发展出“另类”,那就是“说书”。说书演变成后来的历史小说,最具代表性的便是《三国演义》,透过作者的巧妙创意与春秋之笔,把古人写死写活。曹操之奸,诸葛亮之智,便是历史小说家的杰作。
在日本也有相似之例:山冈庄八未写《德川家康全传》之前,这位十六世纪的军阀披上不少恶评:吝啬、精明、狡猾、形象不明。山冈庄八为他立传后,日本人透过小说重新认识德川家康,重新肯定这位开创后世两百年安定政局的伟大人物,而《德川家康全传》普及的程度,几乎就像我们的《三国演义》。
一流的历史小说家,是小说人物的检察官兼审判长。他掌握史料线索,明察秋毫,剖揭真相;他铺陈故事,决断价值,读者的认知随他起舞。现在随着时代推移,意识形态解放,价值观与立场调整,使小说家的眼界更宽了,对史事人物关注的焦点更多了,于是有了截然不同的发现:曹操岂止是一个奸字了得?他的诚信、人才经营、治绩都甚可取;同样的,诸葛亮又岂止是智与忠而已……在作家以现代的、实用的观点探照之下,千古英雄人物,纷纷产生了丰富多元的新貌。
不止此也。一部成功的历史小说要写出传主的人格特质、经世眼光、组织管理、领导与决断等能力,他的内涵不再只是文学或历史,还包括心理学、人际学、管理学、策略学等各种现代知识。历史小说的格局与视野不断开阔延伸,已使它作为现代人、企业人共同读本的条件更为成熟。
实学社推出“小说人物”系列丛书,就是基于上述理念;以百万元(新台币)奖金所举办的“罗贯中历史小说创作奖”更是这一理念的具体实践,虽然薄有一点成绩,文化出版界也不吝给予鼓舞,但我们不敢稍懈。历史小说的舞台无限宽广,我们诚挚地邀请作家们一起来经营这个新局——历史小说的新世代,我们敬邀读友们一起进入作家所模拟的历史现场,去观赏、参与每一个时代盛事。
双边对谈
永远的战神
童兆阳、周浩正谈《霍去病》
历史上极难找到第二个时代像汉武帝时那样巨星云集,并且锋芒毕露地同台演出。他们分别是:雄才大略而又穷兵黩武的汉武帝刘彻、主张以儒家学说为唯一统治工具的创始者董仲舒、计划经济的大师桑弘羊、白色恐怖的代言人张汤、超级战神卫青与霍去病、改写历史的司马迁……这样的组合够“炫”、够迷人,非常值得我们来一窥其奥秘!
小说《霍去病》刻划了这个超级迷人的时代,透过战神驰骋沙场的过程,带我们进行一趟光采夺目的西汉之旅……
童兆阳(前淡江大学战略研究所教授,以下简称“童”):这部小说一方面描写卫青、霍去病这两位如烟火般的战将所掀起的一场“沙漠风暴”,一方面呈现出他们在短暂的舞台和生命中,牵动起风云变幻的政坛激荡和大鸣大放的人事布局,时代的切面贯穿整部小说,卫、霍二人成为这个切面的两大焦点。
尊王攘夷的“刘彻体制”
刘彻即位第一年,丞相卫绾奏道:“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刘彻准奏,这是改革的第一声,也是他建立“刘彻体制”、终结“文景体制”极重要的一道宣示。
周浩正(资深编辑人,以下简称“周”):用“刘彻体制”来界定一个划时代的剧变,颇有创见。在“刘彻体制”之前是“文景体制”,汉景帝不好儒生,深具影响力的窦太后喜好黄老之术。对内,用的是法家学说;对外,采取的是谦辞交欢的“和亲政策”,刘彻掌权后,治国理念丕变,不再萧规曹随地尊行黄老,而改采儒家学说,这意味着一场空前的体制改造要开始了!
