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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塚本青史/译者:李毓昭 当前章节:15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12

“听说义太守在维持都邑治安方面没有人比得上,手腕相当高明,无人能及,请问有什么秘诀吗?”

公孙贺和善地发问道。

“哪有什么秘诀,我只是一发现有不当的芽冒出来,就赶快连根拔除罢了。”

“这么说,我们也必须把匈奴连根斩除才行!”

“话是没错,可是照太守的说法,首先要先好好搜寻新芽冒出来的位置。”

卫青的言下之意是,斥堠的报告还没有来,在一旁待命的田仁和任安会意,立即往城塞的大门跑去。

“马邑之役”后,公孙敖去探望被毒虫咬伤的张次公时,正好遇见义纵。

乍看之下,他就觉得和这人不投缘,而今天在镇上看到森严的景象,更反映出太守的本性,他于是在远处沉默不语。

至于李广,由于“后将军”的地位低了一级,一脸不满的神情,话也不说,酒也不喝。

晚宴虽然有歌女的舞蹈等助兴,却因为在座的尽是不解风情的男人,气氛很难炒热。

醉意快要消除时,义纵对卫青说:

“目前,有奇怪的谣言流传着。”

“……?”

“说是匈奴之地有传染病,土地的精灵被鬼怪附身了。请听我的忠告,绝对不要吃在匈奴之地掳获的谷物。”

“多谢关心,我会牢记在心里。”

卫青此时感觉到,义纵的忠告和定襄镇上奇妙的气氛,好像有点交集,可是他没有深入去想,因为正好斥堠前来传报匈奴部队的位置,此事也就被抛在脑后了。

?

匈奴在距离定襄两日行程之处布阵。

一如卫青的预测,应属左贤王麾下的主力部队,从土黄色的沙漠出现。

卫青照例率部形成五列纵队,将长弓部队排在后面,平射的刚弓部队则在前面打头阵。发射号令一下,长弓以四十五度斜角放箭。雄伟的声势穿过空中,响彻沙漠,箭雨纷纷往匈奴头上落下。

然而,今天的匈奴兵仿佛全变成缺乏奋战精神的人,前进的士兵乱了阵脚,射出的箭矢也都疲乏无力。即使是这样的队伍,以前也能够大胜汉军。眼看着他们都成了刚弓部队的箭靶,霍去病的游击部队便回头追向打算从沙漠撤退的一队。

年轻将校骑着白纹骏马,率领连队,不到半小时就逼近了遁走的匈奴,并且剽悍地射出箭矢。

匈奴依然是毫无招架之力,背部一中箭,就宛如从水车的木杓飞溅出的液体般落下马来,而残余的人也都丢下武器,表达投降归顺之意。

“究竟是怎么回事?比汉军多一倍的控弦之士怎么会轻易的投降……会不会是陷阱?”

谁都这么想着,而且逐渐察觉到异常的气息。

捕获的匈奴有很多不是神志不清,就是发出意思不明的怪声,或是突然如任性的小孩一般大吵大闹。同伴制止也没有用,有的在沙地上打滚而遭到射杀,有的甚至跑去让戍卒的矛刺穿自己的身躯,以求解脱。

他们简直就是一支半疯半病的集团。

义纵所指的就是这个,匈奴被鬼怪附身,被夺去了生之精气。

倘若如此,这个鬼怪不就是庇佑汉军的天帝使者,而被附身的匈奴也就乐于遭到俘虏了。卫青如是想着,依照义纵的嘱咐,把他们所带的谷物丢在沙漠中。仔细去看的话,可以发现每颗麦粒都附着黑紫色的霉菌,可是谁也没有留意。

霍去病把匈奴俘虏护送到定襄,脑海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

——这些左贤王麾下的战士,编组成部队出征沙漠,果真是在进行军事行动吗?他们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俘虏全都发烧、腹泻,陆续在沙漠中暴毙,而跟不上队伍的人,就会被砍头。死者的面容安详,和先前霍去病在牢中见到的因传染病死亡的囚人极为相似。

卫青勉强将俘虏的情况解释为受到天帝使者所附身,可是他们那种怪异的举止还是让他犹豫着是否要班师进入定襄城内。最后他决定在城墙附近扎营,看情况再说。

他们使匈奴人互相看护,可是尸体日益增加,挖墓者忙碌不堪。

另一方面,汉军也有数百人受伤,他们在太守的姊姊义姁的治疗下,顺利好转。

卫青曾多次在长乐宫见到她,这位女医师始终在王皇太后身旁服侍,无微不至的小心照拂,予人只接触高贵人士的印象。而现在她四处照顾尘土满身的士兵,简直判若两人。

“我做不了大事,不过懂得一套医术,有什么事,请尽管吩咐。”

听到她这么说,大将军也只能回答“不胜感谢”。

卫青此时由于轻易的打败了匈奴,比平常宽心许多。离开了在身边护卫的田仁和任安,一手拿着葡萄干,一粒一粒的享受美味,同时只身在定襄城中漫步。

这时候,有两名戍卒悄悄跟在他后面,他们手握着矛,脸带杀气。另一名士兵注意到危险的情况,立刻将手握紧在腰间的剑柄,准备随时出剑保护卫青。

风,夹带着黄土刮来,卷起卫青艳丽的棉袄甲时,脸带杀气的两人举矛刺向他。

“大将军,危险!”

