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把刀贴在男人的胯下。
“干什么,要杀就快动手!”流畅的汉语带有东边齐国的口音。
“你是汉人吗?”
“……不……我……”
大概是被匈奴掳去的边境居民后裔,被迫担任控弦之士当兵作战。
“再问一次,汉人女医在哪里?”
“……从定襄掳去的女人吗……?”
听到这样的回应,东方朔仿佛在黑暗中见到光明,急切地追问道:
“没错,在哪里?”
“在左贤王的部队里调配药方。”
“为什么没有留在单于的部队里被当成宝物?”
“单于身边有医师的话,会和巫师产生对立。”
“原来如此,感谢相告。”
“像你这种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竟然在作战中找女人……”
“因为我爱她。”
“真是不可思议。”
“好了,你快逃吧。”
“……为什么不杀我?”
“我不是来打仗的……”
东方朔伸脚一踢,把匈奴兵赶出车轮外。
?
趁着黄昏残余的光亮,还能分辨敌我之时,卫青把天助顺风利用到最大限度,发动左翼和右翼的军队,打算包围单于的阵营。
夕阳的余晖一消失,匈奴在强风吹袭之下反而陷于不利,赵信的战略是借助眩目的夕阳快速攻击极其疲劳的汉兵,一举击溃,可是,如此强烈的沙暴并不在他的算计之内。
单于一看情势不对,便乘坐六头骡马拉的车子,在数百亲卫队的戒护下,利用暴风开始往北方逃遁。
殿后的匈奴兵和汉兵就在漆黑的风暴中摸索着进行肉搏战。
东方朔遇见的就是这样的匈奴兵。
贰捌?神奇的麦角毒——公元前119年(Ⅱ)
1
霍去病的精锐部队越过大沙漠,继续往北方进击。
匈奴打算在汉军渡过获章渠时展开反击。因为他们认为,纵使是骠骑将军,在穿越水滩时也难免会分心,箭雨的劲头也会比较乏力。
汉军在溅满水花的获章渠渡河时,匈奴的控弦之士也在往前推进,想把汉军纳入射程之内。可是出乎意料的,此时汉军先锋已经持续射出箭矢。
霍去病站在马鞍上,准确地射出快三倍、多三倍的箭矢,射程也比匈奴远。
精锐们纵使不如骠骑将军那般高强,却也表现出相当的敏捷度。
霍去病器重的校尉也都表现得不负所望,事先就料中匈奴的作战动向,对敌方倾注多如豪雨的矢弹。不少匈奴战士变成刺猬,当这支部队快要歼灭时,近半数的精锐已迅速转向攻击另一支匈奴部队。
他们以燎原之势不断往北挺进。
路博德掳获两千七百个俘虏,其他校尉也捕捉到匈奴的裨将和小王。
李敢一马当先,猛烈冲击匈奴左大将,夺取其军旗和阵鼓,表现得非常强悍。
霍去病又催促进一步追击。
穿越难侯山,渡过弓闾河,掳获了屯头王和韩王等三人之外,还逮捕了将校八十余名,光是这些战果就够辉煌了。
霍去病在此只稍作休息。
这里是名为狼居胥山的高地,他登上山顶,环顾自己的军队,辎重部队在远远的彼方。
他在这里摆上椅凳,弯身坐下。脱掉铠甲和护肘,裸着上半身,不需要命令,赵破奴就过来为他涂上马油,按摩他僵硬的肌肉。
一些校尉正在处理匈奴的俘虏,聚集掳获的辎重。
辎重部队赶来了,开始将掳获的匈奴兵粮卸下。
俘虏中有一名女子看见,高声大叫:
“那些兵粮不能吃!”
她操的是汉语,匈奴人有很多会讲汉语,可是这个女人是穿着表示汉人的褂裳,分明不像匈奴人。
霍去病看在眼里,命校尉把她带过来。
“为什么不能吃?”
他质问道,同时觉得这女人的脸孔似曾相识。
“拜见骠骑将军。”
女人细长的单眼皮朝向年轻的将军示意,霍去病点点头,她便继续说道:
“那些兵粮中了邪,不能吃。”
霍去病对女人向来不甚注意,因为女人就意味着母亲。连宫廷的美女他都不太能够记得相貌,而且他还觉得,身为武人,对女人评定等级、说三道四是很无聊的事。
他很轻蔑这种事,认为那是皇族、列侯、关内侯等无能子弟的戏言。
他连对自己的妾也没有特别的感情。有欲望时就拥抱视线所及的女人。他也经常宣称,最先为他生下儿子的女人就是他的妻子。因此,他会把女人的相貌留在记忆里,并不是意识到对方的美丑,何况这个女人说出的那句话,仿佛是巫女的预言。
霍去病再度仔细观察这个女人。
五年前(公元前一二四年)的春季,他以“嫖姚校尉”的身份出击,在定襄驻扎,这个女人的姿影与当时记忆的一部分重叠起来。
对了,站在那个阴暗牢房的石板地上,面对着病死或刑死者的尸体,脸上毫无异样地一边指挥搬运,一边做着记录的,就是这个女人。
“将军,这个女子会不会是义右内史的姊姊……?听说前阵子被匈奴给掳走了。”部属荤粥发觉了,对霍去病耳语:“我们的伙伴曾受到她热心的照顾。”
他这么一说,就让人想起来了,当时有一人不知为何发狂死了,谣传是受了刀伤,受不了战斗的恐怖……
霍去病立即令辎重部队放弃那一批兵粮,同时让她离开俘虏群,引领她到暂设的本营内。
“你是前皇太后的御医,义姁小姐,把你当成匈奴女人对待,真是失礼。”
霍去病难得说这样的话,这或许是为了感谢她以前照顾过部属,同时也想知道恶魔作祟的情形。
“不,将军,是我不对,置身于夷狄之中,实在羞耻。”
“话说回来,受到恶魔作祟的兵粮是哪来的?”