童:知名的法学教授萨孟武说:“到了武帝时代,中央政府一方面削弱藩国而完成国家的统一,另一方面压迫列侯而提高天子的权力。在这时期又想讨伐四夷,使国家不受外敌的压迫,于是需要一种学说,来证明新政治之合理,而最合时代之需要者则为儒家的学说……武帝要完成伟大的事业,就想利用儒家学说。孔子著《春秋》,尊王攘夷,尊王是谋国家的统一,攘夷是谋国家的独立。”
简单地说,“刘彻体制”就是尊王攘夷体制,内则集权,外则扩张,卫青、霍去病便是“刘彻体制”下对外扩张政策的先驱,易言之,是“时势造英雄”的产物。
战神,乘着时势而来
周:“刘彻体制”的形成,也就是一个大政略的形成──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为文化纲领;以远交近攻、打击匈奴为外交战略;以计划经济、重法抑商为内政方针。政略目标一旦确立,刘彻便着手物色能够执行此一目标的各种人才,对!就是“时势造英雄”,战神便是乘着这个时势而来的。
童:刘彻年少气盛,无法忍受汉高祖、吕后以来对匈奴隐忍、屈辱的外交政策,决定“雪耻”,开始秣马厉兵,绸缪军事。即位之初,“飞将军”李广两次对匈奴用兵,但都无功,直到在位第十三年,时机成熟,卫青、李广等四位将领分兵出击匈奴,这一战揭开了“沙漠风暴”的序幕。
这一连串的“沙漠风暴”长达十一年,但若以汉族、匈奴几百年的长期对抗相较,这十一年非常短暂,却极其绚烂,许多辉煌的胜利都是卫青、霍去病舅甥二人缔创的,卫青凡七击匈奴,斩首五万余,收复河南地;霍去病六击匈奴,斩首十一余万,扫平漠南。有此傲人的战绩,与他们的性格、用兵思想、战斗意志息息相关。
攻击、攻击、再攻击
周:霍去病是典型的攻势主义者,他的作战要领,就如拿破仑所说的“攻击、攻击、再攻击”,对匈奴咬住不放、追蹑到底,丝毫不给喘息的机会,这一套战术,完全颠覆了匈奴骑兵的作战经验。
童:霍去病打的是歼灭战,其作战目的旨在彻底摧毁敌人的有生力量。因为是歼灭战,所以用兵有几个特色,一是狠,对敌人极狠,直到彻底打垮为止,抓到的俘虏都予以屠杀,以免拖累攻势;二是行险,出敌不意。所谓“兵贵神速”,霍去病经常追蹑战斗目标一、二千里,孤军深入敌人的最后方,兵威所至,匈奴为之崩溃。
周:战神对部属也很狠。部下断粮挨饿,霍去病却独享刘彻赏赐的酒肉,因为食用不完而任其腐败;他为了玩“蹴鞠”(踢球)的游戏,士兵们在战地赶工开辟球场,赶到不支倒地。也许是因为如此“冷血”,才能贯彻汉武帝交付给他的“神圣”任务吧。
童:对敌人仁慈,即对自己残忍。霍去病不体恤部属,从战场上看,是一种“必要之恶”,这样才能坚持到底,把战力发挥到最大极限,可能因此终结一场战役、完成一次不可能的任务,使得我方付出的代价降至最低。
霍去病的“冷血”、“行险”,看似轻易,实则需要“大决断力”,他必须是“痛”下决策,忍人之所不能忍,以钢铁般的意志支撑到底,以非常大的牺牲来逆转战果。这种大决断力,霍去病有,卫青还可以,李广就不行了。
师夷长技以制夷
周:卫、霍在战术上的改变(攻势主义),让习于以骚扰、打带跑的匈奴骑兵疲于奔命;其次是兵器的改良,从刘彻以下,都知道匈奴骑兵的优势,因此特别“师夷长技以制夷”,重视战马的驯养、骑射的训练,在兵器上则是以加大射程的刚弓、强弩来创造优势,并利用不同兵器的巧妙布阵,形成密集火网,重挫匈奴;另外是补给上的优势,小说中写到:一场仗开打前,霍去病要求一亿支箭矢,朝廷便下令赶工完成。这是以量取胜,让每一个作战骑兵都拥有比匈奴骑士数倍的箭矢,形成优势火力。
童:李广等老将领的专长在于防卫战(定点作战),卫青、霍去病则擅长野战、攻击战,并且深谙兵法上“避实击虚”之道,或作侧翼攻击,或以左贤王这种非主力为目标,或颠倒正面,或避开锋锐、深入敌境,攻至敌人的正后方。
相较之下,老将军李广缺乏一种大胆挺进的威势。他带兵是恩重于威,“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卒共之。”太过体恤部属,士兵固然乐于效死,但在面对必须被迫牺牲一切代价去完成艰巨或不可能的任务时,恐怕不是士兵畏死,而是李广下不了决断。李广随卫青出击,数次失职,不是迷路便是没赶上与主力会师的时间地点,这是执行作战计划的能力不够,加上带兵威势不足所造成的!