手握着剑柄的士兵大声呼叫着。

卫青本能地一跃闪过,那两人却依然高举着矛冲向他。这时,那一名士兵拔剑反击,在卫青还没弄清真相时,他已收拾了一名刺客。眼看着同伙一刀毙命,鲜血溅身,另一名刺客顿时感到畏怯,慌张之下,便往队列方向逃去。

“有刺客!偷袭大将军!”

士兵为大将军解围之后,疾步追赶歹徒。

霍去病的手下,正好位于刺客逃去的方向,那些弓箭高手或许觉得这人正适合用来解闷,其中一人射出箭矢,伤了歹徒的双脚。

这刺客走不动了,便不惜玉石俱焚,把矛丢出去。正巧刮来了一阵风,转变了矛的方向,命中一名弓箭手的胸膛,在此瞬间,刺客已经被追击的士兵扣住了手腕。

为了问出指使者,一位将军用力扭过刺客的脸,他却已经咬舌自尽,从口腔流出赤红的鲜血。

及时保护卫青这位持剑士兵,自称是前淮南国的郎官雷被。

“如果那些人是匈奴派来的刺客,那就问题严重了,一定要揪出内奸!”

将军们纷纷激动地叫着,义纵连忙说道:

“那是来自淮南国的刺客。”

义纵召集诸位将军,说明淮南国谋反的迹象,为了折损中央军的指挥力量,淮南国因此派刺客行刺卫青,所以才让同国出身的雷被注意到危险的情况。

将军们为之骚动起来,但是义纵又接着说,淮南国那边有太尉殷宏,已完成使节任务,目前已经稳定下来了。这两名刺客,可能潜伏在外已久,不知道情势的转变,只是依令行事到底而已。

义纵要求各位将军不要把“刺客事件”当成纠举淮南国的材料。

现在,皇帝除了匈奴之外,不想另外树敌。

4

霍去病的手下被刺客的矛打中,身受重伤。数日后,伤口化脓,全身发烧,痛楚已经达到忍耐的极限。同伴不忍看着他痛苦的呻吟,便派人请来义姁。义姁拿出药品敷治伤口,病情立刻大为好转。

“不愧是皇太后的医师,不,连以前的名医扁鹊也比不上她。”

结果,这名弓箭手的伤口才十天就愈合了,恢复了精神,得以返回原队。

就在这时,斥堠又来回报匈奴部队移动的情报,据说是由单于亲自指挥。将军们听了都露出兴奋的炯炯目光。

一个月之后,卫青再度下令出阵,这回的敌人可不是那种有病缠身的躯体,而是匈奴最精锐的部队。

卫青首先命令“前将军”赵信和“右将军”苏建部署在前头,与匈奴的前锋交战,可是,敌我形势丕变,战局出现了大逆转。

匈奴为了一血败战的耻辱,一开始就派出数万大军,不到三千名的汉军前锋,即使利用长弓,也挡不住一波波攻势,终于遭到击溃,赵信寡不敌众,投降了匈奴。

苏建几乎全军覆没,逃回来时,汉军的主力已经快要被匈奴大举包围,卫青被迫退守一隅,急于寻找水源。

张骞熟悉地理环境,领他们到月牙泉散布之处,大家才得以喘一口气。

卫青稳住了阵势,重整旗鼓,下令突击。

他照例下令最后列的长弓部队连续远射,配合刚弓部队的平射和短兵器队的砍杀,发挥极大的威力,反而是匈奴一方,他们集中兵力击垮赵信和苏建的优势攻击,获得大胜之后,却未再充分运用,当卫青下令反击时,匈奴又回复各自为战的老路上,一点对抗的策略都没有。汉军的兵器和战术逐渐压倒了游牧的传统。

大将军一步步地逼进,单于则渐渐不支、后退。

交战第一回合,掳获相当多的武器辎重,汉军缓和了攻击的力道,挪出人手去捕捉马匹、处理战利品。

然而,却有一支部队依然保持猛烈的攻势,穷追不舍,那就是霍去病。

霍去病领军的游击队,箭矢飞得比长弓部队远,落在敌方身上的箭雨是长弓部队的三倍之多,而且全箭无虚发。匈奴的控弦之士,一边还在拉弓,而额头或胸膛就已经中箭了。当他们发现不敌,想要快马逃遁,却又碰上了箭神——在鞍上跳跃不断、连连射箭的霍去病,一箭穿心而至。

游击队的箭矢几乎都射穿敌人的延髓或心脏,因此中箭的匈奴都如丝绳被切断的傀儡,突然四肢松弛而落马。匈奴的主将之一、单于的幺叔罗古比,在护卫部队被射杀殆尽之后,狼狈地落入汉军手中。

霍去病在初次上阵时,过于想要活捉敌方的将校,因而让单于给逃了,他对此深自反省,决定除了王族,一律格杀。

?

