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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塚本青史/译者:李毓昭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12

“您说大宛国有良驹,和帝国的骏马相比也毫不逊色吗?”

“我也只是听说过而已,据说一天可行千里,出汗如血。”

“希望以后能够骑这样的良驹出阵。”

青年的脸上露出真挚的表情。

“你是李将军的孙子吗?既是武官,当然会希望像“冠军侯”霍去病那样,这对帝国也有帮助……”

公孙弘这句话,给现场的青年们浇了冷水。

“冠军侯”霍去病向来和年轻的同辈或前辈合不来,尽管如此桀骜,却建立了令他们遥不可及的功勋。对这位少年列侯的羡慕和急切想超越的心情,把东阁的青年们拉回到现实之中。

司马迁记起了刚才那个年轻武官,当他在长城附近遭遇老虎攻击时,竹简散落一地,那个亲切地为他捡拾的人就是李陵。

两人互看了一眼,双方同时拱手行礼。

“如果想要取得这种天马,和大宛国通商就行了。听博望侯说,那里没有绢绸,不如互相交换吧?”

操着洛阳口音,述说“实利方策”的是在大农令寺(汉朝时,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农令、少府等九卿的官署所在地称为寺)崭露头角的桑弘羊。他和张骞交往融洽,今天也是一道过来的,可是其他年轻人都鄙视他是贾竖出身,根本不理会他说话;不,那是因为无法理解极为文明的交易观念。

桑弘羊给人另一种有别于霍去病的异类感,就司马迁来说,虽然能够接受交易的概念,可是他的洛阳口音,令他联想起从龙门迁居茂陵时,为了布匹的赔偿而斤斤计较的商人,因此也对他毫无好感。

一个浓眉大眼的列侯庶子转移了话题:

“话说回来,东方的情势告急,淮南王被庶子和孙子告发,衡山王则是被太子扯后腿,现在皇上的决定怎样?”

“对于不尊崇古代、依照礼仪施行国政的一族,皇上应该会以果断的态度对待吧。不懂君臣长幼之序,只会借由声威一味的奢侈淫虐。实在不能不说,这种人连蛮夷都不如!”

满脸面疱的儒生,仿佛要发泄怒气似的,用批判的语气说着。

“不是的,那是因为实际的政务,被中央派去的丞相掌握,国王的族人只能成天狩猎,耽于女色。”

眼睛细长的丞相府青年提出异议。刘姓族人被封为诸侯王,实际上并不能掌管国政,只能靠着有限的权势度日。因此除了例外的少数人,多数人为了排遣无聊而游戏人间,沉迷于不良嗜好上。严重时,还会显露近亲相奸等淫乱的性格。

“既然这样,封国应该会很和平才对!他们居然会举起反叛的大旗,不是因为丞相没有把角色扮演好吗?”

一名肥胖的太常寺文官反驳道。

“说得一点儿也没错,可是也可以看成是想掌握政务的诸侯所显现出的不满。”

这回是一名郎中嘀咕道。

“不对,淮南王是高祖的孙子,早就有把皇上取而代之的野心了!”

有个卫尉寺的人说出了关键。

“既然这样,不就会发生像‘吴楚七国之乱’那样激烈的战事了吗?”

一名大行令寺的年轻官员担心地问道。

“不至于如此!”

最后断然说出话来的,是卫青的舍人任安,东阁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淮南王血统纯正,很适合称王道孤。他的智囊伍被也是聪明绝顶的人。很遗憾的是,他们没有实际指挥作战的人才。即使聚集了善战的勇士,在讲求团体战法的军队面前,也不过是乌合之众。不仅无法操纵战车,连组成队伍行进都没有办法。光是远远望见我们大将军的铠甲英姿,就不战而败。”

听到任安这么说,公孙弘原本蹙紧双眉的表情,就变得笑容可掬:

“不愧是军人,才能说出高见,两国都不足以畏惧,那么对我们来说,最强大的对手就是匈奴了。”

可是听了最后这句话,年轻人们又想起了霍去病,纷纷撇嘴,都不表示意见了。

?

新任中尉司马安接到廷尉张汤的命令,前去逮捕淮南国太子刘迁。和温厚的殷弘相比,司马安显得急躁,具有攻击性,这也就是说,鸽派为鹰派所取代了。

这也意味着,刘彻已改变了对淮南王的态度。

司马安的军队进入淮南国境内时,淮南王刘安不知道国内士气低落,而一意要迎战。

可是懦弱的太子刘迁,只是远远望见汉朝的整齐强盛的军势,就如任安所预言的,觉得万分恐惧。惶然无措的他,引颈自刎,却没有死,满地打滚,痛苦地哀叫。伍被对他的无能感到绝望,便向中尉自首,道出一切内情。

淮南国的士兵早已毫无斗志,纷纷逃亡,门客也一哄而散,逃到衡山国去了。

司马安所指挥的大军,没有受到淮南兵的抵抗,就占领了王宫,逮捕了王后和重伤的太子,没收伪造的文书、符节、印玺、地图等。刘安不仅被剥夺淮南王的所有权力,还被软禁在宫殿里。

另一方面,逃到衡山国、协助谋反的门客,大多隐藏在王子刘孝的宅邸里。东方朔隐藏在刘孝室内的天花板上,发现到这个情况,便通知驻扎在沛郡的中尉本营。

汉军敲响阵鼓,快如疾风地包围王子刘孝的宅第时,衡山军吓得缩成一团,不敢采取任何抵抗行动。

“王子殿下,你在宅内收容不肖分子,将会被当成为淮南国的共谋。莫非你们的意图和太子刘爽所告发的一样?”

