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有才能,可是就因为才能过大,才会遭人忌妒,为馋言所害。”
“楚王也真是的,竟然会相信!”
“起初屈原所侍奉的楚怀王还算是明君,可是还是没有接受他的谏言,兴冲冲地去会见秦王,才会遭到被俘的耻辱,客死敌国。楚顷襄王上任后,变成轻信佞臣的昏君,他一定失望极了。”
“我相当能够体会,像我想报效朝廷,征伐匈奴的志愿都无法实现,而那些昏庸的诸侯王却多行不义,掌握着家臣的生死。”
雷被联想到自己的境遇,叹了一声气,没有注意到那时在树荫下休息的挑担小贩一直在盯着他们。
投宿的旅店老板好像平时遇见的多是商人,很好奇地看着背着竹简的两人。
“客官是从京城来的吗?”
“是的,离开长安已经两年了……”
司马迁回答,老板却忌惮着四周似的,稍微放低声调说:
“我从行商人那里听说,南阳郡刚上任的太守是做事很严格的人,那里的豪族一犯了法,下场都是整族诛灭。”
雷被的眼睛发亮,老板继续说:
“从前平氏县的恶霸被太守盯上,他们在官兵前来捉拿之前,就逃到南郡,跑得慢的党羽有好几百人被杀,尸体被丢到汉水,据说还流到邾县去。”
“那么,平氏县至今还没有平静下来吗?”雷被认真问道。
“嗯,蛮横的族人仍还在四处躲藏,官兵继续在捕捉。如果你们要回京城,最好绕远路,取道南郡或汉中郡比较安全。”
看来南阳郡的扫荡行动还在持续,声势浩大到连旅人一不小心都会被牵连进去。
旅店老板是出于好意,才对年轻的他说这些事情。
他聊了一会,就进去厨房。
晚餐的主菜是清煮河鱼,份量多,而且很美味。老板以为他们是京城的年轻学徒,特别用心为他们准备比一般多的饭菜。
雷被感觉到老板的盛情,又正逢明亮的满月,便主动为他砍柴。大概是走了长久的路,武人的身体变得迟钝了。
不愧是剑术高手,他使用斧头的动作也格外流畅,圆木仿佛原本就裂开了似的分成两半。他才出了一点汗,柴薪就已堆积如山。
雷被把木块堆在檐下,在树桩子上坐下。半裸的上半身在月光下浮现出肌肉和肌腱的纤维,充分显示出长久练武的成果。
在微光中,雷被想起了淮南国。
少年时期,母亲曾告诉他,月亮上住着一只大蟾蜍。为什么会有那只两栖类住在那里,他已经忘记了。可是,美丽的黄色天体,实在和满身疙瘩的大蟾蜍很不相称。
乡愁在他的心中形成一缕缕悲情。
察觉到背后有踩踏枯枝的声响时,早先躲在一边监视他的人,已经亮出白刃。在刹那间,他闪过身体,后背却被划出了一道伤口,是刺客。
原来这附近有人在监视。幸好对方急于出手,没有叫来伙伴就单独行动。雷被自觉斧头用不顺手,就拿起刚砍好的柴薪。
刺客不等他摆好阵脚,又挥刀过来。
雷被用左手的木块挡剑,拿起另一块挥向对方。刺客的脸被击中,怯意顿生。雷被趁他身体不稳,打落他的剑,抢夺到手。刺客冲向前来,想要夺回,雷被一反手,剑就以他本身为中心画出一条曲线,刺客的脖颈刚好画在曲线的轨迹内。
刺客的颈动脉被切断,鲜血飞喷而出,随即蹒跚了一两步,雷被一转身,持剑从背后刺进他的心脏。
整个过程不出五六秒的时间,旅店里的人都没有察觉。
司马迁正面向着竹简,拿出毛笔记录着有关汨罗江和屈原的史迹。
雷被把刺客的尸骸用柴薪束掩盖起来,血迹则撒上泥土,消去打斗的痕迹。
当晚他泰然自若地睡觉,第二天早晨仍一派悠闲地食用早餐。对旅店老板道过谢后,要出发前往巴郡时,已经将近中午时分了。
雷被向司马迁叙述前晚的事情时,他们已到了长江渡口的附近。不管司马迁的反应,雷被就坐上了往南郡的小舟。
“有、竟有这等事……?那一带真的有人张着网要逮捕你啊?可是,既然你已经解决了那人,暂时应该不会有事吧?”
“不,顶多只能轻松两三天,那些人经常在互相联络。有人失踪了,一定会彻底调查,我们迟早都会被追踪到。”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你会沿着长江往上游走呢?像昨天的刺客,还有在江夏郡看到的人……?”
“唔,我也不知道,司马先生,事到如今,我们只能回到汉江,大胆进入南阳郡了!”
“可是,听说那边正在捉拿逃犯,我们会不会反而在那里遇到麻烦?”
