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卫子夫生下皇太子刘据,其素质究竟如何?是否应该多生一些王子来比较呢?可是,王子并不是越多越好。中山王刘胜有超过一百二十个儿子,以后国家要分割成那么多块,他作何感想?不,他已经连这方面的思考能力都没有了。
刘彻考虑到一族的将来,不禁叹息,这时又想起了“推恩令”的提案人主父偃。
由于主父偃学的是纵横家,被儒生视为好施谋略的小人,受到儒生强烈的排挤,因此试图借着攻击有儒家硕学之称的董仲舒,来发泄长久的怨忿。
九年前(公元前一三五年),窦太皇太后还未驾崩时,辽东郡的“高祖庙”和长陵的“便殿”曾发生火灾。刘彻当时以为那是自己无法保身的前兆,而惊骇不已。这是因为相信所谓的“灾异说”,亦即认为上天降旨时,会以某种灾变当作征兆,这和崇拜神仙的刘彻思想有关。
不知是否为了迎合,当时董仲舒也认真地把“灾异说”当成儒学一般研究。可是,再怎么添加理论的解释,皇族的死亡、失政和广大范围的天变地异等,都只能得出对国家或汉皇室不敬、不逊的结论。因此,董仲舒虽然写好了文章,却没有公布。
主父偃盯上了这一点。
他可能是仗着当时的权势,收买董仲舒的弟子,盗取了记载“灾异说”的竹简。
他没有说出作者是谁,就出示给皇帝看,并询问道:
“这样的内容,皇上觉得如何?”
刘彻也没有特别警觉,随口就说,“给各位儒生看看”,准许他拿去问。主父偃于是暗自窃喜,在满座人士之前,拿竹简给董仲舒的弟子吕步舒看。
“这真是大不敬!实在是愚劣至极的文书。”
吕步舒发表议论之后,主父偃才揭露出作者是谁,上奏说,应该对董仲舒处以极刑。
儒生博士们这才明白主父偃的阴谋,宫廷内因此骚动不安,每天都有人去哀求皇帝饶恕董师一命。
有意靠着儒学来整顿纲纪的刘彻,当然不可能对具有廉洁品格和人望的董仲舒处以弃市之刑,便下诏对此事不予处置,如此才平抚了儒生的心。可是众人都大骂主父偃是一个“混账的纵横恶徒”,对他的憎恨久久不消。
从此之后,有关他的传言就越来越难听。
据说,他以齐国首相的身份,衣锦还乡之后,无一遗漏地招待兄弟和他们的门客,并一律分给他们五百金。应邀的客人都对他的慷慨大方表示好感,称赞他说:
“您的确和以前不同了,正所谓有能之鹰隐其爪。”
可是,主父偃在下一刻就变了脸,开始谩骂他们:
“各位兄弟亲属,以前我受贫穷之苦时,你们不要说食物,连衣服都不肯给我一件。至于门客,不也都给我吃闭门羹吗!现在怎么样,我飞黄腾达了,就不辞千里之路而来。这么的不知廉耻,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们!”
对他来说,想必这是一场痛快无比的复仇。
传言还没有从人们口中消退之时,他就抓到了齐王刘昌次和亲姊姊通奸的证据。数个月后,齐王自杀。人们在同情齐王的同时,也愈发憎恨主父偃了。
正站在权势巅峰的主父偃更加得意,有关他的馋言和告发也越来越多,这想必是对他的专断和自以为是所产生的反弹。他近来似乎也收到了“列侯”和“九卿”大笔的贿赂,代价是为他们关说,使那些人的子弟升为“列侯”或担任要职。尽管有些恶评,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加露骨地索求财物。
以齐王的事件来说,据说他也利用了齐王的不端行为,侵吞了相当多的财产。因此更使人同情起齐王。就主父偃的性格来看,他可能是觉得要趁现在把所有权势使用殆尽,因此才不顾一切做出令人刮目相看的举动,他也因此即将步出人生辉煌的舞台。
刘彻不能不理睬众人对主父偃的责难,于是提出审议。
此时的廷尉是刚从太中大夫升上来的张汤。
“关于对前齐国相主父偃的告发,有没有人自愿前去调查?”