在第二次的远征匈奴中,光是霍去病的游击队,就掳获大批俘虏和二千零二十八颗首级,整体上是汉军大获全胜。

外甥勇武的表现,使大将军卫青颇为得意,可是尽管战果辉煌,卫青却心情沉重。

遭到行刺,使他心有余悸,于是暗自进行彻底的调查。

“前将军”赵信的背叛投降是此行的污点。而对于麾下士兵皆亡,却只身逃回的苏建,也备受非议和指责。顺便一提,二十三年后,其子苏武奉令出使匈奴,却反被羁留了二十年左右。他坚持不归顺匈奴,即使被放逐到酷寒之地也始终忍耐到底,直到垂垂老矣才回到长安城,那时他心中的支柱或许就是此时父亲的行动的反省。

“部属皆亡,却单独逃回,不是将军应有的举动,应该处斩,以展现大将军的威信。”

“不,那太过分了,苏将军以数千名兵士和数万名单于军交战,当然寡不敌众,但还是血战一日有余,力战到底。兵士全部阵亡,他还是回来了,可见他毫无二心。如果给予严厉惩罚,那就等于在说,以后打败仗时就投降算了。”

军事会议就在这两种代表意见之下,持续议论了两天。

卫青坐在中央,聆听其他将军、军正、长史、议郎的意见。他表面上慎重其事,仔细倾听,其实是在争取时间。

任安和田仁听从卫青的指示,在这几天里与雷被一起盘查每一名戍卒。一查出有淮南国出身或可疑的人,就以擢升到长城工作的名义,改为隶属定襄城。这些人日后也会受到义纵的调查。

接获部队清查完成的报告,卫青即下令结束军事会议。

“游击将军苏建的处置就交由皇上裁定,由专人护送他进京,不容有半点差池。”

卫青面无表情地说着,这时却有人以愤怒和鄙夷的眼光看着他,那就是李广。

——这样的命令,何必耗费两天的时间来讨论呢?你身为将军,这时应该抱着自信,做出决断才对!

老将的脸上如此写着。

贰贰?歌舞升平——公元前123年

1

大部队离开后,定襄城仿佛又回到宴会结束时的寂寥,在夹带黄土的风沙中,呈现出大片空旷。

戍卒丢弃的竹包、麻布块、污物、腐烂的肉片等,到处在城中散发出异臭。游民和野狗为了捡拾,挥赶绕着废物打转、在湿冷的空气中互相抢夺的苍蝇。

一只赤犬咬了一口挥着木棒的游民,衔着牛肉骨跑了,钻进厅舍的地板下。十多只野狗在后面紧追不舍,一会儿,听见赤犬痛苦的嚎叫、呻吟,游民吓得停下脚步。接着传出那只赤犬骨头断裂、肉块撕开的声音,饥饿的野兽一哄而散,惊恐地逃去。

义纵在地板上看不过这残酷的一幕,出声道:

“姊夫,别太过分!对畜牲做那种事……”

“有什么关系,纵弟,那是他仅有的嗜好,而且赤犬肉很好吃,浸在生姜酱油中,可以保鲜。”义姁和悦地说。

义纵看姊姊每次都会为情人辩解,就不免情绪化起来,便抬头仰望天空说:

“雨怎么还不停。”

胡桃子似的摩擦声响起,东方朔从地板下面钻出来,进到客厅:

“姁妹,帮我煮这东西,一半要做成干肉。”

巨人抓着松软无力的赤犬颈项,用双手递给义姁。

“干肉要带去哪里?”

“我必须回京城报告了,既然逮到了行刺卫大将军的刺客,我在这里的任务就结束了。”

得到行刺卫青的人来到定襄的情报之后,义纵和东方朔两人便绞尽脑汁,设法查出刺客。不过,能够查得水落石出是出自于偶然间的幸运。

?

得知征伐匈奴的大军将进驻定襄,为了募集粮草,义纵贴出布告,要求居民缴出谷物,并以逮捕不合作者的名义,将游侠之徒或浪荡少年绳之以法。

义姁尝试将谷物内加入黑紫色的麦角,让关在定襄的囚犯吃,来测试毒性的程度,以此来助远征军一臂之力。囚犯中不断有人诉说身体麻痹,甚至出现精神异常者。就在这时,大将军的部队大举来到定襄。

义纵将这种麦角置放在最容易被匈奴掠夺的谷物仓库中,与其他米袋放在一起。果然不出所料,不出数日就被偷走了。因而可以轻易想见,不久附近的匈奴也会出现与囚犯同样的症状。

囚犯的亲友知道了牢里的状况有异,十分惊慌,并大肆渲染。义纵准许他们与囚犯会面,将他们诱进牢房旁的石板走廊。

“竟敢协助囚犯逃狱,岂有此理,把这些人都抓起来!”

