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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塚本青史/译者:李毓昭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12

城外的便门桥下聚集着许多人群,这批游民有不少是被“告缗令”牺牲的富商,如今孑然一身,只剩一床草席苟且过活;游民之中还夹杂着在边境作战时失去上下肢的残障浪民,众人都对着长安城忿忿不平。

不知是否就是这个原因,刘彻卧病在床,高烧久久不退,任何药物或祈祷都没有效。栾大一边暗示有方士少翁在作祟;一边解释说,这是因为种种含冤怀恨的幽灵在侵袭着未央宫。

叁壹?皇帝的谋杀令——公元前118年(Ⅰ)

1

对匈奴的大规模战争看来是告一段落了,可是令双方都满意的和平尚未到来,局部性的战争还是不时发生。

儒学博士狄山去边境就任卫戍队长,不久就被匈奴的游击队斩去头颅。听到这个消息时,张汤只是噗嗤冷笑。他下了轺车,一进入宫中,儒生们以冷漠的眼光盯着他看。

张汤毫不理会,连正眼也不看他们一下。

他唯一有兴趣的是制定能实施增进国家利益的法律。儒家礼制之类的东西,在他眼里是用来规范三公九卿等官僚的上下关系,只是法律外的游戏。因此,在他心目中,儒生的地位和表演杂耍的侏儒无异。

他进入宣室,病愈的刘彻身穿光彩夺目的绣衣等着他,桑弘羊在旁侍奉着。

“国库的状况如何?”刘彻问桑弘羊。

“很高兴我计算错误了,张御史大夫太厉害了,所征到的税收远比当初所预算的多。”

“是吗,那么我部属的辛苦也就有代价了。”

张汤稀疏的胡髭随着笑容微微颤动着,这个模样符合执法的最高位者,他极力压抑自己喜怒哀乐的感情,不让表情形诸于外。

“盐铁专卖”也上了轨道,桑弘羊请求早日订立“均输法”和“平准法”,以有助于地方特产、物资的搬运和买卖。

张汤当下承诺,会尽早施行。

“可是啊,御史大夫,每次我们想出了什么,大家就只会恨你,为什么?”

桑弘羊同情地说着,张汤却闪亮着双眼,沉静地说:

“没有人恨我,法律就无法施行了。”

这话说得爽快,不像是宫中的文官。他谈起正在思考下一步要实施的法案,那是比“告缗令”更严酷的“腹诽法”。

这套法律规定,即使是在心里面诽谤皇上也有罪。张汤连人们心中的思想也要束缚,桑弘羊觉得他太可怕了,留下盐官和铁官的配置人员名簿,就匆匆退离宣室。

“对了,御史大夫……”

刘彻极其慎重其事地开口说,这是他要发出敕令前的习惯。

张汤俯伏恭听。

“你知道胶西王的恶行吗?”

那是刘彻的异母哥哥刘端,封国在山东,面对着渤海。他当诸侯王已有三十五载,还没有继承人,据闻患有阳痿。

“读过胶西丞相提出的报告。”

由中央派任的丞相不时遭到暗杀,许多人都把这个差事视为畏途。

数年前,董仲舒遭公孙弘陷害,被左迁过去当丞相,董仲舒是一代硕儒,颇受到胶西王的厚待。不过,他看出自己迟早会被这个善变的诸侯王问罪处刑,所以早早就称病辞职了。

刘彻想起了刘端令人扼腕的行径,微皱眉头道:

“嗯,这个宗亲实在是叫人伤脑筋,已故江都王那样的淫虐已经够受不了了,刘端虽非沉迷女色,却专学盗匪行径偷袭百姓。”

张汤在心里咀嚼着刘彻的话。

胶西王和前一代的江都王刘非一样,都是程姬的儿子。刘彻感叹血缘不佳,其实是在安慰自己,是这个已故夫人的素质欠佳所致。

“可是,将他弃市的话,依臣愚见,恐怕会伤了帝室……”

刘彻招手,要张汤靠过来一点。

“让刘家蒙羞之辈,一定要设法铲除。像淮南、衡山王那样,绳之以法、宣读罪状会使皇室受辱。但是派刺客去封国也太麻烦了。刘端说来年初春就要来朝觐,八成是要控诉丞相管理太严厉,不过他来得正是时候,朕会带他去参观上林苑!”

刘彻的话再清楚不过了。

这虽然不是张汤的工作范围,却无法拒绝,他只得回答“遵旨”,便离开了宣室。

?

义纵接到传唤是在两天之后,直接去到御史大夫的宅邸是很稀罕的。

张汤异于平时的凝重,把义纵招唤到后面的小房间。

奴仆送来的高脚漆盘装满剥好皮的浆果,义纵拿起一个放入嘴中,香甜的果汁在口腔津液中扩散。

“王中尉到。”

舍人通报时,义纵觉得梨子好像变苦了。

接着传来快步穿过走廊时的衣服窸窣声,王温舒在狭窄的屋子里出现时,长年累积的仇意,一转为杀气,在两人身上流窜。

在张汤面前,两人端坐无言,唯有空气随着呼吸缓缓流动。

张汤在不停流汗。平常沉着稳重、机灵聪明的大人,怎么一副心焦的样子?

