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弘羊激动得全身震动,眼角发热。
关于数量的处理和计算,他相当受到肯定。可是,大家认为那是商人出身者的本事。一旦他受到刘彻的器重,同事开始对他刮目相看,可是还是经常在背后批评他是贾竖出身。
在他的眼里,国家财政,不,收税方法的浪费不胜枚举,可是,常常没有陈述的机会。大农令寺内的上司再怎么样也不会问他意见。不仅如此,真心想要改善现况的人,往往都会被派到不重要的位置。
官员地位越高,就会越倾向于维持现状,得过且过。
刘彻在早朝时曾下令要简化、加快事务处理,要求提出报告。上司便下令部属在木简上陈述应该如何简化,然后交给各府、署内的辅佐官或长官。换言之,又增加了一道繁琐的程序。官员们日以继夜地整理这些报告,没有时间去处理重大的政务,导致工作荒废,简化、加快事务处理最后沦为口号。他知道,有这种缺陷的官府就有好几个。
刘彻在掌政之初,就曾经考虑到如何更直接地发挥政治功能。
他所以要培植聪明的桑弘羊,也是因为像他这样老被周遭排斥的人,才会事事抱持着问题意识。
“臣弘羊惶恐报告。”
“那就说吧,不需要忌讳,也不必顾虑到上司!”
“如果不断拔擢新进、有才气的人,资深的人就不敢浑浑噩噩过日子,只有拼命努力工作。再说,臣也曾上奏过,要供给一亿枝箭矢,靠着制箭单位的技术,可以设法达成,可是如此一来,对国家经济会造成很大的冲击。生铁的价格一直飞涨,箭镞还没有伤到敌人,就先伤到国家,而且运费也不断在增加。”
“文帝、景帝所积蓄的财富,是不是耗费过多了?朕很担心,可是没有人提出办法来,大概以为只要提高税率就可以解决。弘羊,你有什么好计策,既能够不减少箭矢数量,又能够增加国库的办法?”
“……有、有的!”
有备而来似的,桑弘羊充满自信地回答刘彻的问题:
“将损耗天下财富的箭镞,也就是铁;还有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盐,把这两样东西改成国家专卖。地方上的土豪仕绅多半是以制铁或制盐为业致富,铁可以制造武器,也是奠定天下基础的农业必需品,大量用在锄、锹、镰上面。改用官造官卖来管理,便宜分给农民,不仅可充实国库,也可以振兴农业,更不会受到富商垄断。至于盐,只有像会稽郡的海岸地带、河东郡解县的盐池,以及巴郡的盐井才有生产,却由地方业者在那里垄断利益。从前吴王在蓄积国力时,也是靠着盐的贩卖。这么赚钱的行业让民间独揽,对国家一点好处都没有。那些人顶多只会学着王侯享受奢华浪费。用官卖来管理的话,国库增加,又可以用在人民的身上。”
“铁和盐专卖?眼光真准,来人啊!”
刘彻听桑弘羊说到一半,就命令宦官去传唤廷尉张汤。
桑弘羊的眼神仿佛谈成了大笔生意似的闪闪发亮。
皇帝传唤前年在淮南、衡山两国谋反事件中大施铁腕的男子,可见刘彻在认真考虑实施“盐铁专卖”。
其他的高官所以不会提议改革财政,因为觉得那是商人的生意经,有必要的话,只要加税和节俭花费就可以了。这个想法也没有错,可是积蓄财富需要很长的时间,无法解决迫在眉睫的财政问题。而且会造成经济活动迟缓,物品也将难以流通,许多高官根本不理解这种经济的基本原理。
刘彻的伟大在于主动把财政视为统治帝国的基础,这在当时是可以算是一种认知革命。
桑弘羊泪眼盈眶地继续说:
“皇上,货币是国家的经济基础,却一直都有人在盗铸,现在请停铸四铢半两钱,同时让上林三官独家铸造新货币,以维持一定的品质,如此可以一举两得。还有,因国土广阔,从北到南的特产物品大不相同。京城需要的东西由当地的商人垄断收购,再卖给郡国,再从郡国陆续运过来。运送的方法也因地方而异,费用也很高。而且在中途伤了品质,好东西就无法顺利送达,臣认为需要有专管运输的官吏。”
“这可以设法,你是说要把地方上的生产集中到京城里来,由大农令寺去贩售吗?”
“是的,这样可以充实国库。而且可以灵活调节,在东西匮乏的时候拿出来,过剩的时候收在仓库里,京城的物价就可以保持平稳,人民的生活也会比较轻松。可是这要和货币的铸造一起配合,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够实施。”
“可以,先做好研究再说。有什么不需要花时间就可以做的事吗?一提出来就可以马上实施的?”
“有,就是提高税率,从富有的地方征收。”
“从富有的地方,有道理,怎么做?”
“可否重新考虑财产税的征收方法?”