周:卫、霍二人的风云际会,固然得力于他们天生就是战将的优越条件,更重要的是受到刘彻的完全授权和信任。卫青的姊姊卫子夫,是刘彻的宠妃,后来成为卫皇后;另一个姊姊卫少儿,与小官霍仲孺私通,生霍去病。两位战将与刘彻的裙带关系,可谓得天独厚。
霍去病卖命式的演出,也是让刘彻窝心的主因,刘彻曾经想为霍去病兴建宅第,霍去病拒绝,说:“匈奴不灭,何以家为?”这种死忠、无私的话,能不教老板感动?
大胆地任用人才
童: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中说,“战争是政治的延伸”,刘彻为了建立统一的大帝国,为了成为政治上的强人,所以需要发动战争。战争不是孤立的事件,军事与政治、经济、心理这四大层面是浑然一体的,军事行动会牵动其他三个层面的变化。由于刘彻经年累月地巡幸、求仙,加上大规模用兵,财政立即吃紧,经济问题马上浮现。小说中有不少情节描写刘彻对内采取的相关因应对策,如轻商、重法、重税、抓紧财政、活络经济……
周:重法,是“刘彻体制”的一大特色,而这个法已经严苛到白色恐怖的地步。活跃于整部小说的一个角色:义纵,便是“白色恐怖代言人”张汤的得力部属。这批有名的酷吏,乃是刘彻对内横征暴敛、加强控制的工具。张汤诬告大臣用的腹诽法(口虽不言,心里有意见,此即有罪),以及加强镇压用的“沉命法”,和榨财用的“告令”,此三大恶法集于一朝,可谓空前绝后。从刘彻的用人看来,有非常的魄力,也有许多的争议。
童:刘彻是个大开大阖的人。对他来说,天底下没有不可用的人才,也没有非用不可的人才,所以最好的人、最有争议的人都能发光发亮。可以说他有大包容力,所以有稜有角的人纷纷出笼;也可以说他器小量浅,所以常容不下反对意见,滥杀大臣。
宛若彗星,死得其时
周:战争是昂贵的,奢靡的。十年的战争造成国凋民弊,战马都告短缺,无力补充,加上南征两越、东伐朝鲜,无暇北顾,使得对匈奴用兵告一段落。
童:更大的原因是:霍去病这位熠熠闪烁的战神,在打完最后一役的翌年,便猝逝了。他华丽的一生,宛如彗星,他这个“大前锋”背后所代表的“扩张主义”,也受重挫而落幕。
周:霍去病是为战争而活,是一部战争机器;在打完最后一役,从狼居胥山凯旋后,没仗可打,他就消沉了、生病了,恍恍惚惚地,悲剧式地结束了英雄的一生。小说描写彗星坠落的那一幕,十分细腻,是非常电影的手法。
童:霍去病是“死得其时”,在最巅峰状态收场,最是完美。此时国家财政已经捉襟见肘,不可能毫无节制地支应他,若是再打下去,战神永远不败的英名恐怕就要毁了。
周:小说中对霍去病的身世作了大胆而细腻的铺陈:霍去病是刘彻年少轻狂时,与卫少儿亲昵所播下的“龙种”,这一血缘关系巧妙地诠释了战神高傲、偏执的性格,更为他的传奇一生增添了神祕的色彩。
小说中也创造了不少情节,像东方朔,是个游戏人间的滑稽人物,小说把他塑造成无孔不入、无所不在的情报人员,替刘彻搜集大臣和诸侯国的不法勾当。这个角色突显出刘彻十分重视情报,外面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东方朔的秘密情人义姁,是酷吏义纵的姊姊。她是宫廷药剂师,也是下毒高手,她用“麦角毒”瓦解了一支匈奴部队,也用同样的毒麻痺了霍去病。这些卧虎藏龙的人物,在作者写来,都有其独特可观的一面。
汉朝的改造工程
周:读这部历史小说,这么多热闹的人物、情节之中,蕴藏着什么样的主题供我们省思,也就是我们在阅读之后,有什么延伸思考?
