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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塚本青史/译者:李毓昭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12

蜚语变成了谣言,在宫廷里到处流窜:

——“骠骑将军”前阵子为什么突然想要拜见父亲霍仲孺,你知道吗?

——想必是门客指点他,身处高贵的地位,却把父亲放在一边不管,是违反孝道的。

——不对,你想得太肤浅了,霍某根本就是假的父亲。其实撒种的是……,毕竟母亲卫少儿是当今皇后的姊姊。

——据说卫家三姊妹原本是平阳侯的婢女,一起过着清简的生活……

——皇上就在那里看上现在的卫皇后,可是在他当皇太子的时候,就经常接受平阳公主的招待了。

——是啊,在那段悠闲的时期,他经常微行出游,不晓得在哪里撒了多少种……。如果,他也曾经和卫少儿有过一腿,对骠骑将军来说就关系重大了,所以他要对外界宣示他的父亲,好封住别人的嘴。

——可是,纵使推论出皇上是骠骑将军的父亲,却完全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啊,这一切都只不过是臆测罢了。

——骠骑将军此次远征不是躲到龙墓里才解除危机吗?这比什么都能够证明他有龙的血脉。

——还有他的声音,如果是不相干的人,不会相像到那种程度。

——皇上如果承认和他的父子关系,霍老头子就是冒牌的,恐怕会遭到处刑。那时,皇太子会不会被废?

——不会引起那么大的骚动,反正有一种叫禅让的制度,可以借由仁德来决定皇位。

——你想得太多了,这些话被卫家的人听到可不得了!

这样的耳语在皇族、王侯、列侯等宫廷的三公九卿,以及官僚、侍女之间传播着。当然也不免传入了卫青和霍去病的耳朵里。不过,他们只是嗤之以鼻,在战场上活跃的两位武将的眼中,宫廷人士的对话犹如马嘶,毫无价值。

被称为卫家的人,虽然知道那些谣言是出于对家门繁盛者的忌妒,可是还是很在意世人的风评,其中有一个女人尤其敏感,那就是詹事陈掌的妻子卫少儿。

他命令仆佣备好客车。

5

右内史的捕役,一层又一层,紧紧包围了长安数一数二的富商店门口。

“进去搜!彻底翻找,把所有金钱都搜出来!一文钱也不能漏掉,全部都要还给皇上!”

以严厉的表情下令的是杜周,“算缗钱”增额的规定发布之后,才过了几个月而已,富商们估算的财产还无法令税吏满意。可是,同步施行的“告缗令”将他们视为滞纳者而遭到告发。

“请大人明察,我店里的财产评估是五十万钱,依规定必须缴纳三百五十算,我已经缴纳了三万钱的税,并无短漏。”

“闭嘴!你这欺君的恶徒。你之前卖了十个奴仆,却没有把那个部分算进去。你还把差不多十斤的金块重新熔铸,藏在青铜鼎下面!”

杜周如此喊着,用铁戈箍往拼命求情的商人脸上戳去。

“你们这些人面兽心的酷吏!”

一脸是血的商人叫骂出声。

“我究竟是做了什么坏事?北道的姚氏、西道的杜族等人以游侠自居,骗取人们的财物;还有南阳的梅免和白政等盗贼,不也暴戾到了极点!你们却放纵不问,而我有什么恶行可言呢?我只不过是从四方辛苦地运送人们所需要的物品,经营小生意,在取悦人们的同时取得稍许的利润作为回报而已,这样子就得受罚吗?就必须被你们伤害流血吗?”

在溽暑之中,商人脸上流下的血和泪,黏附着尘埃逐渐干涸。仪表堂皇的大店老板失去了尊严,只流露出被无理剥夺财富者的可怜相,这时税吏开始抬出钱箱,装在货车上。

“等等,做什么?那是我存下来的。”

商人伸出双手拼命揪住税吏,却被粗暴惯了的壮汉们绊到脚,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

“快一点,堆上去!”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箱钱搬到了车旁。

这些钱,半数搬上了官车,另外一半却装上一辆货车里。

那辆货车前站着一名男子,揉着手,对杜周毕恭毕敬的,原来是此家店的掌柜。

“多亏你的通告,这些是依规定应该给你的奖励。”

倒在路边的商人,直到刚刚都还不知道被这个在店里长大的掌柜出卖。看到那个掌柜的手扶在货车上,商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无力地骂着,神情极其颓丧。

“喂,老板,劳您照顾啦。工作了几十年,我连这些钱也没有赚到。你好久以前就说过,要让我用同样的店号开店,幸好我没有相信了你。嘿嘿,在此告辞了。”

货车烙下深深的辙痕远去了。

这位靠检举而获利的掌柜,利用这笔钱开了店,可是正当营运上了轨道之后,同样面临了“算缗钱”的烦恼,也受到“告缗令”缠身,走上破败的命运。

此后,在长安之外的主要城市,这样的光景也变得稀松常见。指挥执法的人是以杜周和减宣为首的官员,其后还有义纵和王温舒等被擢升为大臣的酷吏作为后盾。统筹一切税务的御史大夫张汤则被当时的人民视为豺狼般憎恶。