“……今天,找两位来……”

想了好一会儿,张汤才直接说出口,坦率地与他们提起暗杀胶西王刘端的事,他绝口不说那是皇帝的旨意。可是,什么人能够让身为御史大夫的他如此焦虑,两名精明的酷吏稍微一想,便已心知肚明。

话听完,王温舒的脸上浮起了一股红潮。如果行刺失手,必定身首异处。掠过他脑海的是从颈动脉快速流窜的鲜血;另一方面,义纵则面色潮红,移动双膝靠了过去。

义纵曾经是黄罴——亦即刘端为首的贼帮中的一员。这个男人差点把他当蝼蚁一般杀死,因此,他一直想要找机会报复,上天终于要成全他这个愿望了,这一切简直像是在作梦一样。

义纵激动得全身颤抖,两眼直视张汤,请求道:

“请务必交付给我做!”

义纵的眼睛里仿佛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反而使张汤一时愣住。

王温舒不发一语,冷眼观看情势演变,并且揣摩着义纵的用心,为什么他要承揽这件吃力不讨好的重大工作?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照理说,在这时候王温舒应该这么说。可是来不及了,张汤紧揪住一口答应的义纵,表示感谢。

于是,义纵留在屋里与张汤讨论执行的细节,王温舒带着简单的礼品悄悄离开。

——非从中阻挠不可!

中尉在心中狠狠地发着暗誓。

2

东方朔在楼阁的二楼让义姁按摩身体,以仿如大象在洗浴中的声音问道:

“骠骑将军的情况怎样了?”

“近来说是身体酸痛,终究是什么东西引起的,我想再多过一段时间才能确定。”

义姁要继续做的事是将精制的麦角让霍去病上瘾。

麦角有“药物构成要素的宝库”之称,不过那是二十世纪之后才知道的事情。然而她这位运用药物的天才,借着多次独特的人体实验,应该能够从不纯的物质中提炼出“生物碱”。

在定襄时,被刺客的矛刺中的战士就成了她的实验品,那时她用药的剂量过多,使患者为幻觉所苦,而有时导致同袍相残的结果。

她以此为训,以极微的量逐渐让霍去病产生药瘾。现在的骠骑将军已渐渐陷于忧郁、虚脱的状态。虽然效果是徐缓的,可是他已经对义姁言听计从。再继续下去,就可以把他变成傀儡,连向来隐在幕后的东方朔也能因此蒙利。霍去病能够被尊称为“军神”,自己的情人东方朔应该被擢升为刘彻所憧憬的“仙人”才对。

每年都垂挂在屋檐下的蜂巢,已经长成直径约一尺的球状,今年已经停止生长。秋色已浓,虫子也不太活动了。

“这么说,一切都很顺利喽?迟早骠骑将军会任你摆布。”

“嗯,可是他那个母亲很啰嗦,不想点办法,会碍手碍脚的。这女人原先也只不过是平阳侯的婢女,对我却特别摆出主人的威风,真是讨人厌……”

“是啊,那个女人和丈夫陈掌日渐疏远,近来特别风骚。她竟然不知道记取教训,还和霍家一个门客姘上了。同时为了让世人相信骠骑是她和皇上之间生的孩子,到处活动着,却还那样的水性杨花!”

“那样子才会让人觉得,她以前和皇上有什么关系。”

“没错。该去解决这件事了,皇上也很受不了。龙体一度复原了,最近却又有点微恙,因而躺在床上的情况越来越多,也许是那女人乱说话惹来的祸。”

“你说什么,那么……!”

义姁正悟到什么,东方朔的身上就发出胡桃子摩擦的声音,巨无霸的身躯又转为大蛇卷曲的样子。

“经过你的按摩,身体好像回春了。”

“那是因为樟脑油对你特别有效。”

他摆出温柔的姿态,在细心为他按摩的义姁的膝上闭上眼睛。

“对了,可不可以给我一袋芫青的粉末?”

东方朔再度把身体伸展开来,因为樟脑油而显得光亮的肌肤沐浴在阳光下。可是,义姁的手指动作在这时陡然止住。

“为什么,朔哥……?今天早上纵弟也跟我要同样的芫青粉末,带走了一袋。”

“……什么?”

东方朔又发出关节嵌合的声音,使身体恢复原状,面对着义姁。

“纵弟也拿了?这小子在想什么?如果是要执行告缗令取缔盗铸钱币,哪需要那个东西!”