童:一个极明显的主题是“创新”,几百年来,中国与匈奴的冲突已渐渐流于固定模式;汉朝开国以来对匈奴的和亲怀柔政策也一成不变。刘彻完全改变了匈奴政策,易守为攻。战略的逆转、战术的突破和兵器的改良,这一整套的创新,扭转了对峙、胶着状态。尤其是藉由霍去病攻下通往西域的河西走廊后,不仅使得匈奴在漠南无法立足,从此更得以开拓西域,打破汉族势力仅限于中原的小格局。
周:我完全同意。
童:在对内方面,刘彻也进行另一种形式的创新,那就是企业改造。新上任的总经理刘彻,怎样着手改造这家已经成立六十五年的“大汉公司”,重塑企业文化(儒家学说),制定经营愿景(统一、集权),强化组织中各部门功能,物色最专业的主管(桑弘羊、董仲舒、张汤……),这是庞大的改造工程,若无高远的眼光,便不能产生指导全局的大政略;若缺乏大企划力,就会乱无章法;若无大开大阖的做法,整个组织和人事便很难进行体质调整……,就此而言,“刘彻体制”是极好的企业改造实例,这部小说深刻的涵意便即在此。
序幕 红蜻蜓之舞——公元前117年
大家都觉得蓝天太不相称了。
——天帝为何不哭泣?
——因为他派到地上来的爱子要回去了,当然不会悲伤喽。
以“万事通”的表情回答的男子也掩不住落寞,走向通达南北的京城大道。
他是要去观看午后开始的盛大葬礼。
在商店栉比鳞次的长安市井,除了在公厅当职的官员之外,连打杂的人也都走掉了。有时会走来两三只野狗,露出狰狞的白牙,争食地上的残羹剩饭。后来,那些性情粗暴的野兽开始感觉到许多厌弃的眼光,才颓丧地躲到离人们远远的阴暗处。
管理市井的官吏,也实在很想去看看今天这个国葬级的仪式,因为前来参加葬礼的高官贵人,恐怕多得无法想象,而这也将成为日后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
由于公务在身,他只得怨着自己倒霉的排班时间。在木简上记下“无异常”后,他放下笔伸了个大懒腰,把注意力转向四周——连鸟啼声都停了,未免太安静了些,而且从窗户倾泻下来的光线也好像突然变得颓弱不明。
他想,反正只有我一个人在,就一把推开了公署的木门。这时多达数百只的有翅虫子,仿佛在和好动的空气戏玩一般,漫天乱舞飞进了屋子。曾经在十几年前经历过家乡蝗害的他不禁目瞪口呆。可是,眼前这群虫子不是会啃尽草叶的直翅目,看来似乎是在连续放晴多日的霸(一作“灞”)水岸边大量羽化的红蜻蜓。
它们停在市井的瓦片上,不管是屋檐还是墙壁,所到之处无不一片殷红;且在每一个地方都只停留数秒钟,以意欲染遍全京的态势快速移动着。
市井之民皆穿着素服以表达吊意,人群中,有人在窃窃私语着:
——听说皇上直到夜深都还在未央宫的高楼上大喊“去病啊,回来!”,招了好几次魂,悲伤得简直就像是亲生子死了。
——亲生子……?毕竟是那么信任、宠爱的将军,可能比亲生子还亲哟!
棺材好像是由一整棵柏木做成,这也难怪,是皇上交办的,当然不惜经费。
——这样的心意也不难理解,如果换成我们也会这么想,骠骑将军的功勋可是空前绝后的,更何况他年纪轻轻就走了。
——看哪,有些小伙子像失去了指引的明星,茫然地坐倒在那儿,也有很多妇女伤心得连泪水也流干了,这也难怪,因为死者是被尊为“军神”的人。
可是,也有人抱着尖酸的想法:
——也许这样还比较好,你想想看,汉高祖一统天下之后,以淮阴侯(韩信)为首的功臣就遇到整肃的下场。在匈奴威胁日减的现在,骠骑将军也许会被当成无用之物。
——哎!你这样胡言乱语会遭到他的遗族报复的,小心一点!
