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型的战斗一直持续到深夜。
黎明前,汉军轮流执夜,才稍微可以合眼休憩。可是,同时间却有一千多人身受重伤,在日出之前即咽气身亡。
明亮的太阳开始冉冉上升。
重新武装理好阵势的匈奴军队,背对着旭光,人影幢幢,又再度发动攻势。然而在阵地西侧似乎见不到任何汉军。
当然,那是汉军设下的陷阱。
如果惊喜地以为那里是包围的缺口,而往那边跑去,必然会受到来自岩石后方的狙击,或是陷入埋伏,遭到刺杀。
李广镇静如常,左手紧握“大黄”,搭上箭矢。
“等他们进入射程,瞄准好再射!”
命令和昨天一样。
像李广这种武人,一定会抱着平常心赴死。面对着给予致命伤的敌人,他应该不会发出痛苦的惨叫,反而会问着“明天会刮沙暴吗?”然后反刍着自己的一生,露出笑容死去。
汉兵从将军昂然不惧的态度中得到心理的依靠,勇敢迎战匈奴军。
匈奴的骑兵队故意缓缓前进,有意使负伤的汉军更为焦躁。
西侧,依然没有敌军踪影。
匈奴的骑兵队终于加快脚步,先助跑一阵,然后一口气往前疾冲。沙场上扬起漫天沙尘,只听到震耳的马蹄声。
汉兵已把此处定为埋身之所,人人拉满了弓,屏息以待。然而,匈奴军的队形却陡然紊乱起来,从各个方向涌起一波波攻击匈奴骑兵的波潮。
匈奴军一回头,就遇上突如其来的箭雨,左贤王的大军被狠狠地削去了一大块,新的敌人,出乎意料之外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令匈奴军手足无措。
已经只剩下数百名士兵负隅奋战的李广阵营,看到匈奴军逐渐瓦解,敌人身上的片片朱红,不知是来自朝阳的照射,还是中了箭伤。他们唯一知道的事是,匈奴军正在撤退。
“博望侯”张骞的军旗飞扬而来时,李广军队欢声大起,而藏在西侧岩石后面的匈奴狙击兵也策马离开了。
张骞应该在更早时候和李广会合的,可是,他虽然熟悉西方的沙漠,却不习惯东方地理情势不同的大兴安岭山脉,因而迷了路。
张骞日后被追究责任,与公孙敖一起因行军延误而被判处死刑。他们用钱赎罪,虽然失去了侯位,张骞依然保持率直的性格,公孙敖也没有失去天生具有的开朗。
李广功过相抵,没有获得恩赐。可是,李氏父子却在心中以战胜自豪。顺便一提,跟着从军的孙子李陵,也在脑海里烙上了“以寡胜众”的侠义性战争美学,导致二十多年后的悲剧,并且殃及司马迁。
这次功勋彪炳的,依然只有霍去病的军队。
他的战果显赫,掳获首级和俘虏三万两百名,其中有小王五名,王子五十九名。
以校尉身份从军者,都获赐“左庶长”的爵位,被擢升为“列侯”的将领,有赵破奴等三名。
刘彻非常满意霍去病的表现,因此想为他建造一座宏伟的宅第。没过多久,在未央宫东方的没落列侯土地上,就有一栋媲美皇族的漂亮房舍落成。
长安市民都对此宠爱的情形,普遍抱持着好感。
——骠骑阁下的出现,犹如黄帝为了讨伐蚩尤后裔的匈奴,而派到地上来的军神!
——没错,这位英雄如果生在高祖陛下打天下的时候,就可以一次打败项羽和匈奴,省掉当时一半,不,四分之一的辛苦了。
——不仅如此,搞不好还会自立旗号,想要称霸天下哩。
——喂,别胡说……
油嘴滑舌的风评也传到刘彻耳里。
只要是有关宠臣霍去病的话,即使是稍有不敬的戏言,刘彻也不会生气。
毕竟霍去病能够从长城对外出击,赢得胜利,这种破天荒的功绩甚至超越了大将军卫青。
在这同时,他又想起了淮南国和衡山国的事件。
由于东方朔的通知,他早一步知道了刘安、刘赐自杀的消息。
“原先也想尽量避免这样的事情,那些人也是生为皇子,不能继承皇位只是运气不好。能够以诸侯王的身份终其一生已经很难得了。如果有点野心,恐怕就会储备力量,成为战乱之源。因此他们不是像河间王那样在学问上求取进步,就是跟中山王一样耽于女色,不考虑到以后家族的衰败,随随便便生出一百多个孩子,在嫔妃裙下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刘彻的话并不是对东方朔说的,他是担心自己体内会不会也有这种不良因子,而感到毛骨悚然。
河间王刘德是罕见的例子,编纂《淮南子》的刘安还算好,其他的兄弟都沉迷在近亲私通、烧杀掳掠的盗贼行径中,成了俗称的“废物”。
“话说回来,江都王那边如今怎样了?”
刘彻心想着江都王刘建的生活是何等的丑恶,忐忑不安地问着。
“听到淮南、衡山两国谋反,二位国王都自杀了,江都王就馈赠许多财物给京城的诸侯。”
“为什么?”