巨无霸以深思熟虑的表情望着她。

“他说交了女朋友,想要稍微试一试,纵弟知道分量……。莫非你也是……”

“傻瓜,那么危险的东西,没有你调配我哪敢用。”

“朔哥,你去查查看,我好担心,那个纵弟会不会是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啊,等我的工作做完我就去瞧瞧。可是,纵弟很机灵,不会乱来的。”

“你的工作是什么……”

“关于骠骑……,要花点时间。”

东方朔含糊其辞,默默站起身,即使对方是情人,他也不敢泄露敕命。

他摘下楼阁屋檐下的蜂巢,放进布袋里。

义姁不再发问,把药类塞进木箱。然后巨无霸再度松弛关节,蜷缩身子,进入木箱,由不知情的奴仆搬运,放在容车的坐席下。

女医坐上车,照例每隔五天即前去为霍去病看诊。

他对外宣称是为母亲卫少儿把脉,其实骠骑将军的母亲很健康。目前的人生对她来说犹如春季。但是相对的,自狩猎之日以来侵袭霍去病的虚脱感,就日复一日地笼罩在他的所有生活。

他会一边和坐在枕边的母亲闲话家常,一边瞌睡度日。每一闭上眼睛,他就会听见生父霍仲孺小跑过来的脚步声。

疏于锻炼的军人,完全失去了奕奕神采,整个人显得笨重、慵懒,情绪常常起伏,阴晴不定。

卫少儿对这个变成小孩脾气的儿子也不知如何是好,她开始趁他熟睡时,与在门厅旁的大房间里聚集的门客闲聊。

不知是否大家对以前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却遭霍去病射杀的男子记忆犹新,还是对历代罕见的英雄表示尊重,没有人敢放心地接近她。

今天义姁前往看诊,霍去病喝下调配好的药,接受按摩之后,借由导引术伸展四肢,纾解慵懒的身体。可是他好像光是这样就感到疲倦,又在走廊上呈大字形睡觉。

“骠骑,在这里睡觉会受凉的,来人啊,把主人搬到房间里。”

听到义姁的声音,一个已经升格为卫少儿的情人的美男子就快速赶来,和奴仆一道抱起霍去病,让他在寝室躺卧,然后等奴仆退开,就直接走向卫少儿。

美男子把鼻子埋进卫少儿的发丝,在她耳畔情话绵绵:

“今天你更加漂亮了。”

“不要用甜言蜜语来嘲笑老太婆。”

“说什么傻话,和你相比,后宫的侍女都望尘莫及呢!”

虽说是四十多岁的女人了,在容貌上她有承自母亲美丽的自信。情人的奉承撩拨了她的心,使她芳心大悦。

美男子的脸从背后贴近她的耳翼,一凑到颊边,两人就热吻起来。

潜在地板下的东方朔已经瞧见很多次卫少儿和这个门客亲热。他们有固定幽会的地方,不是在她与霍去病的居室相隔两房的寝室,就是在采光良好的中庭。这两处都很隐秘,不会被别人看见,从霍去病的居室看出来也是死角。万一霍去病起床了也很容易发觉,可以马上整理衣装。有了前车之鉴,她也懂得事先设想妥当了。

当天寝室里的淫声浪语一直延续到了黄昏。

?

东方朔等的是中庭的亲热场面,那总是发生在天气晴朗的午后。

机会在两天后到来,由于这天是义姁不来看诊的日子,巨无霸认为正是时候。

东方朔从地板下凝目望去,俊美的门客把兰草香浓厚的席子铺在茂密生长的土马鬃上,然后温柔地和卫少儿交缠倒卧。两人正忘我地吸吮唇舌时,东方朔拿着预备好的芦苇梗逐渐靠近,去了节的圆筒尖端,装着满满的芫青粉末。

激烈相拥的男女顾不得呼吸,持续着接吻。两人终于觉得喘不过气来,离开了彼此的双唇,不断用力深呼吸,然后相互对望,深情地一笑,嘴唇再度紧黏起来。

一如往常,东方朔在心里嘀咕着,一面将芦苇细长的梗悄悄凑近两人的脸庞。

等到男女的脸再次分开,在深深吸气的那一刹那,东方朔用力吹了管子。尖端喷出剧毒的粉末,马上就被这对男女吸进口腔。两人吃惊之余,粉末已经随着唾液吞了进去。

抛下痛苦呻吟的两人,东方朔在地板下匍匐而行,在深宅大院的最里处蜷缩成一团。在事件的骚动冷却下来之前,他要如旱季等待下雨的青蛙一般入眠。换言之,刘彻交代他的使命还没有真正完成。

卫少儿与情人奄奄一息的痛苦姿态直到傍晚才被奴婢发现,她在屋里四处叫喊:夫人和门客殉情了!

卫少儿吸入较多毒粉,众人赶到时,她已经咽气了。美男子虽然一息尚存,却意识朦胧,无法说话,这样子反而惹来杀身之祸。

同伴们把他当成试图和夫人一起自杀的混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中庭。还在沉睡的霍去病,为母亲发生的变故惊跳起来,他大哭大叫,紧靠在母亲的遗体上。过了半个时辰,他瞥见了庭院里气如游丝的门客,便命令奴仆把他绑在大树干上。

“岂能让你这种人抢走母亲!喂,受刑吧!”