“以前您来到定襄郡时,有没有听说过匈奴领地被恶魔缠住的谣言?”
“听说过,那时迎战的匈奴部队,都病得不堪一击。”
“当时义太守也曾提出忠告,说不可食用获得的谷物。”
“是的,那个恶魔还在当地栖息,让我来区分出有害的谷物吧。”
霍去病对恶魔没有兴趣,既然会使人受害的是兵粮,只要不吃就没事了,于是就不分给自己的军队,全部让给了匈奴人。
霍去病把鉴定兵粮的工作都交给娴熟的义姁。
掳获的兵粮经鉴定结果有三分之二不能食用。
“逃到姑衍的匈奴,也带着同样的兵粮吗?”
义姁肯定地说是,霍去病便下令在这个视野良好的地方扎营。
义姁立刻去探视身受创伤的戍卒。
长久紧张的军队终于松了一口气,辎重队分配粮食,由于数量不够,开始出现挨饿的官兵。
俘虏们不顾这样的光景,径自煮起有问题的兵粮,饥饿的士兵都以羡慕的眼神望着那边。
皇帝犒赏“骠骑将军”的专用辎重总有剩余的酒菜,和以前一样,有一部分吃不完任其腐败。霍去病全然没有注意到部属粮食不足或自己的辎重过剩。不仅如此,他还命令饥饿衰弱的士兵铺造“鞠域”。
数百名戍卒把地面铲平,挖掘沟渠。
其中有几人疲劳到了极限,不支倒地。
霍去病却连眉毛都没抽动一下,与校尉们全神专注地赛球,这是除了军事之外全无乐趣可言的他唯一的娱乐。
由于打从幼年时期就很熟悉,他也很善于蹴鞠,和初来京城时的卫青大不相同。说起来,大将军依然不善于蹴鞠,葡萄干仍是他的最爱。
李敢的技巧一点也不输给霍去病,他的脚趾、脚背、脚心、脚跟都如小动物一般灵敏。霍去病显然也兴致高昂,高低快慢,如舞蹈般踢着。
在远处眺望这场游戏的义姁眼中,他们舞弄的鞠球犹如匈奴的首级。
2
经过数日,在食物上作祟的恶魔开始露出獠牙。
有些匈奴俘虏在吃过有问题的兵粮之后,开始精神错乱。他们突然跟卫兵搭讪,说一起升天去吧。
即使用鞭子抽打,要他们回去工作,他们也不听。不仅如此,还拉着穿戴铠甲的卫兵手臂就要走。卫兵生气,用戈或剑刺伤他们予以威胁。可是,他们什么都不怕,依然笑嘻嘻地跟卫兵纠缠着。
这下子卫兵也没辙了,从举动骇人的匈奴身边退开。
因为蹴鞠而一身大汗的霍去病看到这个情况,便毅然下令道:
“凡离开工作岗位的俘虏一律射杀!这是作战,别受骗了!别害怕!”
下命令的同时,他就握紧钢弓,连放三支快箭。摇摇晃晃想离开的匈奴有三人倒下,可是其他满面笑容的同伴却毫不在意。
卫兵们依照骠骑将军的命令,把箭射向那些离开岗位的人,陆续射杀了数百人。
翌日早晨,霍去病进行祭天仪式之后,全军展开进击。
祭拜的目的是向神明宣誓击溃敌人的决心。从义姁的分辨食粮,以及正确掌握“中邪”的表征,他知道快要完成任务了。
两天内抵达姑衍,那里的天气很奇怪,虽是春天,却积雪很深。如霍去病所预料的,有好几成匈奴被妖怪附身,他们成群地出现,以笑容迎接汉军,完全不加抵抗。
认为那是陷阱的汉军精锐们把他们当成绝佳目标,放出大量箭矢。他们带着笑容扑倒在融雪的泥泞中,鲜血显得特别黑。
并不是每个人都是笑容满面,精神亢奋。也有很多战士和从前一样,举起武器进行战斗。然而,纵使全部的人合力对抗,也抵挡不了汉军射出的既快又多的箭矢。既然有那么多失去战力的士兵,匈奴只能采取声东击西的游击战,让少数未受到病毒侵害的战士从岩石背后、临时挖出的战壕发动狙击,以掩护主力往北撤退。
霍去病很有耐心地包围这支被牺牲的殿后队伍,将敌人的阵地化为针插。并且下令把匈奴舍弃,已无人居住的穹庐部落烧光。在火光中,那些弓形支柱和皮革屋顶、墙壁熊熊燃烧,发出独特的气味。
正在此时,一个老太婆从熏烟袅袅的穹庐中咳嗽着出现,汉军都在警戒着游击部队的突击,因此只要是一见到匈奴人,都一概射杀。
白发蓬乱的女人身染红血倒地时,背后燃烧起来的穹庐里传出了婴儿的啼叫声。声音随着火焰的窜升越来越大,汉军刹时都停止了动作,望着肆虐的大火。
“小心那可能是殉死式的陷阱,注意四周!”