“他担心自己收集武器、整备军队、带着将军的印玺、制造符节、设计黄屋车在领地内巡绕等事,会被牵涉到谋反之罪,才想尽量撇清嫌疑。其实收到财物的诸侯,都不了解他的用意,因为也不曾见过他。”
“蠢蛋,那个男的哪有可能谋反……,怎有那种能力,怎么会……”
“您说的极是,他把宫殿的财物都挥霍光了,神志不清的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已经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发疯了吗?”
“他的雄风早已不存在,宫里的人都丢下他不管,一个个走了。他就天天蓬着满头乱发,穿着犀革,手握剑柄,把长江的茂盛芦草当成敌军,挥舞白刃砍草,这就是他临终前的样子。”
“临终……?”
“后来,渔夫发现了他被鳄鱼、老鼠或水鸟啃得千疮百孔的遗体。”
刘彻真想闭上眼睛,掩住耳朵。
刘建爱恋亲妹妹,用枪尖刺入无辜侍女的柔软肌肤,他荒淫暴虐,最后连真假战争都无法分辨,成为禽兽果腹的食粮。刘彻很怕去想到自己身上流着和这名男人相同的血脉,这实在是太恐怖了。
如果可能,他真想倚靠在含着春药的王夫人肢体上,求得心中的安宁。
他召来方士,希望见到化为幽魂的王夫人。
方士在未央宫的灶前念咒,于是,刘彻依稀觉得眼前好像映现出撅着红唇微笑的王夫人倩影。
从此之后,方士建议的“五畤祭拜”和卫青、霍去病的战功,成为此时刘彻的精神支柱。
贰伍?班师回朝——公元前121年(Ⅱ)
1
“平陵侯”苏建在“朔方郡”建立城塞,已经是五年前的事。
为了斩除西方“右贤王”麾下的匈奴势力,如果能建立另一处城塞,对日后的作战会比较有利,刘彻便命令李息去黄河沿岸选择筑塞之地。
李息率领一千名左右的戍卒正在测量水位时,出现了约一百骑匈奴部队。汉兵顿时全员戒备,准备攻击,匈奴却丢下武器,表达了顺服之意。
“我们是浑邪王的使者,希望会见将军,请予以引见。”
说话的人汉语流畅无碍,可能是从中原被掳走的汉人。
李息在武装的护卫簇拥之下,接见匈奴使者。虽然对方手无寸铁,却仍必须防范对方的突袭,因此会面时战战兢兢十分谨慎,当使者想表示诚意而庄重地向前行礼时,将军保持警惕,往后略退数步。
“浑邪王和休屠王,以及麾下的五万部众,有意降伏汉朝。汉朝的皇帝陛下愿不愿意抱着宽容开阔的心胸,在不伤及我们的情况下接纳我们?”
李息听到使者的话,不禁生起满腹狐疑,一向剽悍狡猾的匈奴,竟然愿意不战而降,这么便宜之事,是哪儿的风吹来的?
李息的人马都已无心继续视察测量,所有人的心情仿佛捅了蚂蜂窝似的,一片乱糟糟。
于是派出信差,快马飞奔前去向刘彻报告。
宫廷里顿时也发生了大骚动。
有些儒生说,这显示皇帝的声威已经传遍到天下了;有些武官则警告说,这是陷阱。未央宫分成两派,彼此口角生风,侃侃而论。
“去病,你去!但要预防他们表面上降伏,实际上却趁机突袭的苦肉计!”
刘彻颁授霍去病华丽的甲胄,下诏出阵。
“骠骑将军”此次出塞的阵容,比夏季出征的那次还要盛大,精锐部队个个在头盔上插着五颜六色的羽毛饰物,显示他们是汉军最强的部队,身上则穿着由鱼鳞状甲片编成的铠甲。
光是目送着他们出发,就让整个京城沸腾起来。
夏季远征时,匈奴的领土被汉军任意蹂躏,连死带伤,加上被俘,共失去了数万人。
照理说,匈奴诸王应该会对汉朝怀着同仇敌忾的心理。可是身在北方的伊稚斜单于,一听说战败,就勃然大怒,认为浑邪王和休屠王很不中用,决定把两王处以极刑。
刘彻对于这件前所未有的请降要求,始终是半信半疑的,挥不去对方要诱出霍去病、以“自杀战法”一举除去刘彻的猜疑。
因此霍去病把整件事当成是敌方的策略,严加防备。万一对方采取表里不一的手段,他就要先下手为强,把右贤王麾下的这几股势力一一收拾干净。
李息恭敬地迎接骠骑将军。
依据斥堠的报告,浑邪王、休屠王麾下五万人,正聚集在黄河对岸十里之处,没有任何可疑的动向。
霍去病下令建造浮桥,用木舟横向连到对岸,以粗绳固定,再于上面铺上木板。
他一面把保证身家安全的文书送到匈奴那边,一面陆续派出精锐部队,形成一个名为保护、实为监督的包围圈。
另一方面派遣小型搜索部队四处巡逻,以确定除了他们之外,在半径一百里之内都没有其他匈奴军团。
完成浮桥之前,首先要做的是解除他们的武装。把蛮刀或枪当成战利品,刀刃明显损毁的就丢进黄河。强弩扯断弓弦当成燃料,箭矢则收进汉兵的箭囊。即使如此,精锐部队警戒的目光仍不敢稍有松懈,斥堠也一直在百里之内来来回回。
浮桥一完成,匈奴的胡马就先送到总部来,赶入栅栏里。
桥会随着河流摇摆,无法一次大批渡河。因此最初四天,只是在移动马匹,第五天定为休息日。
尽管如此,对匈奴的监视依然毫不松懈,虽然骠骑将军已经向皇帝报告说,匈奴的投降是真心的。
?