霍去病怀着满腔怒火射出三支箭。两支各射中左右眼球,在旁观望的人无不为之咋舌,不愧是骠骑将军,虽然生病了,本领依旧不差。在旁围观者的惊愕中,他最后瞄准的是睾丸,他们认为,若不是因为母亲的死使他的精神大受打击,就是被泪水模糊了视线。

3

义纵的眼睛闪闪有神。

他先是在轵县当泥水匠,受到姊姊的提拔,在张汤底下任职之后就开始飞黄腾达。现在想来,那一切都是为了和黄罴——亦即胶西王刘端站到同一个角力场上。

他回忆起一晃而去的青春。

那是隐藏在执法美名下的一连串血腥的时期。总决算的时间终于到了,上天已经为他安排了大显身手的舞台。

他首先去修理皇帝专用的御道,亦即当年韩嫣乘坐黄屋车驰骋,被江都王刘非瞧见而遭到告发的御道。

——皇帝说要在上林苑招待胶西王,所以胶西王必然会经过这里。

义纵想到即将到来的这一刻,眺望着展延到视线模糊之处的御道。两侧有光叶榉树并排而立,非常美丽,可是路面却凹凸不平。他铺上石板,设法让诸侯王的轺车缓缓行进时减少晃动。

义纵四周有不少获罪服役的人,他们因为征兵才来到京城的,却染上酒色、赌博的坏毛病而毁了自己。有人杀了同伴,有人侵入商家盗窃……

他在这些罪犯当中挑选出身胶西国的人,他们几乎都对刘端恨之入骨,因为喜欢从事盗匪行径的刘端杀害了他们的亲属或朋友。义纵从中选出一百名身家背景清楚的人,训练他们射箭。他们以为成绩好的话会被派驻在边境的要塞,与其在监牢里等待死刑,当然不如去和匈奴的游击队作战,囚犯们都捱过严格的训练,箭术大有进步。

义纵再从中挑出五名箭法特别精准的人,他以发布特赦为理由,在深夜把他们召集到右内史的房间。

“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们去执行,不,应该说是要请你们拼了全副性命去做。我保证一旦事成,你们留在胶西国的妻子族人都会得到丰厚的赏赐。”

五个人本以为要被分派去边境,出乎意外地听到右内史的话,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他们一直惦记着故乡的家人,能够奉命去行刺,又能造福家人,实在是求之不得的。

若果真如此,反正这条命早就豁出去了,上山下海在所不惜。

“我也十分痛恨胶西王的恶行,如果可能,很想奋不顾身杀那家伙几刀。可是,右内史做出这么莽撞的举动,会使得帝国的秩序大乱。所以,我想拜托你们。这个诸侯王是暴虐无道的流氓,被人民当成蛇蝎一般痛恨着。你们的义举会为后世所称道,我愿意让你们无后顾之忧,送给你们的家属千两黄金。”

或许是感染了义纵熊熊燃烧的热情,五名刺客都热泪盈眶,愿意接受任务。

“右内史阁下,如果我们杀了胶西王,您一定、一定要把我们的事迹传到故乡去!”

“我说话算话!”

“既然这样,我们愿意接受这个任务,与其老死在京城的牢里,还不如去壮烈牺牲。”

义纵为五名抱着赴死决心的人消除臂部的刺青,让他们穿着长袖短衣,编入捕役中的弓箭队,日复一日地挥汗练习弓术。

张汤密切关注着义纵近来准备的情况。

表面上是宣称为胶西王的来朝做准备,开始整修京城的道路,但显然是在策划着什么事。相对的,王温舒却是一副心神不宁,他担心这件事被义纵揽去做,张汤会不会认为自己不中用?

如果是他的话,他会发挥雷厉风行的本色,在胶西王进入函谷关之前就把他处理掉。可是,毕竟胶西王动见观瞻,以致让他裹足不前,他在迟疑之外,更加不解:义纵那种生龙活虎、特别兴奋的样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颇感讶异的张汤和王温舒做梦也不会想到刘端和义纵的生命曾经有过交集。

王温舒越来越无精打采,他茫然望着石板剥落的御道工事现场。

“右内史阁下的细心,让我们非常佩服。”

石工栋梁不知道两人不和,误以为中尉亲自勘察,恭敬地说道。

王温舒在瞬间有了腹案,他皱紧了眉头,同时脸上恢复了血色。他托称近来也要进行同样的整修,想推荐石工前来见习,请栋梁多加关照,然后就回去了。

另一方面,接到义纵的命令练习射术的五名成员,技术已经大为精进,即使从御道的隐秘处朝轺车瞄准,也绝对不会射偏。

他们计划从五个方向射出箭矢,箭镞上涂有芫青。

五人已有心理准备,事成之后,将以胶西国义民的名义插上布告牌,牌上写着诛杀暴虐无道诸侯,替天行道。然后他们就会吞下毒芫青自杀。

义纵在这里还有一个企图。

护卫胶西王进出长安是中尉的责任。如果刘端被暗杀,朝廷一定会在形式上追究王温舒。届时遭到左迁还算好,若为了平息物议,可能会被处以死刑。无论如何,王温舒都是躲不掉的,难怪他最近老是心神不宁。

御道的工事预定在酷寒的隆冬完成。在降雪不停的天气下,石工们要挖出冻土,铺上石板。这要一边扫去积雪,一边工作,任谁都会叫苦连天。在这里面却有几名特别卖力的工人。他们用独轮斗车运来笨重的石块,毫无怨言地铺设基础。没有人知道,这些人和王温舒是一伙的。

?