对“告缗令”引起的民怨,开始以张汤为中心,卷起层层漩涡。

使大农令寺财源滚滚的,反而是因“告缗令”而没收的财产,而不是“算缗钱”。

“弘羊,你的点子相当不错。重要的是要从富有的人身上捞取,使富商走向破产最好。那些家伙不需要有超出所需的财富,因为财富只需要用在国家事业上。”

依刘彻的想法,庶民只要能够平安无事地过日即可,身份可以不被降为奴婢就应该感谢皇恩了。因此,人民的蓄财甚至会显得好像是在反叛国家。

所谓国家,指的就是汉朝无远弗届的国威、有拥戴皇帝的人民、能收取税金发挥功能的政府、还有军队能够掌控的领土。其中心所在就是京城,有皇帝刘彻掌控,并且为了与天帝的旨意相通,汉朝必须持续维持繁荣。

“现在,盐铁专卖可以断然实施了吗?”

“快要可以了,皇上,能否再给我们一些时间?”

刘彻把齐国的大制盐商东郭咸阳和南阳郡大制铁业者孔仅任命为大农令的副官大农丞,令他们去到各个地方视察,进行各项准备。他们也因为“告缗令”而遭遇家道没落的命运,不料被拔擢为高官,于是不惜身家性命,答应和桑弘羊合作。

“铁的方面,由原先的制铁业者担任大农令寺内的铁官,在出产铁矿的地方铸造以农具为主的铁器并加以贩卖,所得就是大农令寺的收入。农民虽然必须向铁官购买,却也可以借由便宜买进农具而收益。”

“劳动力情况如何?”

“既然是国营,就可以使用徭役。被处劳动刑的犯人,以后也可以当成官府的奴仆,最后的整修才由熟练的工人处理……”

“嗯,那么不生产铁矿的地方要怎么办?”

“安置小铁官,进行废铁回收,重新铸造。”

刘彻拍膝叫好。

“那么,盐的方面呢?”

“盐不能回收,所以只在制盐的所在设置盐官,负责生产的管理。也就是说,由‘大农令寺’借予煮盐工具,生产出来的盐全部由官费买下,绝对不许私售。此外,还得借助张御史大夫的力量。”

“张汤吗?没问题,有义纵和王温舒这些帮手,长安几乎都整治好了。”

“只有一点要担心的。”

“什么,弘羊?”

“张汤在很多地方都受到怨恨、非议。”

“的确是……”

河东郡出身的御史中丞李文也是怨忿张汤的人之一。他假托职务之便,张着如鹰目般的大眼找茬,一旦找到不利于张汤的地方,就要在御史的文书中告发。受张汤宠爱的记录官也就是史官鲁谒居察觉到了,反而先上奏揭发李文的收贿事件。张汤作出裁决,以弃市处分李文。

刘彻经由东方朔的报告知道了事情经过,鲁谒居是张汤的男宠。

“李文的事件是怎么发生的?”

皇帝笑着,故意探问张汤。

“恐怕是有人对他的奸恶有所不满才引起的。”

张汤一副没有表情的单眼皮,神态自若地回答。

这个升迁至最高位的人,一心只想用法规束缚世人,以增强皇帝的权力。他没有私欲,极为清廉。为了完成征税的任务,就会不择手段,彻底撒下绵密的法网。因此,与富商勾结、收受好处的败德官吏都把怨忿集中在他的身上。

张汤处理事物的能力出类拔萃,经年累月地裁决堆积如山的悬案。由于过度劳累,终于病倒。当时刘彻还亲自去他的宅邸慰问。张汤从床铺上起身迎接皇帝,流下了泪水,皇帝探问臣下是罕见的特例。

受宠到这种程度,憎恨他的人更是愤不可抑。

想要扯他后腿的最激进的人士,是被妻子抛弃的樵夫出身的朱买臣,以及择善固执的汲黯。在朝的儒生,一看到御史大夫的作风出现道德上的问题,就会提出批判。

前几日在早朝时,张汤也和儒生发生了冲突。冲突导因于朝臣对于如何处理匈奴提出来的和亲要求有一些不同的意见。

匈奴单于与卫青在沙暴狂卷之际交战后,行踪不明,后来在瀚海一带显露踪迹,却已经无法重整旗鼓继续战斗,于是前来求和。

刘彻身穿亮丽耀眼的金线绣衣,询问群臣的意见,这时儒生狄山首先开口,认为应该同意匈奴的要求。

“臣以为,不妨答应和亲。兵者,凶也,能不动用就最好不要动。高祖陛下曾在白登与匈奴苦战,连吕后都遭受其耻辱。文帝、景帝尽量避免对匈奴展开军事行动。现在,既然对方求和了,正是一个大好良机。”

狄山的这番说词,刘彻还没有听完就大感不满。照他的说法,在“马邑之战”后,究竟是为了什么强兵,卫青和霍去病又何必去驰骋沙漠?这个儒学博士一句话也没有提到积极推行的国策,只一味肯定和平的日子,坚持其独特的理想性。

儒生在整饬礼仪的制度或建立大义名分上很有能力,可是对于政务则一窍不通,刘彻又再度体认到这一点。

刘彻不经意地一瞥,发现了张汤。张汤已察觉到皇上的不悦,因此正酝酿着如何驳斥狄山。

“御史大夫,你的意见如何?”