刘彻接到霍去病的快报时非常高兴,命令长安县令准备一万乘车马去迎接投降的匈奴,可是长安县令苍白着脸,磕头说,“臣无法履行职务。”
刘彻怪罪他无能,下令把他斩首。
右内史汲黯是众所公认的硬汉,他虽然身材矮小,却体格壮硕,眉间的皱纹和下弯的嘴角带着不媚俗的气概,他在此时表现出他的睿智和气魄。
“匈奴投降了几万人,是难能可贵之事。从前被他们杀死亲属、抢走谷物的百姓一定觉得很痛快。应该把移送到京城的匈奴赐给那些遗族,好代替失去的劳动力。现在反而要出动一万乘车马去迎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叫他们用两条腿走路过来不就得了!而且就因无法在一两天之内备好车马,就把长安县令处死,这样的处置,臣黯无法理解。既然这样,不如先把我这个右内史杀掉好了!”
“右内史”是统治长安近郊三辅之一的高官,也是长安县令的上司,他是以自己的性命去庇护下属。
刘彻看到这个男人紧抿着嘴,固执地瞪视着他,便露出微笑,退席离开了。
?
终于到了要遣送匈奴降兵的清晨,他们收起穹庐,全部往浮桥走去。随行的汉朝精兵在匈奴那一侧的桥头设立阵地,形成三列横队左右包夹的阵势。最前列的士兵拔剑半蹲,第二列屈身拉好刚弓,最后一列手持插着旗子或饰穗的枪站立。
匈奴陆续走过浮桥,犹如在漏斗中注水。他们已经完全失去斗志,再五十步(一步相当于一点三八公尺)就要走完浮桥时,霍去病也从对岸横渡过来。跨骑着爱马,站在浮桥木板上,背对着太阳。
正对阳光的匈奴起初没有注意到他,直到黄河急促的水流,使得一身华丽甲胄的青年将军在渡桥上左右摇晃,以及照射在他身上的太阳,使得铠甲铁片亮得刺眼时,匈奴才发现。
——他就是抢走我们的金人像,使我们失去武运的人!
在投降的匈奴人眼中,骑在马上的年轻将军犹如面貌狰狞的鬼神。
骠骑将军继续策马而行,在匈奴人眼中所见到的不是一名骑士正在与他们缩短距离,而是恐惧本身在逐渐迫近。
每个人都想起数个月前,一句咒骂“汉人婢女和小官野合,从屁眼里生出来的小鬼!”的话,就使族人在酒泉受到血流成河的猛烈复仇。此时有少数人心中的创伤尚未愈合,幻想着被杀的景象,便想脱逃,一时之间,引发一种莫名的恐慌,蔓延开来,有数十人也跟在后面,然后又牵动出数百人拔腿回奔。
霍去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射出两支箭,命中最先逃走的其中两人后颈,那两人随即如圆木翻落一般死去。
“逃亡者,格杀勿论!形迹可疑者,斩!”
命令一出,数十名跟在两人后面的匈奴降兵立即被汉军的刚弓射中。
“朋友们,回头路,是通往冥府的路!”
霍去病大声喊道,数万名投降者都面带惧色,不敢出声。他们依照汉兵的指示,数十人一批,渡过有士兵在两旁监视的浮桥。
一抵达汉朝领土,后勤部的史官就一一记录每个人的名字和身份,递给他们毛笔写的牌子,先做标示,日后再依情况决定待遇。
前几日被关在栅栏里的马匹,不知是否也感受到旧主人忧伤沉郁的情绪,没有一匹马嘶鸣躁动。
以前,汉民族都因为匈奴的“天高马肥”而饱受侵扰,每到这个季节就唉声叹气,现在却得以在骠骑将军的精锐部队威风凛凛的保护之下,观看俘虏的可怜相。
由于身无长物,又要离开熟悉的土地,有些人对前途感到绝望而跳下黄河,或许早已预料到了,汉军拦阻了十多名想要跟进的人。
“跳水的人,一律斩首!”
士兵抽刀砍向那些人,血如喷泉般洒得到处都是,遗体则丢进黄河里,河面一时呈现红柿色。
“急着赴死,就会有这样的下场,皇上说过会把你们当成客人看待!”