霍去病冰冷的声音使部属回过神来,于是数人朝着发出痛苦哀鸣的大红穹庐射出箭矢。
义姁之所以要留在定襄,就是为了研究麦角毒。“麦角”是经由干燥过后的麦角菌核得来。麦角菌寄生于麦类子房中,在破坏子房后,会制造出菌核毒素。义姁将采制成的麦角掺杂在谷物里,让囚犯或俘虏吃食,进行多次的临床实验。
现在她知道它会造成人体组织的坏疽,使人的手脚腐烂,并且使人出现幻觉。在匈奴可能前来偷袭的仓库里,义姁必定会预先放置附有麦角的谷物,故意让他们夺去。
麦角毒也有收缩肌肉的作用,因此也是孕妇的分娩催生剂。
骠骑将军感到奇怪的那个穹庐里,就是有临盆的孕妇吃了麦角,突然意识到即将生产,才会和产婆留下来。
霍去病和部属无法理解这些,他们把这一切全视为缠住匈奴的恶魔作祟所致,于是他们继续往北追击。
斥堠头上堆满积雪地回来。
他说,好像是最后的一支游击队在前方突起的山丘布阵。
霍去病起初以为不管匈奴逃到哪里,只要追寻他们的足迹,迟早会找到单于。他们到得了的地方,自己不可能到不了。
但是,越往北走,越天寒地冻,已不是大家的体质能够承受的了,霍去病这时才发觉到这一点。因此下了决定,收拾了这最后一支游击队,就打道回府,单于似乎已经躲到他到不了的严寒地带去了。
来到最后一支游击队所据守的山丘时,雪有点深,霍去病首次下达徒步命令。可是,他们为不熟悉的除雪作业分了心,有好几名部属遭到射杀。
霍去病急得发脾气,把长弓部队配置在数十个地方,发令以四十五度度曲射。
一起飞出的箭矢画出高而缓的抛物线之后,穿过山丘上方落到山后去。
“再射高一点看看!”
射出的角度逐渐加大,为了使十几支箭矢同时落到山丘阵地上,霍去病不断地修正、调整射角。
曲射十次,应该会有一百数十支箭矢射中。这时其他戍卒也加入铲雪。路径形成时,部属们获得掩护,准备应付来自山丘高地的攻击。
“再射高一点,天帝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霍去病绞尽长弓的力量,一再要求拉高曲射,箭矢以大于以往的威力扑向敌阵。
豪雨般的箭矢,向敌人的阵地连续射击了十次。
匈奴已无动静,已经没有箭矢从山丘那里飞来了。
铲雪结束,霍去病步上刚清理好的道路,走到满布箭矢的敌阵。目睹匈奴战士的鲜血到处飞溅,在雪地上犹如盛开的红花。部属们把倒卧在地的尸骸丢到路径两旁,使骠骑将军有立足之地。
眼下可以俯瞰一片美丽的湖面。
“这是瀚海(一作翰海)。”李敢指着湖面说。
据说是在北边尽头的湖,其清澈明亮首屈一指,连沉在数十丈深的枯木都看得见。
霍去病闻着血腥味,眺望着白雪镶边、波光粼粼的瀚海。
玄武就住在这么清冽的水中吗?据说它是北方的守护神,其形为蛇龟合一的奇妙模样。
在此控制住整个匈奴,也就等于把皇帝的声威扩展到北方了。
此时,突然传来箭矢凌空的噼啪声。
霍去病立即举直觉地闪身,但来不及了,一支箭镞穿过铠甲的接缝处,刺进他的侧腹。
山丘阵地上的尸体并不是该部队的全部人马,仍有漏网之鱼在下方狙击骠骑将军。匈奴的控弦之士偷袭之后,大声发出呐喊,从半山腰奔驰而去,部属们眼明手快,早有数人射箭,那些箭矢都往同一点聚集,正确无误地贯穿那人的身躯。
那名匈奴战士翻了个筋斗,随着雪片飞沫掉落山崖,消失踪影,看那样子仿佛是被清澈澄明的瀚海吞没了。
“都怪我没有祭拜大地!刚才射我的不是匈奴,而是地神所托付的力量;在狼居胥山我没有祭拜天帝,大地因此发怒!”