胶西王刘端在年初抵达长安,天子仪队在市民群集的马路上前进。

义纵身为九卿的一员,也在未央宫门前迎接。

由“十干”组成的亲卫队已有半数换了人,但是从王族用的专车走下来的胶西王毋庸置疑的即是当年的那个黄罴。

——还认得我吗?已经快要二十五年了,你绝不会想到当初被你视如蝼蚁、想要加害的男人已经荣升到右内史了!

义纵露出笑容,暗自在心中咒骂。打从和张次公一起逃过一劫,这二十几年来,高枕无忧的胶西王不断地戴着黄罴的面具,对弱者施加残暴至极的行为。

如果有所谓的“天诛”,就应该落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可是,正如知名的大盗盗跖得享天年,有时正义不见得能够伸张。

义纵在接受张汤交付任务的瞬间,就很想宣告说,自己具有执行这项任务的能力和信念。

患有阳痿症的胶西王进入漆黑的有乳头钉并列的门扉之前,义纵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虽然下着小雪,他却丝毫不觉得冷。

4

元旦。

刘彻祝贺新寿之后,皇族的宴会隆重展开。

从东方不辞迢遥来到京城的刘端被迎为上宾,坐在皇帝旁边。

全部的人干杯之后,依照王子、公主、下嫁的姐妹,以及文帝、景帝的皇族等顺序,一一站起来陈述贺词。不仅是刘彻的子弟,全皇族的人都陆续过来向高座上的皇帝和胶西王致敬。

有了几分醉意之后,下座的庶子或外戚、九卿百官都开始不太安分了,和接待的侍女或宦官搅和在一起,未央宫的大厅顿时因为微醺的男女而热闹起来。

空气里飘逸着白粉或眉黛的香味。曲调奏起,五颜六色的挂裳绣衣在四周飘舞着,发髻配合着音律跃动、闪烁。

刘端以充血的眼睛望着皇族的社交活动,心里却是波涛起伏:

——寡人也是皇族,亦即遗传汉高祖血缘的人,可是为何刘氏族人这么多呢?这就是所谓皇帝的威德吗?不,这也未免太多了,不需要到这种地步。子孙越多,只会产生越多的无用的诸侯和列侯。像中山王刘胜就是愚蠢至极,生下一大堆孩子……。等到大家都被关在“封国”这个名字好听的笼子里,觉得欲望不能满足,一个个就会变得像淮南、江都王一般,成为叛变的火苗。迫使皇帝也要苦心去压制,派遣官僚去严格监控,实在是自作自受。姓刘的人增加得越多,越是成为皇帝烦恼的根源!上天让寡人罹患阳痿,或许就是基于这一层顾虑!既然这样,干脆立法规定刘氏王侯全部宫刑,以后就由长子继承。

刘端不快地观望着大厅的狂态,在刘彻的授意下,一个美丽的侍女绽放着笑容走向刘端,以性感的娇媚姿态温柔地为他斟酒。

胶西王觉得皇帝这么做充满着恶意,不管女人的举止多么的柔媚动人,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没错,刘彻看透了异母兄的内心。

——这点程度的讽刺你都受不了,就没有道理了。你刘端会来到京城不就想要让我宽谅你过去的胡作非为吗?

从前的“淮南事件”等于是一卷地狱图,刘氏族人不仅被法律整得很惨,最后还被推下王座,受到体无完肤的处罚。那样的下场,光是想象就令人毛骨悚然。他没有儿子,迟早封国会变成一郡。可是,他希望在这之前,至少让他为所欲为,显然他是在默默恳求不要依法惩治他。

“王兄,怎么样?京城的正月别有风味吧。”

刘彻离开御座,为胶西王斟酒。

“皇上,不敢当,臣极为愉快,但愿汉帝国昌隆万代!”

“你说什么啊,今天在这里大家都要忘掉刘氏血脉之间的君臣关系。”

刘彻好像在体恤刘端似地说。事实上,当天出席的人即使位居末席,尽管是旁系,也几乎都姓刘。

全场一片和乐融融,景帝庶子的外孙恭敬地站起来献酒:

“皇上,平日承蒙您的照顾,非常感谢,请接受小辈的献酒。”

不满五岁的幼儿,背诵出礼貌话斟酒,刘彻开心地眯着眼睛接受:

“你表现得很好,以后也要尽孝哦。”

幼儿不懂刘彻的话,却应了一声“好”,引起哄堂大笑。

这次和乐融融的演出,使胶西王大为满意,原先的抱怨已经烟消云散。他开始觉得,皇帝既然如此重视族人,应该不至于会整肃诸侯王,“淮南事件”只是例外中的例外。

这样就可以照往常一样自由自在地度过余生了,他松了一口气。

“对了,王兄,后天来个开春狩猎吧?”