有张汤做靠山的中尉司马安对衡山国紧追不舍。士兵仔细盘查刘孝宅内的仓库,发现了武刚车(有巾有盖的战车)和为数庞大的矢弹。

“莫非你们打算以此军力,征讨匈奴吗?”

司马安以充满嘲讽的语气质问,刘孝慌忙回应说:

“太子爽因为无能,想要陷害寡人,一定编造了一些毫无根据的话,大人千万不可轻信。至于准备这些兵器,确实要响应皇上讨伐匈奴的大计,别无他图。”

“原来如此,那么,殿下和衡山王的侍女通奸,是为了生养未来的战士吗?无采公主和门客、奴仆私通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喽?”

司马安赤裸裸地说出令刘孝汗流夹背的话来,代表中央权力的死亡使者,对刘孝投注轻蔑的眼神。

“禀报中尉!”

刘孝全身发抖,终于和盘托出实情。情况是这样子的:

万一皇帝的健康出了什么状况,淮南王刘安意图举兵即位;为此,衡山国已经答应声援;为了做好准备而储备兵器,蓄养门客,补充兵力等等。

中尉听了,眼神中充满鄙夷之色,依照当时的法令,有计划性的阴谋事件,最先自首、通报的人不问其罪。刘孝一心为了符合这个条件,不惜出卖父亲刘赐和伯父刘安。

3

张汤在长安的廷尉寺忙得不可开交。为了审议淮南王和衡山王的谋反事件,他开始整理证据,具文列出伪造印玺等行为。美鬓男子减宣和爱穿褐衣的杜周,都帮忙巨细靡遗的罗列罪状,然后由张汤所器重的史官鲁谒居起草惩处案。

审议宗室的罪行并不是廷尉的工作,那是要由在场的诸侯、列侯当审议委员,而他们的意见都必须以张汤所拟的资料为本。因此,廷尉,不,皇帝的意向有极大的影响力。

淮南国职位在两百石以上的官吏,以及淮南王的亲族或宠臣都遭到罢黜,被降到最低级的士。

而不是官吏的宫中人员,得免死罪,但是要缴纳罚款黄金二斤八两。

以王后荼、太子刘迁为首,参与谋反者一律灭族。

上述的判决陆续以快马通知,淮南国立即成为一座地狱,每天都有许多人惨遭弃市。

淮南王刘安被软禁在王宫里,看到重臣和亲信犹如烈阳下的冰雪一一消失,深感绝望。

“快点把寡人处刑吧!”

他如此哀求着,可是忠于中央意旨的司马安,面无表情地回绝了他。

“皇上暂时保留对你的处置,你再多等一会……”

在这期间,王后、太子和亲人都失去踪影,刘安终于耐不住恐惧,趁监视的卫卒稍不注意时自刎而死。

淮南国宰相伍被曾对谋反者提出劝阻,而且主动自首,照理说应该罪减一等。

刘彻虽然有意宽赦伍被,张汤却抚着脸上的稀薄胡髭,以沉着的语气说:

“皇上的善意,臣感动得落泪。可是,尽管没有确切的证据,此次谋反的核心人物是伍被,其中行刺卫大将军的计划也是伍被拟定的……”

如此一说,刘彻无可反驳。张汤接着又说:

“皇上,您知道谋反案的远因吗?”

“什么……?”

刘彻对张汤眼中流露出的聪明能干吃了一惊。

早在十七年前,刘安编纂了《淮南子》后进京,那时就和武安侯田蚡交换了密约。

廷尉连这件事也调查了出来。

“不愧是张廷尉,可是相关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皇上,还有一个人在。”

刘彻想不出还有谁。

“就是严侍中。在闽越事件发生时,由于淮南王反对出兵,他前往说服,达成了这个任务,被升为会稽郡太守,到这里为止还很好,可是他赴任的地方就在淮南国附近,于是,经常去访问淮南王,建立交谊。为了迎合淮南王,他还说:‘皇上会不会生皇子了,接下来应该由淮南王继承帝位。’这种煽动谋反的言行,已有好几人作证。以臣的愚见,准备谋反当然是大罪,而在心里面意图谋反也是有罪的。更何况他口出馋言,使得淮南王存侥幸之心。如果不加处置,就会变成不良的前例。请皇上处断。”

张汤戴着法律面具,滔滔不绝地告发政敌,原来,不为张汤所容的朱买臣是严助所推举的人,张汤因此迁怒于严助,必欲除之而后快。

刘彻被他的口才所折服,不禁点了头,思索起人在世间的毁誉褒贬,荣枯盛衰。

严助被推举为贤良之士进京,锐利的气势,连当时的御史大夫田蚡也招架不住,而一旦地位升到极限了,即使没有真心希望刘彻无子,依然对诸侯说出不可能饶恕的馋言。

说起来,除了那一时的活跃之外,严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功绩,他只是漂亮的执行了去南越等地出使的任务。