“有可能,司马先生,给您添麻烦了,可是我觉得利用那里的混乱,也许逃得掉。”
司马迁只能一道前去。如果提出分头行动,可能会让雷被给杀了。而且就算雷被准他单独行动,他也可能因为曾经与雷被同行而遭刺客杀害。既然如此,不如听天由命,死马当活马医了。
?
南阳郡的宛县是制铁胜地,当地呈现一片蓬勃朝气。
那是位于郡都尉所治理的邓县更北的白河上游,义纵就是在宛县坐镇,管辖从南郡、江夏郡、汝南郡等地经过武关的要冲。
据密探的报告,近来从淮南国来的间谍越来越多,而那些人似乎也在从颍水往洛阳方向流动。
义纵征询东方朔的看法:
“姊夫,你以为如何?是意图谋反才派出来间谍吗?”
“不,据我所知,这次四处活动的人,都不是高手,不必太在意。”
“那就是像我这样的人喽,那么捕杀起来就容易多了。”
义纵向东方朔确认情况,他正在太守房间地板上大剌剌躺着,近来义纵对姊姊的心上人颇为殷勤。
体质特异的巨无霸刚从箱子中出来,全身正发出胡桃子般伸展筋骨的摩擦声。
“话说回来,贤弟,听说你消灭了宁成那一族恶霸。”
“嗯,那家伙,自命是郭爷那一种游侠,还到函谷关来欢迎我,无非是想要在地方上得到种种好处,他一看苗头不对,就夹着尾巴逃走了。真是看扁我了!”
义纵狠狠说着,脑海里依然摆脱不去黄罴的影像。他想,迟早他要把那个胶西国王整得满地乱滚。扫荡以小王朝自居的豪族仕绅是他的主要目标,那毫无背景的宁成,他根本不看在眼里!
义纵来到南阳郡赴任的当日,就去袭击宁成的宅第,当场斩杀了数十名抵抗的喽啰。前来函谷关欢迎的宁成,由于误判形势,因此失去戒心,毫无反击之力,狼狈地逃到平氏县。
“你连那里也顺便剿清了!贤弟,你真是法力无边啊……”
义纵在这里扫荡恶势力的期间,多了一名叫杜周的能干捕役。如果说美鬓男子减宣是文官型的,那么杜周就是武官型。
杜周出生于杜衍县,对平氏县附近一带很熟。由于小时候双亲被豪族如踩踏蝼蚁一般杀死,对恶势力怀着深仇大恨。他勇猛果决,适合担任日后扫荡行动的前锋。
“听说,减宣……”
东方朔一边左右挪动着脸庞,一边说起河东郡出身的能干官吏的事迹。
“减宣可让主父偃没得混了。”
“主父偃?卫将军推荐的那位策士?为什么……?减宣这人莫非对他怀有旧恨?”
“减宣在河东郡的周阳都尉下面工作时,主父先生好像挑了什么毛病,紧咬都尉不放。”
义纵知道那种刚强的性格是由人与人之间的纠纷和宿怨所引发的,他真想对减宣喝彩,说一声“干得好”。
主父偃的得志比较晚,据说他利用好不容易掌握的地位,对诸侯施加压力,勒索了大笔贿赂。减宣逐一收集证据,告发了主父偃。案子上报朝廷,御史大夫公孙弘不知是否为了讨论设置“朔方城”时辩输给他而意图报复,用儒家特有的文笔润饰,写下判决书。
门官清澈的脚步声音在走廊响起,中断了东方朔拖拖拉拉的语调。
“太守,令姊抵达厅舍了。”
王皇太后驾崩之后,顿失后盾和生活重心的义姁,在京城无事可做,为了散心,前来探访弟弟。情人东方朔近来也为了打探诸侯国的动静,几乎没有机会可与她肌肤相亲。
义纵站起身,瞥了巨无霸一眼,说道:
“我会告诉姊姊今晚你会过去。”
东方朔正闭着眼睛。是在假装没听见,还是真的睡着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
东方朔所以会睁开眼睛,是因为脸颊有冰冷的触感。
眼前有一只矛枪,刀稜的部分发出微微的光芒。握柄的是个年轻人,眼神锐利,短褐衣上披着鳞状铠甲。想必是突然看到一个巨硕的歹徒,在太守的房间睡觉,吃惊之余,便取了枪矛准备攻击。
“你是杜周吧,长的挺俊的。”
年轻人出乎意外地被东方朔叫出名字,一时稍露出怯意。趁此之际,巨无霸抓住矛头,以惊人的腕力抽走枪矛。
“不可大意,年轻人;也不需要担心,我是太守的姊夫。”
东方朔把抢下的枪矛还给他,然后看到堆在门边的竹简束。
“那是什么?”
见到的魁梧壮汉好奇地问道,杜周也不禁一愣:
“呃,在捉拿平氏县恶霸一族时,被捕的逃犯随身携带的,我想会不会是淮南国的密探……”
“写着什么?”