刘彻伺机提出邀请。

“哦,这有意思,乐于奉陪。但是要在哪里……?”

“上林苑。即使是下雪天,那里供应猎物的粮食也不虞匮乏,所以可以猎到圆滚滚的獐、鹿和猪。”

“那就太值得期待了,请务必让我同行……”

刘端愉快地答应了,干了手持的那杯酒。

可是,此时他仿佛用眼角瞥见刘彻高深莫测的脸。

远在二十多年前,他化名为盗贼头目黄罴,四处烧杀掳掠,碰见微服出行中的刘彻,并且加以偷袭。虽是出其不意,却被刘彻在四周警戒的弓箭手大力反击,他们才狼狈逃走。如果刘彻看出当时的恶徒就是刘端,此次的狩猎邀请就是陷阱了。

虽然这么想,可是已来不及了,他已经向皇上许诺了。

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正月的初三日,降雪暂停了。

皇帝要和胶西王狩猎,右内史与中尉派遣部属在御道两旁戒护。

黄屋车并排在冰冻的京城大路上,刘彻和刘端出现了。

与皇帝的一脸微笑相对照,胶西王因为不安而脸色甚差,也刚好与义纵和王温舒的表情成了对比,他们凝重地站在御道的入口,等待仪仗队。

石板路圆满修复之后,减少了马车的摇晃,再加上刺客的射技也比以前进步,应该能够一箭中的。

一切准备就绪,义纵一面殷勤接待,同时也在伺机让刺客下手,他估计再等一会就可以圆满完成任务了。他严峻的神情中似乎带有一点怜悯。另一方面的王温舒,则是带着悲怆感,犹如站在命运的分歧点上。

右内史手下的人员勤快地清出御道上的雪;旁边中尉的部属则用勺子把在一旁空地上煮沸的热水泼在石板上,避免车轮在冻结的石板上打滑。

——本以为王温舒会扯什么后腿,看来是无用武之地,他用热汤泼地是在讽刺御史大夫吗,还是另有意思?无论如何,那家伙要一步步走向灭亡了,因为胶西王刘端就要被刺客从五个方向射去的箭射中,一命呜呼了!

义纵好整以暇地望着蒸汽腾腾的石板路,天空阴沉沉的,可是雪停了,风也很平稳,箭矢比较容易瞄准。

仪仗队钝重的马蹄声逐渐靠近,他们先在御道入口暂停,再由皇帝引导开上御道。胶西王的车马应该要跟随在后的,可是先导车走不到一丈(二点三公尺)的路程,马匹就静止不动,车轮陷进石板中。

在场的人一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同样的现象不断发生在后面跟进的车辆上,御道的石板犹如河床的石头,处处呈现不规则的凹凸,伤了马蹄,车子全停下来了。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义纵自己也难以相信。

那么仔细的施工铺设,基础坚实的石板怎么会轻易地成为绊脚石?

胶西王改变轺车的方向,大声呼叫皇帝:

“皇上,请看,上天示意,臣太缺乏自知之明了,御道的石板陷落是前所未闻的奇事。这是天意,天意垂示,臣没有资格和皇上并辔而行。”

刘彻在进退两难的黄幄车中,对于这个意外的发展哑口无言。

“皇上,看来,臣还是赶快回封国去,趁着天帝下一波的愤怒还没有显示之前……”

胶西王的仪仗队倒转方向当场离去。他获得了绝佳借口,说时迟那时快,一行人已经朝东远去。

看到无话可说、面无血色的义纵,王温舒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内心却掩不住阵阵的狂喜……

叁贰?天帝的使者——公元前118年(Ⅱ)

1

东方朔自从暗杀了卫少儿,就隐伏在霍去病的宅邸地板下,有时像是高脚蜘蛛,有时又像是大螳螂,在这个连屈身都不行的阴暗所在,伺机擒捕侵入的恶徒,并揭发其身份……

他发现,非分之徒都是一些方士,为了对骠骑将军下咒,把巫蛊的木偶埋在他的寝室下方。

他们首先是携带名士的推荐函来拜访霍家,在宅邸中当门客。由于他们慕名而来,负责接待的霍光也不好拒绝。他们就看中这一点,等到取得大家的信任之后,就趁着警戒疏忽时潜到地板下。

东方朔严阵以待,于那些人掉以轻心时突击,从背后绞杀。并且在他们咽气之前,问出幕后指使人。果然不出所料,都是一些有财富和地位的皇族、列侯,因为霍去病的名声掩盖了他们,同时也损及了他们的权益,因而忌妒得发狂。

要制服他们很容易。

巫蛊一失败,皇帝就会知道首谋是谁,他们谁敢再轻举妄动,就会遭到指责,只消放出这种风声就可以了,胆小的鼠辈为了顾及到自身安危,自然不敢再使出小伎俩。

可是有一天,有一名壮年的匈奴趁着夜色,以浑身的黑色装束侵入。他没有带着人偶,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长箭。

