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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塚本青史/译者:李毓昭 当前章节:154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12

减宣这么想着时,屋内的地板下发出很像胡桃子互相摩擦的声音。

“近来好像有大蛇盘据,挺恐怖的,可是老鼠少了,倒是好事一桩。”

义纵抵达河内郡的厅舍时,正是槐树的枝芽垂下念珠状果实的季节。荚中有豆子,吃了胃肠会溃烂。姊姊教他肚子饿了也不能摘来吃,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义纵望着庭院中那棵大树,陷入怀旧之情。

河内郡是殷朝都城之一朝歌的旧地,而游侠首领郭解所在的轵县也在其中。

刘彻采纳主父偃的建言,下诏命令全国的土豪仕绅都要集中到茂陵去。

各地都发出不平、不满的声音。

义纵命令下属,对于不满分子一律格杀。

名叫穰氏的土财主,不愿意迁居茂陵,一直坚持自己既不是财主也没有权势。

义纵一到任所,还没整理行囊,就以郡都尉的身份,带领武装的捕役,包围穰氏的宅第。穰氏的手下不知发生何事,惊慌地跳出来,义纵当场毫不留情地斩杀抵抗者。就在穰氏族人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时,捕役打开大门,大剌剌地进入屋内。义纵的目标是仓库,捕役破门而入,搬出里面贮存的财物。

以金银为主,多达十万钱的资产堆在庭院里。义纵以“触犯隐匿罪”的罪名,把穰氏一族都押到市井斩首。这位新都尉粗暴的手腕,在数日之间就传遍了全郡县,从此河内郡居民连掉在路上的东西都不敢捡拾。

郭解周围的人立即紧张起来,不过行事明快的义纵,唯独对于这名昔日对他有恩的大人物迟迟不愿下手。他只寄望郭族之人会自动自发地迁移到茂陵,会不会危害到他们,全凭他们的行动而定。

行囊还没有解开,他靠在长形的箱子上,凝望着映在都尉宅第亭池中的月影,这时身后传来胡桃子摩擦的沉滞声响。没什么好吃惊的,箱子是姊姊加在行李中的,说是里面装满药材,东方朔会混在其中也是稀松平常之事。

“贤弟,你刚上任就大展身手。”

这声音仿佛从阴暗的地底升起。

“你在监视我?要不要我连同箱子一起烧了?”

“言重了,这样做会让姊姊伤心,可以吗?”

“哼,当情夫还真辛苦,姊姊近来好像有点情绪低落……?”

“因为皇太后身体消瘦了,她很担心。”

“那是因为你让她操心吧,这次要去哪里打野食啊?”

“没那回事,这是敕命。”

“什么!……莫非是要把郭先生……?”

义纵凉了背脊。

“我说了,是敕命,没提到郭解。”

东方朔带点讽刺地回应。

郭解虽然是游侠的首领,可是对于眼界扩及汉朝全土的皇帝来说,应该是不足挂齿的。

义纵也从减宣的报告中得知,淮南王父子刘安和刘迁有谋反的迹象。可是,东方朔潜进修成君的宅第,听见了江都国的丑闻。曾对行驶驰道的韩嫣行礼的江都王刘非,在前一阵子逝世,还没有下葬,太子刘建就在服舍(服丧者居住的小屋)和父亲的爱妃恣意交欢。不仅如此,刘建还染指了为葬礼归省的妹妹刘征臣。

看来刘建对性爱有异常的癖好,实在不是继承人的料子。而犹如坏事传千里的俗谚,谣言也传到了淮南国,进了修成君女儿的耳朵里。

江都国,淮南国和横山国一起并列于扬子江下游的北岸。淮水的支流在那一带如网眼一般汇入,有许多水乡之类的大小湖泊,芦苇繁密,水鸟群居各处。透过迷雾所见的风景,犹如一幅水墨画,美得令人心惊。

可是,一旦要动起干戈,战略上毫无支撑,势必难以自保。但那儿到处飞舞着咬人的小昆虫,却增添攻击上的困难。

东方朔说他要去这三国打探,明天去淮南国赴任的丞相一行人,会来河内郡的厅舍拜访,请义纵把这个箱子交给他们。巨无霸的高大身躯在外面走动容易引起注意,所以他必须藏身在家具或大花瓶、马车下的箱子里,以便潜入宫殿的地底或天花板上。义纵现在才知道,来去如影的姊夫可怕的潜力。

拾陆 又见“飞将军”——公元前127年(Ⅰ)

1

单于撤退到更北的北方。

驻屯在渔阳郡城塞中的韩安国,轻信捕获到的匈奴之言,提早免除戍卒的兵役。可是,不到一个月,匈奴就再度进犯,把不满千人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刘彻便把他贬到离京城更远的右北平郡。

那时候从轺车跌落下来,是否象征着韩安国此后人生的运气呢?