当时的租税包括田赋和口赋、算赋;田赋是收获总量的三十分之一;口赋和算赋直接用金钱缴纳:七至十四岁出“口赋”,每人每年二十三钱;十五至五十六岁出“算赋”,每人每年一算(一百二十钱),另外还有财产税,商人及手工业者、富有的人士,必须依个人财货所值,向政府申报,每一万钱的财产要缴纳一算的税金。
“你认为该怎么改?”
刘彻紧紧盯着问下去,宣室的门开了,张汤喘着气急急走来,平常不曾显露出笑容的廷尉,却对刘彻旁边的桑弘羊微笑。
“皇上,一听说您紧急召见,臣便飞奔而来。原来是要和筹算的能才谈论事情,这就惶恐了!”
刘彻笑着把刚才提到的要点告诉他,这时张汤的眼睛也好像构想出新法律一般,发出光芒:
“不愧是桑先生,令人佩服,对于这方面的实施,张汤愿意赌命相助。”
很少人会打从内心赞佩桑弘羊的能力,张汤如此的肯定,让桑弘羊如获至宝,比获得一万人的支持还让人安心。这或许是因为他处理的是毫无情理可言的法律,对于“数量”这种概念,才会寄予信赖吧。
“弘羊,请说出你的意见?”
“是这样的,现行税法规定每一万钱征收一算,可依不同身份提高税赋:商人每两千钱一算;手工业者则是以四千钱征收一算,称之为“算缗钱”,用穿钱用的缗(绳子)一条有多少来计算。”
“商人出身的你,要从商人身上抽取吗……”
“要跟没钱的人抽税是不可能的,因此,此事会让穷人很高兴。总之,商人的利益很大。皇上,您可知道,农民要缴三十分之一的税,实际上得到最大好处的是有许多土地的富豪,他们从佃农那里剥削了一半,也就是取得三十分之十四,再送到京城高价卖出。应该要叫这样的人多付出一些税金。从前儒家的董仲舒也说过同样的话,可是因为算缗是‘申告制’,谁都会隐匿不报。”
“这事情交给我,桑先生,在这方面,廷尉府从以前就在研拟对策。如有虚报或隐匿不报,都会严加惩罚,将会立法规定,违反者不仅没收财产,还要发配边塞一年。”
“哦,这么严格。不过那些人也会绞尽脑汁去规避,以免被发现,负责举发的人也相当伤脑筋吧!”
“这一点也想好了。您认识我部属中的能手吗?其中有让南阳、定襄两郡闻名色变的义纵、行动敏捷得让人民畏惧的河内太守王温舒,以及杜周、减宣等等,天生就是铁面无私的能干官吏为数不少。”
“嗯,那些人的名字我都很熟悉,还听说过鲁谒居这个人。目前为了因应财政的窘迫,必须在两年内需要增加三倍的税收,如果能够彻底执行‘算缗钱’的制度,应该就没问题了。”
张汤听到“鲁谒居”的名字时有点吃惊,不过立刻恢复若无其事的神情,向刘彻请求道:
“皇上,现在有一个法律想获得敕许……”
“是什么法律?”
“为了制定桑先生所说的算缗钱,用鼓励举发逃税去配合,不知道合不合适。在廷尉寺内,很早就在讨论这个问题。商人之辈本来就是靠着剥削来赚取利益,这种人的申告根本不足信赖。所以必须配合实施‘告缗令’的法令,鼓励举发虚报‘算缗钱’的人。”
张汤想出的方案是奖励密报隐匿财产的制度,告发违反者可以获得被告一半财产作为奖赏。
桑弘羊一时沉默不语。“算缗钱”等等法律与“告缗令”相比都还算温和,如果真的施行了“告缗令”,全国内几乎所有中产以上的土豪或商人都会遭到被举发的命运,这是显而易见的。
——没收的财产可能数以亿计,不,应该会达到兆以上。接收的土地想必也会有数亿顷(一顷等于四点六公顷),奴婢仆佣多达几万人之谱。分配给大农令寺或少府寺,当做公田来经营……对了,盐和铁也用这个方法回归官府专卖,不就可以不费工夫了吗!
