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之前他那些儿子都把你当成眼中钉,这下子你可是走运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鼓励他。可是当事者的他,只要不挨鞭子,光是骑马养羊也就很满足了。
过了几天,他就被郑季叫去,如同伙伴预言的,他受令随行到京城去。于是他脱下了套头衫,换上分发的装卸工穿用的有袖布衣。起初他很不习惯,可是等到衣服吸了汗水、沾上泥巴,三天不到就宛如自己皮肤的一部分了。
3
推着货车,顺着汾水的流向走下去,来到与黄河的交汇点——龙门。在这之前,他们多次与汉军交错而过,每回在这时候,都要把货车推到一旁让路。青仔以向往的眼神看着他们身披铠甲的姿态,其中有一位帅气的武人,身上呈鱼鳞状的闪亮甲片尤其华丽,而且还搭着饰有羽毛的披风。
“那是李将军!”
一行人中有人叫道,李将军就是李广。
青仔从树荫下怀着敬畏之心瞻仰这位已过而立之年、威武地高坐在马上的男子,那样的心境犹如仰望散发奇异光晕的云朵。
在河东郡的驿站休息时,一名年轻的小官出现,恭敬地向郑季打招呼。他是同样来自平阳县的霍仲孺,虽然啰嗦,却委婉周到极是热心,并不令人讨厌。
他说,青仔所射杀的盗贼移交给求盗时,他正好在场担任记录。
“看贼人骑着胡马,且穿着独特的皮革戎装,一定是匈奴的斥堠……”
可是一擦掉他脸上的泥土,调查所携带的物品,才发现是汉人假扮的,可能是近来常以平阳侯之名打劫领地的一伙人之一,霍仲孺此行就是要前往负责管理列侯的主爵中尉府上报告。
抵达京城的平阳侯宅邸时,青仔把谷物运到后面的仓库,这时从广大的宅邸传来曲乐,想必里面有人在练习歌舞,他在脑海里想象着穿着艳丽的歌女,觉得这里真的是长安了。
工作做完,正在擦汗时,有只手送过来稗饼。那只手白皙、有点浮肿,看来上了年纪,原来是母亲卫媪。隔了五年没见,也难怪她会想念儿子。
“青儿,听说你立了功劳。”
他并不恨这个女人把自己给卖了,不过也没有感受到她的母爱,他只不过是接受自己是奴婢所生的事实。
她那始终保持白皙的肌肤,虽然皱纹和松弛的夹肉略微明显起来了,在中年以上的男性眼中,依然如过熟的桃子一般,流露出性感。因此郑季每次见到她,威严的胡子脸就会不自觉的笑开了。
母亲卷起衣摆坐在青仔的旁边,注意着周遭,对他喃声说道:
“你姊姊子夫当上歌女了,就只有那个女孩……我们好好等着看。”
她说这种话有什么用意?青仔想,那些话是在安慰自己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吗?
卫媪临走时,塞给青仔半两钱,铜板虽然沾着污垢,却是身为奴仆的青仔初次拥有的宝物。
供餐的老妇过来通知开饭,也招呼了青仔一声,青仔于是朝饭香四溢的地方走去,他不经意地看到后面仓库的门半开着。也许是因为他向来在草原牧羊,因此视力极佳,所以虽然仓库离他所站之地很远,也看得见。他在心中惊道,辛辛苦苦运来的谷物,被老鼠吃了可不成,于是走过去关门。才碰到生了锈的把手,就有一个男人从阴暗中浮现。那男人对青仔咧嘴一笑,原来是此次旅途中同行的霍仲孺。
“啊,原来是你,你来了?有一段时间没见,你又长高了。”
一边把后面的头发拢上去,一边出声走过来的是卫媪的次女少儿,他有点大姊头的气派,和她清秀内向的妹妹子夫相反,个性活泼奔放。
“我们的事,可别跟别人说。”
她笑容满面地说,嘴角荡漾着与母亲相似的妖娆。青仔听了,面红耳赤,正要离开,卫少儿拉了拉他的袖子,拿钱给他。
不管是刚才的母亲还是少儿,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慷慨的?