这么不分青红皂白捉拿起来的人,有一些带有淮南口音,接着就轮到义姁上场了。

她用笑菰的粉末使他们陷入催眠状态,再耐心的套取口供。

好不容易才问出一些端倪:

“依据淮南国的丞相伍被的建议,连我在内,潜入定襄的人有五名,全都在牢里。假装自愿讨伐匈奴,在大将军底下当戍卒的有十名。全部的人都负有任务,要趁机行刺……”

这时,义纵把捉到的人拉到公堂,以莫须有的“协助逃狱”罪名加以处刑。其手段之巧妙、迅速、残酷,令定襄居民人人自危。

卫青的大部队进入定襄城所感觉到的肃杀气氛,就是经过这些过程酝酿出来的。靠着义纵大张旗鼓的严酷统治,谁也没有发现义姁悄悄进行的实验。而且粮草也顺利转交给军队,这也是为什么没有暴徒和戍卒发生争端的原因。

义纵之所以会去迎接抵达的将军,是为了使卫青远离刺客,而在这同时,杜周也发现有两名刺客正伺机下手。

杜周与雷被在南阳郡结为莫逆,义纵要雷被监视那两人,雷被为了掩饰全身肌肉和肌腱鼓起的强壮体魄,故意留了满脸的短须,经常去找田仁、任安闲聊,假装是出生于长安,设法使卫青旁边出现安全上的漏洞,引诱刺客出手。

被以守卫长城的名义留下来,并且深信不疑的戍卒,再度受到义姁温和的催眠询问。其中有人揭露出八名刺客,那些人立即遭到处刑。可是,义姁却无法查出,除了他们之外,另外还有多少衡山国的刺客混进戍卒之间,打算刺杀卫青之外的人。

无论如何,东方朔必须理清这些事情,去向刘彻报告。

义姁说她还要在定襄停留一段时间,在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穷究天职奥秘者的光辉,而且,眼角的皱纹也增多了。

“这里罪犯好多,为了让你工作得更顺手,我要多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来减轻你的负荷。”

?

卫青穿着仪式用的铠甲和武官的衣装,心里很不舒坦。自从以将军的身份初次上阵之后,就因为连战连胜而获颁“大将军”的官位,可是转眼之间,风头就都被外甥给抢去了。

尽管还是得以凯旋归国,可是也仍有赵信和苏建的败战。

几个将官一起走在未央宫的走廊上,其中最为开朗的仍就是公孙敖,他这种天生狂放不羁的性格真是令人羡慕。

“大将军,别在意,人有时得意,有时会遇到挫折,我就是最好的例子。就像俗语所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卫青被姊姊从郑家买回,来到京城时,就遇到当骑郎的公孙敖,那时还相当羡慕这名武官前辈,可是现在立场却完全颠倒了。

“合骑侯(指公孙敖),这句话虽然是京城的流行语,却是从淮南王编纂的《淮南子》来的。那可是宫里的禁语!”

肤色白皙的韩说,纠正公孙敖,他受了哥哥的影响,文学造诣很深。现在淮南、衡山两国不稳的情势已浮出台面,那句话在宫廷里算是不恰当的。

“大将军阁下,皇上召见,请先到宣室去……”

负责宴席的宦官呼唤卫青,卫青听召而去。大家都在后面目送着卫青,唯独韩说凝视着稍走在卫青前面的青年,不快地说:

“各位还记得当年那个名叫董偃的男孩吗?那时的少年……”

侧着脑袋,静静思考的人中,最先击掌说话的人是魁梧的张次公:

“你说的是十五年前的事吗……?”

“是的,正好大将军不在,我们才能谈这件事。合骑侯,你还记得吗?”

这名青年本来正朝向宣室走去,在谒者(礼宾官)呼叫时转过头来,容貌俊美得足以令一旁的侍女神魂颠倒,公孙敖终于想起来了。

当今皇后在平阳公主的推荐下被召入后宫,生下卫长公主时,前皇后陈阿娇忌妒得发狂,与母亲馆陶长公主合作,企图杀害卫青。公孙敖首先发现卫青在蹴鞠场被挟持,便和韩说、张次公一起追寻挟持的歹徒,来到堂邑侯的宅邸前,与他们大打出手,终于把意识不清的卫青抢救回来。

那时,有一对卖杂货的母子,在乳钉凸起的漆黑门前颤抖,那个孩子就是眼前迷倒众宫女的青年董偃。

事件发生之后,美少年就不断出入宅邸,等到堂邑侯陈午死去,董偃一度成为女主人的入幕之宾。馆陶长公主自从女儿被废位之后,最后的乐趣,就是把董偃送进京城的社交界。

刘彻现今宠爱的少年,虽是武人的化身霍去病。可是一旦从前的恩人亦即姑妈献上她的庄园,并请他照顾董偃时,他就无法置之不理,不管蹴鞠、斗鸡、赛狗、赛马,都会让董偃陪侍末座。

这一天,跟在谒者后面行走的青年,受到了众人注目。

所谓“宣室”就是未央宫前殿的正堂。唯有皇帝特别敕许的功臣或有政务在身的官吏才能出入。

“那种人怎么可以进入宣室?”