依东方朔的说法,此人洗尽铅华,早就从人生瑰丽的舞台走下来了。

尽管境遇不到《淮南子》一书中所说的那个“塞翁失马”的程度,可是严助依然会和淮南王产生牵扯,这样的讽刺,仿佛象征着他的命运。

于是当时这位名扬一时的外交家,曾被赞扬、褒奖为善于交结藩国的严助,居然也和伍被一起,在刑台上失去了生命。

衡山王也被软禁在宫中。

王后徐来以咒死前王后乘舒的罪名,太子刘爽因为告发父亲的不孝之罪,分别被判处死刑。

王子刘迁因为自首,在谋反方面无罪,可是与国王的侍女私通之罪被特别提起,也被宣告处死。

衡山王的全族都遭到诛灭,无一幸免,衡山王也和淮南王同样禁不住恐惧,引颈自杀。

?

刘彻在未央宫的居室颓丧不已。

不是在哀悼东国诸王的末路,而是因为他最宠爱的王夫人突然与他天人永隔。

这是否是天帝为了求取人世间的均衡,而给予处死血亲的皇帝如此的待遇呢?王夫人在几个月前就有点不舒服,她为了取悦刘彻而忽略自己的身体。这么一想,刘彻便又对她倍加怜爱,他这一生简直就是“红颜薄命”的写照。

她留下的儿子刘闳,后来被封为齐王,不久也夭折了。

贰肆?弱水遥望——公元前121年(Ⅰ)

1

淮南国、衡山国分别被改为九江郡、六安郡时,两万匈奴侵入上谷郡,杀害了数百人。

对汉朝来说,可以庆幸的是,这些谋反事件几乎没有使军队受损,马上就断然处置。而大将军卫青留在京城坐镇,以备有异常状况时,可迅速平定。

当年(公元前一二一年)春季,霍去病由于骑着白色斑纹爱马,被命名为“骠骑将军”,从陇西郡率领一万余骑兵出击,他不再是游击部队的校尉,而是统帅作战部队,不折不扣的威风凛凛将领。

和卫青的部队不同,他的手下有许多是异族出身者,有不少用剑使戈的高手,所以在肉搏战士能够发挥极大的威力。有人认为,汉军的精锐都集中在霍去病的军队里。

从陇西踏着黄土沙尘前进,在乌盭山麓遭遇匈奴的前锋。

匈奴获知汉朝派出的将军不满二十岁时,便十分轻视,他们故意挺进到卫青的长弓部队射程所及的地方,突然转向右边撤退,然后再度绕回来,不断重复这个动作,以为年轻的将军血气方刚,急于建立功名,会因此躁动,而乱了阵脚。

霍去病察觉到他们的居心,等他们进到射程之内时,依然不放箭,但仍保持战斗序列前进。

匈奴反复来回了差不多十次,霍去病趁他们下一次往汉军前进的瞬间,命令持剑和戈的第二列部队出其不意地冲锋,第一列和第三列的刚弓部队以三十度斜角放箭。敌人的前列已经在射程之内,轻视霍去病的匈奴,对敌方的攻击等待已久,开始搭箭射出。

自信满满的控弦之士,原想好整以暇的教训一下青年将军,让他知道匈奴骑士的雄壮威武。可是,他们对自己的实力太过于自满了,箭尚未射出,霍去病引以为豪的高手们,所放出的箭雨,就犹如群集的猛禽利爪,朝他们袭来。他们直到这时才知道,十多岁的将军并不是花瓶。

那些带着笑容,策马奔驰、身穿皮革戎衣的匈奴战士,被漫天飞舞的利箭贯穿胸膛,露出痛苦的表情,一一落马。箭雨连续向他们攻击了六次,眼看着汉军也一样精于骑射,速度比他们更快三倍,匈奴人大为恐慌。

他们不知道霍去病曾以游击队校尉的身份,多次赢得战果。他们把以前汉军远征的功绩,全归给了卫青。

因此,像霍去病这种年轻将军,简直就如彗星一般出现眼前。

汉军压倒性的战力超过了预想,为了躲避箭雨,匈奴立即回转缰绳急退。可是跑了一阵子,依然有紧追不舍的箭矢,朝他们的背后射来。匈奴一直陷在长弓部队的射程之内,阵亡的人多达半数,运气好逃掉的人还不到一成。

将近四成的匈奴控弦之士,满身尘土地乱窜,霍去病的部属毫不留情的追射,把挥着蛮刀负伤的人逼落黄河支流水中。

这时正逢枯水期,只有河床中央才有水流。溃败的匈奴骑士从岸边退到黄土泥泞中,由于泥地和沙地不同,当场跌跤,就在汉军的杀声中,纷纷中箭。逃过箭矢的人,还受到手持剑戈的骑兵追击,随时有致命的一击袭来。

青年将军的攻势如燎原之火,为了拦阻他的挺进,三天之后,匈奴五名稗小王整合兵力,向霍去病进军。

他们不敢再轻视这位十多岁的将军了。

匈奴战士重新系紧皮革与戎衣的带子,开始往前冲锋。他们搭好箭矢,举起蛮刀,大吼大叫地,以凶猛的气势攻来。

此时,霍去病的双眼流露出超乎他年龄的沉着,冷静地注视着仿佛从黄河堆积的地层涌起来的匈奴波浪阵。他们的雄壮呼声虽然传来了,射出的箭矢却落在约一百尺的前方,而且只是射在沙地上,使细小的石英质稍稍闪亮一下而已。霍去病看在眼里,回以一声嗤笑:

“看,匈奴的弓箭是用枯木做的,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刚弓的威力!”