被点名的张汤舔舔双唇,鼓起如簧之舌:

“愚昧的儒生,对世间的动向一向视而不见,什么都不懂,就不必在意吧。”

对此轻蔑的批判,狄山勃然大怒,对御史大夫数落道:

“如你所说,我是除了忠义其他一概不知的愚儒。可是,再也没有像张御史大夫这么虚伪的人了。淮南事件发生时,你任意操纵法规,把严助先生这种功劳卓著的人处以极刑,还使诸侯蒙受严酷之罪。不仅如此,还离散皇上的骨肉,迫使诸皇兄弟惶恐不安,此乃不折不扣的不忠。”

狄山由于过于愤怒,把和议题无关的事情都扯了进来。大家因此知道他确实是个忠义儒者,对张汤恨之入骨。可是很不幸的,他不知道张汤的裁决不过是在反映刘彻的意旨。换言之,他在间接批判皇帝是个对血亲薄情寡义的无德之人。

听完控诉,刘彻面色苍白,狄山这才醒悟自己发言内容太过冒失,却为时已晚矣。

刘彻强抑住恼怒,把话题从淮南事件拉回到匈奴问题上:

“话说回来,先生,如果让你掌管一个边境的郡,你能防止匈奴进犯吗?”

狄山的背上冷汗直流。

“不,办不到。”

“那么一个县呢?”

“不行。”

刘彻更是狠了心,用锐利的大眼睛瞪着他问道:

“管一个要塞呢……?”

狄山应该冷静回绝的,他是儒生,不知兵法,没有学过攻防战术,更不会指挥戍卒。他自己本身本来也打算回绝的,可是却害怕被斥为“懦弱”而遭到责备,舌头就自动作了承诺:

“可以。”

刘彻当场发出敕命,派他去看守渔阳郡的要塞。

狄山面如土色。

早朝现场安静无声,没有人敢发言。

刘彻当下决定拒绝匈奴的和亲要求,大家都认为狄山是死路一条了。从此之后,没有人敢当面毁谤张汤,可是对他的怨忿始终不绝。

6

去雍地行幸,是为了祭拜五畤,亦即对天帝的使者表达敬意。

刘彻对神仙的崇拜更甚于以往。

看破方士少翁的诈术时,刘彻以为那是天帝赐予他的神力,他之所以要与天帝的心意相通,是希望借此进入“羽化登仙”的境界。能够羽化登仙,便意味着拥有看清世事、看透真相的超越常人的能力。

继少翁之后,齐国出身的方士栾大开始受到刘彻的宠信,他也就是在两年前侍奉胶东王刘寄的人。

栾大身材高大挺拔,留着大把胡髭,仪表出众。他有一套能在刹时之间将人催眠的技能,曾表演过使人偶在桌上相斗的幻术。

“我在齐国修行,在海上步行时遇到仙人安期生。据他说,想要与上天相通,诸侯还没有资格,只有皇帝才行,才能获得把沙子变成黄金和长生不老的秘方。可是引导的方士如果都像少翁那样在中途就羽化,就发挥不了作用了。”

栾大知道少翁的下场,用最后一句话来保身,他察言观色,看到皇帝点头之后,便继续说道:

“请祭拜灶神,如此就可以驱使鬼神,把丹砂练成黄金。并且制造专用的碗盘,早晚使用,就可以长生不老。”

刘彻便依栾大所言,下令进行祭拜,却依然无法使砂石变成黄金。

“方士是上天的使者,其身份必须尊崇,唯有与皇上有亲属关系,获得宾客的待遇,才能与天帝的心意相通。”

刘彻求仙心切,便任命栾大为将军,封为列侯,甚至把卫长公主将下嫁给他,充分表现出对他的宠信和期待。

但是,神仙一直都在虚无缥缈处。

“朕身体力行到这种程度,为什么还是毫无效果。”

刘彻自言自语着。

——皇上也真是异想天开,何必听从方士,做到那种地步。

——的确是,所谓“好了伤疤忘了疼”就是指这种情况,卫长公主也真可怜……

——都已经为了政务忙得不可开交了,还要去做莫名其妙的仪式,实在是自找麻烦!

——可是,最感到困扰的,也许是当事人栾大。

——受到那么大的期待,就非得搞出什么吉兆事不可,否则日后皇帝的惩罚可不得了。

宫廷人照旧冷言冷语的。

刘彻并不是不知道这些闲话。可是,不管如何失败,他都无法舍弃梦想,希望像鸟一般飞翔,成为长生不老的神仙,讴歌生命的春天。

?