“对、对不起,我看不懂的文字太多了……”
据杜周说,他们在大洪山麓捕捉恶霸余党时,有几名捕役失散,遭到敌方五人的袭击,正处于劣势时,有一名男子拔刀相助,一下子就砍倒了恶霸党羽,救了捕役。他似乎是迷了路的旅人,说要和一名年轻的同伴去宛县。
捕役感念他相助之情,带他来见指挥官杜周。杜周看到背着竹简、样子像儒生的两人,顿起疑窦。
“多谢你搭救我的部属,你们是从哪里启程的?”
由于杜周将疑惑的眼光投向竹简,年轻的男子便诚惶诚恐地回答:
“从长安来的。”
“京城吗?听说前阵子王皇太后驾崩,葬礼很盛大?”
“那时已经在旅途中,所以不知道葬礼的情况。”
杜周温和的表情略微松懈,又转问较为年长、肌肉发达的壮汉:
“这位先生据说是使剑高手,在长安是师事哪一位?”
“呃,是李将军……”
好不容易说出口,杜周便举起右手,命令武装的捕役包围两人。
“李将军擅长弓术,今天还是头一次听说他会教授剑法。虽然你帮助我的属下,逮捕你有点过意不去,可是职务在身,不得不好好查一查。”
竹简被摊开来,卷藏在其中的剑被取出,杜周看了看剑上的铭记,冷笑道:
“你是淮南国的人吧?近来有许多间谍之类的人,从那里沿着淮水过来这里,你是其中之一吗?我要带你们去太守府,乖乖的一道去吧!”
出于以上的因由,竹简便被送到义纵的房里,东方朔拿起其中一卷来看。
“帝尧者,放勋。
帝舜有虞者瞽瞍之子,颛顼六世之孙也
邹为鲁之南邑,孟子之诞生地
以孟母三迁故事闻名
登峄山,参加乡射之礼
鄱、筛、彭城多流氓
或许因为孟尝君招徕天下游侠无赖之徒
禹行幸南方,与诸侯会合
为取贡物,称为会稽山
禹驾崩,葬于禹穴”
巨无霸默默读着竹简片。
“是间谍的情报吗?”
“不是,如果是间谍,会更难看懂,他们会使用暗号。而这里用的文字虽然艰深,可是只要是好学的儒生或太史都会知道。”
“您看得懂啊?”
杜周以尊敬的眼神望着东方朔。
“我姊夫是贤良方正之士,被推举到京城的秀才。”
义纵不知何时回来了。杜周显得更加惶恐,赶忙行礼退到房中角落里。
“内容有意思吗?”
“唔,文笔实在很不错,这么有文才的人,并不多见。”
义纵一边看竹简束,一边听取杜周报告事情的始末;东方朔在一旁赞叹道:
“大概只有司马相如写的文章能够超过此文……”
东方朔的赞词引出义纵的回忆。
“司马相如……司马……?”
义纵一时勾起十多年前的一段往事。
在龙门,以及在茂陵与他有缘的太史令司马父子。
“那个人年纪、长相如何?”
“呃,京城的人是二十岁左右的儒生模样,剑士是约当而立之年,体格魁梧的大汉。”
义纵在茂陵担任捕役时,太史是司马谈。义纵向来拙于文笔,把他的口述报告迅速在木简上写成文书的,就是当时在一边见习的少年司马迁,他现在应该已经二十岁左右了。
当时的上司张汤收到他的报告时,曾调侃他说,“我不知道你有如此高的文才。”后来,文书工作全部都交给部属处理。
美鬓男子减宣在这方面来说,也是相当能干。可是,东方朔所指的,可不是官吏书写的公文那种价值,义纵当然明白这一点,他极想见见这两名可疑的人物。
“这两人在哪里?”
“关在牢房里面。”
太守的房间在郡厅光线最好的地方,牢房则在北面阴湿的内侧,那里有卫士值夜班。
义纵由杜周带领着走去。
西边的空中挂着弯弯的新月,草丛里虫声唧唧。
太守一出现,十多名卫兵便肃立敬礼,在杜周的指点下,五名卫兵立即备好灯笼跟随在后。
“就在那一端的牢里,刚才还逮到五名形迹可疑者,其中两名也在同一间牢房。”
听到杜周的报告,义纵更加快了脚步。潜藏在石板细缝中的蟋蟀蓦然停止鸣叫,等人群远去,又再度发出清澈的声音,可是一靠近里边的牢房,就听不见虫鸣了。
传来的只是激烈的喘息和似乎在出尽全力的低吼声,敏感的杜周颇为疑惑地照亮牢里,只见有一人呈大字躺着,角落里另有三个人纠缠在一起。
“干什么?快住手!”
杜周的怒喝声,似乎没有进入他们的耳朵里。
卫兵慌忙开锁,拿着矛枪,踏入有灯光照亮的牢内,呈大字的男人已经折断颈骨死去。
“还不放手吗?喂,放手!”
焦躁的卫兵想要用矛柄击打儒生模样的年轻人。
“不得伤人,隔离他们!”