说来也有道理,箭矢是从下方射出的。
部下心想,骠骑将军的意识如此清楚,发令也条理分明,应该只受到轻伤。
可是,霍去病过去从未祭拜过神明,原因是他根本不信这一套。这回在狼居胥山祭拜天神,只不过是在对匈奴示威,而这番解释却安抚了部属的心,使他们不至于以为食物中的恶灵也会在他们身上作祟。当然,那并不是出自霍去病的诚心。
因此,之所以要祭拜地神,是因为他察觉到自己的失察,一种兼有反省意味的仪式。
清理完匈奴的尸体,他们开始在山丘上对大地进行祭拜。这时又下起雪来,增添祈祷的景致。可是,参与的戍卒可就辛苦了。
赞颂神明的话语,说个不停,士兵们龟裂的肌肤都渗出血来,而且天气实在冷极了。有些士兵耐不住酷寒,当场倒仆。霍去病纵使穿着从匈奴的右大将那里抢来的白熊外套,侧腹的伤口依然不断淌着血。
春雪却持续不止,下得越来越大。
在这种情况下行军,可能所有的人都会冻死。
在附近探索过的人前来报告说,看到一个大洞窟,里面没有敌军。
当下决定,赵破奴、路博德,以及李敢扶持着负伤的霍去病,率领百余名部属和辎重暂时窝居在洞窟里。其他官兵则迅速返回狼居胥山,把义姁带过来。
洞窟恰巧适合避雪。
里面比洞口广阔,由坚硬的砂岩围起,这里似乎是在古早地层塌陷时所形成的断层。
马匹系在入口附近,然后在稍高的地方铺上兽皮,让霍去病躺卧。
翌晨,霍去病依然穿着白熊皮外套,走出岩石洞窟。空气仍是冰冷的,不过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大晴天。
他检视积雪的情况,幸好不深。
这么一想,侧腹的伤口又疼痛起来。
官兵们醒来后,似乎恢复了精神,跑到外面去捡拾柴薪,雪堆旁边有干燥的枯木,很快就收集了一堆。
火堆升起,开始煮食,充满盎然生气。填饱肚子之后,霍去病又惊觉失策了。
这么大的洞窟,为什么匈奴不躲进去?而且这地方入口狭小,里面广大,不正好难攻易守?以此地为庭的匈奴,不可能不知道此处。而且,此地占有绝对的地利,何至于在那个山丘布阵?如果在这里埋伏,情况就不一样了……?糟糕!会不会落入圈套了?不,等等,倘若如此,汉军应该在昨晚入睡时就全部被消灭了!
霍去病想到这里时,火堆的焰舌燃起树脂,飞舞得更高了。
官兵都被照红了脸,洞穴内,原来黝黑的洞壁顿时也明亮了起来。他们全显出惊愕的神色,视线一齐集中在骠骑将军的背后。
霍去病压住疼痛的侧腹,转过头,看到背后的岩壁上仿若有一条龙在舞动。那是一副霸王龙的完整骨架。霍去病了然于胸,吐了一口气,忖道:原来如此。
匈奴把龙墓当成圣地,才不在这里盘据。
官兵都望着龙骨叹息,因为龙也是皇帝的象征。
——是不是皇上把生平第一次陷入窘境的将军引导到这里休憩?
——不,将军就是龙的化身!
议论纷纷的官兵之中,唯独李敢沉默不语。骠骑将军在龙骨之前的坐姿,散发出武将真正的光芒。这的确和奴仆出身的卫青不同,这个人的确得天独厚。
太阳高照之时,义姁赶来了。
“骠骑将军,觉得如何?哦,血是止了,可是还没有消肿。痛不痛?”
“啊,我头一次受到这种伤,擦伤倒是无计其数……”
义姁在伤口上涂了好多层药,用布包裹起来。
在洞窟又过了数日,霍去病身体复原了。伤口终于愈合,肿也消失了,于是全体步入归途。
在途中,他并没有忘记绕道平阳,把霍光带到京城去。
3
东方朔在暴风停止之前,都紧靠着武刚车的车轮,躲避吹刮的砂砾。
旭日东升时,风已经转为柔和,四周伤痕累累的汉兵和匈奴兵哀鸿遍地,累累尸骸被殷红的沙土覆盖了半身,如果再来一次沙暴,此处必成坟场。
东方朔从车底下钻出来,挺身一站,失去一边手臂蹲在旁边的士兵惊骇得翻倒。冷不防出现一个通天巨人,谁都会感到危险而举起武器相向。
武刚车附近已不见任何士兵,可以作战的士兵都在沙暴转弱时于大将军的号令之下前去追击单于了。
东方朔以猛禽般的利眼眺望,远处有沙烟漫漫,由远而近。那是李广和赵食其的部队,他们奉命迂回包抄,可是大军来迟了,想必是在通过不熟悉的山岳时迷了路。
李广看到排成圆阵的武刚车四周的情景,不禁哑然无语。几千名不分敌我的死者横卧土黄色沙地,可见战况之惨烈。
李广懊悔不已。如果当时多给大将军施加压力,就可以担任前锋,突击单于的大本营了,可是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已经无法实现殉死沙场的愿望了。
这么想着,再看一眼战场的遗迹时,巨无霸东方朔突然映入了眼帘。老将军的血管中顿时流窜起一股不满。
无视于压着伤口嚎叫的戍卒,东方朔熟练地伸展着上下肢,弯曲侧体,开始做起“导引术”。这种“养生法”施展在他身上犹如大鹏展翼,至少在李广眼里是如此。
李广走了过去,表情堆满无处发泄的闷气。他身为郎中令,算是郎官东方朔的上司,他故意问道:
“东方郎官在这种地方,真是稀罕啊?”