东方朔不敢随意出手,暂时屏息静观。研判这是一名投降的匈奴,但不知是用什么方法潜入地板下的。

无论如何,他的目的应该是要行刺霍去病。

刺客在地板下匍匐前进,看来他的决心和力量都和之前的恶徒有显著的不同。这刺客的脸上显示出,一旦从地板的缝隙发现了目标,就立即发动行刺,并自我了断。

东方朔在几只菱角针上涂抹麻醉药,撒在刺客前进的路线,半个时辰后,这名匈奴就全身痉挛了,等他恢复意识时,已经被巨无霸用绳子绑了起来。

“谁派来的?你自己一个人不可能进得来这里!”

刺客恢复神志时,巨无霸严加质问,可是刺客一言不发便咬舌自尽了。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人闯进地板下面来。

把刺客送进来的幕后指使人一听说霍去病还健在,就知道阴谋失败,想必因此收敛了。

东方朔把所有尸体绑在支柱上,那姿势仿佛是一个守卫正在窥视地板上的通气孔。

在酷寒的地板下,应该可以使他们的肉体延缓几个月腐坏。

干燥的尘埃随着空气在地板下穿送,东方朔躲在里,唯一的期盼是等义姁前来看诊。

她在容车的颠簸下到来,即使距离一里之遥,他也会知道。而等她进入屋里,由她身上薰染的香料味就可以知道她所在的位置。

她对霍去病的诊疗在卫少儿死后变得更为细心,如母亲给孩子哺乳一般,调配处方,东方朔为此颇为吃味。

“骠骑将军,你觉得怎么样?”

“……倦怠感一直持续着,肉体好像在萎缩……”

她想,也许药效强了一点,必须减少投入的分量。

“这是心理作用,因为令堂过世了,觉得沮丧的关系,有时候不妨出去走走……”

“……唉!没有那个心情……”

青年将军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意志消沉地低声说道。

尽管有她在诊治,霍去病的情况却未见好转,东方朔相信那是义姁精巧的用药技术使然。

她在操纵将军,借由微妙的药剂调配,使他的身心状况能符合自己所需。因此,在平时必须让他维持精神尚可的状态。义姁是在定襄以匈奴或罪犯为实验对象才学到了这项技术。

东方朔蓦然想到,将来她也可能对皇上施予这项投药技术,想到这里,巨无霸打了一个哆嗦,打消这个妄想。

霍去病身体不佳的消息传遍各处,为了不错过这个机会,一些鼠辈便前来安置巫蛊,东方朔所接到的刘彻命令,就是去阻挠和揭发这类阴谋。

他既能体察皇帝的心意,义姁又可把骠骑控御自如,从此世间再无所惧了。

?

东方朔在寝室下面窥见义姁正在为霍去病把脉。

平时总是会在时间悄悄流逝中,义姁对霍光交代了装在蒟酱罐里的药剂之后就回去了,可是今天却有点不同。

“……可否设法说情?皇上说:‘以为朕罹患热病,再也不会经过御道了吗?’对我来说……”

义姁好像在恳求将军什么,可是声音太小,听不清楚。

“……皇上已经决定的事情,以臣下之身……”

霍去病的声音也很小,含糊不清。

“拜托,请您帮忙。”

“……好吧,不为别人,就为了你。”

义姁哽咽地致谢,同时敲了敲地板,那是想见到东方朔,希望他回去的讯号。

东方朔觉得忐忑不安,急忙从地板下爬到容车停驻的马厩附近,如大蛇一般从地板下钻出来,跳进放在马车坐席下的木箱里。

?

义姁进到屋里时,东方朔照例如大蝙蝠一般吊在屋梁下,以滑稽的举动进行上下肢运动的导引术。

滞怠的身体因此恢复了生气,他接着想跟以往一样,把她压倒在地,可是今天的义姁完全没有心情,焦点涣散的眼睛一直瞧着屋内某一点。

“怎么了,姁妹?你好像向骠骑将军拜托了什么?”

东方朔这才发觉,两人隔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得以独处,却无法使她的情欲燃起火花。

“弟弟……纵弟……工作出了漏子,触怒皇上了……”

刘彻的愤怒相当惊人,一旦爆发,周围的人全都束手无策,那是少年时期根植的郁愤,长期累积,窦太皇太后死去之后,在某种刺激之下,如决堤一般宣泄而出。

顺便一提,二十年后,司马迁替投降匈奴的李陵辩护而惨遭宫刑,以及二十五年后的巫蛊之乱,迫使卫皇后和皇太子走向死路的,可以说都是刘彻无法压抑自己的脾气所致。

东方朔后悔在霍去病的宅邸地板下待得太久,即使如此,如果耳目能够敏锐一点,应该就可以早点找出对策来。何况他还一味顾虑到骠骑将军身边的警卫,而在宅邸的最隐秘处藏身,实在不智。

“拜托,朔哥!去请求皇上饶了弟弟一命……!”