青仔直盯着手上突然增加的财产。
郑季通知说,要在京城停留十天,于是住进平阳侯宅邸内的随从空房。由于巴结了当家的门大夫,为他处理采邑内的杂事,所以得以住在公家宿舍以节省旅费。同样住在稍远处房间的霍仲孺提着浊酒过来拜访。虽然年龄相距十岁以上,也没有直属的关系,郑季却很喜爱这个机灵、年轻的官吏。而另一方面则是觉得与地主打好关系,在平阳县可以获得许多好处。
“每次都承蒙郑爷关照,非常感谢。”
在阿谀声中,酒瓶与杯子交错,霍仲孺继续说着。
“高祖统一天下已经很久了,虽然汉室的威名远播,盗贼依然不少,令人头疼。”
“的确,真是令人无法高枕无忧。”
“还有,我们当官吏的,也越来越难征收租税,况且河东郡的山野还有一伙人一到夜里就自称是平阳侯,进行狩猎,破坏田地,郡太守不断接到投诉,实在常困扰。”
“不如我去向平阳侯提出谏言,请他减少微服出巡……?”
“千万不可!”
霍仲孺挥舞着两手大笑说。
“听说他并不是那么活跃的人……”
“没错,而且逞威风的事他并不拿手,自从他娶了皇上的长女之后,在京城生活一直很安分守己。由于被传出打家劫舍种种谣言,他为了向主爵中尉表示自己的清白,前阵子还回去过采邑。我也受到县尉的请求,把原本就打算毁弃的仓库伪装成好像装满了谷物,结果把盗贼引来了。”
“就是青仔那个奴仆立功的那一件事吗?”
“对,那时候平阳侯正在屋子里静静地睡觉呢。”
“那么微服出巡的事情,可能是他的族人假冒他的名义做的。无论如何,如果那伙贼是平阳侯的亲属或受他庇护的人,那就不妙了。对了,大后天我要去甘泉宫的监牢,到时候可以把青仔借给我吗?”
“甘泉宫?为什么要他也跟去……”
“因为昨天内史的卫士捕到一伙盗贼,里面有关内侯的不肖子,他不顾身份到处鬼混,好像把河东郡的地理都弄得很熟。我在想,会不会是他搞的鬼。我想带青仔去认认看……”
内史是负责管理京城的官,关内侯则是十九级的爵位。
“然后化解平阳侯的嫌疑,调查盗贼的动向,去指挥求盗吗?”
“您开玩笑。像我这种拿笔的小官,只希望能写好文书,对平阳侯有帮助。”
在霍仲孺热切的游说下,郑季也就答应了。
甘泉宫位于长安西南方四十八里外,是五级爵位的“大夫”以上的罪犯拘留所。
两人在中途还看到秦始皇所建造的,被项羽一把火烧掉的广大阿房宫遗址,然后越过了丰水。渭水支流缓缓流动,岸边的红叶仿佛染透了水面。
“你见到的盗贼是匈奴人吗?”
“样子看起来是,可是真是匈奴的话,小孩子都比他们会骑马。”
“原来如此,值得问问看。”
霍仲孺在沿路问了青仔好多问题,自称是平阳侯的盗贼,有时会假扮成匈奴偷袭民家,这一点越来越肯定了。而这伙恶徒之中,有着贵族身份的人,夹杂在其中的迹象。顺利的话,也许可以捞到一大笔钱,这么一盘算,他的心情忽地轻快起来。
“话说回来,青仔,我和你姊姊在仓库的那件事,可别跟任何人说!”
青仔一时说不出话来。男女的私密情事是极为羞耻的,而且他连讲闲话的对象都没有。看到青仔脸红耳赤的样子,霍仲孺露出和在仓库被青仔撞见时一样低俗的笑容:
“你真合我的意。保守秘密是信用的第一个条件,以后你就把我当成大哥吧。”
抵达目的地之前,霍仲孺都不断在吹嘘着,自己在平阳县多么有前途,多么受到郑季的信赖。
进入甘泉宫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管理皇帝财产和宫廷的少府官员仔细查验符板、印鉴等时,霍仲孺显得好渺小。好不容易获准进入牢内,他快步走到关内侯儿子的牢房。一个年轻人在阴暗的房里吃着看起来难以下肚的食物,青仔对他没什么印象。爵位十九级的关内侯地位仅次于列候,也是没有采邑的准贵族。他好逸恶劳的儿子会堕落成盗匪,绝非空穴来风。可是这年轻人坚称,那是由于他在喝醉酒时遭到绑架,被关在胶西地方有高密口音的贼窟里,幸好内史的手下发出攻击,解救了他,才得以死里逃生。他流落到河东郡之后,又不断和平时在一起的那伙赌徒发生暴力冲突,可说是声名狼藉,从这点看来,他有和盗贼合作谋取赎金的嫌疑。霍仲孺撇了撇嘴,如果青仔对他有印象,再多调查一下,搜寻到偷袭谷仓的证据,就可以和关内侯的门大夫谈条件,索取一笔保密费。可是线索很快就消失了,依霍仲孺的感觉,这个人是全然无关的。如果关内侯的儿子有去当盗贼的胆子,应该就不会对一个小官吏怨叹自己的境遇了。
霍仲孺的希望落了空,却又不死心,便再次拜托牢里的官吏让他查阅记录。
青仔无事可做,在牢里面四处观望。
有一名上了首枷和脚镣而失去自由的犯人,正在有阳光的地方捉虱子。
“喂!小鬼,给点水喝吧?”