李广尽量以平静的语气,略带询问的口气问他,李广一向认为要处罚部属随时都有机会,就像是把霸陵的尉官斩首一样。可是,这时他觉得若不克制自己的情绪,很可能会给自己带来无谓的麻烦。何况今天还可能因为迟到之罪而遭军法论处,选在这时候杀死这名不是军人的男人,只会加深别人对他的反感。
东方朔立即敏锐地看穿了李广的心思,他想到在“万一”的情况下,只要说是蒙皇上赐假,料李广不敢对他怎样。
李广的心情已经低落到了谷底,东方朔却还故意装傻:
“我向来愚昧,不懂得战场的实况,为了了解战争的残酷,以作出文官该去开创的新贡献,才来到这个地方。”
这个巨无霸一点都不理会倒卧在沙漠中的伤兵,只是在那边穷耍嘴皮子,李广狠狠瞪着他:
“作战可不是表演节目,你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快滚!”
如果自己是打了胜仗的将军,而东方朔也有军人的头衔,那他老早就身首异处了。可是李广为了急着快点赶上卫青,如果不能参加与单于的决战,他的一生可能就什么价值都失去了。
李广不再和这名朝廷知名的滑稽之士对话,率领全军循着卫青的踪迹而去。赵食其借口说要保护武刚车和照顾伤兵留在此处不动。仿佛在说,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弥补迟到之罪了。他的官兵把四肢健全的匈奴降兵和哀嚎不已的汉军伤兵集中在一处,对于地上奄奄一息的匈奴,则一律格杀。
东方朔觉得正朝着地平线逐渐消失身影的李广,他的命运也已到了终点,他还能做的和赵食其的部属一样,除了扫荡残敌之外无他了。
尽管如此,能够问出义姁和左贤王的部队一起行动的消息,就已经是一大收获。若消息正确,她十之八九会被霍去病救出来。
与李广的前途恰恰相反,这些消息使巨无霸的人生又燃起了无穷的希望。
?
三天后,卫青率队回来。
官兵少了四成,不过,头戴木枷绑成一串的匈奴俘虏也有一万名以上。单于依然行踪不明,只听说已经逃到比瀚海更北的地方。
大将军把匈奴囚系在武刚车的车轮上,在月牙泉附近扎营。
匈奴女人则奉命去收集胡杨树的枯枝,四处升起了炊事的火堆,空气中飘散着饭香,官兵在作战中激昂的情绪也随之稍有缓和。
东方朔一面嚼着战死的烤马肉,张望着四周。
大将军手下负责记录战事的长史抱着清酒和竹简来到李广的营帐,他要询问李广为何迟到。想当然的,李广的回答必定是——因为迂回的路线、地域不熟,而且是无草无水的险峻地形,才会迟到。这些原因不消问也知道。
过了一会,长史一副颓丧的样子走了出来。想也知道刚直的李广这时怎么会愿意和长史这种拿刀笔的官吏打交道?
东方朔吃完马肉,就听到李广营帐里发出哀伤的呜咽声,高高低低的,不久蔓延到全军。
长史皱着眉头,又从大将军营帐中冲出来,慌忙沿着刚才的路线跑去。没过多久,便喘着气跑回来大叫:
“李将军自刎了!”
将领们蓦地站起身,椅凳、桌子全翻倒在地,可以想见大将军本营内的惊骇程度。
“校尉们没有罪,是我自己迷了路,责任由我来扛!”