骠骑将军说着,指向一边,那里已经备好了漂亮天盖的马车。
“浑邪王、休屠王,你们在哪里?我们来迎接了,请出来!”
霍去病再度大声叫道,一名身形伟岸的须面男子跨出一步。
“我就是浑邪王,劳烦骠骑将军亲自前来,深感荣幸。”
男人恭敬地拱手行礼回应。
“休屠王呢?”
“我把他杀了,因为今天早上他突然说不愿意投降。”
浑邪王面带微笑说,然后默默地眺望着在人群中不自然地缩成一团的家庭成员。
看来,她们是休屠王的遗族。
其中有一名高个子少年,仿佛正极力忍受着悲苦,抚慰低声唾泣的母亲和兄弟姊妹。
霍去病命令李息,让浑邪王坐上马车,有数十名骑兵护送,奔向京城。
2
骠骑将军凯旋回到长安,带回五万投降者,对外则号称十万。
汉兵毫无伤亡,还带回匈奴的三十二名小王,超过前三次的战果。
长安市民们迎接霍去病的场面,比当初欢送时更为热烈。
以前可曾有过如此众多的匈奴来到京城呢?被称为匈奴的人好像都聚集到京城来了。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初次来到京城的旅人,恐怕还会以为汉帝国被匈奴灭亡了呢!可见匈奴人数之多。
——匈奴已经元气大伤,边境的卫兵大概会被裁掉一半。
——不会,单于失了面子,一定会卷土重来,派到边境的士兵可能会比以前更多。
——“骠骑将军”又会被加封了。
——你听说了吗?河南郡有一个叫卜式的人,心想皇上为了征伐匈奴,必然会为了大量支出而伤透脑筋,因此献出了二十万钱,这回朝廷好像接受了。
——啊,听说他是畜牧的高手,牛和马一经过他的手,就会一下子繁殖很多。
——让匈奴去那里帮助卜式工作,不是很好吗!
——错了,据说投降的浑邪王获得一万户采邑,受封为“漯阴侯”,归顺的匈奴也都分配到数十万金。
对传言的反应最为敏感的是商人,他们立刻带着商品,跑到匈奴扎营的地方,可是他们却被赶来的捕役逮捕,以未经许可和夷狄交易的罪名入狱。
汲黯再度来到未央宫。
“右内史先生晋见”宦官传报道。
“在高门殿见,请他等一会!”
刘彻会见汲黯时,一定要先整理好衣冠。和近习或卫青、霍去病说话时,他有时会半裸以对。可是,他不善于应付老是正经八百、大谈道理的汲黯。先前也曾因为准备一万辆车马的事情被他唠叨了一顿。
“皇上,您知道到目前为止,汉人为匈奴流了多少血吗?如同不久之前曾进言的,应该把匈奴当成奴仆、奴婢,分配给遗族才对。可是,按照投降的约定,当然不能这么做,不然就是对天下人说谎了。可是,也不需要把浑邪王封为列侯,给所有匈奴人数十万金吧?”
“此乃惯例,相当于藩国国王的人,要给予一般列侯的待遇。当年匈奴内乱时,流亡过来的太子于单,朕不也封他为“涉安侯”吗?至于赏赐方面,则是采用儒生的建言,他们说得没错,这是对蛮夷显示帝国仁德的机会。”
刘彻说到这里,汲黯便眉开眼笑:
“既然这样,受到赏赐的匈奴一定想购买什么东西,这时商人带商品过去,不也是很自然的事吗?”
“嗯,是没有错。”
刘彻回应着,觉得有点烦躁,好像被汲黯的直谏给困住了。
“是的,可是商人却因为没有取得与属国或藩国交易的许可,而被捕入狱。巨贾富商当然不会漏掉这个手续,可是小商人必须快点把东西卖出去,如果还要向官署申请,商机早就结束了!”
“朕没有精神去管这种琐碎小事,就交给廷尉去裁量吧!”
“臣知道,可是能否颁下慈悲的敕命……”
“太啰嗦了!没有时间听这种细微末节,你去跟廷尉说去!”
周围的人都流着冷汗,以好奇的眼光静看事情的发展。如果是一般人,说不定早就脑袋搬家了,而能够面对皇帝劝谏到这种地步,也唯有汲黯的风格和人品才行。可是,他一听到“廷尉”二字,心里就直咋舌。
面对刘彻,他自信只要有道理,最后终能让他采纳。自己虽然固执,不会说奉承话,有时过于露骨地指摘刘彻的缺点,因直言被他疏远。可是,自己身居九卿,义无反顾,何况自认所说的话还有一些价值。
可是,面对冷漠的廷尉,情况就不同了。汲黯既已走到这一步,就不能不继续走下去,便咂了咂嘴,摇摆着颇有分量的矮小身躯,往廷尉寺走去。
廷尉张汤在嘴边泛出笑意,把单眼皮、须髭稀疏、缺乏表情的脸孔转向汲黯,与他周旋。
“赶快释放商人!”