手下们有非常充足的箭矢,以及准确的射技,使匈奴五名稗小王的军队严重受创,情况和三天前没有两样。

“不要停,继续射!”

霍去病不让敌军有喘息的机会。

匈奴兵一旦落马,只要动作迟缓,就会身中两三支箭。五名稗小王的军队还来不及整顿反击,就开始撤退。而这时霍去病的长弓部队,又迫不及待地展开远射,对撤退的匈奴撒上箭雨。控弦之士不断从马鞍上跌落。

霍去病攻击的特性是,不会对一般的战果感到满足,他会一再提高打击目标,从稗小王、小王以至单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由于要消耗大量的矢弹,辎重队往往要不停往返补充。运来的物资已经见底了,粮食开始不足时,就要减少辎重队本身的分量。因此,有些戍卒开始吃不到米粮,他们不得不宰杀战死的马来吃,并捡拾战地的箭矢,以因作战部队迫切的需要。

李广、程不识等几位保守派将军,对于回收使用过的箭都不以为然。可是,卫青和霍去病等新崛起的武将,却乐此不疲。

尤其是卫青,他会把还能行动的伤兵编进辎重部队里,令担任后勤的戍卒,随时去回收还能使用的矢弹。可是,掳获的匈奴武器,则全部加以损毁,丢弃在沙漠一隅,那是一种象征葬送匈奴的仪式。

霍去病则不管是否是匈奴的东西,只要箭矢还能用就重复使用。他尤其喜欢沾有血迹的箭矢,依他的看法,被杀死的是下等的兵,能互不分胜负的是中等的兵,能杀伤对方而全身而退的是上等的兵。因此,他很珍视沾有血迹的箭矢,这一点也令其他将军蹙眉和不解。

从焉支出兵六天,追讨了千里之遥,他用尽了箭矢。

理好阵势重新出发的匈奴部队,手持短兵器,仿佛从土黄色的沙漠蜂拥而出似的奔袭而来,他们的皮革戎衣,在沙漠中形成保护色,远远望去,难以掌握其整体态势。

此时,奋勇迎敌的是一群持剑士兵,他们在刚弓部队的掩护下,伺机逼近了匈奴残兵,形成短兵相接的态势。

匈奴原本是骑马的民族,精于骑射的控弦之士,下马时,不是休息就是要谈事情。因此,不擅长挥舞着蛮刀,在沙地上走动。

匈奴才举起蛮刀,汉朝持剑的士兵早就从左右围杀过去,展开白刃战,他们熟娴的战技,犹如大人和小孩打架。

霍去病跳下马,解开由鱼鳞状的甲片拼成的铠甲和皮护肘,然后打开骆驼皮水壶的拴子,如风车一般的把水洒向四周。

“沙尘太密,看不清敌方,兵士们,大家用这个方法扫清视线!”

飞溅的水花乘着刮来的风,飘送到肉搏的战场。弓箭手也都仿而效之,数百人的水滴带着沙粒细细扬起,画出犹如在赞叹战士本领高强的彩虹。

霍去病在一处凸起的山丘上摆上椅凳,弯身坐下,身边的部属赵破奴立刻涂上马油,为他按摩肩膀和上臂部。

距离半里开外的兵士们,正在和人数将近两倍的匈奴进行白刃战,其中有一人,双手各持一把剑,左右回转,左闪右躲地跳来跳去。他的一举一动都很敏捷,而身体的动作却很小,剑刃配合着手腕的移动,刺向敌兵的致命所在。他每一反手,不是切断对方的颈动脉、贯穿肺腑,就是割伤了颜面。

“赵破奴,那名使剑的战士是谁?”

霍去病自己也使剑,虽然不输给一般武人,可是看来是比不过那名剑士。

“拔刀校尉雷被,据说是淮南国首屈一指的高手……”

赵破奴面无表情地回答,油亮的手指继续在霍去病的肩膀与背部按摩。

霍去病听说过关于他的传说。

“淮南事件”的肇始人,就是雷被。可是,霍去病除了和匈奴作战之外,不论是天下的骚动原因、过程或结果,都一概没有兴趣。

现在之所以会注意到这名战士,只是因为他发现,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人具有远远赢过匈奴的战技。