汲黯所以会看到张汤冷酷的眼眸而不寒而栗,就是因为发觉他想要用法律来束缚这个世界。
桑弘羊原本想好好利用张汤,这时才发现,其实是给予他发挥能力的机会。可是如此能够充实国库,自己的计策也能够开花结果,也就欣然接受,接下来谈到另一个提案:
“以后如果财政更加困难了,就贩卖爵位吧,因为不需要本金,可以全部变成国家的收益。”
“不行,桑先生,爵位象征着皇上的声威,拿来卖……”
桑弘羊脑筋灵活得让张汤跟不上,使他一时有些吃惊;刘彻也在刹时之间不知如何决定,心想,这个商人出身者,连“尊严”都想拿来当成商品。
“有意思,但是为期尚早。”
3
三人废寝忘食地继续提出重整财政的方案,直到天明。
太阳升起时,他们终于为睡魔所袭。
刘彻令宦官送来三套寝具。
彻夜的降雪,把未央宫包裹成清一色的白,三人在宣室里假寐。
桑弘羊作了一个梦。
梦见蚁群活泼地在雪地爬行,它们咬下黄金虫闪亮的翅膀,运送到宫中。
蚂蚁逐渐从长安扩展到三辅,以至帝国全土,继续把五颜六色的翅膀大量带回来。
它们用忙碌的脚支撑发光的身体,威风凛凛地迈进。行进之中,蚂蚁的头部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人头,而且有着和张汤同样平板、单薄的单眼皮。
——张廷尉,您干得好,竟然能够搜罗了那么多,不愧是张……张……。
桑弘羊作了好几次同样的梦。
醒过来时,侍女温柔地扶他起床,请他用洗脸水。外面晴空万里,昨晚降下的瑞雪在阳光照射下显得眩目极了。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皇上和廷尉就在等你用餐。”
桑弘羊立刻整理好衣装,走到宣室旁边的小房间里,刘彻和张汤正围着饭桌喝着稀粥,笑看身穿棉衣的桑弘羊。
“弘羊,睡得好吗?你好像作噩梦了。”
面对张汤那副在他梦中幻化为蚂蚁的脸孔,他不知如何回答。
“醋腌芜菁,味道很不错,快吃吧。”
刘彻看他还睡眼惺忪的模样,便劝他用饭,桑弘羊行礼之后,静静拿起筷子。
“桑先生,你一直在叫‘张、张’,我究竟做了什么坏事了?”
张廷尉因为睡眠不足,眼睛还是赤红的,但他的心情显然颇为愉快。桑弘羊向来觉得这个男人相貌一如沙漠,平常都面无表情,现在忽然感觉到有泉水涌出般的润泽。此时,他想起当年从砂砾遍野的荒漠世界返回,与廷尉同姓的男子。
“我梦见‘告缗令’实施之后,国库都装满了。不过,我觉得这样还不够。这时出现了一个男的给我指示。”
“那人是谁,廷尉吗?”
“是张骞。”
“……博望侯?”
张汤只知道这个男人与他同姓,官运不顺,并不特别感兴趣。
“哦,那个人,去年被擢升为将军,从右北平郡出击,差点使李郎中令的军队全部灭亡。他以铜赎身,削为百姓了……”
刘彻想起了臂力很强壮、性格坦直豁达的张骞,便向桑弘羊询问他的近况。
“他在臣安排的街巷房子里过着俭朴的生活。像他那样的人品,周围的人不会把他撇在旁边。年轻儒生、舍人也都去师事他,听他谈西域的经历,虽然生活还过得去,但是太可惜了。他被匈奴抓住,在西部沙漠住了一段时间,第一次上阵时,本以为可以对大将军有帮助,谁知道是从地理环境完全不同的东边右北平郡出阵,所以才会迷路。他原本就不是武人,如果因此怪罪他,等于是埋没了国宝。”
“别说了,弘羊,你想让张骞做什么?”
刘彻的眼里还带着笑意,桑弘羊趁此机会推崇张骞的才能:
“让他负责和大月氏或乌孙交易。据他说,那里有非常好的名马,也有很多胡人经常带来珍奇物品,所以臣觉得可以直接和他们进行交易。”
张骞确实提到过骏马良驹。
那时匈奴压制着西方,因此交易之事犹如画饼充饥,可是现在霍去病已经把匈奴右贤王的领域划入汉朝的版图,交易也就不是无法实现的梦想了。
刘彻决定在近期召见张骞。
贰柒?父子相会——公元前119年(Ⅰ)
1
义纵回到京城,离他当上“长安县令”已经十年了。
张汤从“廷尉”升任“御史大夫”。
出任丞相的是继任公孙弘遗缺的李蔡,由于这个人官僚气息颇重,因此一般人都认为整个大环境足以让张汤为所欲为。
“右内史”汲黯不想和张汤扯上关系,称病辞职,张汤于是把义纵叫来身边接任他的位子。
这是为施行“告缗令”所做的人事布局。
“盐铁专卖”已经差不多决定了,于是,拔擢齐郡的制盐大户、东郭咸阳和南阳郡的制铁业大户孔仅为“大农令”,按部就班地进行筹备工作。
桑弘羊正在从“运送效率”和“稳定价格”方面研究如何把地方特产集中到中央。张汤则是拟定“均输法”和“平准法”,以便从旁协助。