硬汉脸上的皱纹更加绷紧了,酷吏却不动声色地回道:
“为了高官心血来潮的念头而变动天下大法,不足为人民的表率。右内史慈悲的用心,廷尉个人也深有同感。被逮捕的小商人,都有双亲妻小,这是可以推想而知的,可是为了确立天下百年的根基,绝对不能释放他们。本来,商人就是唯利是图的,把右边的东西移到左边,北方的东西运到南方,赚取其间巨大的利益,这就是所谓的生财之道。他们丝毫没有忧国的心情,也不会种植谷物、蔬菜,生产锄锹锅釜,为国家的富强贡献力量。如果让他们在天下横行无阻,等于是在冒渎从事农工者挥汗的辛苦。为了避免这样,廷尉才要严格执法,请务必谅解……”
张汤滔滔不绝,仿佛在安抚、劝诫任性的小孩。
——商人的身份之低,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可是,难道匈奴俘虏的地位比他们还高吗?如果皇帝的仁德泽及夷狄,也应该给商人恩惠!
汲黯很想如此大吼,发泄怒气。可是,张汤坚毅的眼神显示出他似乎潜藏着深不可测的企图,那不单意味着张汤自己想要借此敛财而已。
汲黯被他的强词夺理封住了嘴。他对此人原本就没有好感,不,张汤把老友严助处刑,早就令人恨得牙痒痒的。可是,个人的恩怨姑且撇在一边,应该要从人性深层里的邪恶来认识张汤这个人。听了张汤的话,汲黯矮小壮实的躯体颤抖起来:
“张廷尉,现在因为你,老百姓正受到悲惨的待遇。可是,你别想错了,廷尉的任务不是要把监牢塞满犯人,而是要预防犯罪的发生,以安民富国。明白吗,不是废除传统的良法美意,张着法网到处去抓人。否则……”
“……否则怎样?”
张汤没有表情的脸孔,带着讥嘲,半威胁地问道。
“你会遭到全族诛灭的下场!”
美鬓减宣兼任张汤的身边护卫,正在一旁待命,这时绷紧了肌肉,想出声喝止。
张汤制止了他,然后对汲黯说:
“烦恼您老担心晚辈的未来命运,实在感到惶恐。您的话我会牢记在心,作为以后行事的参考。减宣,送右内史!”
正等着这句话的美鬓壮士,以驱赶汲黯似的动作,把他从廷尉寺送走。汲黯一边咳嗽清理喉咙,一边走在阴暗的走廊,闻着干燥老旧竹简所散发出的气味。
用“黄老思想”在世上行走的正直汉子,若是剥开他的外表,也只不过是容易情绪激动的孱弱老人,他的辉煌岁月早已经过去了。
汲黯的离去,张汤觉得仿佛赶走了一只苍蝇。
3
虽然周边都是栉比鳞次的高楼大厦和列侯的甲第,但霍去病的宅第,不论是门宽、墙高或庭院的大小,以及材质、讲究的装饰和做工,都不容许和别人的房子类同。
刘彻赏赐的侍女也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可是,身为主人的霍去病,却只在陈家和操练场的总部来回,无心住在新的宅邸。
“骠骑,你不喜欢朕要工匠费心建造的房子吗?为什么空着不住?”
刘彻询问来未央宫晋见的青年将军,霍去病为难地回应道:
“匈奴到现在还没有灭亡,臣无法在华宅里悠闲度日。”
这绝不是在刻意逞强。指挥精锐的骑兵队就是霍去病的生命寄托,在无事可做的广阔宅第里,反而像是被锁在难以活动筋骨的桎梏中。而且,只要是住在长安,他就不考虑与母亲分开生活。
霍去病在远征匈奴时,自觉到自己的天职是成为独立自主的武将,可是在紧张的日常生活中,缺少了母亲的照顾,总觉得心神不宁。可是,这一点他并不愿坦诚地显现出来。
如果是文人,大概会把众多的书籍整理成一间书房,结交通晓事理的人士和知识分子,把自己的宅邸当成欢谈宴游的场所。可是霍去病不善于处在这种生活中,也不喜欢去附庸风雅。
“你要惜名,建立霍家。”
对于刘彻这番话,霍去病也表示没有多大兴趣。如果要将宅邸当做沉迷女色的所在,屋子本身的意义也不大。因为只要贪恋女色,在哪里都可以把她们占为己有。而且,他也从不做挑选,他只拥抱让母亲满意的女人。何况他和一般驰骋战场、担忧明日生死的人不一样,对性事很淡泊。
有些女人他只共寝两三次,有些则只有一晚。总之,他不会把女人当成情人对待。他连共寝对象的名字都记不得,早餐都在母亲卫少儿的陪同下愉快地享用,而那些女人能够获得“天下第一英雄”的拥抱,取得不愁吃穿的银两,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自从远征祁连山麓的酒泉回来,霍去病的喜好就有了些许改变,他开始喜欢食用醍醐。为了方便酿造,他还把一名投降的匈奴少年留在家里。
终于,有一个与霍去病同寝过的女人怀了孕,产下男孩。最高兴的人,当然是卫少儿,她以养育孙子为理由,搬进新的屋邸里。既然儿子已经位居人臣之极,对她来说,丈夫陈掌早已是无关紧要的人。而陈掌过去也曾期待能迎娶当今皇后的姊姊,希望受封为“曲逆侯”,可是到现在仍毫无动静,两人的关系也因此就变得清淡如水了。
由于母亲果决的行动,霍去病终于住进获赐的宅邸。
主人一住了进去,自称有一技之长的人士,便纷纷过来投奔。霍去病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管,全都交给母亲处理。如同一般富贵的列侯宅邸,很快就聚集了数百名门客。
可是,霍去病从来不和他们亲密地交谈。
这种性格反而被利用,门客里出现了一个无赖,这名对外貌有自信的门客开始向卫少儿求爱。
卫少儿的美貌并不输给皇后,与陈掌的关系冷却之后,她并不想就此独守空闺。对方是她喜欢的类型,自然就与他情投意合了。
在偶然的机会,霍去病知道了这件事,为此大发雷霆。以前连继父陈掌亲近母亲,少年去病都会不高兴了,更何况对方是几乎完全陌生的门客,他的激愤因此超过了可以忍受的限度。
霍去病一把抓住男人的头发,直接拖到庭院,用刚弓射穿了他的双眼。
“谁也别想抢走母亲,母亲是……”
他说出小孩撒娇似的话,在屋内急躁地走来走去。
“把这人当成袭击母亲的盗匪,给我丢到东市的垃圾堆里!”