正当感觉得到春天的气息时,卫青奉令第三次讨伐匈奴。

考虑到北方的冰天雪地,他令兵卒穿用他改良后适合骑马的胡式棉袄甲。他自己穿着色彩艳丽的锦绣衣服,流露出将军的尊贵气质。一些诸侯大官在从前一向藐视卫青,认为他是靠着姊姊才得以一步登天,但由于他多次打败匈奴,也开始期待卫青出阵。

卫青本人也仿佛有神魔附身似的,对匈奴绝不服输。有开朗的公孙敖、宽额冷静的苏建、体格结实的张次公担任他麾下的校尉,他更显得自信满满,骑卒们也因为有这尊守护神而士气高昂。

他身为车骑将军,从云中出击;对于从长城侵寇,称为“猃狁”的匈奴分支,他则命令张次公用战车征讨。

在平地上,战车的威力是不同凡响的。当长弓部队如雨一般射出长射程的箭矢时,敌方正准备逃跑,双驾马车同时也嘎嘎响起车轮声,往前迈进。

遭马蹄踩踏者、被车轴一端所附的旋转刀刃斩断身躯者、奔马时被长戈的倒勾砍断颈项者,都纷纷倒地,猃狁顿时失去半数兵力,四处逃散。

战车的作用至此结束,安置在城塞一隅,去长城外出征的全是骑兵队。

此次卫青整编的队形比前两次更具有攻击性。使用单刀,铁剑,长戈等兵器的白刃部队只占半数,而大幅扩增骑射部队。因此,这回不是被动等待匈奴前来进攻,而是一确定敌方军队的位置,就积极摆好拉弓架式逼近他们。如此削弱了匈奴的气势,猃狁的援军扭转缰绳,不敢向前迎战。

这时,他并不深入追击,改向往西进军,这就是年轻气盛的卫青不平凡的地方。

他沿着层层堆积,地势壮观的黄河岸边前进,渡过水流和缓的浅滩,率兵前往秦代称为“九原郡”的“河套”。秦始皇曾经派遣将军蒙恬,把匈奴从这块肥沃的土地赶走,作为人民的耕地。可是,匈奴在汉代时又恢复雄风,再度占领了此地,当成入侵的补给基地。

卫青打算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击溃他们。

此地围绕着呈“几字形”流动的黄河,以及废弃倾圯的长城,匈奴就在这里安心地放牧。由于骑射部队大量增加,变得更具战斗力的汉军精锐,趁他们熟睡时突击。

卫青首先快速地夺去他们的马匹。

匈奴人来不及应变,穿着粗布套头衣,赤手空拳地四处逃窜,许多人被射杀,或是跳到混浊的黄河里淹死。

幸存的人被俘虏,双手被反铐,与汉军俘虏的马匹一起移动。

卫青趁胜进击,紧接着攻打高阙。这是匈奴右贤王的要塞。由于这一带的匈奴人,从掳掠来的汉人那里逐渐学会农耕,许多人穿的不是胡服,而是下田的粗布衣。也就是从皮革戎衣的游牧牧民,一变为农民。卫青紧紧咬住骑着马的匈奴人攻击,以同样出其不意的方式,打得右贤王落荒而逃;臣属于匈奴的游牧民族楼烦,也同时在卫青的十万大军扫荡下,国王楼烦王遁逃而去。那里有秦代建造的城塞痕迹,卫青于是命令张次公建造“朔方城”,由匈奴的俘虏负责所有工事,并在此放牧夺来的马匹,以作为汉的军事基地。

卫青把土木工程委托给张次公,与苏建继续沿着黄河溯行。他们在榆溪、梓岭、蒲泥、符离各地与匈奴军激战,可是,匈奴军似乎已经听说了汉朝的刚弓部队的威力,知道彼此射击距离的差距,所以一直避免与卫青所带领的汉军对决。以往汉军在此时都会收起兵矛,可是卫青却不断下令士兵用长弓射箭,直到匈奴确实遁走。不过,他并不进一步追杀。

返回京城时,记录官对将军报告战绩。

斩下的首级有数千、俘虏数千、家畜多达百余万头。

这是一次战果辉煌的凯旋。

卫青由于这次的功勋受封为“长平侯”。他获赐的三千八百户封地位于汝南郡长平县,据说公元前二六〇年秦将白起曾在此地大破赵国军,活埋四十万人,历史渊源颇适合将军。

到了初夏,卫青的新府邸开始有萤火虫飞舞。

“岸头侯、平陵侯驾临。”侍从田仁报告说。

这两个人就是张次公和苏建,他们的功勋也受到肯定,同时被擢升为列侯。

初次出阵时失去官职的公孙敖,这次虽然以校尉之职参战,却还没有恢复将领的身份。不过他依然不忘锻炼武术,近来还与霍去病比赛骑射技术。他也深得年轻士兵的信任,因此大家都认为他迟早会重新站上舞台大显身手,即使需要支援的话,以他们三人之力,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今天有别的事情相求。”张次公说道,他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河内郡的义都尉和我受过轵县郭解先生的照顾甚多。此次移居茂陵的事,使郭家四周人非常担心,有没有办法把他从名册中剔除呢?”

卫青摸着整齐的胡须思索:

“这种事情是我最棘手的……”

他沉默下来,双臂环胸。

“迁徙案的提案人,是原来寄宿在这里的主父偃先生吧,能否请将军代为说项?”