韩说显得忿忿不平。

曾经受到刘彻宠爱的哥哥韩嫣,也是美貌不逊于董偃的俊美郎官。可是,韩嫣并不是虚有外表而已,他有文武兼备的才华,也能担负太中大夫的职务,是皇帝绝佳的辅佐人员。

相对的,董偃不就只是凭着容貌取胜的男宠吗?虽然有馆陶长公主撑腰,被无囫囵吞枣地灌输了一点学问,可是毕竟浅薄得很,他能够取得出入宫廷的敕许,也是因为馆陶长公主以庄园作为回报。

“蠢货……”

尽管形貌不如哥哥,但也长得白皙、端正的韩说,表达着满腔的不满。

这时,在登上宣室的阶梯旁边,如黑云一般冒出的一个巨无霸,手持铁戟,昂然挺身,挡住董偃的去路。巨无霸俊美的相貌一点也不输给董偃,只不过全身的样子异于常人。然而,他一刻意活动脸上的肌肉,却又显得特别娇媚,实在是很不可思议。

“董偃先生,请止步。”

被这么一说,中等身材的美貌青年,壮起胆子回应:

“拜见东方先生,敝人是在谒者的敕许之下进宫,为什么您要阻止我?”

“因为谒者不知道足下之罪,如果你不止步,就先试试我的铁戟!”

“敝人何罪之有?”

宫廷的人听到争执,好奇地在大厅群集,倾听着两人的对话。

“那我就说了,足下身为人臣,私下陪公主上床,破坏男女教化,扰乱婚姻之礼。皇上尊儒重礼,你这是背道而驰。还有,你不曾立功,却崇尚豪华,极其奢侈,纵情于犬马之乐,只图耳目的贪欲。是邪道淫行之首恶,国家的蟊贼,你不是罪人是什么!”

董偃没有预料到会遭到如此严峻的斥责,尽管那是公开的秘密,可是在众人环视之下,与馆陶长公主的关系被一语道破,使他大感不安。

了解东方朔的人都知道,这是巨无霸表现其真性情的一面。可是,对于沉浸在宫廷气氛中,向来只接受过温和对待的董偃而言,这帖药实在下得太猛了,听到自己被视为罪大恶极的人,他不禁面红耳赤,无地自容,便仓皇地转身走了。

东方朔一边看着对方,一边摆出各种滑稽的表情。宫廷的人看来对于董偃也不抱有好感,随着巨无霸的恶作剧哄堂大笑,目送董偃羞愧地离去。

骚动暂息之时,乐手已经就位,奏起礼乐,刘彻将一切看在眼里,但未作任何表示。

2

刘彻戴着通天冠,安静的坐上龙座,整个未央宫大厅,笼罩着沉重紧张的气氛。

“嫖姚校尉霍去病这回远征再度获得首功,特赐一千六百户采邑,封为冠军侯。”

“冠军”意味着他的“战功第一”。

由于他被封为列侯,南阳郡壤县和宛县便分出一部分,当做冠军县的封邑,刘彻对霍去病的宠爱在此表露无遗。

还有一人与霍去病同时被擢升为列侯,那就是张骞。他被封为“博望侯”,以后的外交使节因此都自称为“博望侯”。

刘彻的心情好极了,大笑道:

“去病,来喝个痛快。朕太高兴了,应该很快就可以洗刷高祖以来对匈奴的耻辱了!”

3

论功行赏结束之后,宴席酒菜便送进了大厅。

霍去病的位置就在刘彻旁边。

歌女清亮的歌声响起,加上舞者绝美的舞技愉悦了众人的耳目,使宴会进入高潮。

刘彻知道霍去病自幼即娴熟骑射,进一步展露才华,编出自成一格的战法。因此,便趁着醉意,针对他不擅长的学识,以询问的方式给予建议:

“去病,你的表现足以让人产生信赖,可是接着是不是应该学学《孙子兵法》……?”

“臣认为和匈奴作战,古人的兵法并不适用,因地制宜临机应变比较重要。”

霍去病如是回答,不知他是如何理解刘彻的意图。坐在旁边的人,包括张汤、公孙弘和三公九卿听到两人的对话,都不禁吃惊得张大眼睛,纷纷觉得不对劲。

李广的眉头皱紧了,他认为,霍去病的战术思想显然是在标新立异,与以武门名家自居的李氏一族唱反调。他向来驻守边区城塞,尽可能先行策划,想方设法布下陷阱诱敌,然后准确的射出每一支箭矢,歼灭敌人。

相对的,霍去病的战法却是和卫青一样,只是去沙漠主动出击,射出比匈奴还快、还多的箭矢,也就是以数量取胜的战法。卫青所以能够成功,是因为研发出适用的刚弓和马具。再加上霍去病横冲直撞的能力,使得每一单位时间的骑射速度和命中率大幅提高。

“看来《孙子兵法》是过时了?”