义纵一边在脑子里厘清宫廷内的状况,一边召集所属认真执行任务,沿着渭水前进。这时正好雪融,道路泥泞不堪。他们在鸿门附近做最后一次的休息时,一些驿马匆匆忙忙奔驰而过,把一团团泥水溅向四面八方。
“匈奴大概又侵入右北平郡了,这些驿马是去报讯的。”
负责驾驭轺车的杜周说。然而,真正的原因是王温舒在京城的表现获得嘉许,当上“河内郡太守”之后,为了逮捕不法之徒,才派来快马。这是为了请中央的廷尉寺尽快发下处刑裁决许可。这也难怪。
因为他的关系,每年在断头台上死去的人数总是特别多,仿佛是负伤的猛兽大肆发威,令人生惧。不过那也可以看成是总是落后义纵一步升官的他一种发泄情绪的方式。
不知为什么,义纵对此次的回京并不怎么高兴。
张汤身为御史大夫,已经居于人臣的高位,而能充分发挥他本领的法律又多了一项“告缗令”,实在让人觉得这些重负已经远远超过了人民的忍耐极限。连到现在为止一直都没有把人民当人看的义纵,对于张汤精心琢磨的法律理念,也本能地开始感到畏惧。
这么一想,当初在边境的定襄郡实在是很清闲。
多亏了卫青、霍去病给予匈奴的重击,近来已经没有大规模的侵扰事件,有的话只靠郡兵就能够完全击退。
当年对匈奴征战,出现负伤者时,姊姊义姁都会很乐意给予治疗。外伤相当严重的人也能轻易疗愈,令戍卒十分感谢。可是,义纵知道姊姊最感兴趣的是匈奴的俘虏和死囚。
“用刀刃杀死太可惜了,让他们死得有代价吧,纵弟,让我用来试药,也许以后会有很多人因此得救。”
自从王皇太后去世之后,她的心思就倾向于这方面。
她把调配的药分成许多种,持续给予多名囚犯服用,再不动声色地把他们痛苦的情况记录在木简上,那个样子俨然像一个把全副精神集中在医事上的求道者。
她绷紧的心情则是由偶尔来访的东方朔纾解。可是在巨无霸离开的最初几天,她就会无心做事,一味眺望着塞外的天空。
“姊姊,我们终于可以回京了。”
本以为这么告诉她,她会大为惊喜,她却回应说,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希望多留下来半年。
“如果你要死刑犯,我在京城也可以充分供应呀!”
“到时候也需要你帮忙,可是这里再过几个月就可以得到许多答案了。”
虽然很想见见思念的东方朔,可是她的使命感超越了烦恼。然而,没想到这在日后却成了祸源。没隔多久,来定襄郡侵扰的匈奴竟把她掳走了。
2
义纵走向御史府的中央厅舍,令值班的辅佐官通知张汤。减宣听到义纵到来的消息,立刻迎了出来:
“好久不见,您这次荣升为右内史,真是恭喜。御史大夫被皇上叫去未央宫,再过一刻就回来了,您要不要等一会?”
义纵点头,向他介绍随同前来的杜周。文官气质的美鬓男子减宣和武官气质的杜周似乎很合得来。
义纵进到迎宾室,踏上走起来很舒服的厚毡,宽心地坐下来时,才发觉有人站在房间的圆窗边。安静的空气中,唯独听得见来者急促的呼吸声。虽然那人背对着这里,一听就知道是王温舒。
王温舒突然转过身来,挑衅地说:
“听说你当上右内史了,别忘了老子是中尉!我会把长安搞得鸡犬不宁,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对他这种挑衅,一旁的杜周本想反击回去,却又因自忖位阶较低而隐忍下来。王温舒满面痤疮的脸在讥笑对方退缩时更增添了狠劲,充分显示出他在这两年多以来狠事做得不少。
义纵的冷酷并不输给他,不过他至少会想要忘掉过去。
“彼此都为张御史大夫做事,不是吗?我打算把这里当成葬身之所。”
听了义纵这句话,王温舒却嗤之以鼻。
“你太早进坟墓,老子可伤脑筋了,你还有一笔债欠着呢,迟早要叫你和张次公吃不完兜着走!”
义纵举起双手,希望缓和对立,化解冲突:
“王中尉,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不已经是位居九卿的身份了吗?事过境迁,有什么好追究的。”
“啰嗦!老子就是老子,可没有换成另一个人,你只是磨练得更成熟了。别忘了,我们可是一丘之貉,不必神气!”
义纵保持坐姿,瞪了流氓习气不改的王温舒一眼。杜周则是再度隐忍,但一脸的杀气。
王温舒以锐利的眼神接近两人时,御史府的丞官通告说张汤回来了。他们于是停止争执,拱手行最敬礼迎接御史大夫。
“哦,义纵和杜周,王温舒也来了。我等你们好久了,这里的恶徒也等着你们收拾。从今天开始,好好为我办事!”
不太显示情绪起伏的张汤,以好像要搂抱他们的姿态,张开双手热络地欢迎着。
“先去公堂,我们边喝酒边谈。”
减宣在前头引导,请他们进入极其豪华的御史大夫的公堂里。
“请尽量喝!”