在太守的命令之下,集数人之力,三人终于被架开了。
刹那之间,中间的那名男子颓倒在牢房的石板上。
儒生模样的人已经气喘吁吁,站不起身。另一位剑士模样的人不管脸孔或手臂、全身肌肉和肌腱都在微微颤抖,也说不出话来,两眼直盯着石板上被他绞杀的人。
儒生模样的人,茫然望着太守腰间所配的短剑,剑鞘上的螺钿在灯光下反射,他恍然仰望太守,问道:
“您是……!”
义纵眼睛为之一亮,脱口而出:
“你是司马迁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儒生的脸颊掉下了两行泪,剑士还以为将要以“杀害囚人”之罪论处,显出无限绝望的神情。
“雷先生,得救了,再也不需要害怕刺客了!”
雷被两眼空洞地望着司马迁,被卫兵扶起来走出牢笼时,他还生起将赴刑场的错觉。
?
数刻之后,淋过浴,换上新衣的两人,在太守房里正襟危坐。他们全身都被虱子咬得红肿不堪,但是由于之前激烈的打斗,以及状况急转直下,受到太守的保护,心情亢奋之下,根本不觉得痒。
一被劝请用餐,两人便如恶犬一般大快朵颐,从汨罗江逃到南阳郡之后,两人就几乎粒米未进。
肚子饱了,又有太守专用的新酒呈上桌,义纵许久未见司马迁,在怀旧情感的刺激下,不断劝饮。
义纵先谢过雷被出力帮助捕役之事,然后为逮捕他、把他关进牢里的冒犯举动致歉,这时,大惑不解的剑士终于了解了状况,松弛了紧绷的肌肉。
两人毫不隐瞒地道出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
“想利用捉拿恶霸余党的纷乱中甩开追兵,还刻意到南方的九疑山游历,实在聪明!”
义纵很佩服两人的机智。
“可是,追兵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行踪呢?”
雷被难免质疑,刚才的刺客假装形迹可疑被捕,借此进入牢里,对他们发动突袭。
“那都是你的关系。”
大家不约而同地往发话的方向望去,东方朔巨大的身躯已经走进屋里来,雷被有如惊弓之鸟,立即往后跳了两三步,准备抽剑攻击。
“那样子是不行的,剑士先生,你从淮南国逃出来之后,杀了几个人?”
“呃,六七个吧。”
义纵请巨无霸坐下之后,雷被才安心地回答。司马迁只知道东方朔是郎官,当然不会知道他和义纵的关系,以及他原来的使命。他顶多只能猜得到,他是奉了皇帝之命来见南阳太守的。
神通广大的东方朔,接着雷被的话说:
“衡山国的戍卒三人,汨罗的刺客一人,还有平氏县暴虐一族的党羽三人。”
“您怎么会知道……?”
“倒在牢里的一个刺客还没断气,我是问他的。”
“那些家伙肯说?他们口风很紧的……”
“我用鼻药给他闻,他就在恍惚中透露了实情:那些人一看到自己人被杀,伤口是出自利落的剑法,马上就知道是你干的,就一路紧追不舍,还追到这个牢里。他们好几个人故意被捕入牢,以便杀你。关在另一间牢房的人,也被我拖出来讯问,果然没错!”
干得好,义纵看着东方朔,心中大为激赏。也多亏了姊姊,她在实验药物,用的大概是有催眠作用的菇毒吧。
直到义纵被擢升为讨伐匈奴最前线的基地“定襄郡”太守,义姁的本领才真正发挥,不过那是稍晚之后的事情。
贰壹?定襄小城——公元前124~123年
1
中国的正西方是大宛国,据说是生产“天马”子孙“汗血马”的国家。
张骞的报告吸引了以刘彻为首的武人注意。可是,即使想要去买马,也有匈奴阻隔着通往西域的路途,而且匈奴又再度越过长城,侵扰代郡和定襄郡了。汉朝设置“朔方城”的举动似乎刺激了他们。
卫青继续操练精锐的骑兵部队,过去三次的远征,使他自信心大增,正在考虑从朔方附近出击。
外甥霍去病已经满十六岁,骑射的本领无人能出其右。而且也曾在巡查长城时,实际经验过几次小规模的交战,显现出一般少年所欠缺的胆量;再加上被任命为楼烦或越人等外族部队的校尉,更是意气风发。
“舅父,不,卫将军,何时要出击?我好想一显身手。”
霍去病每次见到卫青,都会用这样的问话代替打招呼。事实上,霍去病来到讲武殿近处的骑射场时,年轻的武官们都会以敬畏、羡慕的眼光注视着他。从他的弓中射出的箭矢,无不命中标的。而且那还是随意出手,并没有慎重其事地瞄准。
年轻的武官们小心地把箭镞和箭尾对准目标都还射不中,为什么霍去病会那么的熟练,让人觉得既奇怪又惊讶。其中也有人私下诋毁道,那种杂耍的玩意儿在实际作战时成不了事。可是,绝不敢像李敢那样当面表现出来。这与其说是顾及到卫将军的立场,不如说是因为他是卫皇后的外甥之故。