刘彻正在祭拜灶神时,传来大声的呼喊声:

“皇上在哪里?”

是固执不退缩的汲黯。

——这老人矮胖身材,个性刚直,实在令人受不了。从前,任命他出任盗铸金钱最为严重的淮南郡太守,他却以生病为由辞谢。今天他来,一定是想要劝诫我,因为我重用栾大之类的方士,却把他那样成熟、老于世故的官员派为地方太守。他以前也曾规谏过朕的人事,说朕用用人就像在堆柴薪,“后来居上”,后来的人竟然居于高位,可是他这样子,和只想依照年资升迁、却不学无术的人没什么差别。朕不想见他!

刘彻不想粗鲁地对待他,便隐身于帷幕之中。

“皇上,臣愿意去淮南郡赴任,以便使地方官员和人民之间的关系更形融洽,以端正郡治,但在情况改善之后,请再召臣回京!”

汲黯的声音在帷幕里萦绕。

听着他的告白,刘彻觉得身体都僵直起来了。去雍地行幸,祭祀五畤之后,他想去甘泉宫进行久违了的狩猎。

叁拾?以鹿之名——公元前119~118年

1

卫少儿的容车抵达义姁的宅邸时,正是庭前林木的蝉鸣稍微收敛的傍晚时刻。

她突然的到访,令义姁很惊慌。

毕竟她是当今皇后的姊姊,又是目前最显赫的“大司马”兼骠骑将军霍去病的母亲。义姁端坐着,心想,如果能够事先告知,就可以做好款待的准备了。

两个人当年在出入宫廷时打过几次照面。

“真是稀客,陈詹事夫人莅临寒舍,欢迎欢迎。”

义姁行礼招呼,但不知卫少儿为何前来,她满腹狐疑。

“突然登门造访,请原谅我的冒昧。”

皇帝的大姨子悠然地凝视着义姁。

这是她们第一次面对面说话。

“听说我儿子在远征匈奴时受到你非常殷切的照顾,早就应该前来致谢,却耽搁了……今天正好来到附近,便冒昧地来了。”

“您这么客气,真是不敢当。”

她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来访。义姁心里有数,卫少儿突兀的到访,别有用心,富贵人士倚仗所具有的权柄,意图提出一些请托、其实却是命令的要求。

“你过去是皇太后的御医,还帮助令弟当上太守,用心令人佩服。可是修炼多时的医术就此荒废未免可惜。此次你在龙墓为骠骑疗伤也是非常难得的缘分。可以的话,我希望邀请你当我家的医师?”

原来是这回事,义姁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倒想再次去探究霍去病何以拥有强韧的精神力量,没想到会有这个机会,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您这么说是我的一大荣幸,敬谨接受。”

“哦,太好了,你一口答应。”

卫少儿听到如此干脆的承诺,感觉好像爬到高高耸立的树上,泛开笑容,闪烁着傲慢的目光。

“我现在要去骠骑那里,你也一道去吧,听说那孩子不舒服。”

又是突如其来的要求,不,是命令。

对于刚才的承诺,义姁在刹那间不禁后悔了。

卫少儿站起身,好像丝毫没有考虑到他人是否方便。不管愿不愿意,义姁都得坐上容车前往霍去病的宅邸。

容貌清秀的卫少儿,拥有相称的眉黛、发簪装扮,俨然是女主人的样子。不可否认的,两人并立时,肤色黝黑、眼睛细小的义姁显得逊色许多。

两人默默地坐上平稳驶来的容车,义姁此时才想到,东方朔早就预料到这个情形了。

2

霍去病正躺在床上。

此次的远征,使得匈奴远遁漠北,边境地区几乎都看不到他们的踪影了。

也许是觉得暂时无用武之地了,威风凛凛的军神也好像失了魂,无所事事地闲散度日。他说,站在阳光下闭着眼睛时,就会听到父亲霍仲孺小跑步过来的脚步声,卫少儿每次听到他这么说都会皱眉。

义姁为慵懒地躺着的霍去病把脉。

卫少儿把义姁视为自己人,毫不掩饰地说:

“听说骠骑的声音和皇上很像,简直就像是父子。医师,把骠骑引入龙墓里的,会不会是龙血的召唤?”

——原来是这样!

义姁豁然清楚地看出这个母亲深藏心底的居心。

她想把“霍去病是龙种”的传言当成真的。虽然霍仲孺这个小官是骠骑将军的父亲,可是卫少儿知道,霍去病的声音和身体的一些特征都和皇帝相像。如果刘彻愿意承认,总有一天会使“刘去病”诞生。

倘若如此,或许会有比“大司马”还高的地位落在已经建立丰功伟业的儿子身上。这个美貌的母亲正在下赌注,目标是废去太子刘据,使自己的儿子去病当上皇太子。届时,卫少儿就可以完全脱离和陈掌的关系,登上皇后的宝座。

义姁若无其事地继续为霍去病诊疗,趁着母亲稍离座位时,她在霍去病耳边嗫嗫私语:

“将军,您可知道,大将军受到已故李将军的儿子李敢殴打……”

“……什么?”