听到穿着赭色囚衣的男子这么说,青仔便拿竹筒中的水给他喝。
“水有甘露之味就是指这个吧。”
青仔直盯着这个胡言乱语的囚人。尽管成了囚犯,悠然自得的大人物风范仍依稀可见。这男人手抚着针插似的长胡须,视线与青仔交会时露出笑容。
“先生,你的相貌真好,是贵人之相,以后会当列侯!”
仿佛在咏叹似地预言。青仔不过是给了他数滴水,这样的回报未免太过了。
“说什么瞎掰的话,我是当奴仆的,作梦也不会……”
青仔趁着好几个在观望的人还没有发笑之前逃开了。可是谁也没有出声,大家依然在赭衣囚人的目光下屏息以待。
“条候竟然这么说,……喂,汤兄!”
“是的,周阳侯。那位高傲的条候阁下会去称赞一个小鬼,真是前所未闻,也许是喉咙太渴了……”
“被唤为“汤”的男子面无表情地回道,继续为一名身穿囚衣的列侯按摩肩膀。”
青仔快步走回连接一间间阴暗牢房的走廊,霍仲孺应该正在尽头的房间查阅竹简,靠近那里时,他听到有个男的压低声音说道:
“听说你在打探平阳侯微服巡行的事?你快给我停下,这么做拿不到钱的,只会让自己有生命危险,然后就见不到少儿了喔!”
霍仲孺的背后被一把锐利短剑顶着,无法回过头去,冷汗直流,对方似乎很清楚霍仲孺的素行。
“听到了没有,我只给你一次忠告,请自重!”
丢下凌厉的一句话后,那名男子就朝青仔藏身的另一头跑开了。
同一时刻,卫少儿正在市井里抱着刚买的酱油瓮,穿过马蹄轰响的大路。她为了让开缓步过来的,有遮阳、遮雨用伞的容车,便在路边站着。在同一个地方,卖粽子和卖水果的挑担小贩擦肩而过,货笼相互碰触,结果商品掉到地上。东西碰伤了就卖不出去,两个小贩正要去捡东西,担棍一转,其中一根打在卫少儿的手腕上。掉落的瓮破掉,四处散发出酱油的咸味。
“搞什么嘛!”
卫少儿开骂的同时,大陆内侧的小贩也在大声喊叫。
吊笼子的绳子卡到容车的车辕,小贩随之被卷到车轮下面。受伤的人呻吟着倒卧在地,龙眼、荔枝的果肉烂了,蒸熟的糯米也到处散落,血和酱油交混,缓缓流进路旁的水沟里。
途经的容车停下来,一名女子拉起幔帐观看情况,过了一会儿便要随从拿药过来。
“用这个止血,骨折的地方用夹板固定,暂时安静……”
她说着,把止血剂递给卫少儿。
买的东西毁了,卫少儿一时进退两难,不得不先去照顾满身是血的小贩。有人用酒为他洗伤口,呻吟声也就更大了。相对的,容车的声音却逐渐远去。
“那位女士是什么人啊?”
卫少儿一边撒着像是蒲黄的药粉,一边随意询问周边的人。
“她是皇上和皇后的御医,好像名叫义姁。”
“义姁御医……”
“她是一位好心肠的女人,听说有个谷物商办错事,把变黑不能吃的麦子送过去,她觉得要人家带回去太麻烦了,也没有生气就收下,心胸很宽大。”
卫少儿在脑海里深深记住这个名字,和从幔帐窥见的、与其身份不太相称的微黑脸庞。四分之一世纪后,这两位女性所处的立场,却倒转过来……
贰 头目黄罴——公元前145~143年(Ⅰ)
1
义纵举起火把。
整面墙都是绘刻的图画故事,一直延伸到里面。
“这是殷纣王和妲己的酒池肉林,那是楚庄王问王孙满周王室鼎轻重大小为何之图。地下坟墓配这种壁画,品味可真差。不晓得这个棺椁的主人是谁,八成是性格乖僻的家伙,对吧?次公!”