现在刘彻的爱情虽然都灌注在王夫人身上,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卫皇后的地位不保,曾是歌女的她,登上的地位比奴仆出身的卫青将军还高。
她的出身并没有对世人保密,市民都很羡慕她,还经常在嘴里哼着流行歌谣:
“生男无喜,生女无怨,岂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与皇后同族的外戚掌握权势并不罕见,世人也习以为常。像田蚡、窦婴就是其中的代表,实际上有所建树者很少。就此方面而言,窦婴也只不过是在“吴楚七国之乱”中有所表现,大多数人都不过是狐假虎威的饭桶。而卫青是极少的例外,因此颇受市民的欢迎。
霍去病也没有仗着外戚的权势作威作福,他反而很讨厌这种血缘的羁绊。他在骑射方面有非比寻常的功夫,不需要利用外戚的关系,要崭露头角也是易如反掌,因此自信满满。
匈奴啊,多多越过长城前来侵扰吧!如此自己才能够早点上战场,十六岁的少年在心中如此默祷着。
霍去病的愿望,比他所想的还快实现。
刘彻对长城多次遭到侵扰,实在忍无可忍,终于在翌年(公元前一二四年)发出睽违三年的匈奴讨伐令。
卫青以“车骑将军”的身份从高阙出击。
黄河先从源头往东再往北流,而往东流的所在就是高阙。
三次的远征,虽然暂时压制住匈奴,可是后来经过匈奴一再的攻击,长城的墙垣被攻破了一个大洞,犹如大门一般,警戒稍有松弛,右贤王麾下的控弦之士就能自由出入。
此次的战略目标,是钳制匈奴的通道,以公孙敖为主将,然后在那里设立营垒。公孙贺和苏建等人,从朔方城出击,张次公和李息等人,则是从右北平郡前去牵制匈奴。
“右贤王听说汉军在东方活动,就安下心来,在距离居延海七百五十里左右的东边低地大开宴席。”
听到斥堠的报告,卫青觉得机不可失,没有让士兵进食,就整军出发。
越过狼居胥山(又名狼山),进入一望无际的西方草原,以一万名骑兵在半夜包围敌阵。
汉军以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姿态,盯视着匈奴在篝火照明下的歌舞,摇曳的灯火和人影交错,从远处望去,显得格外悲凉。
酒味和烧肉的香味传入汉军的鼻子中,勾起士兵们的征战本能,握持武器的手也就越发用力。
霍去病也在这一万骑兵之中。他被编入轻骑校尉组成的部队里,可是从战斗开始后,就获准指挥麾下的外族骑射高手展开游击行动。
直到拂晓时分,匈奴才察觉到汉军来袭。
酩酊大醉的他们正要入睡,觉得狼啸特别远,步哨一张望月光照亮的四周,才见到汉军白刃的反光。
在他大声紧急呼喊夜袭的同时,卫青也下达了总攻击令。
为了避免乱了攻击序列,卫青下令在侧翼待命的长弓部队开始远射。
在熟睡中遇袭的匈奴,于如雨般的矢弹中慌张失措,甚至忘了熄灭敌人引为目标的篝火,毫无招架之力。在这期间,骑射部队慢慢地呈三列横队缩小包围圈,越来越接近匈奴的阵地。
匈奴这边马匹嘶鸣躁动,被马蹄踢到或受到箭伤者的哀鸣,此起彼落,混乱之至,连把箭矢射向汉军都做不到。
这时公孙敖所率领的强弓部队开始平射,从斜上方和近旁发出的箭雨,使匈奴的控弦之士变成了刺猬。
战斗已持续了半个时辰,此时太阳升起了。
匈奴在旭日中奋勇冲向敌阵,开始反击。他们猛然朝着太阳方向奔去,打算切入汉军中央。这种最没有胜算的自杀式行动,使得拉满弓弦的汉军一时也为之胆战心惊。
趁着敌方稍许的疏忽,右贤王和爱妾在亲卫队的簇拥下,脱离了汉军的包围。当他们得以确认自身的安全时,在旁的部属已经有七成血染沙漠。
霍去病试图拦阻右贤王,一直紧追不舍。
“不要追了!万一遇到敌方的援军……”
卫青正要给予警告,那支异族人部队却在转眼之间,就已经和霍去病奔驰到最前线去。
霍去病跨骑着白斑爱马,不断射击匈奴的殿后兵士。后来干脆站在爱马鞍上,于疾行的马背上一边跳跃一边放箭。
远远眺望着的卫青,再度为外甥骑射的精准惊异不已。匈奴军后面的士兵,如葡萄串被一一摘除的颗粒,陆续在马上四肢一松而跌落沙地。这个少年能够在战场上,而且是初次临阵时,发挥如此精湛的技术,令卫青觉得后生可畏。
可是霍去病的射法还算是留有余地的,他不要杀死校尉级的敌人。他的部属也有充分的默契,要设法活捉落马的敌人。当天霍去病最后射落的敌人是一个小王。他亲自扑向这名在沙地上打滚的男人,从背后掐住他的脖子,使之窒息。