他招募审议官,结果有人自动报名,那就是美髯的减宣。
此时义纵已经预定从“河内郡太守”荣升为“南阳郡太守”。南阳郡是控管淮南国、衡山国和江都国往西的要塞。从东方朔的报告可知,这个监看三国动向的位置,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郭解迁居茂陵之事已定,义纵的工作也告一段落,他靠着颇得皇帝信任的张汤拔擢,充满了雄心壮志。
减宣成为义纵的得力助手,预定要从事往返南阳和京城的工作。可是,为了办赴任手续而前往廷尉府时,听说了上述事情。他光是听到主父偃的名字就恨得牙痒痒的,禁不住接受了审议官的职务。此时,张汤、义纵和主父偃的监护人卫青才了解到,人一意孤行的可怕。
时值六月,渭水岸边的昌蒲花正在盛开。
3
减宣开始在廷尉寺的分室整理告发主父偃的文件,这时“长门宫”出入的人越来越多,也多次有马车或使者被派往“未央宫”。
王皇太后在病床上咽了气,比景帝多活了十五年,她原本就体弱多病,晚年简直就是靠着义姁的治疗在延长寿命。
卫青命令张次公迅速掌握北军,下令长安城内戒严。
有些不法之徒会在皇太后驾崩、众人服丧时,趁隙作乱。淮南王或衡山王的间谍,也很有可能盗取象征军权的虎符发动叛乱。
北军的士兵分由苏建、韩说、公孙贺所率领,防守长安城十二门和未央宫、长乐宫。另一方面,程不识则率领南军,编组整队巡逻市内。卫青则是一身黑色的铠甲,与张次公一起坐镇暂设于未央宫前的总部。
篝火映照出卫青齐整的美髭,使他的脸显露出年过三十的威严,可是空闲时喜欢吃葡萄干的习惯,依旧和少年时一样。
“匈奴内部发生分裂,今年正是一举歼灭的好机会啊……”
张次公刚完成任务分配,遗憾地侧着脸,喋喋不休的吐述着内心话。
“想想看,万一现今的事情在我们扫荡匈奴的时候发生,谁来保卫京城?”
卫青吞下了没说出的半句话——“总不能叫皇太后早点走!”
半年前,军臣单于去世。其弟弟伊稚斜自行就任单于,太子于单在这场内乱中被击溃。
败战后亡命汉国的于单,在刘彻的慈悲下受命为“涉安侯”。但或许是由于急剧的环境变化和失意,身心都无法适应,不出几个月就病死了。
“早知道就把那个汉人方士带到本部去,应该带……去……”
他在昏迷之中,似乎说出了这些谜一般的呓语,可是谁也没有在意。没有人知道,他指的就是上谷郡百姓或匈奴的俘虏所传说的方士。
另一方面,在胡地重整态势的伊稚斜单于,在前阵子侵入代郡,杀害了太守恭友,表现出高昂的匈奴士气。
当晚,长安城内的官员,不管文官还是武官都很烦躁不安。对叛乱的警戒、对匈奴侵扰的不安、在酷暑之中燃烧的篝火,以及扑火自焚的飞蛾、甲虫的焦臭味,在刺激着他们的情绪。
在未央宫西边的直城门附近,卫兵开始骚动,此刻已过半夜。
传令兵喘着气飞奔过来报告:
“有三名穿着胡服的男女在城门外叫喊说,希望快点进到城内……”
“有没有告诉他们目前正在戒严?”
“有!可是他们好像是匈奴人,说要晋见将军……”
“匈奴?而且是三个人?为什么要远度关卡,来到京城呢?”
“不太清楚,会不会是长安以西遭到匈奴侵略,归顺的……”
“笨蛋!你以为燧台的人,连起狼烟的时间都没有,就全军覆灭吗!”
张次公正要动手修理语无伦次的传令兵,被卫青制止:
“我想也不是匈奴过来劝降,无论如何,先出去观察看看。”
一看城内情况平稳,卫青便纵马直奔直城门。从城墙上堆起石头的炮眼中俯视,看见了持着火把的大个头男子,伴着素脸的女人和老人站立着。
男人的视线一与卫青相对,就大声喊叫,操着一口没有半点外国口音的汉语:
“您是卫将军吗?”
卫青默默点头,男人兴奋地出示手上拿着的八尺长的竹竿,上头挂有犛牛的饰穗。
那是表示汉使者的“节”。
“来者何人?”
“我是名叫张骞的郎官,十三年前,奉皇上的命令出使大月氏国,现在才返回。”
在旁边观看的士兵刹时鸦雀无声,接着纷纷发出感叹的呼声,卫兵的手都已经放在门闩上,迫不及待地等着开门的号令。
可是,卫青却还要质问大个子男人,因为“节”有可能是偷来的。
“你记得当时与你同辈的郎官名字吗?”
卫青问着,自己也想起当年的情景来。
姊姊卫君孺嫁给公孙贺时,新郎奉命去陇西赴任,她也随行过去。
初来到京城的卫青曾和公孙敖为他们送行到丰水边。当时,他就觉得这一行人怎么特别多。后来他才听说,去大月氏国的使者也在里面。
张骞就是其中一员。可是,卫青起了疑心,十三年前离开京城的人怎么知道称呼他为“卫将军”?这一点很奇怪,这个称号是最近三四年才有的。
“出发日期还记得吗?或是在中途有跟谁同行……?”卫青再问。
“将军,请体谅,那可是十三年前的事,我记得当时是夏天,还有和前往陇西的某人同路,那位先生的名字……啊,我真的忘记了。还有我是在皇上即位那一年,从汉中郡被推举为贤良方正。如果是当时同被升为郎官的人,也许还会记得我……”
张骞的声音很沉稳。
在西域漂泊了十三年,面孔黝黑,刻着深深的皱纹,当时的郎官伙伴果真辨识得出来吗?