“很困难。如果郭先生可以破例,那么其他游侠之士几乎都会起而效之。如此一来,主父偃的计划就无法落实,会让皇上不高兴。”

卫青不想给主父偃出难题,毕竟是他使姊姊册封为皇后。

在这之前静默不语的苏建,慢吞吞地说起话来:

“吴楚七国之乱时,你们知道周将军最初是采取什么策略吗?”

“把大游侠剧孟拉到自己这边来,我父亲当时与将军随行,听说了很多事情。将军看出最重要的关键之处,是利用游侠特有的组织和义气,来平定乱事。所以,不妨向皇上提出这一点看看,或是……?”

不愧是张次公,由于父亲是当时的轻战车士,所以耳熟能详,他向苏建点出奥妙所在。

正在为想出好点子而雀跃时,苏建却泼来一盆冷水:

“问题就出在这里。皇上认为游侠之士具有左右帝国局势的力量,因此颇多顾忌。我不认识郭先生,看你那么推崇,想必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可是,我在别处听说的游侠,所作所为简直像有固定住所的盗贼一样,专钻法律漏洞,欺压良民,在民间拥有的势力,有时还会凌驾太守或都尉之上。”

张次公把报答郭解视为最优先的考虑,因此听了苏建批评游侠的话后,心中很不舒服,脸色自然就难看起来。他语带痛苦地说:

“……这么说,只能把郭先生这个人当成不符合茂陵规定的小人物喽?”

“听说王皇太后的贵体欠佳,不妨先去那里探病,请她代为缓颊,迟早皇上会去探望,不见得谈不成。”

苏建觉得刚才说得有点过分,便提出如此的建议。

卫青斟酌再三之后,终于下了决定:

“我预定几天之后要去见皇上,我试着提出来看看好了……”

萤火虫飞进他们谈话的房间里,停在地毯上发着光。三人面带笑容,熄掉灯火。张次公一举杯,就映出了另一只停在天花板上闪着微光的萤火虫。

2

会议从午后开始。

刘彻没有戴上冕冠,在未央宫里舒适地坐着,旁边站着少年霍去病。

“你有事情就尽管说!”

“是,臣去病谨此上奏。”

“就别多礼了!既然朕没有束带,就特别允许你不用拘礼。”

“遵命。臣想跟舅父一样当武官,首先要请皇上同意……”

“那么,要给你几个士兵,一百,或一千人?”

“不敢,只要能够正式参加操练,就很满足了。不过,可以的话……”

“你要什么,说吧,需要校尉的身份吗?”

“我想亲眼看见匈奴所在的地方,请给我机会加入长城巡察队。”

刘彻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站在眼前的霍去病。这名少年只有十二三岁,却清楚意识到自己的天职。刚才的对答想必是经过谁的调教,但也挺高明的。他所以会向往参加作战,应该是在卫青身边长大的关系。他的养父是陈掌,有着凡事再三推敲的官僚气,他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他一被问到姓什么,不假思索地回答“霍去病”。在他的意识中,他不是陈家的血脉。

如此更增添了刘彻的好感,他向来欣赏明快的性格。

驻屯右北平郡的韩安国在失意中病倒,最近撒手归天。刘彻决定派霍去病当代表,前去表示哀悼。

由于右北平郡的太守出缺,李广便奉派前去接任,终于东山再起。他的任务是在东北边境盯着匈奴的动向,并不需要出击。只要汉朝的“飞将军”稳稳地坐镇,匈奴就会畏惧其铜墙铁壁般的防守,不敢轻举妄动,然后再叫卫青去攻击北方和西北部。

刘彻虽然这么想着,却听到了刺耳的报告,李广在整军出发之前,斩了一个部属。

李广在蓝田隐退时,霸陵的军尉虽然知道他是前任将军,却藐视他,以不符合规矩为借口,不准他在规定时间外通行,使李广不得已露宿野外。李广因而怀恨在心,将此人列入右北平郡的随员名簿里,一抵达就杀了他报复。

已故的韩安国也曾有过类似的遭遇,可是他原谅了对方的蛮横不讲理,反而给予厚待,展现出一个大人物应有的胸襟与风范。因此,他的脑海中映现出李广因两名儿子不幸早逝而悲痛的神情,“右北平郡”也许会是他度过余生的所在,刘彻怀着心系李广晚年的心思,主持会议。议题是,是否要在卫青赶走匈奴的河套设郡。

提案人是主父偃。他想替恩人卫将军表彰战果,这是在尽他的情义。提出反对意见的人是升为右内史、肌肤有光泽、以前在家乡养猪的老儒生公孙弘。

“秦代曾在河套设九原郡,将人民迁到那里耕作。可是河套盐分多,农作物无法生长,农家很难自给自足。郡的设置只会耗损人才,浪费国家的财政。”

“在河套,匈奴强迫掳来的居民从事农耕,已经出现了丰收。而且卫将军也把河套收复了。有人说那里是不毛之地,那是匈奴不想让人抢去自己的谷仓,才这么胡说的,公孙右内史别上当了!”