李广在长史搁下清酒回去之后,便如此说着,拔剑抹了自己的脖子。
这位前将军李信的后代,在以弓箭术闻名的将门长大,历仕文帝、景帝和当今皇帝,是一位与匈奴交兵七十多次的勇者,早就准备在此次远征时殉死。不料却奉命迂回敌人后方失道,而失去作战机会,想必是相当懊恼。
他带兵的方式宽容厚道,不喜欢用严格的军规管制士兵;在不战斗时,也容许他们有较大的行动自由,因此颇受部属的爱戴。
卫青想起少年时,成为上计吏的一员,与父亲郑季赴京途中,曾见到他一向崇敬的李广。这时他才发觉,平常带在身边的葡萄干,在今天已一粒也不剩了。
噩耗传遍整个部队,原本应该大唱凯歌的气氛,突然变得阴郁沉闷。
4
为了欢迎凯旋归来的将军,有两个人在宦官、宫女频繁往来的未央宫走廊上快步前进。
那是张骞和桑弘羊。
现在匈奴已经完全被驱逐到北方,如今,河西地方和祁连、焉支山麓等绝佳的牧场也就纳入了汉帝国的版图。
那里还有以小月氏为首的其他部族,不过已经都归顺汉朝了。因此应该立即设郡,派遣戍卒常驻。可是,只是把那块地方用来保护商队,营求交易之利,未免太可惜了。
桑弘羊看准了刘彻对西方名马有兴趣,便与张骞一道前来上奏。
他们好多次差点撞到准备宴席的人,终于来到皇帝面前。
“乌孙王昆莫的父亲原本是位于匈奴领土西方的小国王。自从与匈奴分离之后,定居在更西边的伊犁河上游区域,如果与他们结盟,我们的势力会更加扩大,而且得来全不费工夫。和乌孙同盟之后,让周边的大宛、大月氏、大夏成为藩国,应该也不是梦想。”
宫中的人为大胜匈奴而欢腾的声音也穿过走廊传进了宣室。
刘彻一边倾听张骞说话,一边摘取堆满桌面的大颗粒葡萄。
“乌孙驯养许多天马吧。”
去年秋季,大家吃了许多石榴。
在这之前,西域的胡人所运载水果和物品不是被匈奴抢夺,就是被征收很高的税,那些物产一直都进不到汉朝的领域。可是以后就不一样了,一旦通商畅通,种类和数量都会越来越多。
桑弘羊的眼睛为之闪闪发亮:
“西方的东西一旦进来,商人立刻活跃起来,京城也就更加热闹了。”
“弘羊,我们这边有什么东西可以去卖呢?”
“嗯,应该有谷物、帛布、药草、丝锦、陶器,还有美女。”
“……美女啊……?”
刘彻吸了一口气,面向张骞,问道:
“我们和乌孙的关系建立之后,要不要把公主或王女下嫁过去?”
“喔!看情况……”
“到时候,皇族之中,难道任何一个公主送过去也都不足惜,弘羊?”
桑弘羊被这么一问,一时答不上话来。
尽管受宠,面对敏感的问题,还是诚惶诚恐的。
“……之前,常提到的,江都王的女儿或许可以……”
桑弘羊低头说,刘彻忍着笑听着。
“就是这样,张骞啊!你可要先充分想好对策,在这期间,朕要在河西设郡,好防止人民流散,至于出使乌孙所需要的路费,向弘羊去要!”
刘彻同意张骞和桑弘羊的建议,大声笑道。
张骞是在四年后的元鼎二年(公元前一一五年)才出发的。
中国最早的年号是“建元元年”(公元前一四〇年),此后每六年改元,分别改成元光、元朔、元狩,公元前一一六年,有古代大鼎在黄河岸边出土,被视为瑞兆,改元“元鼎”,实际上这才是年号之始。从建元到元狩是后来才添加上去的。
顺便一提,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嫁给乌孙王昆莫,是在元封年间(公元前一一〇至前一〇五年),她就是后世所说的“乌孙公主”。
贰玖?实施告缗令——公元前119年(Ⅲ)
1
义姁回到睽违许久的长安,一进家门,先看看四周。
父母依旧在用药碾子捣药草。
独立一旁的房间,在她离开的期间挂着锁,都没有人启用。
经过义纵的房子通往情人居住的小径,只见杂草丛生,若用镰刀清除的话,大约需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
她熟识的一名宫女当天获准外出,前来探访她,庆贺义姁从匈奴之地平安返回,话中提到东方朔混入在大将军的部队随同出征之事。
她不知道义姁和东方朔之间的关系,俊美的巨无霸想必在侍女群中颇有人缘。义姁感觉到有点自豪又忌妒。这时正是下午时分。
距离傍晚还有一点时间,她照例从通道转向后门,登上楼房。
他,会不会是带着密令前往异国了?义姁焦虑地想着,脸颊赤红。
屋檐下有大蜂在筑窝,翅膀声嗡嗡响着,黑黄纹的虫子飞来飞去,非常忙碌。义姁望着这番情景时,前面京城栉比鳞次的屋瓦远处,只见沙尘扬起。
大概是捕役在策马奔驰。
看来义纵一上任就在施展铁腕。去年制定的三铢钱被盗铸得很严重,尤其是离长安不远的蓝田和栎阳,事业失败的商人和游民,都在成群结队进行不法勾当。
由于一被发觉必死无疑,所以他们都把工厂巧妙地设在地下或内厅里。可是,义纵的优秀部属依然能够凭其锐利的观察把他们揭露出来。
有时右内史义纵也会亲自武装,挥舞着剑鞘有螺钿的短剑指挥行动。
另一方面,司掌军务的中尉王温舒一上任就忙于大将军和骠骑将军讨伐匈奴的事宜,酷吏的本领因而无从施展。
尤其是在匈奴俘虏大量送到京城来之后,光是为了监视、问讯、分派垦荒地,就忙得不可开交。
相对的,京都内的治安维护等事,需要义纵出面的情况逐日增多,王温舒派出密探侦查搜寻各种违法事项,也多次被义纵抢了功劳。
比起担任在定襄这匈奴讨伐军的出击基地的太守而言,现在义纵的精神更加饱满。
义姁想要在京城充分利用在定襄调制的药,那些都是朱色、深灰色或灰蓝色的粉末,装在小小的灰陶瓶子里,而最想试用的对象是东方朔。
她在楼阁中眺望着初夏的天空,大叹了一口气,此时,身后传来胡桃子摩擦的声音。
义姁双颊潮红,张望四周:
“朔哥,你在这里,为什么不出来?”