如果霍去病的部属和带去的弓箭再多一点,应该就能掳到带头的右贤王。
而捕捉到这一尾漏网之鱼的,是从寙浑进攻的韩说,他遇到以为已逃离险境的右贤王一行人,将之捕获。
当时,韩说为了躲避流矢而差点落马,正在马鞍上摇摇摆摆时,匈奴兵从左右夹击而来,他们的蛮刀掠过他的脸颊和后背。
在激战中,常会出现真空地带,包围的绝对优势,有时因为在肉搏缠斗中冷不防陷入孤军奋战。
韩说就是在这种时候遭到危机,正在他准备慷慨就义之际,两名士兵为他挡住敌人救了他。他们用短刀纯熟地刺破敌人的咽喉,让韩说即将坠落的身躯恢复平衡。
“非常感谢,请报名来,以便日后褒扬。”
对于将军的谢意,他们只是低下头来说:
“我们曾经领受过令兄(韩嫣)的恩惠,虽然我们报恩的对象是他的弟弟,可是只要能够报答当时的万分之一,就有脸去黄泉见他了。”
他们一说完,就往右折返到最前线去。韩说仍不知道那是从前韩嫣失势,正要离开未央宫时,找他茬的那两名郎官。刘彻为他们的卑劣行为大为震怒,差一点就要赐死他们。但是韩嫣临死却不愿追究他们,把他们从鬼门关救了回来。除了当事者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件往事,而且这也是发生在未央宫的深宫之内。因此,当弟弟的不曾耳闻哥哥的忠义之举,这两人不求回报的行为,也就让弟弟终生引为不可思议的回忆。
与匈奴的战争结束后,韩说因罪失去列侯的职位,但是在元鼎六年(公元前一一一年)以“横海将军”的身份讨伐东越,军功获得肯定,得以复位。后来成为沙场老将,历任边境的驻屯军将领。返回长安之后,却因涉及巫蛊之乱,被太子斩首。
战役结束,汉军掳获一万五千多名敌军,家畜多达数十万头,获得空前胜利。
由于右贤王意外吃了败仗,匈奴的援军似乎也裹足不前。从朔方城和右北平郡出征的汉军将领也都驱逐了敌人,获得许多俘虏和战利品。
传令兵一个接一个骑着快马陆续抵达京城,一次又一次捷报,报出更辉煌的战果。
刘彻的喜悦无与伦比。
“这一定是天帝的旨意,要使朕的德威扩及四方,卫青为我打先锋,我要给他‘大将军’的封号!”
皇帝直接下的命令称为“制”,以最快速度传递,在卫青凯旋的途中,还没有回到长安,就收到了印玺,奉命拜为“大将军”。
同时,许多人受到封赏。卫青最高兴的是,恩人公孙敖的表现受到肯定,受封为“合骑侯”。其他像公孙贺则升为“南窌侯”,韩说为“龙额侯”。在皇帝做太子时的亲信中,只有以武家正统自豪的李敢还升不了官。
奴仆出身的卫青,竟然获颁统领全国将领的“大将军”名号,不仅是前所未有,也是极大的挑战,日夜在右北平郡守卫边境的李敢,想必咬牙切齿地在内心暗骂着。可是,与卫青一起出征的人里面,以无名的少年校尉霍去病,他的突出表现最令人印象深刻。一般人会觉得血气方刚者,最好小心行事,不要落入敌人的陷阱,但是霍去病却丝毫不以为意,那般气势和光芒,犹如夜空灿烂的彗星。
刘彻也大为佩服,以后一有事就召他来商议,对他期望很深。
2
廷尉张汤面对着刘彻,脸上带着平板、缺乏情感的表情,犹如涂上一层冷霜。
在衣冠束带端正的皇帝面前,满脑子律令的张汤以冷漠的语气说:
“这与左官之律抵触,应该去调查淮南国王。”
所谓“左官之律”是指牵涉到诸侯王和士大夫的君臣关系的法律。虽说是诸侯王,没有皇帝的许可,也不能任意变更。因此,刘彻认为淮南国王擅自罢免郎中雷被一事是违法的。
司马迁和雷被在义纵的保护之下,由护卫陪同,平安回到京城。
两人从淮南国的刺客手中逃出的详细经过,张汤已经从义纵的报告得知。
刘彻原本就觉得淮南国情况有异,可是由于目前再度与匈奴开战,他希望把军事力量集中在边境。
“命淮南国太子(刘迁)出面接受调查,丞相伍被已经不能信赖了。”
“他会乖乖出面吗?万一他不愿意,而待在笼城(即龙城),那么朕为了维护威严,就必须出兵了。”
“如果正确运用法律,也许不至于那样。”
“不,为了淮南国郎中一个人的事情就那么做,反而会有损朕的威严,依我看,干脆派人去那里讯问就好了。”
刘彻发出皇帝直接表露心情的“诏”书,尽量采取不刺激淮南国的方法,于是派遣了中尉殷弘去询问详情。
中尉去到淮南国宫殿的大厅,看到排在一旁的卫兵,神色紧张地握着长戟,便尽量以温和的言辞转述道:
“皇帝谕示:淮南国王身强体健,朕深感愉快。关于此次雷被撤职的事件,据说是因为他在封国内有什么不端行为,容朕听取事情的始末!”