压低声音的闲谈此起彼落,尽管程度不一,悲叹、好奇的目光,或不快的神情在群众中隐约可见。北军的戍卒,单手持矛,制止群众挤到大路中央。肩上长戟的尖头上,开始停驻一只又一只的红蜻蜓。随着红蜻蜓数量的增加,人潮也产生了波动。
从未央宫那边传来挽歌歌声时,群众的视线便一起投注过去。穿着乌亮铁制铠甲的匈奴降军荤粥,开始拉曳灵车,送葬队伍沿着京城大道往北,在便门桥渡过渭水,走向茂陵。
配合着儒生吹奏的哀乐,三公九卿(大臣级)、中二千石(政府高官)、大夫(高级官僚)、博士等数千名参礼者走在后面。队伍一步一步地缓缓前进,与从市井飞来的红蜻蜓交错而过。几千万只虫子不是停在人们的衣服上,就是漫天飞舞,堆叠在一起。在众人的拍打或踩踏之下,很快就出现了满地的残骸。有人出声叫道:“那是骠骑将军的灵魂!”众人顿时为了捕捉濒死的蜻蜓,而争先抢夺红蜻蜓。那的确会令人不禁以为是青年将军的化身,为了向市民告别,而在每一只蜻蜓身上分派少许鲜血。
伫立在大路两旁的百姓,在一阵骚动地捕捉了红蜻蜓之后,又再度热泪盈眶。
皇帝在远处眺望着此情此景,脸颊上也垂下了几行泪,他是日后谥号为“武帝”的前汉第七任皇帝刘彻。
完美地戴在头顶的冕冠上,也停驻着数只蜻蜓。手一挥,蜻蜓就淘气地舞回空中,飞翔一阵,和大群同伴合流。它们鲜艳的颜色仿佛代表着天帝强烈的意志,使骠骑将军的灵魂回归西王母所在的昆仑。这么一想,刘彻便感到了些许的安慰。
大将军卫青也在稍远的地方哀悼外甥的去世,同时仰望着天空,清澈的蓝天正是适合用“天高马肥”形容的季节。可是,这个惯用语并不是在表示自然的优美与恬静。接下来的冬天,匈奴将会骑着精力充沛的悍马入侵长城,抢夺汉朝老百姓辛苦收割的谷物。那句话是在表现汉人对于塞外游牧民族好几百年以来的恐惧和喟叹。
胆敢出战匈奴,并获得辉煌战绩的人,就是他自己。汉人能在沙漠打败匈奴是破天荒的战功。而且那还不只是一、两次而已。每次一传来捷报,京城就人心沸腾,皇帝给了他“大将军”的尊称。可是,数年之后,却有人在战场上的活跃更倍于他,那就是霍去病。
由于霍去病是皇帝刘彻和大将军卫青两人的外甥,也难怪他在十七岁时,就被拔擢为游击部队的指挥官“嫖(一作剽)姚校尉”。一般人会因为心血来潮而从军,一经历到战场上的可怕,就落荒而逃,再也不想骑在马上。可是,霍去病多次熬过肉搏战的俱怖,亲自携带弓箭,连续不断地立下非比寻常的功勋,这样的力量可不是来自于裙带关系。
他受命为“骠骑将军”,率领精锐的常胜军,在战前就能令敌人胆战心惊。最后还使数万名匈奴人投降,把他们带回京城,演出前所未有的凯旋场面。他的名声日益高涨,名士争先投入门下,犹如结实累累的大树下,总是会有禽兽或昆虫聚集。
他们因为是骠骑将军的部属而获得官爵,并为此得意洋洋,到处吹嘘。
对于如此的时代宠儿,当然也会有另一派人抱着反感,逮到机会就要扯他的后腿。这些人不是一无是处的米虫皇族,就是唯那些米虫是从的列侯(领主贵族)族人;以及被抢去了光彩,也得不到赏赐的其他将军武官;更有同样因为霍去病一群人的加俸而被减俸的高阶文官。如蝼蚁一般被踢倒的匈奴人更不用说了,还有因与匈奴人私通交易,而丧失权利的富商,以及失明、四肢被砍断、却没有人照顾,被弃置在京城阴暗角落的伤残士兵。
——你的光荣等于是用我们失去的躯体堆积起来的!