义姁将东方朔见到的情形当成家仆的报告陈述一遍。

“我不记恨他以前的态度,特别提拔他,他却为了父亲未能死得其所,没有光荣牺牲,就去殴打我舅父?这种人容不得,等着瞧!”

霍去病顿时生龙活虎地站起身,吆喝着跳跃翻滚。

卫少儿解手回来,对儿子判若两人的样子瞠目结舌,她不禁对义姁刮目相看,脱口赞道:

“你真的是名医……”

?

“光弟,光弟在哪里?”

霍去病大声呼喊从平阳带回来的异母弟弟霍光。

这个少年个子矮小,有一双意志很坚定的眼睛,平时总是紧闭着嘴巴,看起来很聪明,和哥哥一点也不像。骨架和声音想必都是遗传自母亲。他对动刀动枪毫无兴趣,成天捧读四书五经。

卫少儿当然不会疼爱这个过去的情人和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犹如卫青从前在郑家的处境,她本想把霍光他当成奴仆,可是世人都知道他是骠骑将军的弟弟,考虑到自己的名声,也就把他当成儿子的舍人看待。霍家的门客们也都对霍去病的血亲另眼相看,因此霍光不曾受到虐待。这也多亏了霍光内敛的性格。而且他身为骠骑将军的弟弟,却不会因为从天而降的尊贵地位而骄傲自满,不管什么杂事都毫无怨言地做完。

今天哥哥又亲自叫唤他,他便立刻小跑过去,那个样子真像他父亲霍仲孺。

霍去病把弟弟叫来身边,命令他画一张甘泉宫狩猎场的草图。不过,对谁都不能透露内情,若有人问起,就说要实习监察园丁的工作。接到骠骑将军的指示,少府寺很快就发给霍光许可证。

许可证上准许他去拜访上林苑内名叫卜式的男子。

霍光依从哥哥所言,在苑内四处走动,在围栏里初次见到由南方送来的象和犀牛等奇妙的动物。

来到南边最里处,在一群肥羊的旁边,有一名男子以大树根为枕,沉沉酣睡着。

他是卜式,年龄约莫是五十五岁,柔和的皱纹在脸上微露,洋溢着亲切的神情。弯曲的手杖和长长的胡须与穿着的布衣颇为相称,令人联想起道家思想的仙人。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卜式才会受到以前御史大夫时代的俊美老人,亦即儒家公孙弘的排拒。

“敝人名叫霍光。”

他向刚睡醒的男人行礼求教,卜式伸了个懒腰,露出笑容。然后立刻起身去挤羊乳,倒在器皿中,亲切问道:

“很好喝,要不要来一杯?”

霍光接过羊乳送到嘴里,这不是他第一次喝羊乳,可是,和平阳的羊乳比起来,卜式给他的白色液体浓稠多了。牧场中央有数十头马匹在吃草,照顾马匹的人是与霍光年纪相当的少年,不同的是他长得高大醒目。

少年的身高有八尺三寸(一九〇公分)。

虽然表情严肃,个性却似乎很朴实,不管卜式说什么,他都丝毫不打折扣地贯彻执行。

他的父亲就是前年在归降的前一刻遭浑邪王斩杀的休屠王之子,为了母亲和兄弟们,他忍着羞辱,过着俘虏的生活,或许是有高贵的自尊心在支撑,外表毫无悲屈的神色。

他名叫金日?,想必是把匈奴名字改成了汉名。

“带霍光先生参观上林苑!”

卜式吩咐,金日?这才露出笑容,借给霍光一匹瘦马。

“皇上的马不许用,就骑这一匹将就吧。”

金日?对苑内非常熟悉,详细地介绍可当做地标的大树和植物群落,以便使霍光在下次单独前来时不会迷路,而且他让霍光骑的马其实是相当能跑的健驹。

金日?特别指出岩石后方的重要所在,细心说明鹿群或野猪的通道。

“为什么要去注意兽群或道路?”

“……为什么……?你不是骠骑将军的弟弟?”

金日?这一明说,霍光不禁红了脸。的确,击溃匈奴的哥哥和自己简直有天壤之别。而且在匈奴的前王子看来,自己是仇敌的亲人。霍光为此两种身份感到尴尬。可是,自己是骠骑将军的弟弟和兽群的路径有什么关系?