卫青难以确定事实。一起疑就没完没了,而眼下男人坦荡荡的态度,实在不像是伪装的使节,如果是匈奴派来的人,样子应该不会是这样的。
“哎呀,你,你是张骞,果然是张骞!”一旁的年轻的文官突然出声叫道,才发现卫青也在场,恭敬地拱手行礼,报告说:“我是大农令寺的桑弘羊,皇上推举贤良方正时,我也获选并被召来京城,当时和那个人刚好同一间房,他是张骞,绝对没错。”
这名洛阳腔还没消除的文官,现在还只不过二十五六岁。那时接受推举时,想必年龄如同目前的霍去病或年纪更小的少年。
“你好年轻……”
这句话使聪明的文官察觉到卫青的怀疑。
“当时我的确是最年少的郎官。因为年纪小,经常被其他郎官欺侮,总是张骞在庇护我。那时的恩惠和他的为人,我绝对不会忘记。虽然他上了年纪才回来,可是不管谁怎么说,他确是张骞!”
平常总是为了保身,而说词含混、模棱两可的文官,如此出面保证是相当难能可贵的。
卫青下了决心。有着乳头钉凸起的直城门扉开了,张骞等人被带进大行令寺的宿舍。
张骞的行李并不重,只有数卷木简备忘录和食物,跟在身边的,是从以前就随侍在旁名为“堂邑干父”的匈奴裔老人,以及可能是婢女的匈奴女性。
卫青看见这位老人,仿佛见到少年时的奴仆伙伴,不免感到亲切。
后来张骞在刘彻面前讲述十三年的西域旅行经历,他去程和回程都遭到匈奴逮捕,这段期间几乎都过着被拘禁的生活,此次能够逃回是利用匈奴的内乱,刘彻这才知道于单的流亡还有内幕。张骞本来的目的是和大月氏联盟,结果没有如愿。
那是因为大月氏已经在遥远的西方妫水(阿克苏河)上游肥沃土地定居,完全失去了对匈奴的复仇心和夺回失地的热情。
霍去病(下卷)
出版缘起
历史小说的新读法
中国古书,一向以实用历史为主流。不论经籍、史传、诸子,内容多数为政治而写,为政治而用,为政治而辩。从《周礼》、《左传》、《商君书》、《盐铁论》一路下来,随手列举皆是,至宋朝司马光编著的《资治通鉴》,更是实用到底,实用历史一直是知识界与官方的主流书,其地位从未动摇过。
市井小民离政治虽远,对史事却津津乐道,但他们偏爱的是趣味的、人性化的、民间观点的历史故事。于是,唐宋以后,实用历史在民间发展出“另类”,那就是“说书”。说书演变成后来的历史小说,最具代表性的便是《三国演义》,透过作者的巧妙创意与春秋之笔,把古人写死写活。曹操之奸,诸葛亮之智,便是历史小说家的杰作。
在日本也有相似之例:山冈庄八未写《德川家康全传》之前,这位十六世纪的军阀披上不少恶评:吝啬、精明、狡猾、形象不明。山冈庄八为他立传后,日本人透过小说重新认识德川家康,重新肯定这位开创后世两百年安定政局的伟大人物,而《德川家康全传》普及的程度,几乎就像我们的《三国演义》。
一流的历史小说家,是小说人物的检察官兼审判长。他掌握史料线索,明察秋毫,剖揭真相;他铺陈故事,决断价值,读者的认知随他起舞。现在随着时代推移,意识形态解放,价值观与立场调整,使小说家的眼界更宽了,对史事人物关注的焦点更多了,于是有了截然不同的发现:曹操岂止是一个奸字了得?他的诚信、人才经营、治绩都甚可取;同样的,诸葛亮又岂止是智与忠而已……在作家以现代的、实用的观点探照之下,千古英雄人物,纷纷产生了丰富多元的新貌。
不止此也。一部成功的历史小说要写出传主的人格特质、经世眼光、组织管理、领导与决断等能力,他的内涵不再只是文学或历史,还包括心理学、人际学、管理学、策略学等各种现代知识。历史小说的格局与视野不断开阔延伸,已使它作为现代人、企业人共同读本的条件更为成熟。
实学社推出“小说人物”系列丛书,就是基于上述理念;以百万元(新台币)奖金所举办的“罗贯中历史小说创作奖”更是这一理念的具体实践,虽然薄有一点成绩,文化出版界也不吝给予鼓舞,但我们不敢稍懈。历史小说的舞台无限宽广,我们诚挚地邀请作家们一起来经营这个新局——历史小说的新世代,我们敬邀读友们一起进入作家所模拟的历史现场,去观赏、参与每一个时代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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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玖?西域归来——公元前125年(Ⅰ)
1
近来义姁变得多愁善感,每次一见到东方朔就哭,让东方朔不知如何是好。
自从王皇太后逝世,义姁就一直无精打采,东方朔虽想多陪陪她,却必须巡回淮南、衡山、江都三国,经常不在,因此每隔一段时间再见面时,义姁就会将郁积的情绪发泄出来。
“用长江水洗过的女人真那么漂亮吗?为我们牵线的皇太后才刚去世,你就变冷淡了。”
“不是的,我这次工作的性质,是要调查谋反的事情,要花多少年时间是不知道的,我和你一样难受啊。”
“这么说,封国的诸侯打算和皇上作对,像从前那样,搞出一场大乱吗?”