会议从一开始就针锋相对,气氛沸腾。此时,有一人强力支持主父偃设置朔方郡的案子。那人就是被妻子舍弃,当过樵夫的朱买臣。这位背负着柴薪,独立向学而发迹的浓髭矮男人,或许是从主父偃以前受人排挤的际遇中,产生惺惺相惜的况味。

“公孙大人言之差矣。所谓的国家就是要据有领土,领土的扩展即等于皇上威德的伸张。如果将卫将军和校尉骑兵拼了性命取得的土地,如草芥一般遭到弃置,以后兵士就不会奋力作战了。何况那还是块肥沃的土地,有家畜数十万头呢。那些家畜不就是在那里饲养的吗?光是这一点,就不能说那只是一块荒地。而且,利用黄河的水流,水利也可以变得更为发达。把都邑的不良少年、罪犯、流民集中到那里,令他们开垦,同时使朔方城的戍卒屯田,可望成为帝国的堡垒之一,这不是很好吗!”

朱买臣抚摸着坚硬的胡须,滔滔不绝地说着,取得了在场人士一致的认同。听到这番话,公孙弘从善如流,很干脆地收回自己的意见:

“像我这般浅薄的儒生,不知道有如此的深谋远虑,既然有这么多好处,设置朔方郡我就没有意见了。”

容貌、人品皆不俗的白发老儒欣然同意,连被驳倒时也能维持祥和的气氛。

接着会议开始讨论移居茂陵的案子。

这时,如何界定土豪仕绅的标准成为问题,许多人提议说,是否要把审查时遗漏的人转往朔方郡。

听完热烈的讨论,刘彻在傍晚召来卫青。

“主父偃是个睿智的策士,早先他曾揭发燕王乱伦的事件,虽然使刘姓族人面目无光,但也无可奈何。朕很清楚,即使宽大处置,也无法矫正行为不端者的心智,也对国家无益。卫将军,朕想让他穿上锦衣,出任齐国的宰相。”

“那是求之不得的光荣,可是,他是“推恩令”的提案人,会不会有人怀恨在心,在暗中给予迫害?”

“齐国不会,齐王自己也有很多荒淫的行为。再说,“推恩令”使他会受到许多庶子的感谢。”

刘彻夸赞着主父偃的表现,说到连列侯大官都有贿赂他的动作,就哈哈大笑。卫青斟酌着开口的时机,可是他实在不善于辞令,刘彻一看便知他心中有事。

“怎么了,将军,对朕有事相求吗?”

“……嗯,不,……皇太后的情况好像不太好,令人有点担心……”

“年纪大了的关系。……你想说的不是这个吧?”

卫青不会掩饰心事,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汗。

“事情是,河内郡轵县有个名叫郭解的有德之士……,被列入迁居茂陵的名簿里面,但是他的资产并不符合迁居的标准,可否请准予……”

“他本人这么要求的吗?”

“不是,是……四周的人要求的……许多人在恳求……”

卫青含糊其辞,垂下眼睛。

看他这个样子,实在是个不懂政治的老实人,刘彻露出亲切的微笑:

“既然他能够让将军把名字报给朕知道,可见是个相当有影响力的人,茂陵正需要像他那样的人。我不会不给你面子的,将军,传话过去,朕会赐宴那个叫郭什么的。你看着吧,他即使不是富室,可是以他的影响力,光凭周围饯别时送的小钱,就能够积攒出一大笔财富。”

刘彻果然料中了。

当年秋季,郭解带着迁居的行李,要离开轵县时,感念他的县民如蚂蚁一般簇拥而来,他们纷纷送礼、送盘缠,单是馈赠的小钱,就装满整部辌车。

拾柒 篝火与狼烟——公元前127年(Ⅱ)

1

出使右北平郡的霍去病,暂时滞留在当地,身边的随从全是异族的武艺高手。

绵延北方的长城是“战国七雄”的燕国所建造的。霍去病每天都在城墙上眺望着另一侧的远方,那里有很多山峦不规则地起伏着,一远离有高大杂草丛生的山陵,就是一望无际的土黄色沙漠。那是被称为夷狄之邦的匈奴发迹之地吗?

近来几乎都见不到匈奴的踪迹。城墙内四处都有遭到破坏的木桥、被抢掠过的插着箭矢的仓库、烧得焦黑的民房、家人被掳去而哭泣不止的母亲等等,到处都有匈奴人留下的烙痕。可是,为什么他们突然消失了踪影?

“辽西郡北方的匈奴也迁到西方去了,这一带才会没有他们的踪迹。他们知道了李将军赴任的消息,所以退到安全之处,重新整编主力部队。”

城塞的斥堠如此报告,霍去病却嗤之以鼻。卫青那一代以前的郡民或许还会崇拜汉朝的“飞将军”,可是对于十多岁的他而言,李广已经是过时的武人了。

李广在数日后接任太守。

由于被认为是守护边境的不二人选,将军一抵达,沿途的郡民纷纷出来迎接,对他吐诉受害的惨状。

霍去病前去致意时,李广面带微笑地回礼,眼睛却仿佛遇见竞争者一般炯炯发亮,因为他意识到这名少年是卫青的外甥。李广不当他是刘彻的代表,而是与卫青血脉相连的外甥。

“公子,是否可以和你比弓?”