雷被的双臂出神入化地舞动着,以剑为武器的战场,只有他能独占鳌头。他每前进一步,就有两三名敌兵喷血而出,染红了沙漠。

其他士卒虽然没有雷被厉害,不过也让敌人的尸骸满地。

由于汉军不管在兵器上或编组、士气都占了优势,匈奴部队再度溃败,以折兰王和卢胡王为首的兵团全遭歼灭,并逮捕了浑邪王的儿子,共获得连同首级和俘虏约八千多名的战果,战利品则有休屠王祭天时使用的金人像。

眼看着匈奴战士尸首在沙地上叠起,霍去病使弓拿剑的精锐部队欢声雷动。

凯旋而归的将军霍去病,在精神上和身体上都非常愉悦爽快,班师回京的路途中,每次野营时,他都会把金人像摆出来,让部属观赏。

在营火映照下,金人像是镇压匈奴的鬼神,而在旭光闪烁中,也很像是汉军的守护神。

2

一天早上,拔刀校尉雷被仰望着金人像,沉醉在它的肃穆庄严之中。

“人愿意豁出性命去尽忠,为的正是这样的回报。武人所追求的就是这种能够净化灵魂的东西。”

雷被低喃着,怀想起被撤销的淮南国。

使他远走他方,又把他的双亲、妻子关在牢里,令他恨之入骨的淮南王一族,虽然全部都被消灭了,可是雷被也失去了亲人。

他看着金人,泪盈满眶。心情一激动,便没有发觉正在背后接近他,杀气腾腾的戍卒。

雷被闭上眼睛,为双亲祈求冥福。

所有的兵卒都在忙着准备早餐,没有注意到这个形迹可疑的士兵。

雷被察觉到异样的时候,刀刃已经从后背插入心脏,短剑在他的肉体上多次猛戳,使他痛苦得高声叫喊,惊觉到这一突发事件的同伴飞奔过去,擒住没有抵抗、被溅得全身是血的杀手。

雷被立即被人撑起止血,苍白的脸和颤抖的身体,显示出他活不了了。他注视着加害者的脸,出乎意外的,他是个年轻戍卒。

雷被在艰困的呼吸中硬挤出声音问道:

“……为什么……你是匈奴人吗?”

年轻戍卒神情满足地看着他,回答道:

“你还记得衡山国吗?现在被称为六安郡,你从淮南国流亡时,先去那里落脚,才和一个文官一路沿着长江上去吧?”

“……没错……”

他想起在司马迁的协助下,行经长沙、江夏、南阳各郡的日子。

“那时,在渔夫的草寮里,你杀了三名衡山国的士兵,其中一人是我父亲!”

“……啊……那时……原来如此,你是来报仇的……。你竟是那士兵的儿子……”

在雷被的脑海里,有海豚在芦草茂盛的长江岸边浮起、消失。四周人好像都看见雷被在刹时之间露出微笑,他就此昏厥过去,不再醒来。

年轻杀手立刻被带到霍去病的帐营里,他毫无惧色地供认,为了替父亲报仇,而志愿加入雷被所属的军队,前来征伐匈奴军的经过。他清澄的眼眸显示出自己的目标既已达成,甘愿接受处分。

霍去病凝视着这名年纪与他相当的青年,他特别留意了雷被遗体上的伤痕,看来是个使刀能手。

“把他的绳子解开!”

霍去病下令,把这名年轻人升为拔刀队的校尉。

在军队里,将军的命令是绝对的,依规矩,连皇帝也无从置喙。

——这不是很不平常的决定吗?

——的确,雷被所建的功勋不可抹煞,但在衡山国滥杀无辜的旧仇,也是不可原谅的。依照赏罚分明的军法,雷被的声誉也就功过相抵了。

——是啊,因此他以“拔刀校尉”战死者的身份被埋葬,而新的校尉则是因为用报仇的方式对父亲尽孝,将军才会赦免了他的罪。

——也有一种谣言流传着,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可是雷被才是淮南国真正潜伏的刺客,为了避免“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同时被刺,才故意被送来战场。在任务执行中,雷被见到故国既然灭亡了,他只有决定以“拔刀校尉”的身份殉死沙场了。

刺杀事件之后,各种谣言满天飞,霍去病的部属都很自然理解他的处理方式。其实霍去病根本不在乎儒家所提倡的“孝亲”观念,他不过是认为此衡山国的戍卒还有利用价值罢了。他肯定那戍卒奋不顾身的精神,如果赋予那人新任务,肯定是拼了命也会去完成。

霍去病心想,如此一来,就可以填补雷被的空缺了。虽然他还是弱冠之龄,却已经是如此的滑头了。

霍去病回到长安,受到英雄般的欢迎。

在这之前,王族诸侯一直都不把他看在眼里,老觉得他只是运气亨通、与大将军有亲戚关系,才受到皇帝的宠爱,但是对于这回大将军没有参加的远征,就无可非议了。不仅如此,他们还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奉承说什么“英君治下,天派军神”之类的话,可是内心却在期盼他败战失势的日子早点到来。

凯旋宴盛大举行之时,闽越国献上了数头大象,预定要和犀牛一起饲养在上林苑里,不过为了助兴,先在未央宫的庭园前面展示。

——这就是象?以前只知道文字上的“象”,我以为是比犀牛还凶猛的动物。

——就是啊,看它们那圆滚滚的样子,反而和“右”字或“石”字比较相像。

——设计那个字的人,大概没有看过大象。

——那么,现在的文字是怎么创造出来的?