“就是为了避免重蹈‘七国之乱’的覆辙,我和义纵才要睁大眼睛盯着。最好是在兵乱发生之前揭发,用诏狱来定罪,就可以减少人民的伤害了,可是,首先必须有让廷尉能够接受的证据。”
“那情况怎样,证据抓到了吗?”
情绪容易低落的义姁,终于恢复了生气,她好像一听到“谋反”二字,就联想起什么,想为皇太后尽点义务。
东方朔无法对义姁详细说明侦查的事情,可是,聪明的她自然能够察觉。
“朔哥,让我帮你的忙,这么说,你或许会觉得奇怪,可是皇太后还健在时,我把所有精神都放在维护她的健康上面。了解吗?我的天职是调配药草,有时还会因此废寝忘食。所以在遇到你之前,我没有男友也无所谓,但也幸亏有你,我才会把药用在享乐上……”
说完,她红了脸。
她是指芫青。那种剧药,少量使用可当成春药,交合时她会觉得仿佛是被大蛇吞噬的小鹿,沉醉在忘我的愉悦之中。
“可是,朔哥……我所想的并不只是春药,有些东西对你和弟弟也有帮助,只是当初服侍皇太后时都没有机会派上用场。对了,我现在最想要的是出去走走,带我一起去吧!”
除了长乐宫和自己的屋子之外,几乎所有地方她都没有去过,她会想从京城到遥远的南阳郡,想必是心境有所改变。
“把年老的父母留在家里,不会担心吗?”
“谁敢对义纵这个酷吏的双亲下手?我会请信得过的人照顾。像是升上御史中丞的减宣,还有纵弟的拜把兄弟张次公,应该都会愿意帮忙,而且我也一直都有送药给他们……”
“是那位张次公啊,他也变成列侯,被称为“岸头侯”,身份也高贵起来。当年皇太后驾崩时,他指挥北军驾轻就熟。不过,人的命运实在很难预测。”
“你是指什么?”
“以前你不是跟我提过,纵弟和次公都曾经是浪荡少年。经历过许多事情,后来在游侠郭爷的协助之下来到京城,才有现在的地位。可是啊,那位郭爷……”
东方朔指的是移居到茂陵去的郭解,原本郭解的财产并没有达到移居的标准,却由于京城的指令,名字被列在名簿上。实际上把他列进竹简上的是县里的杨姓官员,郭解的家人知道后,暗中谋杀了他,留在轵县的郭家人和杨家人的对立,就此浮上台面。
对于一家之主被刺客谋杀一事,杨家人直接向皇帝控诉郭解的犯行。
“可是,前来控诉的杨家人,却在未央宫前被刺死。”
由于皇太后重病,侍女们之间流言不断,义姁听说过这件事。那时她觉得彼此虽有嫌隙,冲突难免,可是选在宫殿前面杀人,实在是大不敬。
“那也难怪皇上会震怒,下令彻底查办!”
由于查出是郭家人干的,就派遣捕役缉捕,郭解于是逃离了茂陵。
他交际广阔,哪里都找得到人收留他。而他为人正直,每次都会交代下一个落脚处,所以捕役很容易追踪。
郭解直到最近才被押到长安来,由于是钦犯,调查得特别严密彻底。
还有官员被派到轵县调查,查出郭解亲自策划本案,但是案发于皇上颁令天下大赦之前,所以应该赦免其罪。
面对着中央的官员,曾当过他的门客的男子,很有义气的称颂他:
“郭爷是轵县的恩人,不晓得解决了多少连官员也无法处理的争端,而且过程中不流一滴血,我们都很仰慕他的大德。”
同县的一名儒生却睁大眼睛提出指责:
“什么话!那个男人曲解国法,无情地斩杀对立者,被杀的人用十指也无法数尽!十五年前暗杀枚乘先生的不也是他的部属吗?什么仁义道德,根本没这回事。如果郭解有德,那么暴虐无道的盗跖(古代的大盗)也可以列为圣人了!”
郭解的属下在场听见,在半夜杀了这个儒生,切下他的舌头,曝晒在大街上示众。
这是否是郭解的授意不得而知,可是来路不明的下属横施暴行,对审判委实不利。
当时的御史大夫,亦即菑川国出生的俊美老人公孙弘,对于与自己一样的儒生发表议论却遭暴徒刺杀,感到极为气愤。
他平时就善于隐藏感情,外表十分敦厚。虽然沉默寡言,可是一点小事就会让他变成很有心计。无论如何,向来脾气温和的御史大夫,就在此时激动地向刘彻上奏:
“皇上,请多加思量,一名儒生在轵县死于非命,虽然不是郭解直接下的手,也不是他下的命令,手下的人却可以因为要讨好他而行凶,正因为这样,他的罪过更大。以侠义人士自居,却曾经因为有人瞪了他一眼,就杀了那个人,这是偏执的观念。如果原谅这样的人,会给皇上的威德掩上阴影,甚至成为扰乱帝国秩序的元凶,简直就该以大逆不道罪论处!”