刘彻促狭地说,然后满足地笑着。

霍去病若有所思,不动声色。

这时杂技开始表演了。

一名表演吞刀术的男子张开喉咙,把刀子伸入肚子里;还有从嘴巴喷出火焰的魔术师,博得了满堂采。

接着是正式杂技演员上场。

一群男人倒立,用双臂绕着圆圈走动,并且如猿猴般轻盈地弹跳。然后两人一组叠起,站在上面的人用头支撑,如陀螺般转动。另外还在绳索上做出危险的动作,在安全着地,技术巧妙,而表现得最精湛的是侏儒巨灵。

霍去病在少年时期,曾从他那里学得杂技的要诀,因而得以在骑马时取得平衡,站在马鞍上一边蹦跳一边骑射。

巨灵对霍去病的成功想必相当欣喜,他一次又一次的翻筋斗,令观众惊呼不已,掀起宴会另一波高潮。

人往往经过适度的训练,就能够发挥出常人无法想象的能力。只要经过几百次、几千次的练习,就能学会令他人瞠目结舌的巧技。

在军事方面也是一样,只要经过彻底训练的武人,就能组成击败匈奴的军团。

霍去病天生就领悟到这一点,组织了熟习弓术的游击队。如果延续这种精神培育骑兵,应该能够凌驾前秦的战车队。就此方面而言,大将军卫青无形中成为霍去病的一个跳板,他正在准备一个使霍去病以“将军”身份充分活跃的历史舞台。

此次从定襄远征的结果,汉军获得胜利,可是如果没有张骞,卫青恐怕会陷入绝境。而赵信降伏匈奴,苏建也吃了大败仗,是美中不足之事。卫青不忍处罚前辈,所以要仰仗刘彻决断,皇帝应该不至于会将昔日的近习斩首。果然不出所料,苏建准予缴纳赎金,贬黜为平民。

霍去病的地位,因此更为辉煌耀眼。

——什么嘛,他也不过是在大将军的庇护下出战,碰巧运气好而已。虽然皇上把他擢升为“冠军侯”,对他宠爱有加,可是看他能够风光到几时!

——没错,下回作战时,他一定会一败涂地,哭丧着脸回来!

窝囊的皇族、无能的诸侯、以及虚有其名的将领们,和忌妒卫青初次上阵获胜之时的反应一样,纷纷在私下说着夹杂忌妒、羡慕的毁谤。十多岁年纪的霍去病,升官封侯,还有可能成为下回出阵的主帅。

刘彻在王夫人为他倒酒时,沉浸在思绪之中。锣声大响,节目变换,演员以滑稽的举动继续逗引观众发笑。

刘彻在皇族们的身上看到淮南和衡山国王的影像。于是对霍去病耳语,叫他随同去宣室,并要王夫人留在原位。她近来身体不太好,肤色显得颇为苍白。刘彻也尽量不让她出席这样的场合,可是没有她在,刘彻就不安心。

“皇上,怎么了,去宣室?是不是皇上龙体……?”

对于霍去病讶异的询问,刘彻笑了笑,然后弹了弹指头,向东方朔示意。

在此讯号下,东方朔巧妙缩起的身体,通常会随着悦耳的关节声音伸展开来,今天却有点缓慢。而在巨大的身躯暴露在两人之前时,只见他一副呆然若失的样子。

“怎么了,爱卿?刚刚你对董偃说的那番狂言,讲得不错嘛,现在看来,或许是你说得太过火,中了自己的毒气了!”

刘彻这么一说,巨无霸才回过神来。

霍去病仿佛见到珍稀动物似的,面对着这个神态滑稽的人。他听过传言,也多次在不同场合远远地见过他,对他一点好感也没有。不,正因为听说他曾在众人之前嘲笑侏儒巨灵的事,应该说对他颇为嫌恶。

刘彻自然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刚才太苛刻了,爱卿,董偃看来再也不敢到宫廷来了,可是你可能会遭到报复,小心点!”

霍去病刚才也亲眼看到东方朔口出狂言的那个场面。他虽然不太了解话中的意思,可是看得出董偃遭到奚落、羞辱。那样也好,近来经常随侍在刘彻身边的董偃,也很不对他的胃口。霍去病心想,只会对周遭的人唯唯诺诺的小白脸,究竟有什么用处呢。

刘彻在内心也很不以为然。董偃是在馆陶长公主向他请托下,才来到他身边的,可是董偃只是长得好看而已,一点才华都没有。这样的青年,长安城里多的是,此生想必再也碰不上比得上韩嫣的美男子了。

东方朔才刚从定襄回来,刘彻就让他扮黑脸,把董偃赶走了。

刘彻对面无表情伫立一旁的霍去病说明东方朔侦查的任务。定襄的事情和冠军侯的表现,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霍去病这时才知道,“淮南国”有暗杀卫青的计划,东方朔和太守义纵联手摧毁了这个计划。那时他的属下被歹徒丢出的矛枪射中,一想到这件事,他就不能不嫌恶这个巨无霸。

“那时,如果大将军倒下来,刺客下一个目标,应该就是冠军侯了。”