——从骨头看出来的吧。

——骨头……

——连我们也很少有机会看到活象,但是它的骨头会永久留下来,那个字所以有那么多笔画,可能就是这个缘故。你看“塚”这个字,那是把骨头埋起,加上盖子,再盛上土的会意字,代表骨头的部分也和象相似。

——原来如此,看到骨头想像活着的样子,才有衍生出“形状”的意思吗?可是以前也有藩国献象到中原去,那是喜欢稀有动物的君主在朝的时候,也就是周王室……

——再谈作战好了,春秋战国的时候,也曾经把象赶在阵前吓唬敌人。犀牛就教不会,在战场上往往会伤了自己人之后逃之夭夭。而象能够与人相处,抵得过几百名士兵。

——这么说,皇上打算把它们用在匈奴战争中吗?

——不,应该不会,这种家伙不适合在沙漠中活动,更何况未来要征服匈奴的人,现在皇帝旁边就有一个,不过,他的个子可比闽越的大家伙小多了。

最后那个人一说出充满挖苦的话,周围的人便立刻哄然大笑。

可是霍去病没有时间去在意宫廷里有形无形的中伤。

趁着西方匈奴瓦解之时,当年夏季(公元前一二一年),“骠骑将军”再度奉令出击。

大将军卫青镇守京城,压制谋反的势力,霍去病则去攻打北狄。对刘彻来说,这是最理想的安排。

今年春季已经实现了一次,因此他想再用老方法稳住局面。

霍去病和“合骑侯”公孙敖一起进军到北地郡,各自展开攻击行动,约定在居延海与弱水交汇之处两军会合。

“骠骑将军”率领以弓术高手为主的三万骑兵,沿着西进路线渡过黄河。

匈奴侦查出汉军的动向,立刻派遣先锋部队突击。可是,他们还未进入射程就乱了阵脚。一看到霍去病的军旗,就胆战心惊,汉军在春季来袭时,抢走了休屠王的金人像。在匈奴这边看来,霍去病不仅夺走神对他们的庇佑,还把这份庇佑纳入自己手中。没有金人像时,他的刚弓都能百发百中,不断杀伤控弦之士,现在有了神明相助,更是万夫莫敌。

和他作对是没有胜算的。

不知是否深悉敌方的情况,霍去病令精锐部队尽量射出箭矢。

在无风状态的沙漠中,如同猛禽之爪似的扑向匈奴的箭雨,飞向匈奴的阵营,只见人马四处奔逃。

阵势一旦瓦解,就如决堤之水,大家就争先恐后往同样的方向窜去。紧追不舍的霍去病军队,如决堤的洪水,气势逐渐吞没匈奴士兵。精锐的箭矢加速射出,一枝枝的贯穿或撕裂了匈奴战士的身躯。

犹如被恶魔附了身,匈奴吓得四处流窜。有人被暴毙的同伴绊倒,也有人遭友军的马蹄践踏,全身是血。在此混乱之中,汉军的精锐依然继续攻击不懈。

匈奴的混乱,导致大量人马死亡,鲜血染红了黄土色的沙漠,尸体散置在数百里的带状范围内,距离匈奴士兵最后葬身之地十多里的地方是居延海。

这是盐分很高的湖泊。

“合骑侯”的军队还没有抵达,周围也看不到任何战火蹂躏的迹象,那支一万名的骑兵队,此时正在和匈奴交战。虽然逐步突围挺进,可是公孙敖没有霍去病的威吓力量,敌人的刀刃也就虎虎逼来。

然而,公孙敖还是努力击退了匈奴。可是却在不知不觉中迷失了路途,因而拖长了行军的时间。尽管他骁勇善战,也只能用运气不佳来形容。

3

霍去病在弱水注入居延海的水域附近坐上椅凳。

他在可充分眺望四周的山丘设立营部,让部属赵破奴为他涂上马油,松弛僵硬的肌肉。然后将发髻也拆了,用淘米水洗头。

年轻将军轻松下来。

虽然离约定的日期已经过了几天,霍去病依然耐心等着公孙敖。

他眺望着咸湖岸边的结晶白粉,伸展四肢,矿物闪亮的光芒令他想起母亲卫少儿排列整齐的牙齿。

霍去病瞑目养神,一时沉浸在如同回到母亲怀抱中的平静和舒适。

斥堠前来报告说,浑邪王和休屠王麾下的大军,在弱水上游的祁连山麓聚集。此时,霍去病依然打算等待公孙敖。

记得幼年时期,公孙敖曾在操练场上教他骑射的要领,这个男人个性开朗快活,叔父卫青经常说他是救命恩人。

据观察敌阵的斥堠说,敌人只相距一天的距离。

但,还是要静静等待。

可是,斥堠有点迟疑地俯伏在地,毫不隐讳地传述匈奴将帅鼓舞士气的话,令霍去病的心如热水般沸腾起来。

“金人像被夺去之后,神力并没有附在那个毛小子身上,那家伙只是运气好罢了。战士们,不要害怕!尽管拉紧弓放箭!对方是汉人婢女和小官野合、从屁眼里生出来的小鬼!”