公孙弘难得如此慷慨激昂的陈述意见,这是主父偃被论罪之后的第一次。俊美老人对那个策士还怀有余恨。针对“朔方城”是要废弃还是存续之事,他曾经在会议上被驳倒,因而耿耿于怀。现在的公孙弘眼神锐利如昔,刘彻也为其气势所折服,何况郭解还有暗杀枚乘的前科,更加无法网开一面。这方面如果再往上查,很有可能会涉及到故窦太皇太后身边的人,揭开之后,只会使皇室丢脸而已,所以最好一切都隐而不宣,让那些人把秘密带入黄泉。
刘彻还记得,几年前,郭解曾请动将军卫青为他说情。
这一介平民,似乎是位有德之士,他一时也觉得好奇。可是事到如今,世人竟然会为了郭解而到处奔走,身为君临天下的最高位者,心里很不是滋味,地方领袖的力量还是尽早拔除为宜。
郭家一族人的诛灭之刑,于焉确定。
……
东方朔说完,轻轻拥抱义姁,喃喃地说,既然你不想困在京城,不管去哪里都带你去。
2
义姁立刻准备长途的旅行。
行李中装满各种药剂的瓶子,没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数量,她的脑海里却分辨得清清楚楚。为了避免砸破,小心包裹之后才堆上车子,而用来隐藏东方朔的箱子则摆在旁边。
她告别长乐宫,从霸上门出发时,东市的塔楼响起了鼓声。
郭解即将随同断头台上的露珠,一起在世上消失。
大鼓的声响,微微传进未央宫中。
《庄子》逍遥游中的大鱼——鲲,在长安的空中游动,至少在刘彻眼中是如此。
于苍穹中,由西往东扩展的卷积云,犹如曾经与韩嫣一道望见的巨鱼。在夕阳的渲染之下,如果把起伏的山峦当成汹涌的波涛,那么,鲲的英姿也可以看成是自己本身。
秦朝的二代皇帝嬴胡亥,不可能会注意到这样的光景。这个世界会保持原状持续下去,汉帝国永远不会灭亡。
刘彻体内的生气,虚张声势地如是叫道,在血脉中奔腾不已。
王皇太后驾崩之后,明明早有心理准备,刘彻心中的支柱还是出现了裂痕。
生者必死。要承认这么简单的道理实在可怕,想到自己也不免一死,帝国崩垮的噩梦如黑云一般纷涌而出,笼罩着刘彻。
能够把他从这种不安救出来的,已经不是卫子夫了。生了一男三女的她,母性增强,对于因忧烦而精神紧绷的男人,逐渐失去了温柔接纳的弹性。
昔日的歌女和皇太子在宫廷里游玩,在侍女的服侍之下,讴歌着此生的春之颂歌。卫子夫依然如往昔一般美貌、含蓄,突出的五官清楚地衬出非凡的气质,远远的就能够分辨出她的相貌,刘据也很像她,容貌比衣装来得抢眼。
可是,卫子夫也仅是如此而已。
她想尽快适应宫廷的生活,过于用心让围在四周的官僚乐于接纳她,却疏于去加深刘彻对她的宠爱;她早已习惯默默接受他的爱情,即使近来不再能与他同床共寝,她也以为是刘彻体谅她和太子、公主游玩太累了,既不恼恨也不忌妒。
鲲的躯体在黑暗中消失时,从背后发出脂粉的香味,点亮了照明。
刘彻近来看上的是与母亲同姓的王夫人,这个稍显清瘦的赵国美女,全心全意的委身于刘彻。
她以滑嫩的肌肤掩住刘彻仰卧的裸体,鬓发轻柔地抚触他的下腹部。刘彻以双手为枕,闭上眼睛,怀念起韩嫣,那个养白蛇的美男子比一般女人还了解男人。可是,王夫人超越了他,如果说韩嫣是白蛇,那么她就是缠在龙体上的白龙。
她以无微不至的细心,使刘彻的官能获得最大限度的享受,而对于他内心的裂痕,她也给予温柔有力的包容,为权力者的孤寂感所袭的他,因而充满返回胚胎之内似的松弛感。
王夫人天生就具有全身浸渍着春药似的魅力,洋溢着对婴儿的母爱。因此,在欢爱之后,刘彻总是会进入深眠。有时在半夜中醒来,还会看到躺在左边绽放着笑容的王夫人。经过多次的接吻应该早已褪去胭脂的双唇,显得特别的红艳。
“怎么了,天帝下谕了吗……?”
“不是,天帝说要宣召你,朕拒绝了。然后……”
“然后……?”