此话一说,天花板上就掉下来一大块物体,穿着污脏黑布衣的大蝙蝠,以倒吊的姿态出现,她不禁抱紧还在梁下摇晃的巨人。
东方朔终于伸展双臂落到地上,然后松解关节,如大蛇般卷起她,把她压倒在地。
义姁撒娇问着,她被匈奴掳去,他有没有为她担心。
巨无霸应道,就是担心得要命,才会藏在辎重车里前去寻找她。
但是阴差阳错,她被霍去病救起,而他则跟随着卫青,便碰不了面。
义姁又哭又笑,沉沦在他的怀抱里,大蜂的扇翅声再度接近,过了一会,便又逐渐远去。她本来想数这只虫来回的次数,但在不知不觉之中就遗忘了。
2
匆匆离开操练场,卫青和田仁、任安赶到备好轺车的门前。
今天要和担任记录的长史比对远征匈奴的战功,却不小心迟到了。
霍去病手下的校尉都靠着他的功勋,全部被擢升为列侯或关内侯。可是,卫青的部属却连赏赐都没有。唯独他自己升为“大司马”。可是一般认为,表面上是在称许他以前的功绩,实际上是为了同时提高霍去病的身份。
卫青麾下有很多官兵都感到不满,人心开始背离。
对权势消长特别敏感的门客开始见风转舵,改去霍去病的门下投靠。
卫青就是为了遏阻这样的趋势,正在考量部属中是否有符合升迁规定的人。的确,若依一般在战争上的表现来看,符合标准的人诚是不少。可是,和霍去病的精锐部属达成的成绩比较之下,还是差了一大截。
他正边走边苦心思索时,有人站在阴暗的草丛里叫住他。
“大将军,请等等!”
卫青讶异地转头,原来是晋升为“关内侯”的李敢,只见他的脸上杀气逼人,并快步走向前,粗鲁地一把抓住卫青的衣领,把他拖到树荫下:
“你为什么要取消我父亲原先的任务?让他迂回于险阻的山岳中,还要逼问他迟到的原因,这是大将军应有的作为吗!为什么要下达那样的命令?”
李敢的眼睛布满血丝。
“身为将领必须根据情况下达作战命令,没有一一说明的义务,你父亲的事我也很遗憾。”
“你那么做,对想马革裹尸、一心殉国的人是很残酷的打击,等于使父亲死得毫无价值。何况凭大将军如此雄厚的力量,也无法抓到单于,你们的战果也远远比不上我们!”
哪壶不开偏提哪壶,卫青听了很不以为然,但他不想再说下去,说多了只会伤感情而已。
“李将军,失陪了。”
卫青一副再说也没有用的态度,想要甩开李敢的手臂赶紧走开。可是李敢正说得激动,依然抓着他的衣领不放,并对着下颚一拳就挥过去。
脸上挨了重拳,卫青不支倒地。
李敢咄咄逼人地挡在前头,脸上显现出对出身奴仆者的轻蔑和憎恶。
任安看卫青迟迟不来,担心起来,过去探望情况。李敢察觉到有人前来,趁着夜色往树丛逃去。卫青为了表示对李广的敬意,决定不对外透露。
“大司马,怎么了?好像看到有影子跑开……”
“不,是我不小心,想要小解,却踏到野狗,差点就被咬了一口!”
卫青如此掩饰着。
3
义姁如同以往为东方朔全身涂上草药,按摩消解酸痛。事毕,东方朔为她倒茶,她正在梳发整装。
面向着温柔的巨无霸,她一边举杯让杯中扬起的水汽湿润脸庞,一边慢慢啜饮。
“那么,大将军打算如何?是否要告诉舍弟为他出一口气?”
“他大概不会这么做。除了战场,他是从来不使用暴力的,他绝对不会滥用权势制裁部属,或是向皇上馋言。”
东方朔的推理很正确,对卫青来说,把社会地位用在私人恩怨上,会令他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所受到的屈辱,那是他最讨厌的。
“你为什么会看到事情发生的经过?”义姁不解地问。
“我不是混在武刚车里面去到战场吗?那时被沙暴困住,等大将军回军之后,对我这个文官也非常照顾,还把我带回京城,并且不求回报,所以我想至少去操练场跟他道个谢。”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在大白天的时候去?”