这是粗犷的李广唯一的嗜好。

李广所以会用客气的口吻,是因为把霍去病当成外戚,也就是皇后的血亲。在他眼里,这类人没有什么功绩,却敢如此大摇大摆,完全是狐假虎威。

霍去病隐约感觉到对方不屑的表情,撇着嘴接受提议。

“父亲,和这个小毛头比,太不够看了。”

边瞥向霍去病,边说话的是好强的李敢——李家三兄弟中的幺子,以护卫的身份陪同其父亲赴任。深以武家名门自豪的李敢,与兄弟之外的近习伙伴也格格不入。不仅如此,两年前他首次上阵参加的那场战役,他父亲也是主将之一,却被奴仆出身的卫青抢了风头,至今他仍很不甘心。卫青就如藏在杂草中的蝼蚁一般渺小,要他和这种人的外甥说话,简直令人受不了。可是霍去病接下来的一句话,无疑是让李敢不满的情绪火上浇油。

“足下要不要也一起比弓?”

——足下!你在跟谁说话!

李敢哑然不语,凝视着这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年,他不是没有听说过操练场天才少年的神乎其技,可是,他一次也没有亲眼见过。

“立标靶!”

他把愤怒隐藏起来,命令部下设置比赛场。

李广首先拉弓。

他左手所握的藤制弓具,比普通骑兵用的大很多。伸出粗长的手臂,拉紧弓的姿态浑然天成,最后静止不动,旁观者个个屏息以待。

下一刹那,射出的弓箭越过空中,引领着所有人的视线,随着干净利落的咚声,射中标靶中央。喝彩声顿时响起,众人情绪激昂。

李敢接着拿起箭矢。

犹如比父亲缩小一号的射箭动作。李敢射出的箭矢同样地在空中移动,射中紧接着李广那一箭的靶上。俨然是尊重父亲,故意稍微偏离中心点。

太守的部属都确定李氏父子会赢,开始七嘴八舌地叫霍去病快点准备,李敢也瞥了霍去病一眼。这时,他真正在意的是陪伴在少年身旁那些弓箭高手的态度,他们都是归顺的异族,脸上原本就缺乏表情,可是看来一点都不担心。

霍去病也看不出有丝毫的胆怯。

他手持的弓箭,并没有经过特别的处理;他的射箭手法,也没有如李氏父子一般取悦观众的夸张动作。他一从囊中取出箭矢,就拉开弓弦,射出第一支箭的瞬间,又安上了第二支箭。后箭发射时,前箭还在空中飞着。

两支箭都命中李氏父子的箭尾,箭镞如楔子一般,矢头裂成两片弹起。

旁观者看到这神奇的一幕,都当场愣住,沉默无声。

既然两支箭都显示出同样精妙的技巧,可见绝不是巧合。随同的武艺高手都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眉头一动也没动。

“技术真是不错,公子,我李广比弓输了,明天我要去巡察长城,你一道去吧,也许会见到有趣的东西!”

“乐于同行。”

这不是十多岁少年应答的方式,他已经把身经百战的战将打败了。

“混小子,这奴仆的外甥,一个玩杂耍的家伙,那点小技术,作战时用得上吗?”

霍去病离开后,李敢恨恨地说着,表现出内心的焦躁。

2

第二天早上,前往长城的李广一队和霍去病一行人,从城墙上称为“陴”的连串凹凸的砖垛上,眺望胡地。

土黄色沙漠的彼端,有匈奴牧民领着羊群在移动。如果是在汉朝领土上,这是一幅悠闲恬淡的乡村风景,但是对始终处于备战状态的他们来说,眼里见到的,却是不一样的感受。

在稍远的山陵上,灌木浓密的所在有几名汉军戍卒,他们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有看到匈奴的斥堠吗?还是发现了什么踪迹?”

霍去病想到昨天李广所说的“有趣的东西”,会不会是指敌兵?如果是下了马的匈奴,持弓弩的戍卒就足以射杀他们。从李氏父子的表情看来,不是那回事。

“喂!小子,那是在捡狼粪。”

李敢鄙夷地说。

长城的每一个要塞都有监视用的燧台。一发现敌情或异常,在夜间就燃起篝火来传递讯息;而在日间就使用烟。干燥的狼粪会产生很多烟,狼烟一词就是来自这个典故。

霍去病不理会李敢,他这一点也和普通少年不同。在武术方面他是技高一筹,李敢越是自大,就越显得像是这样。无论如何,他一直在想着李广所说的“有趣的东西”。

或许是猎狼,可是犬科的猛兽,怎会在白天出现?这么说,在这一带令人畏惧、能够当作瞄射对象的是……?