金日?察觉到他的疑问,便接下去说:

“去甘泉宫的御猎场时,我也会随行。骠骑将军所以会命令您来查看此地,想必是因为几个月后,皇上行幸时要进行狩猎。届时恐怕我也会去担任助猎。你也要好好配合我们从旁协助以方便皇上可以顺利地打到猎物。”

此事真令他汗颜之至。

霍光虽然很快就习惯了京城的生活,希望能够被擢升为“郎”,却一心一意在想着如何熬过庶母借故找茬的辛苦,没想到却在不知不觉之中变成一个心胸不开朗的人。

他向金日?道谢,接下来的十几天也都去甘泉宫查看。

金日?本是游牧民族,过着与家畜共寝共食的生活。卜式在汉朝领土内也是一样,极力繁殖牛马。这大概是对动物从不厌倦的兴趣和深厚的感情所致。而受到卜式的熏陶,金日?对动物的知识也是非同等闲,他随着霍光前往甘泉宫,为他详细解说猎物的行动习性和活动形态。

摸熟了狩猎的要领,霍光和金日?往长安并辔疾驰,在途中遇到盛大的送葬队伍。

刘彻的姑妈馆陶长公主去世了。这个使女儿阿娇成为皇后,在女儿被废之后,旺盛的精力转而用来宠爱美少年董偃的妇人,要与犀牛合葬,队伍牵拉着巨兽的笼子。

两人让开,绕路回去。

“文笔高超的名家司马相如,也在日前去世了。”

听到金日?这句话,霍光再度面红耳赤,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感到惭愧。

?

霍去病被刘彻召去打猎,是在次年(公元前一一八年)的初春,他拿起弟弟所画的御猎场草图,不厌其烦地观看。

草图是用墨水画在薄桧木树皮上,他借之模拟作战计划。他假设鹿群是匈奴军,鹿角长得最漂亮的牡鹿是单于。

自己率领数十名手下,令校尉们从后方追赶时,能够观看全军的位置在何处?霍去病缜密地思考着。

草图全部烙进脑海里面之后,霍去病把草图往空中一扔,接着翻了一个筋斗,同时用伸出的脚跟踢破了它。

四肢生气勃勃地着地之后,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卫少儿在旁边眯着眼睛,看着儿子恢复从前的模样。

“自从医师来了之后,你就变得更有精神了。”

“母亲,我现在是热血沸腾,这次狩猎我要猎到最大的猎物。对霍家的家族来说,最大的……”

他说得威武、爽快。卫少儿不懂得意思,看着儿子勇健的姿态,便露出微笑。

奴婢前来通报:医师义姁来了。

“哦,她来得正好,我正因为脖子酸痛很不舒服。”

义姁是来献茶的。喝茶是蜀地的风行,她老早就发现茶有疗效。喝煮好的茶可以活络五脏六腑,这一点是她以前在囚犯身上做实验时发现的。

“酸痛也可以纾解吗?”

“这方面最好请年轻的奴仆代劳。”

义姁用一句含带戏谑的话打发,然后解开布包,拿出揉进双壳贝中的软膏,放在霍去病面前。

“什么药?”

“青肿、刀伤或操练时的扭伤都可以用。”

霍去病在手中把玩着双壳贝,趁卫少儿离座时在义姁耳旁窃声说:

“我舅父的事情,你对谁也没说吧!”

“嗯,可是好像有几个人知道……”

“……为什么?”

“舍人任安先生在那时对大将军脸上的红肿感到怀疑,他看到有人慌忙离开,大概从那个人的背影猜出一二了。”

“那个一脸忠义表情的木头人吗?对了,李敢有一个名叫李陵的外甥,叫他去牵制任安也是一个妙招。”

霍去病灵感乍现。

3

刘彻在雍地祭祀五畤。

祭典开始后,霍去病假称戒护甘泉宫,带领霍光和金日?从雍地前往甘泉宫先一步去勘察猎场。三人骑着马进去确定猎物聚集的情况。

那种冗长的祭祀仪式,如何能忍受半小时之久呢!如果是对战神的祝祷还勉强可忍,可是皇上那种嗜好,叫我默默地站在那里,脚都要生根了。把这种场面当成至高人生价值的文官们,究竟有着怎么样的构造啊?

霍去病对冗长的祭祀仪式嗤之以鼻,同时在一旁细细观察霍光。在不久的将来,这个少年想必能以庄严肃穆的神情参加无聊的仪式吧。

“大鹿多的地方是那片丘陵地区吗?”

霍去病一边回忆异母弟弟描绘的地图,一边询问金日?。

“是的,附近有水泉,可以润喉。”

高大的金日?照实回答,霍光则在旁边显出钦佩的神情,眺望着四周。

“附近有大岩石吧?”

“就在这边。”

霍去病策马过去,他知道金日?是休屠王的嫡子,却毫不提防地背对着他,那是因为这名匈奴王子并没有杀气。

霍去病所指的那个地方有一个大岩石,一棵赤松仿佛要把石头切开似地盘根于其上,如楼阁一般耸立。

“你们去当助手,把鹿群赶出来,鹿群就会在水泉处分成两路。”

“大部分的鹿会在这时从这块岩石的另一边经过。”

“再从旁边追赶,就会有几头和这边的鹿群会合了!”

“这要看怎么赶法,不过大概会是这种情形。”

霍去病在脑海里思考着大鹿群的动向。

踢起尘土、动作暴烈的大型草食动物在兴奋时,鹿角会是危险的凶器。

“听说鹿群中有一只公鹿,真的吗?”