门客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在他们眼前活生生演出的一幕,一听到主人发出的命令,就急忙去处理死去同伴的遗体。
后来,卫少儿为了安抚他们,给予不少的金子。可是,再也没有门客敢接受她的甜言蜜语了。
4
数日后,巨灵想要参观霍去病的宅邸,带着礼物来访。
“骠骑将军怎么会愿意见你这种耍杂技的侏儒!”
“不会的,我和骠骑阁下以前经常玩在一起,只要传告一声就好了。”
应门的门客知道,有三公九卿来访,主人都一律不接见。因此,尽管巨灵也是住在宫廷,但毕竟是身份低下的杂耍角色,主人当然不会正眼以待。
“如果将军让你进去,我这颗脑袋就给你。”
在旁边看热闹的门客也都露骨地表示轻蔑之意,引起哄堂大笑。
“胆小鬼!不去传告我来访,就要赌你的头,赶快去传告!”
“你说什么,听你这种卑贱之徒乱骂,我可不饶你!”
巨灵知道再怎么和他们周旋都没有用,便尖声大叫:
“骠骑阁下!”
门客试图逮捕这个胡来的巨灵,动作灵敏的巨灵,踩着一个体格强健者的肩膀,跳上门梁。
霍去病这时正在卫少儿的伺候下品尝醍醐,静静享受在舌头上溶解的美味,突然听到怀念已久的声音,便站起身。他走到前庭时,正好应门的门客正要用长矛的金属箍把逃到梁上的巨灵顶下来。难得主人露面,门客们纷纷作揖下跪。
“原来是巨灵,不要在这里表演,快点进去,一起来吃醍醐,然后我们再来蹴鞠,好久没玩了。”
或许是对主人亲切的招呼感到难以置信,应门的人茫然地伫立当场,手中的长矛也掉落地上,巨灵跳到门客的肩膀上,用怀剑抵住他的咽喉,冷笑道:
“看在是骠骑将军的宅邸,不能用血玷污了。今天饶了你,以后给我小心一点!”
说完,巨灵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在霍去病面前落下。平常没有表情、沉默不语的主人却笑嘻嘻地去牵他的手,看到他隆重对待巨灵的态度,应门的门客在怀剑下死里逃生,绷紧的精神放松之际,瘫倒在地。
“巨灵,你随身都带着那把怀剑吗?”
“我长得和平常人不一样,平时遇到猫狗可能会送命,为了护身才随身带着它。”
说着,巨灵把怀剑收进剑鞘,他暗自决定,迟早要用这个东西向东方朔报仇。
从此之后,只有巨灵受到特别的款待,可是他也只不过是几个月来一两次而已。
?
霍去病的日子,依然在母亲为他清理耳垢时打盹度过。
为霍去病生下儿子的女人,一边哺乳,一边恳求道:
“请为这个孩子取个名字。”
女人看来好像有点在指责身为父亲的霍去病对孩子漠不关心,可是霍去病毫不介意道:
“……名字?交给母亲去烦恼吧……”
说着,又躺了下去。
卫少儿找了一个懂得易学的门客商量,严肃的须面男人取出算木和筮竹,等到剩下几根之后,才煞有其事地说:
“孩子的名字就叫‘嬗’吧,霍这个姓氏有‘迅疾’的意思,将军一如其名,年纪轻轻就摘除了汉朝的病源——匈奴,真是不折不扣的霍去病。既然这样,就取一个能够把父亲的功绩一代接续一代传给后世的含义,请把公子命名为‘嬗’吧。”
贰陆?蚁梦——公元前120年
1
从早上开始,就飘起许久未见的片片雪花。
刘彻虽然得偿夙愿,为讨伐匈奴成功感到欣喜,野心却越来越大。
他开始想要捉到单于,一举摧毁匈奴。
长久以来,祭祀五畤和赞颂天地所获得的回报,就是“军神”霍去病的辉煌战果。既然这样,就必须趁他的神武奇迹还没有消失之前,赶快去摧毁窠居在北方的入侵者。
刘彻再度命令霍去病出征,可是卫青不太同意。
“为什么?大将军,难道你担心外甥锋芒太露,而希望由自己率军出征吗?不用操虑,你也率军上阵吧!”