听到巨无霸这么说,霍去病却一副“那又怎样”的样子,把脸转向旁边。

刘彻开始说明,现在的淮南国局势已经大有改变。

由于和派去的朝廷使臣殷宏达成和解,淮南国的问题暂时平稳了下来,可是由于处境越来越危险,淮南王刘安的庶子刘不害之子送来了告发信。

一、关于雷被罢免之事,中尉殷宏查询之际,已有暗杀计划和发动兵变之议。

二、主谋者是淮南王刘安和太子刘迁,拟定计划者是丞相伍被。

刘彻早已从东方朔的报告中得知这些事情,并决定不予处置,可是既然他们自己揭露了谋反的意图,就不能置之不理。

事情还不仅是如此而已。

衡山国太子刘爽,也递呈了上奏。

一、父王刘赐想要瞒着皇上进行废嫡和册立太子。

二、册立的对象是弟弟刘孝,他正在和父王的侍女私通。

三、妹妹刘无采与门客、奴仆有染。

四、父王正在收集镝矢,伪造玉玺和虎符。

这些事情所以会搬上台面,主要是其内部倾轧,受到不公正对待的王族亲信,为了自保,而提出检举。

对于这些勇于检举的“忠义人士”的志气,刘彻觉得不能不予以回应,此时,他又听说“江都王”刘建的行为,依然是那么荒诞可笑。

刘建的荒淫暴虐愈来愈严重,有时穿着犀皮甲胄,自以为是一军之将,在山野中奔跑,一看到老百姓就挥刀乱砍,据说已有数十人丧命。

“朕的亲人中,像这种大混蛋就有好几个。由于是刘姓血亲,朕对他们的不轨都宽宏大量,不予追究。可是,到了这种地步,就不能再坐视不管了,非得再度派遣中尉调查、交付廷尉审理不可。万一他们挑起战事,即使是在我们对匈奴用兵期间,也非得立刻出兵平定。去病,朕命你率领军队,立即把那些人彻底消灭。”

刘彻语气十分严厉。

“遵命。”

原来,刘彻要让霍去病有心理准备,一旦发生内乱时,将赋予他出任将军,平定叛乱的任务。

年轻的他,口齿清晰地回应,毫不犹豫,这样就够了。

刘彻欢欣地返回宴席上。

霍去病正要随后跟去,却被东方朔低声叫住:

“冠军侯,在定襄负伤的部下康复了吗?”

霍去病并不知道,那时为他的部属疗伤的是东方朔的情人义姁。

被问到这种事,霍去病很不高兴,一句话也没有回答。至于东方朔为什么要问,他连想都没有去想。

部属的伤早就复原了,虽然有伤疤留下,至少皮肤是愈合了。然而,从此以后,那人的样子就很奇怪,直说口渴,常常喊不舒服。近来,在演习中还差点射伤同袍;天天直嚷着莫名其妙的话。为防他会做出伤害别人的举动,因而将他关进了营仓里,他经常一整天都神色茫然地看着空中某一点。

贰叁?东阁内忆往——公元前123~122年

1

名为“东阁”的房间,很受京城年轻的知识分子欢迎。

一开始是因为御史大夫公孙弘而开放东阁,让郎官或儒生自由出入,交换意见。

环游诸国返回京城的司马迁,有时也会在此露面。在他认为,近来升为丞相的公孙弘,表面上很温厚,其实城府颇深。他获得皇帝的赏识,而以一介儒生位极人臣,甚孚人望。可是在学识方面,他却远不及董仲舒而常怀着自卑感。有一天董仲舒劝诫他说“学儒之徒,不该随便盲从、阿谀”,让他既羞愧又痛恨,于是心生一计,不露声色地把董仲舒左迁到胶西国当丞相。

据说,胶西王刘端以烧杀掳掠为业,经常会杀害向中央打小报告的丞相,这也是皇帝所苦恼的地方。公孙弘便推荐说,“能够耐得住丞相任期的,恐怕只有董仲舒了。”而取得皇帝的敕许,他这是明褒暗损,最好是让董仲舒死在那个恶霸手中。

司马迁从担任太史令的父亲那里,也听说了这些事情,所以并不认为公孙弘是令人钦佩的人物,公孙弘则浑然不知。由于在东阁,大家都不必太注意各自的身份地位,因此可以放心自在地交换意见,比在宫廷里自由多了。

“听说,南阳郡有一个名叫卜式的富豪,希望能帮助朝廷征讨匈奴,而献上了一半财产,真是一个奇人!”

“是啊!据说是畜牧方面一等一的世家财主,可是很奇怪,富豪都被要求迁居茂陵时,他却列为不符合条件。”

“因为他既不是商人,也不是游侠。不过听说就因为这样,他弥补以前未能参与国家政事的遗憾,才会有这样的举动。”

“他这么做并不要求任何回报,由于显得太没有私心,反而被公孙丞相给回绝了!”

“这两者看来都不注重名利,实在是前所未闻啊。”

“对了,目前还有一件新闻,卫将军把皇上赐给他的千两黄金送给王夫人了!”

“现在最受皇上宠爱的王夫人?那不会激怒他的皇后姊姊吗?”