几名小王以如此羞辱汉军主帅的话,激励自己的士兵。

听到母亲被这么丑化,霍去病不禁斥骂一声“无礼”,愤怒地踢了斥堠一脚。

平常沉着冷静的年轻人,唯一的弱点就在这里,也就是对母亲真确不移的感情。

霍去病一脸激愤,立刻下令攻击。

他全身武装,重结发髻,穿上附着铁制鱼鳞状甲片的铠甲。在这期间,辎重队已经快速收好营帐,精锐部队则跨在马上等候前进的命令。

他们沿着弱水上溯,一路往祁连山麓推进。

中途经过了隶属于匈奴的小月氏领土,他们如羊群一般温顺,看到汉军,吓得不断地在胡杨树荫下颤抖。

队伍走过被匈奴毁坏的长城瓦砾。

断定匈奴已经扎营了,汉朝的骑兵部队就盯着那块缺出一角的沙地,挥鞭策马,扬起沙尘进攻,犹如决堤的洪水,冲向祁连山麓。

聚集的匈奴军队从弱水下游听到群马奔腾、大地震动的声音,开始心生畏惧。

“用不着害怕,他是汉人婢女和小官野合,从屁眼生出来的小鬼!”

为了壮胆,匈奴战士如念咒一般高声叫道,策马前进,但是一看到汉军打头阵的武将英姿,以及印染华丽的骠骑将军旗帜,手就颤抖起来,无法对准目标。

相反的,汉朝的年轻将士射出的箭矢从远处飞来,刺中一名裨小王的额头,那人立即倒地不起。

匈奴大军很快就乱了阵脚。

仿佛看准了这一点,汉朝精锐部队扩展成五列横队,以刚弓射出箭雨。

要使低落的士气再度激奋起来,必须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从恢复自信开始。光靠一时编造出的煽动话语,只要畏惧的对象稍微靠近,士气就立即瓦解了。如今,眼看着匈奴大军失去了战斗意志,开始带头逃亡。

又有两名裨小王中箭落马,这下子已经没有控弦之士肯认真和汉军作战了。他们只是围成圆阵,却毫无斗志,一个个往箭雨扑来的反方向退却。马匹也开始躁动不安,骑在马上的战士们,连缰绳都抓不稳,在这样的情况下,更别谈拉弓射箭了。

汉朝的精锐部队掌握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实施猛烈的攻击,敌军在退却中彼此冲撞,有些人的战马被胡乱挥砍的蛮刀割伤,有些甚至开始自相残杀。

霍去病仿佛觉得在少年时曾见过这种情景,这和蚂蚁巢被挖出的样子很像。

他缓慢地、放松缰绳骑着爱马过去,在陷于仓皇失措的匈奴溃兵中,把小王或身形像裨小王的人全部射杀,宛如在为母亲报仇。

汉朝的精锐部队箭囊中的箭还用不到一半,三万匈奴军中已有半数阵亡,其余的人也失去了反击之力了。

他们犹如从水里被捞上岸的鱼,完全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只等着死神降临。

为了逃命争路而自相践踏的匈奴军,都在汉朝的大刀队手中丧命。先前刺死雷被的新任拔刀校尉也下了马,挥砍白刃,迎战举着蛮刀的敌人。

汉兵两三人一组,陆续围剿手无寸铁、边哭边叫的匈奴兵,将他们斩杀、刺杀、锤杀,随心所欲。

敌军已混乱到了极点,不要说反击,连为什么会陷于如此恐慌,他们也不知道原因何在,只是一个接一个的曝尸在祁连山麓。

逃得不够快的匈奴兵,现在已经完全失去战斗意志,幸存的人都被捆绑了起来。

?

辎重部队再度在清澈的水泉附近扎营,取出笔,摊开木简,开始处理战后的事务。庶长级以上职位者,由记录仔细记名,为俘虏编组。

后勤部的戍卒,则屠杀匈奴的牛羊,开始准备战胜的餐宴。数百组步哨在四周监看,不值班的士兵开始清点战利品,:有毛皮地毯、没用过的箭矢、由菊科有刺的花制造出来的口红,以及乳酪品。

有些妇女从穹庐部落被汉军拖出来,她们和小王的妻子或公主一样,因为有当人质的价值而被挑出,并隔离起来。其他女性则被分配给汉兵,让饥渴女色的男人任意凌辱。

霍去病背对着清澈的泉水,坐在椅凳上,在部属为他洗脚时,掌握着全盘的情况,四周已经没有匈奴军出现的迹象。

辎重部队的校尉送来装在酒桶里面的醇酒,这是刘彻的赏赐品,霍去病的辎重和敕封的仓库一样,除了“骠骑将军”,其他人都不得食用,因此他吃不完而腐败丢弃的肉块、谷物并不少,尽管有戍卒饿着肚子,霍去病却没有想到要分赏给他们。

醇酒一桶桶的搬来,层层堆高。他原本就不太喜欢喝酒,也不会耽溺女色,因为母亲卫少儿不赞同。除了与匈奴作战,在母亲身旁品尝她亲手烹煮的菜肴,是最能使他的内心平静的时刻。