——依照儒家的想法,他们被讥讽为“肉体毁损,没有脸见父母的不幸者”,满腔的怨忿往往使他们在游民部落中,不停地诅咒。
——骠骑将军远征时,即使受赐的粮食多到腐坏的地步,也不会分给饥饿的士卒。
——不仅如此,还命令孱弱的我们铺造供他玩乐的鞠域(蹴鞠用的场地)。
——还有,听说之前李敢在上林苑狩猎时被鹿角牴死,其实是被骠骑将军射杀的。
——真是无法无天,就只是因为和他合不来。
可是不管什么谗言、中伤、蜚语、告发都无法与他为敌。即使传到了皇帝耳朵里,也会全部被一笔勾销,这就是所谓的时势所然。
因此霍去病的猝逝,仿佛即将高升的旭日弄错了时间和地点,变成了快速下沉的夕阳,使得市民感到困惑和失望,甚至忘记了叹息。
享年二十四岁,这位青年将军沐浴在嫉妒和艳羡之中。位极人臣最高位的人生,如彗星一般乍现的光芒和始料未及的结束,使得暗杀、谋杀、诛杀的谣言到处流窜。
卫青怀着种种的思绪,目送着外甥的灵柩去到城外,他的身边是被侍女们簇拥着,长着一张瓜子脸、曾嫁给“平阳候”的皇女平阳公主,这位年过四十五岁的高贵女性,在他眼里显得好美。
——我以前是这位贵妇的随从,而在更早之前,我只不过是在平阳县的荒野追赶羊群的奴仆。
他回想着,不禁觉得,现在他获得“大司马”、“大将军”的地位一事,和霍去病的死有某种关联,他回溯记忆深处,慢慢回想起三十年前的情景,当时他还没有使用“卫”这个姓。
壹 青仔——公元前150年~145年
1
青仔让羊群在汾水岸边休息,他撩起渗着汗水的粗棉套头衫,轻轻拨开花已经落尽的芦苇丛。
成群的野鸭闪亮着青绿色的颈子,在水面上安静的捕食。青仔敏捷地拿起弓箭,瞄准好发射。鸭群察觉到危险,激烈地鼓动翅膀,不停嘎嘎叫着争先飞上天去。只见其中一只被箭射穿,还有两只被箭尾所附的绳子缠住,掉在水面上挣扎着。青仔施用的是名叫“弋射”的狩猎法。
他蹲在岸边处理猎物。汩汩流动的水面反射出的阳光,令人眩目,收拾好猎物之后,他仰望蓝天,白色的积云,似若排列出京城姊姊们的脸——君孺、少儿、子夫,三位姊姊和他是同一个父亲所生。他们父亲的名字叫郑季,是河东郡平阳县地方上颇有势力的地主郑家的幺子,他靠着后台当上了县里的官员。
平阳接近与胡地的边界,人民的性情刚烈,是战国七雄之中“韩”的首都,现在是汉朝第二个开国元勋曹参的采邑。所谓采邑就是功臣从皇帝那里获赐的封地,其范围当然比刘姓族人被赐的领地,即封国小多了。
此时的“平阳侯”是曹参的曾孙曹寿,他娶了当今皇帝(汉景帝刘启)的长女,宅邸位于未央宫殿的东边,是京城的甲第中最为豪华的。在这栋华屋里,有一个名叫卫媪的奴婢,因为娇艳动人的容貌,深受经常出入宅邸的男性注目。她和好几名男性发生过亲密关系,生了小孩,只把女孩带在身边养育,男孩则交给播种的男性。她不是让父亲去抚养儿子,而是将儿子当成奴仆卖出去。
当时还是奴隶制度的社会,大地主必须经常考虑到劳动力的新陈代谢。由于成年奴隶很昂贵,所以往往会先买进幼儿,让奴婢用剩饭喂养,成年后就可以任意使唤。女孩的话,稍大一点就可以帮忙打杂,长大之后,如果长相不错,还可以卖给富豪为妾。总而言之,女孩有可能换得较多的金钱,因此卫媪不肯放走女儿。
当时才七岁的“胶东王”刘彻被册立为皇太子那一年(公元前一五〇年),帝国内所有人家的子嗣都被赐予一级爵位。当时的爵位只有从最下面一级的“公士”到最上面第二十级的“列侯”,还没有公、侯、伯、子、男这种贵族阶级的称谓。自秦朝以来,就有这种适用于整个帝国人民的社会制度。每次皇室有喜事,十五岁以上的男子爵位就会升级,人们就在乡里的祠堂前聚集,遵循礼法举行宴会,尽管是在平阳的乡下也是一样。
“郑季的儿子升到哪一级了?”
“第二级的上造。”
郑家的总管挺着胸膛回答一名父老。
这回晋升到第四级“不更”的郑季外甥,坐在顾盼自得的表弟——郑季长子旁边,强要他斟酒。这个表哥已经醉了,口不择言地说:
“你知道你家那个叫青仔的奴隶,他的父亲是谁吗?别为了上造这个小位子,就天真的在那里高兴,你可是跟奴隶流着一样的血统,有点羞耻心吧!”