“当然这是微臣所愿,我相信此次必可一举掳获单于。”
“嗯,那么知道单于所在了吗,大将军?”
“已经组成了斥堠队,叫他们去侦查,不久……”
卫青原本就不善于言辞,可是平时对话尽管木讷,都能回答得简单明快。然而今天说的话却好像嘴里面塞着东西,说得吞吞吐吐,似若有所忌惮。
“可是,后勤部门的人正大力反对远征!”
那是霍去病的声音。卫青惊讶地转头,霍去病不知在何时来到宣室的门口,他穿着虎皮外套,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
刘彻摆动着金线眩目的绣衣,他没有指责霍去病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就回问道:
“什么意思,骠骑?”
“他们说,上回讨伐匈奴时用掉太多箭矢……”
“什么,你是听谁说的?”
刘彻还没有接到过这样的报告。
“我命令部属去补充箭矢,部属回报说,掌管兵器的武库署横加刁难,说什么木简上没有签署,文件不齐全等等。”
“去病,不可无礼,在皇上面前说话不可没大没小,这是什么态度!”
卫青斥责外甥不行臣下之礼,对皇帝像跟朋友一样。
霍去病向来沉默寡言,不喜和别人交谈。可是身为部队统帅,和其他将军或刘彻谈到战术或作战细节时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只见他精神大振,他的战场就从这里开始延伸出去。
“别管他,大将军,毕竟他是常胜将军,你要多加谅解。”皇帝的恩宠到达这种地步。
刘彻把这个年轻气盛、武运高照的年轻将领当成了自己的分身。在皇帝的心中,甚至是凌驾了皇太子的存在。
“舅父,您的属下应该也一样取不到箭矢吧,请跟皇上说清楚!”
外甥说得没错,近来后勤部的态度变得很强硬。
由于连续多次的征伐,辎重的耗费远远超过生产。
像剑或戈等短兵器还足以应付,矢弹的不足特别严重。这是卫青、霍去病的歼灭战术造成的。
要比匈奴射得远,射得快三倍、多三倍的量,就需要九倍的箭矢。
在战术上虽然奏效了,可是也造成支援物资的短缺。虽然不像箭矢那么严重,可是军马、盔甲、粮食等也都开始不够了。
如果要继续和匈奴作战,这个问题就必须有根本的解决。卫青、霍去病这类将帅是运用兵器的专家,而从事制作生产的人,对作战艺术而言却是十分外行。
刘彻派宦官去大农令寺传人。
叫来的是桑弘羊。他是胡髭整齐、瘦削白皙的青年。这个洛阳出身的财务官僚,如今也快届满而立之年了。从他在十多岁时被刘彻发掘,专事计算仓储库存量、搬运的日程、分量,以及税金,已经将近二十年了。
桑弘羊穿着官式素色袍衣,恭敬地拱手作揖,看起来非常寒酸。
“不管过了几年,你的洛阳口音都还是去不掉。”
这个男子被刘彻一调侃,就用手搔了搔头,卫青不禁想起王皇太后去世的那天晚上,桑弘羊在颁布戒严令后,一看到由漠北返回长安的人,立即认出了张骞。
大农令寺是平常和他们毫无关系的机构,因此,从那之后都没有见过他。霍去病则是一贯的个性,默默望着桑弘羊,把这个整天坐在书桌前的男人当成不同种类的生物。
“大将军,你讨伐匈奴时要带去多少枝箭矢?”刘彻问。
“每一名射手分配五百枝。”
“骠骑,你呢?”
“每人各要一千枝。”
“弘羊,假设大将军的骑兵有十万人,骠骑将军的骑兵有五万人,那么总共需要多少箭矢?”
“嗯,两位将军各需要五千万枝,总共要一亿枝。”桑弘羊立刻回答。
“一亿枝啊?制造这些箭矢要多少天?”
“这就难了,如果只靠京城制箭部的工匠,一天能做一千枝就不错了。动员长安近郊三辅的所有人员,一天可以制造一万枝。如果再扩大范围,从邻近的郡县运过来,就有十万枝。这样也要一千天才做得完,要花上三年的时间。”
“三年,太久了,你能不能把时间缩短一点?”
“如果从全国征收箭矢,一天大约有一百万枝,一百天,也就是三个月就可以收齐了,你这必须对各太守发出敕命。”
“一百天吗?骠骑,你觉得呢?”
“臣去病负责使用现成的东西和匈奴作战,辎重的供给日数之类的事情不干我的事!”