“找到休屠王食用的醍醐,请将军阁下品尝看看……”

衡山国出身的拔刀校尉说着,递出羊皮袋。所谓“醍醐”,是由牛或羊乳精制的浓稠甜饮料。

亲信部属从校尉那里接过醍醐,想要尝尝看有没有下毒,校尉却制止了他,自己先尝了一口。

斜眼看着堆积如山的酒甕,霍去病含着满嘴的醍醐,心满意足。

他怀想起遥远的记忆,亦即香醇的味觉,那是含着母亲的乳头,一心一意吸引白色液体时的安稳感觉。

这时,像竹子弹开的清脆声音响彻四周,接着,叠成三层的醇酒桶砰砰塌下,原来是底部的木桶耐不住重压,快松掉的铁箍断裂,上面的酒桶才纷纷倒落。

醇酒从所有酒桶中溢出,像清澈的水泉一样流淌着。

“各位,这里有酒泉,酒喔,可以尽量喝!”

霍去病高兴地叫道。他本来打算用箭矢射穿叠起来的酒桶,请部属喝从洞里流出来的酒。可是,就在他想念母亲时,居然发生了如此有趣的情况,令他觉得,好像是母亲在告诉他,这是处置皇帝犒赏品的最好方法。

因为不小心而担心受到惩罚的辎重校尉,苍白着脸,俯伏在地,这时才松了一口气,一时精神恍惚地喃声说道:

“……酒泉……”

不经意说出的话,传进霍去病的耳朵里,从此“酒泉”成为此地的地名。

4

霍去病在祁连山麓大获全胜之前,左贤王麾下的军队侵入代郡和雁门郡,杀伤人民,掳走了三百名妇女。

从右北平郡前去讨伐的是郎中令李广和“博望侯”张骞。

李广让儿子李敢当校尉,一起带领四千骑兵从长城进军,在数百里之处,遇到左贤王的四万名大军,马上被包围起来,这些士兵全部都是从“骠骑将军”的队伍淘汰出来的,也就是所谓的弱兵。

——李将军比较擅长镇守城塞作战,能够像大将军或骠骑将军那样,在沙漠中出击吗?他们还没有与敌人交兵,信心就开始动摇了,李广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将领,立即站在阵头,叫来李敢。

“李校尉,你立即率军和匈奴一战!”

他对儿子下令之后,就在椅凳上坐下。

李敢率领外甥李陵和从小培养的骑兵五十名,突击匈奴的中央阵势。然后左右来回射出箭矢,或是用长剑挥砍,杀死了十多名敌兵回来。

他有他的用意。

他身为武人,战功却落在奴仆出身的卫青后面,现在连比他年轻的后辈霍去病都超过他坐上了将军的位子,实在让他无法忍受。

李敢杀入匈奴阵地的气魄,使得仗着人多势众而轻敌的匈奴战士开始有点畏缩。

马镫腾空,只见李敢轻响铠甲片,在阵前跳下马。

“敌方不足为惧,右贤王的属下只是一群人数庞大的乌合之众。”

李敢大声向将军父亲报告。

他心平气和,视敌无睹的气魄,令周围心神不安的士兵勇气倍增。

“围成圆阵!”

李广下令,精神奕奕的士兵就摆好了阵势,准备迎击有十倍之多的敌兵。

终于匈奴开始在圆阵四周巡绕,万箭齐下,密如倾盆大雨。用来代替盾牌的军马首当其冲受了伤而失控,戍卒站起来安抚,立刻身中数支箭倒卧沙场。

圆阵里面,旋即充斥着血腥味。

汉军以被箭射死的马匹为墙,取下马鞍当盾牌,开始应战,现在可以展开李广所擅长的战术了。

“听好,不要浪费箭矢,尽量让敌兵接近,等他们来到可以射中的距离才发射。”

李广大声激励士气,然后取出称为“大黄”的常用弓箭,对准目标。

弓弦一弹,箭矢疾飞而去,贯穿匈奴的裨将身躯,刺中另一名裨将的颈部。

看到敌方两名队长同时落到沙地上,连受了伤的士兵都再度奋起精神,举起武器。

李广每一次让“大黄”咻咻出声,就会射死一名匈奴大将,激起大家旺盛的斗志,因此匈奴虽然人数众多,却始终无法歼灭汉军。由于汉军以困兽之势,放出百发百中的箭矢,匈奴军有将近万人非死即伤。

拥有绝对多数的优势,之所以奈何不了少数的原因,是因为缺乏必死之心,不愿冒着生命危险去杀死已经被套在袋子中的老鼠。

时间一直耗下去,直到日没。

或许是为了避免自相残杀,匈奴放松了包围圈,停止了全面攻击。

李广泰然自若地调整部署,战死的汉兵超过两千五百名。李敢的手也受了伤,扶在李陵的肩膀上,但仍到处走动,勉励幸存的部属。

零星的夜袭不时发生,有几人中箭成为新的捐躯者。可是匈奴的游击部队被拖入圆阵内扑杀的人更多,尸骸被高高堆起,来挡住矢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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