周围的乡民都为这句话暧昧笑着,看来只有郑季的儿子不知道这个公开的秘密。
异母兄弟对青仔本来就不友善。“青”这个名字在当时是指奴仆通常穿的青衣,也是在强调不属于郑族人的轻蔑称呼。因此,他身为少年奴仆,被叫做“青仔”,整天有做不完的杂事,几乎不得休息。
一听说奴仆青仔原来和自己是亲兄弟,郑季的儿子们鄙夷地开始故意欺负他。有时叫他去堆房取干草,等他一出来就用瓦片砸他,使他受伤;有时要他在几分钟之内堆出一丈高的柴薪,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却还责难他,用木棍殴打他并把他推到厕所的粪池里,然后大声嘲笑。
幼小的青仔流着眼泪,全身是血地倒卧在地上时,其他奴仆只敢围在远处,用怜悯的表情看着他,其中只有一位具匈奴血统的老人敢去照顾他。可是他的伤口经常化脓,头上也长了湿疹。每次快要好了,异母兄弟就会架着他,硬把疮疤撕掉,伤口也就再度化脓。
父亲郑季看到青仔哭着忍耐的样子,不知是否真的因为良心不安,而把他带到离主屋很远的草原上,叫他去牧羊。
于是青仔开始每天和牧童露宿野外,守护家畜免于受到野狼或山狗的侵袭。虽然时常要为蚊蚋或牛氓所苦,但是从“青衣”换到“粗棉套头衫”之后,终于可以脱离如噩梦般常受欺凌的生活。
他身上七零八落的伤痕也渐渐看不出来了。
少年时代平稳的几年就这样过去,他骑马赶羊的技术已经成熟到可以独当一面了。
2
把处理好的野鸭架在火上烤时,熟识的一名匈奴人就张着鼻翼、循着香味来到。青仔把烤得差不多的肉块递过去,那人马上利落地接过,张大口咬下去。这名肤色稍黑的男子一边咽着满嘴的肉,一边以稍显严峻的表情望着汾水的对岸。
青仔也往同一个方向看过去。
距离一里(约四一四公尺)的河边,有一支正前往边境出征的戍卒队伍。
“他们打算在雁门坐镇吗?以前那里的太守致都,绰号叫做苍鹰,我们光是听到他的名字就发抖了。据说他在中央时,不管对皇族还是王侯都一律严加管束,到了最近才被皇太后问斩。好像是皇帝当时龙体欠安,无法亲临朝政,来不及出面阻止。那些队伍看来是要代替苍鹰的,你知道军队的将领是谁吗?”
这名在青仔独自赶羊之后才逐渐熟识的匈奴人问道。虽然汉朝和匈奴互相为敌,由于青仔还只是年轻奴仆的身份,彼此都是过着游牧生活的同伴,所以能够推心置腹地交谈。
“……不知道。”
青仔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一面“滋滋”地啃着鸭骨头。
“你是汉人怎么可以不知道?队伍的步伐那么整齐,一定是程将军了,他这个人一板一眼的,最严格了!”
“对匈奴来说,他是强硬的对手吗?”
“当然喽,可是我最害怕的还是李将军,他的箭法特别好,我有好几个善射的同伴都敌不过他,丧命在他箭下,我哥哥也是。那时我好惨,因为怕哥哥尸体被族人抢走,只好辛辛苦苦地拖回家,也因此多了一个老婆……”
依照匈奴的风俗,只要把战亡者的遗体带回家,就可以将亡者的财产和家人一并接收。
“……可是,就算是李将军也不可能一个人和几百、几千人作战。那位将军最大的武器是深厚的人望,士兵都会不惜性命为他奋勇前进。”
青仔也听说过汉朝的“飞将军”李广,没想到连匈奴人都对他赞誉有加。
尽管如此,匈奴不管在哪一个时代都还是占着上风,纵使是李将军,使劲全力也只能在长城设立点和线,以要塞和城墙为根据展开防卫战。
七十多年前,秦始皇把“战国七雄”中的燕国和赵国所修筑的城墙加以修补、连接,完成了“万里长城”。并且派遣蒙恬将军把匈奴赶到塞外,同时在黄河呈几字形的内侧河套地方,设立四十四个县,遣送犯人去那里屯田。那是这一百多年来,汉人对匈奴唯一处于优势的时候。
秦朝灭亡之后,匈奴恢复冒顿单于原先的势力,再度越过长城。河套又重新被攻占,那儿的青绿茂盛草地,是他们绝佳的牧场。
长城到处都受到破坏,在汉朝的领域,连平时也经常看得到匈奴的踪迹,这从现在这名男子会在汾水河畔逗留就可以证明。
青仔和这些匈奴很亲近,也从他们那里学到了骑射技术。经过多次半带游戏性质的尝试,逐渐熟练起来,那些匈奴人都说,青仔当汉人太可惜了。