李广一行人沿着长城往前行,走不多远,就看见在无陴的汉领土内的岩石背后,有一名青年正在那里书写东西。

他没有穿铠甲,身上只有御寒的衣袍。看外表不是戍卒,也不是旅人,他从旁边的行李取出竹简,专注地书写。

此时,李广高高举起一只手,示意停止前进。旁人正觉得惊讶,不知发生什么事了,他却在弓弦安上长箭,伸出粗壮的手臂,把刚弓拉成满月的形状。

四周人都以为行旅的青年会被射中,可是箭矢瞄准的位置是稍远的草丛。在高长的杂草中,似乎有一个蹲踞着的东西,在阴暗处看不清楚,很像是老虎。那位青年不知道自己被猛兽盯上了,依然在挥动着毛笔。

长箭嗖地一放,正确无误地射中目标,停落在四处的鸟儿振翅飞起。箭是射中了,可是听声音不像是射进了大型动物的身躯里面。一般老虎不会中了一支箭就猝死,受了伤时,应该会咆哮挣扎。为了确定,他们从长城下来,靠近草丛。

插着箭矢的地方是岩石。

原来,那块岩石的外形和老虎蹲踞的姿态很像,才被李广误以为是虎。石头中间龟裂了,刚好与箭镞同宽。

行旅的青年听到士兵们从城墙上下来的骚动声,这才抬起头来。可是,就在此时,突然有个庞然大物向他飞扑出来。一只黄底黑纹的老虎也不管附近有士兵就往青年的方向冲过去。它露出獠牙,伸出爪子,往前一扑。青年丢下竹简,从岩石跌落。早先一步察觉到异样的霍去病,几乎在同一时间转身面向求援的青年,以和昨天比箭时同样的速度,连射两箭。等士兵们发觉时,两眼被射中的老虎已经因为失明的痛楚和恐惧,扑在地上打滚。

士兵们正要对撩起灰尘、大声吼叫的老虎射箭,霍去病立即大声制止:

“这是我的猎物,不可施加箭伤!”

“万一伤了旅人可不成!”

李敢颇不以为然地说,言下之意好像是,这只老虎本来是他父亲的,于是,他对着大兽的眉间弯弓射箭,可是,箭还在半空中时,霍去病已经迅速出手,射落了他那支飞箭,同时用第二支箭深深射进老虎的大嘴里。

老虎的延髓受伤,动也不动了。

继昨天之后,第二次被打落箭矢,李敢感受到莫大的耻辱。可是,满腔怒火却无处发泄。

霍去病周围的异族随从,很快拔出蛮刀,开始剥下虎皮。

“公子,真是只漂亮又勇敢的雄虎,它不怕旁边这么多人,敢直扑过来,可见是尝过人肉的!”李广说。

“李将军,您说的没错,我终于见到了有趣的东西,谢谢您。这东西可以当成礼物,明天就出发前往渔阳郡吧。”

霍去病兴奋地宣布着。

行旅的青年向霍去病恭敬地拱手行礼,说:

“承蒙相救,真是感谢。”

霍去病只是瞄了他一眼,没有回礼,就登上城墙的石阶。仿佛在说,连老虎接近也没有察觉,还埋头在竹简上做记录,这样的人迟早会死于非命。

“你在这里做什么,而且是单独一个人?”

李敢亲切地询问青年。

“观察匈奴之地,然后记录下来。”

“监视匈奴之地,守护国土是我们武人的工作,你何必做这种事……?”

“哦,敝人是长安的史官司马迁,为了记录诸国的风土民情,所以不断在旅行。”

“你是司马太史令的公子?”

在稍远处观望情况的李广,靠近过来问道。或许知道对方是汉朝的“飞将军”,青年对这声音感到紧张。

“将军,您认识我的父亲?”

“我曾经取得孙子的兵法书,阅读时遇到许多难懂的文字,便去请教太史令。托了他的福,我才能编出一套战术,很感谢他。”

“承蒙您这么说,我一定会转达给父亲知道,他听了会很高兴。”

李广仿佛遇见老友一般眯起眼睛,然后又浮现出惊讶的神情。

“可是你不是应该负责记录年代和时事的吗,为什么会在旅途中呢?”

“是的,可是人在京城,只会知道听说过的事情或史书上所记载的东西。例如将军的功绩也是,不去实地求证的话,很多真相与细节可能就会就此埋没。因此我决定尽可能在皇上威德所及的地方发掘事实,留在记录中,供后世流传。”

“真是精神可嘉,这也是身为武人的我们无法理解的地方,不过请你务必要保重。话说回来,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从胶西经过泰山,前访会稽,然后要沿着长江往上走。”

“是吗?旅程挺漫长的。孙儿,来,帮这位先生捡行李。”

李广叫唤的是孙子李陵。

他是李广的长子李当户的遗孤,也梦想着将来要当“校尉从军”。李陵仔细捡起四散的竹简,对同年纪的司马迁行了个礼,交递给他。

司马迁好像有严重的近视,眯着眼睛,开始依顺序排列竹简。

其中有关于匈奴的记载,大意如下:

“匈奴于古代时有山戎、猃狁、荤粥等别名;其家畜多为马、羊、牛,另有如骆驼、驴骡、駃騠、騊駼、驒騱等稀有兽类。逐水草而居,没有城郭和固定的住居,但各分有领地。不制作文书,规约和命令以口头为之。亲兄弟死亡时,由还活着的兄弟将其妻纳为己妻。”

一卷编纂完成时,他身边的虎皮也剥好了。

随侍霍去病的武艺高手,把虎皮摊开来,气势高昂地登上城墙,已有数只豺狼闻到舍弃的虎肉露出踪影。

一等士兵上了城墙,野兽们就发出吼声互相争夺,开始啃食肉片,霍去病泰然自若地俯瞰一切,突然对司马迁说:

“旅人,你持有通行许可证吗?”