“天帝就死了心,消失踪影。”
“哦,皇上在庇护我,我好高兴……”
王夫人贴在刘彻的脖颈间濡湿了眼,发油的微香再度令他心神荡漾。
血统究竟有什么意义?刘彻漫无边际地想着。
生下皇太子的卫皇后,她和王夫人原本不都是和自己不相干的人吗?可是,她们却能够和他心意相通。而淮南王、衡山王阴险的计谋,反而是来自于同样血统的亲人,实在是够讽刺的。
像江都王那种对待侍女的荒淫典型,与终日无所事事,故意去阻碍他人热心从事工作的人一样。看到美丽侍女们苦痛扭曲的脸孔,便误以为那是自己力量的表现。
每回想到自己体内也很可能流有同样的血,刘彻就毛骨悚然,因而转过头去凝视王夫人无邪的眼眸。
“天帝又来了吗?”
“嗯,可是之前派去和西王母沟通,探寻天地之源的男人回来了,与天帝的交涉就委托那个人好了。”
?
张骞暂时住在大行令寺,等待王皇太后的丧期届满。
此时照顾他身边琐事的,是大农令寺的官吏桑弘羊。
在计算数量方面,无人能超越这名青年,对于日常的必需品或粮食杂货,他总是本着商人出身的精明为他采买,并给予不习惯京城生活的张骞等人一些方便。
丧期结束,未央宫的传召令下达时,桑弘羊设身处地地为他高兴,也送来礼服给他。
张骞带着堂邑干父和匈奴女人上殿,两个人默默跟随。
“这十三年来,你都在做什么?朕等得受不了,早已和匈奴开战了!”
刘彻并没有发怒。看到垂眉细目、引人好感的张骞面容,自然心情就柔和下来,他开朗的个性,甚至让刘彻敞开了心胸。
“臣骞出发之后,就在祁连山附近被匈奴逮捕,当了十年的囚徒。”
“十、十年……”
刘彻大为吃惊,张骞被捕,是窦太皇太后的缘故。不,是仰承其意的馆陶长公主唆使的。
站在张骞后面的老人叫做堂邑干父。堂邑县不就是馆陶长公主下嫁的封邑所在吗?即使质问老人,老人应该也不会回答,可是他想必是受了那些女人的指使,为了阻挠汉朝与大月氏的结盟,而故意选择使匈奴能够逮捕张骞一行人的路径。不过,由于多年来和张骞一起生活,被他的人品所折服,终于协助他逃出来,返回汉土,如此推测是最合逻辑的。
一想到祖母和姑母使张骞受了这么多的苦,刘彻就觉得很歉疚。
张骞被拘留在匈奴之地,知道“马邑之役”,以及匈奴于其后多次的侵扰,还有卫青辉煌的战果。为了完成原先的目的,他趁着匈奴战败的混乱,逃亡到西方。
好不容易抵达大月氏国,那里的人热心款待千里迢迢而来的汉朝使者。
可是大月氏女王率领一族逃亡到祁连山麓,历经漂泊之后,对于定居在妫水上游的丰沃之地感到十分满足,完全不想对匈奴报复了。
“到现在再去和贵国同盟与匈奴作对,有什么意义呢?只是让人民背负劳苦罢了。大月氏国目前可以哼着牧歌,享受和平,这样子就足够了。”
身为汉使的张骞任务失败。
女王察觉到他的失望,让向导带领他环绕大宛、康居、安息国、葱岭等周边各国。首次接触到种种物品、风俗、传承,他才知道世界之大。
大月氏国的南方还有名叫身毒(印度)的大国,推测从汉土经由蜀地的山岳,有通往那里的路。
张骞携带着七珍八宝,踏上返回汉土的路途。
可是绕过天山南麓时,又被匈奴捕获,再度被迫度过一年多的囚禁生活。等到军臣单于死后发生内乱,他才趁着局势混沌逃了出来。
出发时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三人。
刘彻再次仔细端详张骞背后的两名随员。据说,堂邑干父在旅途中粮食用尽时,曾用巧妙的技术射下猎物,这位匈奴裔的老人即使当初是与窦太皇太后或馆陶长公主沆瀣一气,但是后来对张骞返回京城颇有帮助,算是可以抵消前罪了。他旁边的女性不是汉人。穿着虽然是京城的风味,可是头发却没有盘成髻,而是分成左右两半。
“这女人是谁?不会是出发时同行的一员吧。”
“她是匈奴王赐给下臣的女人。”
“奴婢吗?还特地带回京城,想必是相当勤快喽。”
听到刘彻带有嘲讽的话,女人垂着视线,似乎在盯着地毯的针眼,她的肩膀正微微抖颤着。
“臣惶恐,皇上,臣骞已决定此女为臣的生命伴侣。能够在匈奴的荒地含辛茹苦,在今日回到这里,多亏了她的机智与奉献。她在臣身边九年,是臣无可替代的妻子。”
女人战栗得更厉害了,大滴泪珠扑簌簌落下。
刘彻被他那么回顶,不禁大笑出声:
“你说得好,重新办个婚礼吧,还可以从朕这里获得礼物!”