那一年,汉朝大军频繁地往来汾水两岸。穿着朴素铠甲的辎重部队才匆忙运送物资到雁门,满身疮痍的残败士兵就以一身黑血污的戎衣,拖着沉重的脚步返回京城。还有平阳侯的回乡,给青仔有机会见到贵人穿着金银线绣衣的队伍,亦即仪仗队。在他的脑海里,那优雅的影像一直挥之不去。
深秋的某夜,正在野外打盹的青仔察觉到羊群起了莫名的亢奋,黑暗中的唧唧虫声有时会戛然而止,想必有人正在靠近。
会不会是异母兄弟趁着黑夜偷袭呢?他顿时全身僵住。身为奴仆,总不能拿出弓箭抵抗。
当不安的感觉消失时,一群悍马在草原上奔驰而去,青仔曾听说过,有一伙盗贼会假装“平阳侯”微服出巡,到处破坏田地。
然而,从星光下透出的影子看来,似乎是穿戴皮革戎衣,全副武装的匈奴游击队。
漫长的冬季即将开始,这是北方游牧民族的严酷季节。草原一干枯,他们就要挨饿了。于是匈奴就会以中原地方丰富的谷物为目标,大举进犯。
青仔看到的可能是先遣部队,他们掠夺的目标是郑季所管理的仓库。如果他们打算去那里偷袭、抢夺,对还在睡梦中的伙伴极为不利。
他把羊群赶进围栏里,跨上爱马。
那一支穿过草原的悍马部队,就匈奴来说,马术未免太差。不,或许青仔会这么想正是因为他自己的技术太炉火纯青了。
虽然自己缩短了相当长的距离,可是才刚接近平阳郊外的仓库,掠夺惯了的盗贼就射出了火箭。火一烧旺,他们就趁乱破坏铁锁。值夜的几名守卫立刻逃开,想要去拿武器的一伙年轻人,面对着攻来的箭矢,也只能退到树林里。侵入仓库的盗贼开始把谷物袋丢出去。
一个盗贼扛着大米袋走慢了,郑家残留的长工便扑上去痛殴,那长工竟然就是曾经设法袒护青仔、有匈奴血统的老人。老人拼命用力抓住那个贼,那贼却一手拔出插在腰上的青铜制蛮刀,反手砍了下去,见对方全身是血倒地后,就跨上马背追赶伙伴去了。由于一个人落在后面,他焦急地不断踢着马腹,因此没有发觉青仔已经在前面的树荫下搭箭埋伏。
青仔一等蹄声靠近,对方的轮廓清楚映入眼帘之后,就射出了箭。手法不错,皮革戎衣的男子立即落马。快要昏厥的贼人,依然挣扎地想要站起来。青仔于是又准确地射出一箭,胸前被射穿而染红一片的男子,仿佛被大地吸引住,瘫倒在地。这是青仔第一次杀人,而这个行为也是为了回报之前庇护他的老人。
青仔恢复平静时,脚下已经躺着盗贼的身躯。他用胡马扛着尸体,自己的爱马则载着尚存一丝气息的老人,走向郑季的宅第。背后传来老旧仓库的梁柱被熊熊大火吞噬的巨大声响。
没有人受伤,因为除了后来伤重不治的老人之外,都没有人尽力抵抗盗贼。就像俗话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青仔也无心去责备任何人。
天狼星在空中闪光,他牵着两只马的缰绳走着,两具尸体身上的虱子,纷纷跳离开冰冷的宿主发髻。
知道青仔的作为之后,郑季眯起眼睛,拍拍他的肩膀说:“干得好!”虽然仓库被烧,谷物也被偷走了大半,受到的损害不小,郑季却一个字也没提,心情好极了。
异母兄弟在远处投注冷漠的视线,现在的青仔有了回瞪的气势,他觉得终于为以前受凌辱的自己出了一口气,并且在心中嘀咕说:
“你们只会殴打无力抵抗的人,而且除了靠族人的力量当上县官之外,也没有其他的能耐。”
父亲郑季也这么觉得,青仔的能力足可信赖,往后可以担任封地的工头,不,他希望让他成为搜捕县内盗贼的“求盗”。他很快就盘算到,需要的话还可以把儿子分拨到的兵力挪为己用。
遭盗贼杀死的老人,由奴仆同伴为他进行肃穆的葬礼。
“喂,匈老,回来吧!”
年老的奴仆在牲口棚的屋顶招魂之后,青仔为老人洗净了尸体,使其口含生米。老人身上的致命伤永远无法愈合了,伤口处显现黄色坚硬的皱褶。粗糙的棺木终于埋进草原之中,由于没有拢起土堆,过几个月就看不出埋在哪里了,“墓”原本就是这个意思。
报了仇的青仔获得伙伴们的赞赏,为他们原本乏味的生活,投注了一股新的活力,并成了这群人的中心点。
“郑爷今年被县令派为上计吏,要把谷物送到京城去,到时候他一定会选派你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