“不,那是符合上意的做法。由于皇上顾虑到皇后的感受,并不敢有太多的赏赐给王夫人,所以她的族人并不富贵。大将军体恤到这一点,才以皇后弟弟的身份,代替皇上馈赠金子。王夫人的族人如同为受到皇后公然的认可,也就不再感到局促不安。王夫人一高兴,皇上也觉得满意。这也是一种迂回的保身策略,和卜式的情况又有点不一样。”

“没想到卫大将军这么懂得人情世故。”

“听说是名叫宁乘的策士,教导大将军这么做的。”

“原来皇上知道这件事,才选定宁乘去当东海郡太守的……”

从郡县的流言谈到国家政事,他们都无所顾忌的侃侃而谈。

当提醒众人注意的钲鼓轻轻响起,公孙弘走上讲台,对青年们说话:

“今天要为大家介绍一位年轻人都很景仰的好榜样。”

一个看来腕力很强的男人,努力保持着笑容和镇定,被七十多岁的老儒推到前面。

“各位应该都知道他的名字,他曾经出使大月氏国,又在这次的征伐匈奴的战争中立下功劳,被擢升为列侯,那就是‘博望侯’张骞先生。”

东阁内一时鸦雀无声,接着就出现了一阵欢呼,张骞登上讲台之后,青年人的眼睛都开始发亮。

“博望侯,请跟即将在日后担负大任的年轻人谈谈,告诉他们这个世界有多么大……”

这么一催促,张骞才微红着脸,开始说起西域的冒险故事。

2

十六年前从长安出发,经过匈奴属地时,立即被匈奴逮捕,在荒漠过了十年;终于有一天,与结为连理的女人一起逃到西方,抵达大月氏国;一路跋涉,虽然艰辛,但听到许多奇闻异俗,例如:大夏国里有红发碧眼的人;其南方的安息国使用刻有国王肖像的货币;蜀郡的手杖是经由身毒国输进大月氏国;大宛国有许多良驹;乌孙国有一位名叫昆莫的国王,由于出生时父王被匈奴杀死,被丢在沙漠里,鸟衔肉给他吃,狼为他哺乳,单于惊为神子,把他带回养育,后来昆莫长大,建立战功,继承父王的子民,在昆仑的西方建立繁盛的国家。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种种经历,以及珍奇的风俗物品。

接着,他把红色石榴分给大家,让听众尝尝那酸甜的滋味。

这些长久过着太平岁月、只知道中原或者从未离京城十里的年轻人,无不被他叙述的内容所吸引,在心中描绘着从红色果实联想到的异国风土。

一名列侯子弟,眼睛眨也不眨地倾听,忽然觉得有些不安,不禁发问道:

“博望侯,听说从前的天地是混沌的鸡蛋,盘古在里面出生,才开辟了这个世界。经过了一万八千年,阳澄成天,阴浊成地。我学到帝国的东都是洛阳,西都是这里长安。北方是匈奴酷寒之地,南方的闽地则是酷热的蛮夷之地。我也知道东、西两都再过去,东海之滨有蓬莱山,西方有西王母居住的昆仑山,可是,听你刚刚那么说,昆仑山就不是西方最远的地方了……这方面究竟要怎么想才好呢?”

年轻人说着,满脸是汗。他在这之前深信不疑的世界观正在摇摇欲坠。

这个问题象征着现场青年们的心,即使是走遍帝国内部的司马迁,由于不曾离开汉朝的版图,因此一时也无法想象他不了解的新世界。

“说到这个,就困难了;说真的,我也不知道究竟最远的地方是哪里呢?”

张骞皱着柔和的额纹,一边回答,一边举起蜀郡制造的手杖:

“这支棒子横放时,会出现右端和左端。这个世界是否就像这样有所极限,谁也不知道。刚才你所说的盘古创造天地的神话,我也听说过。如果一开始是混沌的状况,那么在那之前又是如何?如果再往前追根究底,没有一个人能够回答,这就和占卜未来命运一样不可理解。庄子有一句至理名言说,‘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如果有极限,人的知识和想象力也就是有限度的了。我确实是看着黄河从羌族之地湍流过来,不断往西边走去。然后就看到前面也有大河向东流去,可是在不知不觉中,这条河就在沙漠中消失了。还有在大月氏的地方,也有另一条大河从西边流送过来丰富的水量。而在那里的西边,听说还有支条(叙利亚)、大秦(罗马)等大国。”

年轻人一边倾听,一边对如幻梦一般无穷尽扩展的空间轻轻叹息。

“大月氏的女王真的是西王母吗……?”

“不不,她年纪相当老了,她是还住在祁连山麓时,被冒顿单于杀害的国王的孙女。若是真有西王母的话,必定犹如月亮或星星,越追越远。”

“这么说,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无穷无尽的喽?”

“谁也不知道。我只能说,不是能够轻易划出界限,表示世界就是怎样的。”

张骞下了断语,仿佛在做最后的宣示,全场都涌起一片感动之声。

“这是‘凿空’,博望侯为我们在天地的边缘钻出孔来,扩大了世界。”

混在年轻人之中的司马迁不禁叫道。

“凿空?说得妙。”

默默聆听的公孙弘也深有同感。

从前秦王嬴政统一中原,开始使用世上地位最高的“皇帝”称号,意味着他拥有普天下所有广大的土地。可是他却苦于匈奴的侵扰,而修筑万里长城,这等于是自己制造矛盾,为原本无垠的世界划出界限。这么一来,也就限制了人民的视野,狭窄了他们的世界观。

司马迁所说的赞词,意味着张骞为人们在宛如闭锁于葫芦中的空间观念,凿出一个孔穴,这事本身就是一件伟大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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