十三年前这个男子身怀壮志,说要去探访天地之源,呈献牵牛给西王母,询问往西方之路,虽然没有达成任务,却也吸收了满脑子的珍贵见闻,自己不也把织女牵回来了吗?
刘彻本来就很欣赏张骞坦荡爽直、目中无人的性格,很高兴他身处逆境多年,却没有失去那样的特性。
张骞被擢升为“太中大夫”,也被安排了宅第,与匈奴妻子一起生活。
屋子的庭院撒上了从西域带回的植物种子。石榴、葡萄长得翠绿茂盛时,正是他们的孩子出生之时。
贰拾?文人与武人——公元前125年(Ⅱ)
1
在芦苇生长茂密的长江岸边,天空中的闪电好几度映照出苍白的景象,飘落的小雨滴眼看着越来越多,终于变成大颗粒,敲打着往来的行人。
背负着一束束竹简行旅的青年,也忍不住开始奔跑,刚好躲进渔夫的茅草屋。一打开木门,尘埃漫天飞舞。
损坏的捕鱼器和破渔网,被随地丢弃。只有火炉还保持原样,青年便在枯柴上点火。他抖去湿衣上的水滴,挂在木棚上,擦拭身体时,雨势越来越大了。
他叹了一口气,开始煮热竹筒中的水。在里面加进干饭浸泡,再加上干鱼,喝进肚子里,终于觉得舒服多了。
司马迁从长城南下,经过因为国王自杀而飘摇欲坠的齐国临淄,参加孔子的故乡鲁国曲阜的乡射之礼,然后来到被尊为圣王的大禹驾崩之处,也就是“吴越会战”所在地的会稽,然后上溯长江而来。
骤雨越发密集,看得见闷雷在近处的高樟树上点火落下。不知是否受到了惊吓,三名衡山国的士兵冲进了同一间茅草屋里。
“是旅人吗?打扰了!”
“请进,请烤火。好大的雨啊,各位是不是都淋湿了?”
士兵起初还作势防备着,或许是对司马迁亲切地邀请缓和了心情,便互相对看,而轻松了下来。
“你是从京城来的?”
“是的,来自长安。”
“天色已经暗了,虽然不方便,今晚最好还是在这个小屋过夜,夜路危险哦。”
“有盗贼横行吗?”
“除了盗贼,还有从淮南国逃过来的通缉犯,在这附近潜伏着。”
难怪士兵刚才要作防备状。他们解除警戒是因为操着京城口音的司马迁看起来很柔弱,和传闻的人犯体格差太多了。
“淮南国的盗贼来到衡山吗?是盗匪的首领吗?”
“嗯,详细情形我们也不清楚。”
士兵没有再多说,不过看来淮南国已经派追兵来了,想必是相当凶恶的贼。
看来很良善的士兵们说,出外旅行想必开销很大,于是把他们的粮食分给他。
“那你们吃什么……”
“我们有这个。”
司马迁推辞不收,他们却拿起葫芦酒壶,开始喝起浊酒。
“在如此的豪雨中,通缉犯来了也动不了身。”
这么开朗的士兵,令人觉得也许是被征来当兵的农民,酒杯也传给了司马迁,可是他无法像他们那样大口的喝。
两个空葫芦在地上滚动时,雨势已经稍微变小了。这时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士兵走到外面,想在芦苇丛中舒服地解手。
可是,他却始终没有回来。
“会不会被鳄鱼给吃了!”
哪有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何况也没有听见特别的声音或惨叫。另一名士兵很想去看看他的同伴到底怎么了,便站起身,只见他才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前,却仿佛挨了棒子似的,直挺挺站着。
司马迁和另一名士兵察觉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胸膛被刺的士兵往后一倒,冲进来的歹徒一刀就杀了坐着的士兵。正要反手刺向司马迁,却在刹那之间停止了动作,因为他的穿着明显和身着轻装铠甲的士兵不同。
“你是旅人?”
歹徒轻声问道。然后小心翼翼注意着四周,再看着他的行囊,再度厉声质问,他体格壮硕威武,一脸的胡渣。
“那竹简是做什么的?你是儒生?莫非是中央派来打探封国情报的密探?”
司马迁看到歹徒变得更加严峻的眼神,便结结巴巴地回答:
“不,不是,我是太史,为了记录散佚在诸国中的历史,而到处旅行。”
歹徒一把抓起操京城口音的青年右手,看他白皙的手很柔软,毫不粗糙,而且也不像是工匠或农民的手。再看了看中指上的厚茧,终于相信了。他骤然把剑往地上一插,恭敬地拱手行礼。
“拜托,请带敝人进京。不,既然你是深明大义的太史,就有这个义务!”