张汤慷慨地为他们注入芳香的清酒,然后以他一流的法律理论,侃侃说出“盐铁专卖”和“算缗钱”、“告缗令”的实施,以及取缔违法的必要性。
“这必然会引起从京城到郡县的混乱,商人们也会怨声载道,还有和他们有牵扯的皇族、列侯也是。可是,天下财富都是属于皇上的,我必须把被窃占的财富归返皇上的手中,因此绝不可以予以宽贷,只要是触法的人,一概连根铲除。”
张汤基于其深不可测的理念,激动得红了眼,说得正高兴时,丞官在门外出声道:
“朱长史大人说奉丞相府之命,有急事求见。”
张汤很不高兴话被打断了,一听说对方是朱买臣,更是一肚子火。
他绝不会忘记这个浓髭矮男人,以前偕同义纵和王温舒为了就茂陵尉的职位去拜访他,他却把脸撇向一边,故意听着别人说话。
他原是樵夫出身,背着柴薪念诵楚辞,天天苦读经书,因难供温饱被妻子遗弃。后来,严助惊其才华横溢,向朝廷推举,他才得以平步青云,终于出任会稽郡太守。在设置“朔方郡”一事上,与主父偃站在一边,把持反对意见的公孙弘驳倒。由于恩人严助受到淮南、衡山两国谋反事件的牵连,他对张汤颇有微词。这位令张汤痛恨的家伙进入公堂后就拱手作揖,对御史大夫相当谦恭。
“发布告缗令时,需要加盖御史大夫之官章,所以带来了文件。烦请……”
朱买臣说着,恭敬地在桌上摊开写着毛笔字的丝帛。
“减宣,我的手麻了,不能办事,你替我把内容朗读一遍!”
张汤对朱买臣看也不看,就命令减宣去处理,然后继续说起定襄、河内两郡的事情。
“义纵,听说你一走,匈奴就大举入侵了。”
张汤的话和减宣的朗读声重叠,朱买臣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他们想必相当讨厌你。”
一片哄笑声响起。
遭到冷落的朱买臣就在旁边看着减宣盖了御史大夫的官章后,卷起文件,眼里燃烧着憎恶的火焰,但他压抑着羞耻,再度深深一鞠躬,然后告退。
哄笑声持续不停,义纵边笑边为姊姊担心。
他还没有对张汤说,可是他那略微的忧心,却没有逃过王温舒的眼睛。
?
箭矢终于凑齐了一亿枝。
虽然比当初所预定的晚了半年多,可是那也是无可奈何的。
刘彻把卫青和霍去病召至宣室,商议讨伐匈奴大事。
“据消息说,单于目前人在定襄北方。骠骑,你率领精锐直捣他的本营!”
卫青静静地听着这项命令。
刘彻现在把希望寄托在霍去病身上。去年三次出阵,使骠骑将军的声望达到巅峰,匈奴只要一看到他的旗号,就会胆战心惊。
“听着,你可不能看轻了匈奴。四年前的春季,从定襄两次出击,有一个将军倒戈投降,记得吗,大将军?”
“那是前将军赵信。”
卫青一边回想着痛苦的记忆,一边回应。当时的右将军苏建只身逃回而遭到议处,结果是出钱赎罪,降为平民。
这次出征时,为了挽回老友们的名誉,卫青打算让公孙敖等人担任校尉。
“赵信以为你们再也不会越过沙漠而掉以轻心,一直驻留在同一个地方。大将军,你去讨伐他,宣扬汉朝的声威!”
卫青不发一言,只是恭敬地拱手行礼。
“骠骑,你需要哪些带兵的将领?”
听到刘彻这么说,霍去病便毫不客气地念出一些勇猛刚毅、本领高强的将领名字,包括右北平郡太守路博德、赵破奴、徐自为、复陆支、伊即靬、邢山(一作卫山)、赵安稽,最后还加上了李敢,然后才向皇帝恭敬地拱手行礼。
刘彻听了撇嘴说:
“他父亲李郎中令也希望能够随军出征,要不要让他们父子都去?”
“他年事已高,不适合加入臣的精锐。”
霍去病冷淡地回绝。
郎中令是负责在皇帝身边护卫,亦即禁卫军的长官,经常能够见到刘彻。李广虽然在去年夏季与匈奴的激战中功过相抵,可是他自己自认是以寡敌众打了胜战。因此不肯服输,上奏说要再度从军。
“既然这样,大将军,你让他去吧。他毕竟曾经被推崇为“飞将军”,对于震慑匈奴多多少少会有帮助。”
对卫青来说,在很久以前,李广是仰之弥高的名将,现在却配属于他的麾下,真是恍如隔世。可是,以将军的身份冷静判断的话,李广已经可以算是“前朝人物”,但是刘彻的命令不能违背,他只能默默遵命。
卫青的军队阵容已定,“前将军”是李广,“左将军”是公孙贺,“右将军”是赵食其,“后将军”曹襄——为平阳公主之子。从此布局看来,大将军不过是骠骑将军的后卫。谁也没有想到,卫青的大部队里会混进来一个奇男子。
3
霍去病在操练场的总部召集自己指名的将领。
在桃花的浓香之中被传召而来的人,都在腋下夹着附有五颜六色羽饰的头盔,身穿满布鱼鳞甲片的铠甲,排列整齐。
赵破奴、徐自为、复陆支、伊即靬、邢山、赵安稽、李敢等七人脸上充分流露出被骠骑将军选上的光荣,呈横队立正。李敢的铠甲擦得特别光亮,表现出武门名家的骄傲。
霍去病望着所有将领,开口说:
“此次的远征从定襄出击,我想直捣单于的大本营。至于其他匈奴的征伐与牵制,则由从代郡出征的大将军负责。右北平郡的太守路博德也会与我们分进合击。我知道各位是本朝最精锐的将校,所以才奏请皇上让各位与我同心协力,请千万不要辜负了皇上的期待!”