“禀报中尉,雷被是因为对王族有所不敬,才给予处罚的。给皇上的报告延迟了,臣深感惶恐!”
“原来如此。争端其实是从误解产生的,现在我可以安下心来,向皇上报告事情的结果了。”
殷弘如此一说,才解除了王宫的紧张,宴会也在祥和的气氛中展开。
事先潜进王宫暗处的东方朔,趁着夜色,弯曲身体,进入轺车。他就在车轴下的箱子里,随着中尉一行人返回京城。
“中尉在那时相当危险,想必丞相伍被事先知会他了。”
东方朔把在宫殿天花板上窥见的情形和盘托出。中尉抵达淮南国时,如果他要求押送淮南国太子(刘迁)入京,卫兵就会攻击他们,太子也会以他擅长的剑法斩了中尉,可是中尉天性淳厚,避免了悲剧的发生。
据东方朔所见,淮南国的兵力不足为惧。倒是庶子刘不害心怀不平,可能形成内乱的导火线,最好静观其变。
此事结果是在皇帝特别的衡量之下,以削去淮南国两个县结案了事。
东方朔接着报告衡山国的现况。
新后意图使太子刘爽失势,一有机会就对衡山王刘赐诉说太子的坏话。
太子忍受不了,便想要强暴新后,好封她的口。在宴会中,他趁着国王中途退席时,以国王的名义欺骗随侍的宦官,把新后唤到宫殿里面的房间。
“王上,您在哪里?”
微醺的新后一进入阴暗的房间,等在里面的太子就搂住她,警告她不得叫出声。
“王后,是寡人,我很早就爱慕着你。”
“太子,你在开什么玩笑?快放开我!”
“不,我的心愿一定要实现。王后……”
太子热切的气息,不断喷在新后的颈项上,那是夹杂酒味的醉汉吐出来的。
她以清醒的头脑,在刹那间想到了缓兵之计。
“我知道了,太子,可是在这里身体会不舒服,我来铺个床吧。”
她佯装听从,等太子的双臂稍微放松,便使尽全力用脚跟踩太子的脚趾,趁他疼痛退缩之时,一溜烟地逃了,奔向衡山王那里,然后吐诉太子可恶的行径。
刘爽心想太子的身份非被罢黜不可了,便口不择言地道出心中忿恨:
“父王大概要立弟弟为太子吧,那也没有关系。可是您知不知道他和父王的侍女私通,而姊姊也和门客与奴仆有染吗?衡山国简直就是淫乐之所,我要把一切都抖露给皇上知道!”
宴席在瞬时之间被浇上了一盆冷水。
太子一口气冲出宫殿的长廊,从马厩拉出马车,下令奔向长安。
衡山王勃然大怒,踢开装着酒的瓶子,在后追赶,命令卫士拦阻太子的马车,愤怒地将太子戴上枷锁,丢进牢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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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朔,这一切都是你亲眼看到的吗?”
“是的,我直接看到了。”
“那么衡山王要立次子为太子吗?”
“迟早会向皇上陈情,臣建议准予更换。”
“如果回以不许可,他会不会反叛?”
“不知道啊,不过他一直在招募壮汉,收集兵器,依他的个性,或许只是在防范淮南国王举兵造反时,他的领地会遭到吞并。”
“既然这样,就不要去管他,江都王怎么样了?淫乱的作为有没有改善?”
“还是一样,不过他总是心怀恐惧。”
“恐惧?对什么?”
“对于自己的行为,害怕世人的怨恨会凝聚在他四周。为了逃避这些压力,他收集了兵器,将寝宫插满了枪矛、刀剑。而且,还是常常会无缘无故地袭击郎官或宫女,使得王宫里的人一个个都背离了他。”
“看来,这也暂时不要管。”
说着,刘彻感到心情十分黯淡,他实在不愿意承认那些人和他一样,都是刘姓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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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公元前一二四年)秋季,一万骑匈奴骑兵侵入代郡,杀害都尉朱英,掳走居民。
新年(公元前一二三年)刚过,郎中令石建死亡。
刘彻召回右北平郡的李广,让他继任郎中令,那是因为不忍汉朝的飞将军在边境老朽。
可是李广依然坚持要征伐匈奴。
“臣身为武人,食朝廷的奉禄,实在不适合在宫廷里从事文职,还是请让我加入远征部队!”