这是他一厢情愿的要求,司马迁在亢奋和混乱中,实在无法理解。
过了一会,歹徒才沉静有礼地开始话说从头:
“我是淮南国的郎官,名叫雷被。淮南国的太子喜爱剑术,本领不凡。我也自幼学习此道,现在已达可指导门生的程度。太子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的能力,请人过来传达比武的希望。我虽然觉得惶恐而推辞了,对方却说,‘剑道与主从关系无关,请务必接受’,于是就应邀与太子比木剑。他虽然刀法锐利,可是或许是四周人与他比武时都很客气,所以他的动作缺乏变化。我看出他的弱点,把他打败了。太子当场也很干脆的认输,原本以为再也不需要和他交手,感到松了一口气,没想到他却积怨在心,罢免了我郎官的职位。这样还不罢休,甚至多次暗算我。我因此想进京,志愿去讨伐匈奴,于是就踏上了旅程。”
雷被淡然说着,被他斩杀的士兵遗体还在流血,司马迁胸口上的悸动也还没有停息。
“那、那不是为天下人献身的伟大工作吗?”
司马迁言外之意是,既然有此大志,为何会变成通缉犯?
雷被以沉着得不像是刚杀过人的神情,答复司马迁:
“您问得好。或许可以说是君主之耻,淮南国的施政有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地方……。因此太子唯恐我进京向皇上控诉暴政。起初我想从淮水坐船渡过颍水,再从洛阳经过函谷关,可是在中途遇到刺客,为了摆脱,我才变换路径,从长江绕过。可是淮南国的追兵仍不死心,竟然对衡山国诓说我是凶狠蛮横的盗匪,要求他们逮捕我!”
“所以这些士兵……”
雷被早就潜藏在茅草屋的后檐下。他在那里碰到第一个出来解手的士兵,便迅速割开士兵的咽喉管,以免他出声。其他两人就如司马迁亲眼所见,被一击毙命。
司马迁为三名士兵的死流下泪水。
尸体就这样丢在旁边。雷被把他们的刀涂上血,假装他们是在醉酒之下互相砍杀。
雷被把剑藏在竹简束中,头发也像文官一般绑起,发髻束巾,并剃掉胡渣,想淡化武人的气息,可是依旧很不搭调。他应该不到而立之年,发达的肌肉纤维和肌腱直接显现在皮肤上,其胸膛和手臂想必更为结实,他也只能尽量以宽大的衣服来遮掩特别魁梧的身躯。
无论如何,他们俩要一起共溯长江。虽然绕了一点远路,可是从巴郡越过汉中郡的山峦前往长安这条路还是最安全的。司马迁工作至今,完成记录的竹简已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是由臂力大的雷被背负,让司马迁轻松不少。
他们来到了江夏郡,这里有许多因江水泛滥所形成的湖沼。越过彭蠡,经过与汉水交汇的地带,雷被开始提高警戒。其锐利的眼光,即使改变了装束,依然充分显示出武人的身份。
“有追兵逼来了,刚才在渡口我正欣赏着海豚跳起嬉戏,我回头一望,看到船尾坐着淮南国的刺客。我没有看到其他人,可是恐怕那家伙不会单独在这一带打探。”
司马迁原本就对雷被的话半信半疑,也无法分辨谁是刺客,这时也只能含糊以对。
“会不会只是长得像……?会有谁知道雷先生来到这里了?”
“不,追兵可能分散到各个路线,不能不小心。”
“既然这样,我们往云梦泽(洞庭湖)去吧,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偏离京城的方向。何况我一直想去九嶷山,好吗?”
反正不急着赶路,而已打算离乡背井的雷被,似乎也准备了充分的盘缠。他想了想,表示赞同,不过并没有真正安下心来,依旧在注意着四周。
2
过了一段平稳的日子,阳光稍微暖和起来,早晚变得好过多了。
不管是住宿还是在途中用餐,雷被都不让司马迁付账。司马迁说至少要负担自己的饭钱时,雷被却耿直地回答,“万一刺客来袭,你也可能会被牵连,就这一点小钱你就别记挂在心,不要让我为难。”雷被讲情重义,兼有豪迈与任侠的特质。
司马迁为他的耿直露出微笑,可是一想到会有刺客偷袭,便全身生起疙瘩。不过,幸好平安无事地经过了零稜。
“据说舜帝临幸南方,在苍梧驾崩后,被葬于九疑山,应该就是在这一带。”
“九疑山?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请看,那里有九座峰,每一座不是都很像吗?每一座山都是异岭同势,游客绕来绕去,都会怀疑自己看来看去的是不是同一座山,所以取名为九疑山。”
“原来是山峰的关系。可是,目前在我看来,来来往往的人都很像刺客。”
“请放心,我们已经走了相当久的路。”
“可是,不能再继续南下了,如果进到南越等藩国去……”
“那么我们顺着湘江下去,再回到长沙郡看看情况好了。”
他们在云梦泽绕了一大圈,最后决定暂时在汨罗逗留。
来到楚国宰相屈原投水的屈潭附近,司马迁在清澈的溪流边,回想一百六十年前,活在合纵连横、权谋术数冲击激荡的战国时代失意、沉沦的老人,仿佛就在这里。据说为了告慰被鱼虾所食、对此世尚有留恋的屈原,每到端午,人们就会供奉米粽,举办龙舟比赛。
“屈原终究是没有被世人所接受,我有没有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