将军们恭敬地听着平常沉默寡言的骠骑将军说话,结束时以最敬礼回应。其中唯有李敢的动作比其他人都慢,而这个男人即使为匈奴所包围,都还能够在里面疾驰的……
“怎么了?李校尉,有什么疑问吗?”
李敢对于此次的任命感到屈辱,虽然被夸为精锐将领稍稍抚慰了他的自尊心,可是七年前,右北平郡韩安国在任内死去时,霍去病还只是传递刘彻吊辞的使者。当时,李敢在弓箭比赛中输了。巡查长城时,他也在猎虎一事中被抢得了先机。此后,霍去病年方二十岁就成为国家英雄,而自己已过不惑之龄,却只能屈居其下,实在是很难堪,简直让他咬牙切齿,直想跺脚。更有甚者,他个人对霍去病抱有恨意,对方却能肯定他的能力,可见连军事上所需的这种主将的气度,霍去病都优于他。不过,现在使他心思紊乱的因素,是他初次听见年轻上司在变声期后的声音。
李敢做了个深呼吸,消除迷惑,凝视着空中一点说:
“我好像从骠骑阁下的命令中,听见皇上的声音。”
霍去病的声音酷似刘彻,这一点已经由侍女的耳语流传而为世人所知。
由于刘彻好发议论,很多人听过他的声音,但是很少人听过霍去病说话,因此这个传言变得更加神秘,经过长安市民夸张的渲染,霍去病竟成为能完全领受皇帝旨意的“军神”。
“不敢当,李敢,别再这么说!”
霍去病一句话挡了回去。
父子或兄弟的声音通常会很相像,而姨丈和外甥之间有这种情形也许算得上是稀奇的。可是,他现在没有时间去关心这些谣言。
?
数日后,接到单于往东移动的报告,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便交换了出击地点。
平阳位于前往代郡的中途,霍去病决定在此地会见生父霍仲孺。母亲卫少儿对此决定当然不会有好脸色,对于这个长久有名无实、远隔一方的父亲,霍去病倒也不是抱有孺慕之情。他之所以敢违逆母亲的心情,是因为他想知道这个“霍”姓的男人长得什么样子。因此,他要微行去见他。
霍去病派快马传告,希望私下会见平阳的官吏。
在衙门处理事务的霍仲孺狐疑地接下从京城直接递送给他的木简。
平阳侯早已将大军出塞的通知送达平阳县。因此县府要负担一部分的辎重,而补征较往年更多的戍卒也办好了。难道这样还不够,下令再多一点吗?如果是这样,命令应该要直接下给太守、县令才对,直接下给自己这种小官吏真是奇怪。
这么想着,一看之下,不禁脸色苍白。
浮现在他眼前的“霍去病”三个字,令他百感交集,这个私生子是否怨恨他生子却不养育,而前来杀他?不,若是这样,他早就活不到今天了。若不是这样,那么霍去病所为何来?
他百思莫解,便去找上司商量。
上司向县令报告,县令又往上传给了太守,使整个河东郡都骚动起来。
——听说骠骑将军要来平阳见他的生父!
——军神要来我们这种乡下?可不能怠慢了。
——霍先生家太小了,至少也要分配给他较大的宅邸,不然就太失礼数了。
——道路也要修平,看看有没有崩陷的地方。应该没有坑洞吧。
平阳县令和县尉亲自出面筹备父子相见的场所时,霍去病已经先卫青一步出发了。
这是一支大部队,由骑兵、辎重兵各五万名所组成。沿着汾水上行时,在路边挥手欢迎的农民越来越多。
当今天下英雄的父亲是河东郡的官吏,他们为之感到骄傲。
一进入平阳县,夹道欢迎的民众明显激增,排成数十里长列的郡兵站在为这一天新铺的道路两旁,向行经的大部队敬礼。
骠骑将军站在队伍前方,一名穿着大礼服的男子带着随从出来招呼。
他的脸似曾相识。以前还在长安时,他是汲黯上一任的右内史,也曾担任过御史大夫,是名叫番系的资深官僚。
公孙弘在晚年时,除了建造东阁指导后进之外,毫无任何建树,因此这个人也被张汤一伙高涨的气焰扫到,失去了活跃的场所。被左迁至河东郡太守,到任之后,似乎对挖掘运河不遗余力。今天的盛大仪式恐怕也是他精心策划的,以演出此生最后的好戏。
番系以不熟稔的骑马姿态恭敬地敬礼,然后依循古礼,背着弩弓,为霍去病当前导。瘦削的太守似乎有点负荷过重,骑在马上的身躯东倒西歪着。不过,沿途的人还是对他投注善意的眼光。
抵达会面的场所时,霍去病婉辞被安排的上座,站着等待父亲到来。
过了一会,盛装的霍仲孺在官员的引导之下,沿着清扫过的道路跑来。啪啪响起的脚步声一直在霍去病耳里萦绕。
霍仲孺拜谒骠骑将军,进入本营之后,霍去病便行人子之礼,拜完就把父亲迎到上座。面对着手足失措的父亲,儿子以欣喜的神情下跪致歉说:
“去病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自己是大人的儿子。”
霍仲孺本来战战兢兢的,以为年轻将军要对他说出几句怨言,这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老朽能托命于将军是天意。”
霍仲孺诚惶诚恐地在上座弯腰低头。虽自称“老朽”,其实还不到知命之年。可是,或许是下级官吏特有的恭谨,显出非常谦卑的神情。以前向卫少儿求爱的好色面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说话的声调和卫青一样,是没有抑扬顿挫的平阳口音。声音不像刘彻,因此和霍去病也不一样。
据传,“霍”姓是周武王弟弟叔处被封于霍,建立霍国,子孙以国为氏,代代传了下来。霍地是在这附近吗?本营前面是幽静的平阳田园景色,霍山在远处对望。
那或许也是番系大戏中的一部分。
“除了去病,您有其他孩子吗?”