“好……,可是在这之前要先去请求骠骑将军,也请御史大夫出力。”

“骠骑将军虽然答应了替纵弟求情,可是我的药效好像太强了,近来他变得跟小孩子一样,很不可靠。御史大夫根本不可能为我们讲情。他说御道不整造成帝辇失控的事情是在众人环视之下发生的,很难遮掩。而且如果轻易予以原谅,身为法律的执行官就无法适任了。但是,他的部属减宣和杜周都觉得御史大夫太绝情,都很气愤……”

“骠骑将军那样心神不定,从他母亲死去之后就特别明显。找一个和卫少儿相像的女人陪他,多少可以缓和一点。卫家人好像混有胡人的血统,卫皇后和皇太子的鼻子都很高。”

“是啊。说起来,霍家的嫔妃和婢女,就有很多容貌很像夫人的,可见将军对母亲的感情之深。我一直吩咐她们不要接近将军,以免刺激了他,对他的身体有害,可是为了燃眉之急,管不了那么多了。明天我再去看诊,以帮我忙为借口,找一个伶俐的嫔妃陪陪将军。”

2

第二天,东方朔戴上进贤冠,以文官服仪来到未央宫。

他向负责传达的宦官要求晋见皇帝时,宦官显出讶异的表情,在通往宣室的方向消失。平时,东方朔几乎都是在黑夜时分以不合乎朝规的方式和刘彻会面。在宦官看来,实在不懂为何这个巨汉要见皇帝。当然那宦官并不知道他的特殊体质和任务,而且有关他的传言也都有点神秘可怕。

“东方郎中请求晋见。”

宦官报告时,刘彻一时之间不知道是指谁,过了片刻,巨无霸的姿态才在脑海里浮现。

“东方朔吗?是他的话就让他进来!”

他已经听说了,自从把匈奴驱逐到北方之后,霍去病的身体就不太好。可是,刘彻满脑子只想着重整苛征的财政以及羽化登仙的梦想。一连几天,都在和以桑弘羊为主的财务官僚讨论课税方法,以及参加栾大所主持的祭灶仪式。

由于今天早上才和桑弘羊等人彻夜晤谈结束,刘彻红着眼睛,没有披戴通天冠就接见了东方朔。难得看到穿戴整齐的巨人,一时让他感到心慌,以为他是来传报噩耗的。

因为曾接获报告说,有人用巫蛊之术对付霍去病,所以才会命令东方朔去他身边守护。

“去病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是,将军活得好好的,母亲死后,他一时心情沮丧,过一阵子应该就会好些……”

刘彻的脸上浮现心安的神色。

“那次在甘泉宫的狩猎真是太精彩了,朕从那次之后就没有再见过去病了……”

刘彻遥望着渭水方向的云朵。

年轻时,他曾趁着醉意搂抱平阳侯的年轻婢女,他记得朋友都叫她“少儿”。因此,霍去病可能是自己的孩子。不,谁都会发觉到的,与他酷似的声音和爆烈的性情,不就是承继了龙血的证明吗!

可是,这种事是说不得的,也绝不能公开出来。无论如何,霍去病都必须是平阳县的小官霍仲孺的儿子。

如同长陵的神君,天帝有时也会在市井小民身上显出神迹……

卫少儿企图把光芒四射的将军霍去病搬到台面去,让世人承认其真正的血统,即使她自己无法坐上皇后的宝座,至少可以使儿子当上太子,也因此刘彻才会叫东方朔去暗杀她。

“对了,爱卿,今天为何要以这个样子在朕的面前出现?”

“呃,是……”

巨人嗫嚅着,揣摩着皇帝的心意。

刘彻知道他的情人是义姁,所以应该可以大致猜到他要说什么。东方朔平常总是言语无碍,直言不讳,而且爱说俏皮话,这会儿却扭扭捏捏的,与其体格大不相符,因此刘彻或许是在故意观察着他。

刘彻满不在乎地闭目养神,负责传达的宦官再度报道:

“骠骑将军求见。”

“什么,去病来了,快宣!”

刘彻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宣室里只有刘彻和东方朔。

霍去病虽然没有披戴甲胄,却还是穿着华丽的武官衣饰。刘彻看到他很高兴,却觉得这个孩子的目光欠缺着以往的锐气,焦点也很不集中。

“来得好,去病。听说你身体欠安,现在怎么样?”

“皇上圣躬康泰,臣去病欣悦之至。”

不对。这不是霍去病,那个意气风发、什么事都不在乎的有为的青年将军影像变得不见了,他被眼所不能见的魔鬼掏空了心。

这个霍去病继续恭敬地说:

“请皇上宽赦义右内史……”霍去病如被噩梦魇住般说着。

刘彻的耳膜内响起极不谐和的声音。这个狂妄自大的青年竟然会为他人请命,真是难以相信。这个从不把别人当人的年轻人竟然会对自己以外的人有兴趣……

刘彻戴起通天冠,一语不发地凝视霍去病,病弱的年轻人以温柔的神情拱手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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