“能够挨义哥骂的家伙真是活该!”
“说的没错。”
两名少年噗嗤笑开了。
以盗墓为业的他们,很久没有挖到这么大的地下坟墓了。
“可是义哥,墓中没有值钱的东西,看来很久以前就被同行搜刮过了。”
“也许吧,刚进到这座坟墓时,我发现到蚩尤(神话中的人物,因为作乱而被黄帝杀害)木雕像倒悬着,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
时间倒流到他们发现这座地下坟墓的经过。
一个月前,义纵和同伙在河东郡各处挖坟,当场被农民看见,而遭到获报紧急前来的求盗攻击。
同伙不是被捕,就是被射杀。
只有义纵和张次公两个人穿过了法网,逃过一劫。
他们连山上的野草、沼泽的菱角都吃,勉强止住饥饿撑到现在,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就又淋了一身秋季的淫雨。
略微高耸的山脚下有一棵大椴木树。正当在树荫下躲雨时,他们发现到有竹根露出来,在竹根如藤蔓一般交缠地表边缘,有个狭细扁长的低洼处。如果躲在那里面,就可以起火,把濡湿的麻布衣烤干,两个人于是迫不及待地跳进洞窟内。
原以为洞窟只有一、两个房间大小,没想到还连续通到里面,宽度也够容纳多人并行,可以一直走到山丘正中央的下方。两人判断,这是富贵人家的坟墓中常见的甬道。
义纵拾起掉在脚下的残留火把,点上火,四周霎时一片辉亮。周围呈四方形,是人工挖出来的洞穴,就看见墙上的绘刻图案。
两个人忘了还空着肚子,继续往里面探索,突然,入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连忙从中央的甬道转进侧边的耳室,那里堆满了谷物。他们熄了火把,侧耳聆听,约摸有数十人进来,停在耳室的附近。一会儿那群人开始铿铿锵锵地煮起食物来。
霎时整个耳室飘荡着令空腹的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正当他们馋劲大发时,有两三个人走进他们所在的耳室,义纵和张次公一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就在两人进退不得时,来人的火把映亮了他们。
“你们是谁?”那些人惊讶地问道。
“我们……绝不是要做坏事……”
“偷跑到这里来,不是要做坏事是什么?头目,有来路不明的家伙在这里!”
两个人被迫现身,从黑暗的耳室回到明亮的大厅。
可不能违逆他们。看来,那些人不像是他们俩这种半坏不坏的少年,显然是有组织的盗匪。如果不顺他们的意,搞不好会被砍头。两个人担心这伙人会不会为了喝酒助兴而把他们凌迟处死,因此在他们的首领面前缩成一团,匍匐在地。
被称为头目的黄罴身边围了一、二十圈的手下,全静静地对义纵和张次公投注冰冷、好奇的视线。
“知道我们是强盗团伙吧,想要揩油吗?无耻的家伙!说话啊!”
经黄罴右边的白虎这么一逗,全部的人都喧声大哗,一种期待看好戏的心情感染了每一个人。
“绝对不是那样的,我们只是在躲雨,偶然看到通到这个坟墓的甬道,就进来了。”
“你们一眼就看出这是坟墓?一般人可不会看到坟墓就想要进来,你们是想要安安稳稳地挑拣货品喽,勇气可嘉啊!你们可不是普通的老鼠!”
这次换名叫青龙的副将故意曲解义纵的解释,不断地质问。他说的的确没有错,正经的人大概会因为害怕而离开,他们却满不在乎,到处探看,可见是盗墓的内行人。
义纵不得已,只好和张次公两人一五一十地道出曾经有过的败行劣迹。
如果他们面对的是无赖之徒,大可以尽量吹嘘,可是这回在四周虎视眈眈的压迫之下,实在无法大吹大擂。
“没用的小角色,被求盗追得不吃不喝到处跑,还变成我们的俘虏!”
另一位副将朱雀挖苦道。
“头目,怎么处理,要这样吗?”
四个副将之一的玄武做出砍头的手势。
围观的人个个情绪激昂,好像对这压轴的重头戏迫不及待。
两个人敏感地察觉到逼向他们的杀机,内脏旋即像倒立似地揪紧。可是黄罴等四周激昂的情绪冷却下来之后,却问起了别的事情:
“叫什么名字?”