遭此一问,霍仲孺深恐他再娶生子的事被追究,一时惶惶不安,不断重复说“对不住”,头也一直在地上磕着。
“请起身,去病无意责怪。如果是父亲的孩子,就是我的兄弟,我想出力帮助他出人头地。”
听了这句话,霍仲孺恐惧的神态和紧张终于消失了。
“有一名叫‘光’的男孩,现年十三岁。”
霍去病命部下把霍光带来。霍光那孩子,有一双意志坚定的眼睛,嘴巴紧紧的抿成一直线,肌肤黝黑,一脸聪明相。
“你会不会写字?”
“会!”伶俐直率的声音有力地响起。
可见当地方小官的父亲平常教导有方,准备让儿子日后投入官员的行列。
“想不想进京?”
对这个建议,霍光的回答是同样的肯定。
没有先去询问父亲的意向,少年的眼睛此时像他的名字一般发出亮光。
“回程带你回去,你准备好等我。”
霍去病除了给予父亲大笔钱财之外,还为他购买田宅和奴婢。尽了孝道之后才出发前往代郡。他之所以想把同父异母的兄弟带到京城,是因为想知道霍光过了青春期之后声音会不会像自己。
?
霍去病的部队从代郡出击,很快就与左贤王的军队相遇。骠骑将军的大旗飘扬,立即展开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击。
大量箭矢以三倍速度快捷射出,匈奴立刻乱了阵脚。骠骑将军一贯的战法,他们早已从右贤王那里得知。可是左贤王毫无应敌对策,这也许是因为霍去病的作战方式太不寻常了,没有亲眼瞧见是无法相信的。
左贤王的军队大举转向东侧,想要到上风之处占据有利地形时,路博德的军队一日不差地照约定日期抵达,从东侧对匈奴展开攻击。这个被升为右北平郡太守的男人,原本还在为不善于文书工作而意气消沉,这回终于可以漂亮地发挥本领。
匈奴光是面对霍去病的部队就已经快要丧失战斗意志了,再受到路博德突如其来的袭击,顿时兵败如山倒。
他们开始朝北方山地慢慢退却,大概要去投靠单于吧,骠骑将军如是判断。为了确实掌握住单于的行踪,将猎物擒捕到手,便故意缓下追击的速度,保持压力跟蹑其后。
4
落在外甥后面的大将军卫青,在定襄扎营。
卫青为了使这次攻势发挥出最大成效,指挥极其自负的李广和性格保守的赵食其两军,一起朝东迂回到匈奴大后方攻击。老将李广对此大为不满,质问大将军说:
“我的职务不是前将军吗!我的任务应该是当先锋和单于直接交战才对。”
这位汉朝飞将军,已在数年前届满六十岁,对着与儿子年纪相当的大将军提出请战的样子实在可悯。卫青也很想成全这位自己景仰的武人“战死沙场”的愿望,可是,这十年来发生在李广身上的厄运,实在让他无法轻易答应。
他逞私怨、斩死霸陵之尉的事件,就是一个例子。而且依卫青所拟定的作战方式,李广自杀式的正面攻击也不适合。这是因为他打算让公孙敖和苏建立功,恩情与友谊是他的优先考量。
李广也很明白这方面的情谊,可是这次却无法接受。他已经有意为国捐躯,却被年轻的大将军随便敷衍了事,调离主战场,实在忍不住这口气。
老将军一直留在营帐里,迟迟不见他奉命出击的行动。
尊敬李广的将士很多,却也理解温柔敦厚的卫青的一片美意,他们的情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大将军的命令不能违背,可是也真希望李将军能够去打前锋!