“我很讨厌有刀有枪的场面,所以就趁着执勤士兵比较少的黄昏去总部,然后就看到李敢站在树荫下,好像在等人。”
“哇,你虽然讨厌士兵和武器,却还是为了找我而混进远征队里,真让我感动。”
义姁低垂着眼,将身子贴近东方朔。
“可是啊,姁妹,有件事要跟你道歉。”
“什么事?”
“皇上知道我们的事了。”
“啊,什么……!皇上有没有生气?”
“没有,他还笑着说要赏给我贺礼呢。说我真有两下子……”
“皇上怎么会知道?”
“王温舒向皇上报告的,他审讯大将军带回来的俘虏,其中有一个匈奴被我掐住脖子盘问过,大剌剌地说什么‘汉人里面有一个勇猛的巨人,没有带什么武器,就老远跑去寻找被匈奴掳去的爱妻,女的听说是御医,我把她的消息告诉他,他就留了我一条生路。’然后王中尉就去向皇上报告这件事。”
“真讨厌,我好难为情……”
“皇上对王温舒说,不必跟别人讲我们的事情。至于那个匈奴的处置,就交给中尉处理了。”
“没事吧,那个匈奴?”
“王温舒应该会遵守皇上的旨意,即使留他活口,也会封住他的嘴巴,至于王温舒,绝不敢拿这件事来威胁我,你放心。对了,姁妹,骠骑将军真的在那个龙窟里撑过几天的寒冷吗?”
“嗯,那年轻人的意志力真的很强。那么年轻就当上将军,也难怪他会骄傲自大。可是他那种意志力到底强到什么程度,真想试验看看。”
“是吗,搞不好会有这个机会。”
东方朔语带玄机地说着,喝起浓茶。
4
数年前,刘彻非常宠幸一个名叫少翁的方士,因为他宣称可以向灶神祈求,让已经逝世的王夫人现身,才得以接近皇帝的。
夜幕即将降临时,刘彻坐在离炉灶稍远之处,喝下方士所提供的神酒,耳里聆听着祈祷词,刘彻在恍惚中果然见到了她。王夫人一句话也没说,不过确实出现了,脸上绽放着仿佛吃过春药似的微笑。
义姁认为,神酒中混有自香菇抽出的迷幻药,东方朔也有同感。可是,刘彻对神仙抱着憧憬,而且一心想念着王夫人,很容易就掉进圈套。
“相信”这件事委实可怕。同样的,刘彻也以为他可以很快学得与天帝相通的技术。梦想通天、羽化登仙的皇帝,和在现实中征讨匈奴一样,在少翁身上投注莫巨大的投资。
“为了与天和气相通,宫室和衣服都必须是天的象征,皇上身边的东西全部都是……”
少翁如此说着,怂恿刘彻举行种种仪式,刘彻穿着的绣衣掺杂着更多金线,在烛光的反映下,的确像是黄金神像。他还特地建造了几个楼阁来招请仙人,并实践方士所建议的生活方式,他几乎全被少翁控制,任其摆布。
领土扩大到国土四方,财富也囤积不少,皇帝的声威应该已经传遍天下。
尽管如此,仙界却依然没有动静,天意早就该下旨了!
这么的不灵验,刘彻失望透顶。
少翁此时感到很惶恐,招灵仪式的效果再不出现,恐怕会遭到惩罚,于是,他暗中找来一块绸缎,写下吉祥词,让牛吞进去。
“这只牛的肚子里有奇妙的东西。”
方士向刘彻进言,于是屠牛剖腹,找出了那块绸缎。
“不久,将有龙的使者下凡来找皇帝。”
绸缎上这么写着。可是,刘彻终于不再受骗,看出那是少翁的笔迹。他什么也没说,叫侍从退下,只让少翁伴着他回到宣室。
刚刚显示出的祥兆,不知会受到皇帝怎样的褒奖,方士在心里暗自期待着。
刘彻默默地注视少翁一会儿,在皇帝前面俯伏的少翁觉得这段沉默宛如没有结束的时刻。终于,随着皇帝的指示,有人送来了长方形箱子,方士以为是御赐品,怦然心动。
两名身强力壮的宦官打开似乎很沉重的箱盖。方士依令站起,笑容满面地瞧着长方形箱子,里面是空的,他的心一惊,嘴里就被用布塞住了,那是刚从牛胃里取出的绸缎。然后他感觉到有黏黏的东西覆盖在脸上,还来不及挣扎,手就被绑在后面,全身也都被捆起,然后锁进长箱子里。
长箱子直接成为棺材,被埋进奴仆专用的乱葬岗上。
没多久,就传说这位忽然从未央宫消失的少翁,是被天帝紧急召唤,羽化登仙了。
然而,少翁看起来一派胡言的启示,却在别的形式上灵验了,霍去病在龙墓里疗伤的确是事实。
宠臣被龙所救,正是因为皇帝的心通达上天,陷入困境的将军才能获得指引,刘彻如此想着,但是又有极为恶意的中伤流传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