青年的手探入怀中,瞬时之间变了脸色。

“浑小子,别太过分!追究旅人的身份,不是足下的任务吧?”

李敢趁机对霍去病发泄箭矢两度被射落的愤怒。

霍去病不理会他,接过侍从递来的箭矢,往豺狼徘徊的那一带射出。箭尾绑着绳子,直飞而去,射中一件地上之物,然后再牵回绳子,拿过来一看,箭镞嵌着一枚木制的许可证。

李敢又露出苦涩的表情凝视着那个东西,大家对霍去病眼力之佳敬服之至,一时之间,竟没有人出声。

唯有司马迁恭敬地行礼,霍去病连头都不抬一下,他的视线早已经飘到遥远的彼方。那里从燧台升起乌黑的缕缕狼烟,地平线的远方正在传告一件大事。

在折曲山陵的另一侧,土黄色沙漠的深处,匈奴发生了内乱。

军臣单于死去,太子于单宣告继位。可是,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却过来攻击侄子,惯于征战的叔父,很快就占领了太子属地的周边地带,并自立为单于。

燧台的狼烟是在表示,太子于单要流亡到汉国境内。

拾捌 张骞历险——公元前126年~125年

1

京城中心的未央宫前,一群游侠模样的男人,突然奔窜进人群中,宫前立即陷入混乱。一个商人打扮的男人警觉到来者的意图后,赶紧奔逃闪避。

“我有事情禀告皇上!”

那男人一面跑一面大喊,喘着气,正要接近宫门内时,两个隐身在一旁的壮汉抓住他,取出短刀在他全身猛刺,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倒卧在血泊之中。

数名表情严峻的卫士冲出来时,商人样子的人已经像是一块沾满黏糊糊鲜血的抹布,下毒手的人已经逃之夭夭。

听到消息时,刘彻下令详加调查。发生在宫殿前的杀人事件,令他感到不快。而且知道是游侠的作为时,下令绝对要抓出指使者,显示出极大的愤怒。

刘彻正单独在未央宫的宣室烦躁不安时,听见了胡桃子摩擦的声音。一看房间一隅,东方朔的身躯如影子般晃出,刘彻紧绷的脸颊稍稍松弛了下来。

可是,巨无霸所报告的内容,绝不是令人愉快的事。

“淮南国”和“衡山国”谋反之事,继续在酝酿,“江都国”的未来岌岌可危。

淮南王刘安曾编纂《淮南子》,其博学多闻,连刘彻都另眼看待,而刘安暗藏野心,希望皇帝意外死亡,以便篡夺皇位。

与修成君的女儿离婚的太子刘迁热衷于剑术,对军事操练也很热心,蓄养了很多兵力。从长安归省的聪明女儿刘陵,似乎希望在故国重现京城的奢华生活。她恣意运用权力,强夺良民的田地和住宅,不服者立即逮捕入狱。对她怀恨在心的人民越来越多。

家族中也有人对那些劣行不以为然,那就是刘安的庶子刘不害和他的儿子。他们对不能成为列侯一事耿耿于怀,似乎随时准备告发谋反。

东方朔说,现在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

另一方面,衡山王刘赐则收集武器,把流浪武士当成门客招待。而且,他的王后刚过世,新娶了一名叫徐来的美女。可是,徐来和太子刘爽反目。因为太子认为,母亲(前王后)是因徐来的诅咒才死的。

新后徐来察觉太子的想法,便拉拢王女刘无采。刘爽这个妹妹是因为外遇才离婚回来的,却不知记取教训,又和门客和仆佣私通,被太子刘爽责怪,兄妹的关系因而出现裂痕。

新后的哥哥前来祝贺时,满心不愉快的刘爽抓到他微小的语病,用剑斩了他。新后和太子之间的嫌隙,从此变得无可挽回。若再置之不理,可能会发生事端,东方朔以感叹的声音如是报告。

送到这两国去的丞相,都没有报告如此重大的事情。这似乎是因为两个国王都派出刺客,以杂役的身份进到丞相的长安宅第,随时威胁着丞相家族的性命。真是一群窝囊废,刘彻撇撇嘴,却决定暂时不去替换丞相,因为皇帝要假装不知道他们意图谋反,最好默不作声。

接着东方朔谈到了江都国,国王刘建的荒淫无道,已经到了极点。

刘建在父王死去当天,他也不服丧,不仅是王妃,连妹妹也被他凌辱。两年前,父子两人争夺爱妾,杀害了梁氏,刘彻为了念眷亲情,特别给予大赦。

诸侯虽不得拥兵自重,但是也不能失去尊严。刘彻期待刘建会重新做人,因而对他多所回护,可是,如此宽容,只是让他继续做出丑事。而且,近来有一些刘姓宗室仿佛故意要让皇帝难堪似的,陆续胡作非为。譬如奸淫姊妹的燕王刘定国、齐王刘昌次、意图模仿捕役狱卒的赵王刘彭祖、扮饰盗贼的胶西王刘端等等,其各种行径,已经到了无法遮掩的地步。