霍去病态度高傲地回答。
他对每一单位时间的生产量或消耗量等等数字毫无兴趣。要他思考必须制造出多少箭矢,等于是在计算今天下了多少片雪花。对他来说,数字就是匈奴的尸体或俘虏的人数。刚才说的一千枝数量也不过是意味着他在春天远征时必须有人帮他替换了十次可装一百枝箭的箭囊。
五万名骑兵不可能都用掉一千枝。卫青也是一样。可是,箭矢并不只是在战场上使用,骑射训练时也会用掉一些,南军、北军、地方军也必须保留一定的库存。因此桑弘羊计算出的一亿枝数量绝非言过其实。
刘彻也了解个中情况。
“皇上,臣一旦受命,必然会欢欢喜喜的勇敢出击,矢弹用尽时,就去抢敌人的武器再战,我们向来也都是这么做的。请安心,臣一定会把匈奴消灭给您看!”
霍去病说完这番话之后就走了。卫青不以为然地目送外甥离去,心中想道——皇上也真是的,笑着原谅他这种旁若无人的态度。他仗着这份宠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如果说了就能解决事情,那就轻松了。要治理一个国家,很遗憾,我们武官是没办法的。将士从事作战这种勇壮的行为,当打赢战争时,就可提高知名度,但也仅是这样而已。统治众多的人民、下达皇上的意旨、收税修路、准备武器甲胄、收集物资、只有优秀的文官机构才能做到。刚才说,去抢夺敌人的武器,回收流箭和射在尸体上的箭矢,做这些事情的人也是辎重部队的人员。怎么可以不去体恤他们不为人所知的辛苦……。连续建立傲世的战果,被捧成“军神”,因而妄自尊大,也是令人感慨的事,可是就算如此,如果不知谦卑,也早晚会在这个巨大的官僚组织中得到教训。
卫青之所以要称呼他“骠骑将军”,就是在暗示他要有自知之明。
卫青从少年时代就被异母兄弟当成奴仆看待,成长的过程中曾被丢进粪坑,历经凌虐,因此颇能了解来自团体的敌意或反感的可怕。后勤部官僚所以会和两名常胜将军频起摩擦,也是因为官员已经拼命补给辎重了,霍去病却还老是抱怨“量少质差”。卫青自己本身不会如此批评,可是那些人会以为骠骑将军是在替大将军说话。
——箭射太多了。消耗量那么大,用这种箭海战术,再怎么无能的将领也可以大胜!
武库署的官吏这样的批评无法当面说出,才会开始挑剔他们申请的木简写得太过简略,仿佛故意在鸡蛋里挑骨头似的,报复他们的狂傲和不体恤别人。
刘彻在桑弘羊草拟“输送计划”的期间,更换了武库署的丞官,简化了各种手续,严令要在三个月之内供给足够的物资,武库署从上到下都忙得不可开交。
匈奴带回的马可以训练成军马,至于饲养和繁殖,则是任用河南郡的畜牧人才卜式。他是个大财主,曾经捐赠大笔财物给国家,却被当时的丞相公孙弘回绝。由于卜式太过大公无私,反而让人觉得可疑,可是经过调查发现他在畜牧上具有非凡的才华,而且是清心寡欲的好人。因此第二次要求捐赠时,朝廷就受理了,并且任用为官。可是,辎重的供给仍然不够。
制造箭矢必须切割竹片,剥下鸟羽,铸造箭镞,再加以磨利。工匠不足时,就必须利用犯人或游民参与生产。
由于是出于皇帝的敕命,无法违逆。
如有谁胆敢妨碍大将军或骠骑将军的辎重补给要求,恐怕会被杀头,这样的气氛在武库署散播着。
负责征集辎重的士兵再也不需要因为申请的木简书写得稍有不周就四处奔波了。
2
卫青对刘彻致谢后离开,皇帝开始对财务官员说话:
“说起来,弘羊,连武库署和辎重部都这样吃力了,从全国所有郡县收集矢弹一定有很多问题吧?”
“……嗯,很多……”
桑弘羊此时有点不安。
在这之前,桑弘羊已有多次接到刘彻的传唤,垂询各种问题。可是那都只运用到他计算数字的能力,既迅速又正确,在刘彻心目中,这种能力或许是和演员、乐手或杂耍一样的助兴表演而已。而现在却在慎重征求他有关政策执行的意见,他感动得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大农令寺在军事上的问题简直是堆积如山。
“弘羊,你为什么对大农令寺知道得这么详细?像朕就很讨厌早朝,三公九卿只靠部属的报告来掌握各府中的情况。可是没有实际去认识实务,无法知道是不是发挥真正的功能。箭矢的问题就是一个好例子,骠骑将军能够勇敢杀敌,即使以寡敌众也不会畏怯,让朝廷以他为傲。而唯有把武器交给他,才能获取胜利。可是像有些朝廷的部门那样从中作梗,政务和军事都会有阻碍。朕如果不清楚这些,也许会失去整个国家。朕觉得最重要的部门就是大农令寺,所以,弘羊,你要好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