卫青察觉到这种气氛,不能让它继续滋长,便令军中的长史带着手令前去催促。
“快,快按照命令上阵!”
李广愤怒地率军步上出击的路途。
山峦起伏很大,缺乏水和草的砂岩地不适合行军,然而同行的右将军赵食其反而认为在这种地形或可避免和匈奴大军正面交锋,所以他放松心情,悠闲地行军。
此刻,有一名男子在辎重队中焦急地观看卫青和李广对立。他不是军人,只是缩小身子钻进货物中跟随而来的东方朔。
他有时全身会发出胡桃子摩擦的声音,因为他在放松僵直的关节。辎重兵对此声音毫不存疑,只以为那是堆积的粮食逐渐压扁了。
东方朔从箱子里伸出手,拿起干肉放进嘴里。
幸好藏身于兵粮之中,在吃吃睡睡之中,就抵达了定襄。
此次的隐秘行动并不是奉了刘彻的命令,他是为义姁担心,才请皇帝允准的,换言之,是利用休假搭便车旅行。可是他的心里并不安稳。
义纵离开定襄郡之后,留在那里的义姁突然被入侵的匈奴掳去。
重要人物或身份高贵者被绑架时,一旦身份暴露出来,匈奴都会要求赎金。
依匈奴一方的情况来看,为了拉拢汉朝的将军,有可能会留住担任过御医的义姁。但是万一知道她在定襄把匈奴的俘虏当成药剂的实验对象,很有可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她大卸成八块……
东方朔很想知道他所搭乘的辎重是配属于大将军那边,或是迂回出击的部队。他一边嚼着干肉,一边观察分配的情形。
“这些货物全属于李将军那边。”
校尉这么一说,东方朔藏身的辎重就往右来个大转变走去。糟了,巨无霸心焦如焚,却不能马上跳出来。
“好,就停在这里,明早出发,货别弄错了。”
东方朔屈曲着身体松了一口气。用唾液濡湿干燥的小麦,一边咀嚼填饱肚子,一边苦苦等着夜幕降临。
如大蛇滑出巢穴一般,东方朔如释重负地从辎重车底下溜出来。天空乌云密布,没有星月的亮光,真是意外的幸运。他在地上匍匐,往大将军的队伍靠近。
那里有武刚车,挂着皮革篷布的大型马车,最适合藏身了,他巨大的身躯以异于常人的敏捷潜进里面。
里面狭窄拥挤,满载着矢弹。他配合着空间扭曲身体,好不容易在最里处落脚。首先不能不做的事是开一个专用的出入洞口。他拿出刀刃,慢慢挖开木板。
第二天傍晚,刮起了对汉军而言最有利的顺风。
单于的亲卫队正在离城塞有千里余的沙漠等候卫青的军队,乖乖走进布置好的陷阱。指挥官是叛降的将领赵信,他意图背对着夕阳与汉军交战。可是卫青瞧出了他的用意,用武刚车组成圆阵,令五千名骑兵往左右绕过去,采取不正面向着阳光的攻击态势,站在汉军这边是“天助”,刮的是顺风。
风势随着战斗的逼近变得越来越强烈。卫青一下令射击,箭矢就随着砂砾奔窜,直飞匈奴阵内。可是,矢弹容易偏失,箭镞未必会以刺中敌人的角度飞去。
落日逐渐西下,背对着鲜红的夕阳,黑影幢幢的匈奴兵挥舞着白刃接近武刚车圆阵。远绕的汉军骑兵依然停留在外围,伺机突入单于的本营,却遇到比意料之中还坚强的抵抗。
在飞沙走石的强风中,匈奴陆续对汉兵展开攻击,到处引发肉搏战。
太阳已触及地平线,能够正确辨识敌我的白昼已经即将消失。即使想要点亮灯火,在连蓬车都有可能被撕裂的强风之下也是不可能的。
一名匈奴兵潜入东方朔藏身的车子底下,仔细地窥探情况。巨无霸从洞口慢慢落下,抓住那个男人。
被非比寻常的腕力一把揪住,男人松落了蛮刀,张着嘴巴无声地挣扎着。
“有一个女汉医被你们抓住了,人在哪里?”
匈奴兵宛如被大蛇圈紧的小羊一般,脸部直抽搐着。
东方朔用匈奴话又问了一次。
“……不知道!”
匈奴兵从齿缝中硬挤出来一句话之后,东方朔便用力扭断了对方的颈子。
巨无霸把匈奴兵踢出车外,等着下一个猎物。
又一名匈奴提着血糊糊的蛮刀走近,看样子好像刚斩杀了汉兵,气喘吁吁的。
东方朔用长脚勾住那名男人,缠住他的四肢,紧抱住他,使他动弹不得,然后问他同样的问题。
对方没有回答。
他们俩缠在武刚车底下。太阳落入了地平线,四周已变得一片漆黑。然而在沙暴之中,连近旁的人是谁都无法分辨,谁也不敢大意走动。东方朔由于经常潜入天花板或地板底下,视力比常人良好,因而能够拾起对方掉落的蛮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