江都王刘建是其中最为人诟病的,他不仅没有痛改前非,反而变本加厉。

他恋慕已经嫁为人妻的妹妹刘征臣,把她叫回国。祖母斥责他,却使他乖戾的心更加狂野。他骄纵任性的成长,一味追求感官刺激,毫无处理政事的能力,连一点知性的教养都没有。他唯一能够夸示与常人不同的地方,就是违反伦常的行为。

有一天,他和宫女们一起划舟。

他令她们站在船沿眺望湖上烟雾迷蒙的四方,然后趁机用力摇晃,宫女们在小舟翻覆时,纷纷掉进水中,能游泳的侥幸活了下来,当场有两人溺死。刘建也不伸出援手,只是兴趣盎然地观看她们痛苦挣扎的模样,在那一瞬间,他获得了最大的快感。

后来,他又叫不会游泳的郎官坐船划到湖心,再叫擅长泳术的宦官把他们拉到湖底。他是想借由观看郎官们挣扎求生却不幸溺死的样子,来满足自己空虚的心,可是如此只会使精神上的耗损愈来愈严重。

“人的生命多脆弱啊!人性实在可悲,肯痛快赴死的人还真是少。”

刘建靠着岸边的柳树,充血的眼睛眨了许多次,凝视着人在生死关头的挣扎。然后在郎官即将力竭而死时,他耸起肩膀吸气,全身颤抖着,湿了下身。

当然,他并不会就此束手。

对于后宫的侍女,他还准备了其他新的折磨方法。

宫女一受到责怪,就会被剥去衣服,被迫一丝不挂地爬到树上去。女人张开双脚,踩在树枝上,红着脸哭叫着,恳求原谅时,刘建便一边仰望,一边狰狞的大笑,还拿出长枪攻击她们的私处。女人吓得爬到更高的地方,有些人因此跌落,非死即伤。而即使逃过长枪之劫,久一点的,一个多月都还不能穿上衣服。然而,这种处置还算是轻的。

看腻了爬树刺枪之后,刘建想出了更严厉的惩罚,他剃去女人的头发,让他们戴上铁制首枷,用锡杵捣臼。

他规定一天要捣五升米,女人们不习惯这种粗活,再加上沉重的首枷和锡杵,实在苦不堪言,而一旦被认定没有做完规定的分量,就要接受下一道处罚。

他鞭笞她们柔嫩的肌肤,再把全身是血的身躯扔到狼笼子里,饥饿的猛兽毫不迟疑地把她们啃噬一空。

刘建淌着泪水,边看边大声笑着,在女人们咽气的前一刹那,他获得生理上的发泄和满足。

变态的残酷行为,还不仅止于此,接下来他要裸女们在地上爬行,与羝羊或狗媾,江都王的宫殿变成凄惨的地狱。

当极其淫虐的宴会终了,从酩酊中醒来,恢复正常心智时,胆小的他会为自己的罪孽深重感到惶恐,而闭居于窄小的房间里,一步也不出。数日后,忍受不了闭锁的黑暗,就又沐浴在阳光下伸展四肢,突然像灌了许多酒似地恢复高昂的精神,顺手搂抱侍女,重复荒淫的行为。

2

听着东方朔平静、不带感情的声调,刘彻沉浸在祖先和血统的思绪中。

自己是象征汉皇室社稷的第七任领袖,这不过是以刘姓血统为主的想法!从第一任高祖到第六任的父亲景帝,无疑都是刘家人。可是每个人的母亲是来自吕氏、溥氏、窦氏等家世,而刘彻的母亲是王氏。

如果代代回溯这些母系的双亲,先祖的血统又会成等比级数增加。不用桑弘羊来计算,也可以知道在十代之前会达到一千零二十四个。

他现在正好站在其中的顶点,消除一千零二十三个姓,只尊崇刘姓祖先,究竟是好事吗?

刘姓果真是如此尊贵的一族吗?统一战乱之世的高祖刘邦,确实是优秀的人物,祖父文帝和父亲景帝也都有英明的声誉。第二任的惠帝虽然是心地善良的人,可是由于吕后迫害戚夫人引发“人彘事件”,惠帝不也在惊骇之余精神失常,从此无心过问政事,纵欲淫乐,以致早逝吗?

倘若如此,尊贵的不是刘姓,而是此血统中所蕴含的“龙种素质”。身上有此素质者,便成为英明的皇帝君临天下,没有的人就是江都王、齐王、赵王、胶西王之辈,成为蒙昧愚劣的暴君、昏君。

刘彻的兄弟亲戚虽然暗怀鬼胎,仍有“仁君”之称的,就只有数年前逝世的聪明睿智的河间王刘德,以及淮南王刘安而已。

世人谣传,万一当今皇上驾崩,能够继承皇位的就只有这两人了。或许正因为如此,河间王的死,才使得淮南王沉睡的野心苏醒过来。

像河间王这种学究型的人,是现今刘家人中的例外。刘姓一点都不尊贵,仔细检验他们暴虐无道的基因,就会觉得市井小民远比他们好。但是,也不能不承认唯有身怀龙种素质者,才配称为尊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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