刘彻虽然允准他的要求,以将军的身份兼任郎中令,可是内心却不以为然,因为过时的老将和年轻气盛的卫青是合不来的。
春天的气息吹来时,大将军卫青指挥着“前将军”赵信、“中将军”公孙敖、“左将军”公孙贺,以及“后将军”李广,前往定襄。
霍去病在去年的表现受到肯定,以配属于游击将军苏建的“嫖姚校尉”的身份从军。张骞也因为熟悉匈奴之地,以校尉的身份随行,成为新的成员。
接近长城的都邑,充满着独特的杀伐之气。
由于匈奴的侵扰犹如家常便饭,即使一般百姓都不得不持刀应战。在这儿服刑或流放的男子也很多,性格难免趋于凶暴。在右北平、上谷、代、雁门等郡,他们与京城派来的戍卒卯起劲来打架,是稀松平常之事。
位于马邑稍北处的定襄也不例外,可是现在的定襄却不一样。
一点儿也没有迎着朔风的腾腾杀气。
那么庞大的部队经过镇上,民众照理应该会从乱瓦铺成的屋顶下,土墙崩塌的屋子里跳出来,以好奇的眼光观看行军,实际上却不然。
不知卫青的感觉是否传染给其他将军了,公孙敖也心情不宁地张望着。被匈奴蹂躏过的小镇是很安静没错,可是应该也会有刚遭到破坏的痕迹,例如毁坏的土墙、烧毁的房屋、登上屋顶为孩子或兄弟招魂的遗族,或是茫然按着伤口的兵士等等,可是举目望去,全然没有这些景象,唯独随风刮来的黄沙特别多。
远征军进入镇上的城门,靠近郡厅舍时,却有人乘着华丽的马车出来迎接。
“大将军,定襄郡太守为表尊敬,特地前来致意。”
替卫青负责开道的亲信田仁和任安报告说。
太守从轺车下来,不断作揖行礼,卫青对此面带微笑的俊男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下官是定襄郡太守义纵,大将军,许久不见,别后六年,您健康无恙,真是可喜。”
对了,义纵是“岸头侯”张次公的小时玩伴,在为河东郡的减宣安排去处时,这名男子爽快地接纳了他。
“义太守,承蒙您特地出来迎接。”
卫青下马,客气的回礼,互相走近,为彼此的平安感到欢喜。
“太守,今天是不是有特别的节庆?”
“呃……?”
看到卫青在不停张望,义纵刹那之间皱紧了双眉。
“有话待会再说,这边请。”
他撇撇嘴,把诸位将军迎进郡舍的客厅。
戍卒们在城门一带排着长列,在校尉的命令之下,开始在市井的广场扎营。
霍去病在要塞旁的牧场上,与八百名手下稍作休息。他的连队有特别多的辎重,所载运的都是箭矢,数量多达匈奴的三倍。换言之,匈奴每射出一百支箭时,他们能够更准确、更远地朝他们的控弦之士或胡马射出三百支箭。
3
飞扬的黄土如烟幕般席卷了定襄小城。
厅舍雄壮的建筑物里面,光线最差的角落,有一个出入口朝向后面的牢房。有一些人从这卫兵聚集的阴暗处用门板搬出人体,经过牧场一端悄悄跛行着去到墓地,有微微的血腥味散发出来。
霍去病骑着白纹爱马巡视,靠近墓地排列着一条长列。乍看之下,约有四百具尸体,都不是士兵,身上穿的是一般老百姓的服装。
“怎么了?匈奴入侵了吗?”
其中一人用独臂抬着门板,仰头看到穿着华丽铠甲的年轻校尉,便战战兢兢的、笨嘴笨舌的回答:
“他、他们想要纵放死囚。”
看来他们都是因为打架或被处刑,而失去了上下肢的一部分。
“全部人都是吗?”
“……唉……”
“全部的人都帮助死囚逃狱?那么他们应该会带着武器,准备和捕役拼命,可是都没有看到有捕役或卫兵受伤!”
那些男人全部垂下头。
“我们不太清楚,太守派来的人只是说,有一些恶徒被处刑,叫我们去清理……”
霍去病知道问不出所以然来,便走向牢房。
打杂的仆佣正在刷洗石板,清除血迹,牢里好像还有尸体,不断被抬了出来。
那些死者身上也没有刀伤,遗体也没有扭曲的表情,而是比较祥和的神色,其中有些甚至浮现出安心的模样。
霍去病注意到在牢中指挥众人搬运尸体的那位女性,她拿着笔,在竹简上记录着什么,女人从事这样的工作,光是这一点就够稀奇的了。她的穿着也显示出其高贵的身份,纤瘦的身体配上稍微黝黑的脸,单眼皮下的双眼清亮有神,仿佛在诉说着她坚强的意志。
“这一位太守实在很残酷,就因为囚犯罹患了传染病,就把听到消息前来探望的囚犯家人都杀掉了!”
仆佣们在互相低语着,一看到穿着亮丽铠甲的年轻校尉,就压低声音走开。
既然和匈奴无关,霍去病就失去兴趣,眼角瞥见那女人正留意着他,便离开了那里。
另一方面,诸位将军受邀参加义太守举办的欢迎宴会,享受着酒菜,心情舒畅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