“是的,将领只有一名,年轻的公鹿不会加入群鹿。”

只有一头就轻松了。

必须先想好皇帝的位置和其他猎者的位置,以确保安全圈,他再次在脑海里大幅画出霍光的地图。

“好,我要猎公鹿,听着,好好把鹿群赶向这棵赤松,明白吧!”

霍去病对两人交代一番后,便给爱马一鞭,随同的两人拱手行礼,目送他离去。

金日?很不可思议地看着与自己一道留下来的霍光,在这里是无法指挥助猎者的,非得去更高的地方不可……

“霍光先生也要和我们一起助猎吗?和我们这些人……”

金日?客气地问。他的眼神像是在说:追赶猎物的工作是属于幕后人员,不是大司马的弟弟该做的工作,你至少也应该在皇帝的近旁当记录。

“不久以前,我还在平阳过着乡下生活,还无法站到如此醒目的位置。哥哥所以要叫我当助猎者,应该是要从我追赶大鹿的情形观察我的能力。”

金日?很佩服霍光凡事都不怀妒恨的态度,于是迈步向前。高大的他身子一动,停在树枝上的蜻蜓便飞了起来。或许在沙漠长大的他会觉得很稀奇,他以看霍光的眼神捕捉这只暗红色的蜻蜓。

他们一边就助猎者的位置,一边注意皇帝所在的本营。

祭典已经结束,皇帝移驾甘泉宫,狩猎行动便展开了。

那边已经猎到几头獐和猪,士气昂扬。

雍地的祭祀大概有助于刘彻整理心情。他的脸上充满蓬勃朝气,手持睽违已久的弓,全身披戴甲胄,甚至显出兴高采烈的姿态。

霍去病和卫青一起随侍左右,一直密切注意卫青安危的舍人任安全神贯注地防范着带领外甥李陵一起出猎的李敢。

霍光和金日?对这些事毫不知情,等着喧哗声惊吓群集在林中的大鹿。突然,在他们前方的瞭望台上,旗子举起来了。

霍光和金日?一看到旗子,立即敲锣,在旁待命的助猎人员开始高声呐喊,追赶大鹿群。

感到莫名的骚动而亢奋起来的大鹿群,本能地往喧嚣声的另一端森林奔去。狭窄的通道一举涌进大群动物,一部分的鹿群陷于恐慌,撞倒在地,有些还互相推挤。助猎者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它们好像知道声音是来自一定的方向,蹄声随之升高,在林中循一定的方向奔窜。

鹿群奔过了树林,路径遭水泉挡住,它们于是分成左右两股继续奔窜。

约有七成大鹿弯向左边前进,但是又受到在前方和左边用盾牌和枪矛拦阻的士兵喧声威吓,便在那里急转,往右绕回去。

刘彻的狩猎阵营打算把大鹿从右边赶向左边,他的前导是由持着盾牌和枪矛的士兵所形成的栅栏,他的后方是参与狩猎的高官们,他们从后方的高台射出矢弹。

几只鹿被射中要害立即倒毙,有两头负伤的鹿冲向栅栏,撞伤了士兵。周围的助猎士兵立即举枪,大型动物满身是血的气绝身亡。

“别想礼让朕,尽量去追,看谁能猎到最大的猎物!”

受到皇帝的激励,将士们纷纷策马而去,追赶大鹿。

胸有成竹的李敢和李陵一道奔驰过去,他多少也感觉到了任安的杀气。

大鹿开始在林中遭人追赶时,霍去病悄悄离开了刘彻旁边,趁着众人眼光都集中在鹿群身上时,自己一人先绕到大岩石后面,在那里不仅看得到大鹿的动向,也可以窥见李敢的行踪。

李敢只顾着去注意任安,却不晓得有更强劲的对手在等着……

霍去病嘴角含笑,慢慢地抽出箭矢。

猎手们各自回转,猎场到处都听得见大鹿的哀鸣。

可是,长有大角的公鹿速度很快,暴毙的全是母鹿,看来李敢也把公鹿定为目标了。

霍去病在岩石后面搭好弓箭。

屏息匿声时,一头公鹿从赤松叶隙洒落下来的阳光下逐渐靠近。可是,它一看到霍去病的身影就慌忙逃窜。

李敢随后出现了,他透过草间的缝隙看到跟丢了的公鹿角,立即射出了箭矢,精准地射中公鹿的脖子,他高声大叫,得意洋洋地策马往霍去病藏身之处过来。

霍去病在赤松的树底下等待时机。

看到李敢下马,他便走了出来,正想给大鹿致命一击的李敢一看到霍去病,显出一脸吃惊的样子。

霍去病冷漠地说:

“那是我的猎物!”

“……怎么……这不像骠骑将军的作为,想跟部下争功吗?”

李敢这句话更加煽起霍去病的杀意。

“放肆的东西!鹿脚筋不是被切断了吗,难道那也是你干的?”

听霍去病这么一说,李敢才察觉到,不禁变了脸色。

“抱歉,可是将军,您为什么不杀它,而放它走呢?”

“你待会就会知道。”

霍去病嘀咕着,令李敢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冷漠。在这之前,他对于这个年轻的英雄向来保持距离冷眼旁观。可是,霍去病具有超乎其年纪的睿智,能够以军人的立场,以事论事,公平评断功过,因此并没有对他怀抱恨意。在这一方面,霍去病和李敢的精神年龄是相反的。李敢在不久之前才刚被擢升为校尉,所以霍去病现在的冷漠令他一时感到畏怯。

或许是那份心怯传到了指尖,想要把公鹿颈上的箭矢拔出来,箭镞却卡在里面。垂死的野兽因为疼痛的刺激,顶角过来,李敢差点就被尖角给刺伤。他在刹那之间弯身闪避,他的脚步有点蹒跚,为了移动难看的扭曲的体态,便立起身。他抬起头,眺望来处。

此时,有两匹马来到他射箭的所在。

霍去病趁李敢分了心,迅速拎弓,一箭射进这位年长的部属心脏。

李敢来不及发出痛苦的呻吟,就喷出鲜血,颓倒在地。在那一刹那,霍去病的身体也萌生了难以言表的虚脱感。

宛如人世间的俗事都完成了似的,肉体的紧张一时为松弛无力所取代。

远处传来同龄年轻人的说话声,感觉好像是小鸟的鸣啼,霍去病的神经变得迟钝了。

“任安先生,走错路了吧,大将军不是在森林前面的水泉处布阵吗?”

“大将军说我要在哪里狩猎都可以,我想,不需要故李将军的令孙来指挥我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任安和李陵一边较劲,一边并辔行来。由于互相牵制着,李陵完全没看到霍去病在前面不远处射杀了李敢。趁两人还没有发觉李敢的尸身,霍去病从李敢的胸前拔下箭矢,插在大鹿的眉间。

大鹿的上身倒卧下来时,两人来了。李陵慌忙跳下马背,趋前把叔父扶起来。李敢的胸前还在淌血,但已经断了气。

任安却在稍远处看到所有情况,对霍去病的行为感到非常惊异。

骠骑将军在死去的大鹿前面气愤地用力以弓敲打兽角,悲愤地大叫:

“大鹿呀!大鹿角,刺穿了李敢……!”

发泄几声之后,霍去病浑身无力地当场坐倒,眼神茫然,用力喘息,一副大病未愈的样子。

4

卫青非常怀疑霍去病的说词,他心知肚明,但毫不感谢外甥为他报了被李敢殴辱的仇,反而很后悔,觉得从派遣李广迂回作战到现在,所有发生的一切都事与愿违。

李广的自刎以致李敢的死,虽然都不是他所杀,但却是因他而起,让他深感懊恼,而对于牵涉在内的外甥,更是厌烦至极。

“去病对李敢报复的结果是——反而因获得最大的猎物,受到皇上的褒奖。这家伙不管在哪里总是运气特别好……”

卫青为了对任安隐瞒心事,如此自言自语道。

“可是,李敢将军的伤口绝不是大鹿角抵的,而是箭矢。其实他是想要洗刷大将军的耻辱……”

任安话没说完,卫青就用眼神强烈制止。

任安心里也很矛盾,他尽管还不至于想置李敢于死地,却也一直很想借着某种形式报复。很遗憾,如今永远没有机会了。

他们都认为这件事不能再提了。集皇帝恩宠于一身的霍去病,要把一切消抹为无形,根本易如反掌。若谁看不过去,去告发或向皇帝馋言,反而会丢了自己的脑袋。而且既然骠骑将军已经敢如此违法,此后的骄蛮狂妄更是无法想像。看到他这么受宠,连执法专断的张汤也下不了手。

近来卫家的门客显著地减少,全都改去敲霍家的大门了。据说,负责接待门客的霍光甚至需要分发排队的号码,其声势简直如日中天了。

霍去病在暴毙的大鹿和李敢旁边显出的奇怪样子,除了卫青外,任安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那时李陵也在,可是他拼命想救叔父,霍去病怪异的模样,必然没有映入他的眼帘。

因为报了仇和获得最大的猎物,才使霍去病兴奋过度而发病的吗?不,应该不会。这和征战匈奴时创立的功勋比较,甘泉宫的狩猎和报复对骠骑将军来说,想必连打落苍蝇一般的感触也没有。这么说,那是因为匈奴战结束了,紧张之后过于松弛才发生的精神疾病吗,还是天生的从未发作的隐疾终于出现了呢?无论如何,其中一定有问题。可是谁也不能说,触及其负面评价绝不会有好处。

任安想在卫青的立场变得有利之前,先好好观察霍去病。

另一方面,长安市民已经抛开对英雄的赞赏,投注更多关心在自己身上。面对漫天撒下的法网,令人有窒息的感觉,张汤实施的“告缗令”宛如在每个人的屁股上点了火。昨天一件,今天一桩,大商人和富豪一一走上家破身亡之途。一般庶民也无法隔岸观火。尽管有程度上的差别,但是一旦触到法网,难免会被没收财产,遭遇同样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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