沉着的声音,让人觉得这个首领具有与众不同的气质。
“我是义纵,旁边这位叫做张次公,请饶命……”
“义和张……之前,我们去偷袭平阳的谷仓时,抢来的米长了象虫,都不能吃,跑慢了一步而被杀掉的家伙也姓张。后来掳了关内侯的浪荡公子,和内史的手下交战时,又死了名叫鬼的家伙吧?”
戴头巾的黄罴说着瞅了四名副将一眼,四人都点点头。
“你们会做什么?”
“我很会找药草和磨药草,我朋友很会射箭。”
义纵拼命表现特殊能力,一面窥视着黄罴的反应。
“看来还派得上用场,就编入有人死掉的班子里面……你们不会不愿意吧?”
两人趴在地上叩头。
酒杯和肉食摆了出来,在黄罴一声令下后,展开了兼具迎新意味的餐宴。
这支盗匪团体是以头目黄罴为中心,有亲卫队“十干”在他周围保护,副将有青龙、朱雀、白虎、玄武等四神将,领导着称为“十二支连”、“二十八宿众”的喽啰,总共有五十多人,全部都没有名字,一概用记号称呼。
他们始终用煤灰或泥土涂脸,掩饰脸孔,尤其是名叫甲、乙、丙、丁……等“十干”,不知他们是如何装扮的,脸上有非常多的皱纹。究竟是什么人不得而知,而想进一步探听黄罴的身份更是禁忌。
“头目是哪里出身的?”
张次公有一次问十干中的一人,结果不仅没有得到回答,反而被对方用“殳”——类似短戟的仪仗用具威吓,并以高密地方的口音尖声斥责。
义纵和张次公从此就与他们厮混在一起,为非作歹。攻击旅人、抢夺财物是家常便饭,他们也会挖掘陷阱,射杀脱队掉落陷阱的匈奴人,夺取其皮革戎衣和武器。
有一天,他们偷袭防卫薄弱的村庄。杀了村民,抢了谷物之后,还掳走十几名妇女。她们被带到藏身的所在,使义纵和张次公瞧见令人血脉贲张的景象。
在这之前,都没有女人参与,说起来也真是不可思议,这样的集团通常都会伴随着供应餐食的情妇,住在靠近汲水处的险要地方。可是在这里,一切杂事都由喽啰负责。
掳来的妇女被分给“十二支连”和“二十八宿众”轮流奸淫。一般都是干部享受完之后,才交给下面的人,可是四名副将和十干,却只是在远处观望。
义纵和张次公也跟女人办了事。可是在那些人监视似的视线下,总觉得安不下心来。而黄罴的样子也极端不正常,平常多少令人觉得有些气质的首领,虽仍旧戴着头巾,却露出色咪咪的眼神,嘴角不断流出大量的唾液。
判若两人的气质变化,让义纵感到毛骨悚然。
大肆蹂躏之后,他们便把那些妇女卖为奴婢。一干喽啰用这笔钱去平阳街上购买粮食和日用品,回程时又顺便袭击驿车,抢了马驮的货物。
“这些货物像是要运到京城去的……”
他们觉得应该是有价值的东西,有着封泥缄封的竹笥被抬到黄罴面前。玄武拿掉写着“吏马驰行”表示公文书快递的木牌,打开盖子,里面出现用鞣皮编成的一捆竹简,黄罴默默阅读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艰涩文字。
“这个曹寿,可怜的家伙……”
有盗贼假借“平阳侯”之名,破坏田地。平阳侯为了向主爵中尉表示清白,要亲自与原先从事郡县公职的人一起生活,等待盗贼的出现。
竹简就是在详细报告此事。
义纵惊讶的不是十干中的人对他们说明的内容,而是黄罴竟然能够轻松阅读知识丰富的史官所记载的文字,他的气质和学识不是普通盗贼所能有的,这一点和对女性那种变态的癖性上的落差,实在令义纵感到疑惑。
2
严冬,一伙人渡过黄河,去南方绕了一圈,春天时再度返回“河东郡”。有一天傍晚,他们在宽阔的山谷间准备野营。
从稍远的地方传来追赶猎物的人声。
“是什么人,去看看!”
朱雀对张次公下令。
他穿着一身轻便的军装,敏捷地越过小河,穿越森林。快接近那说话声时,他躲进树荫底下,趴在地上窥探。
那些人正在剖开猎到的野牛和獐,有只猪身中数支箭矢,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约有十五、六人开始生火准备餐食,从他们整齐的装束看来,好像是与郡太守相当的高阶人士在进行捕猎,可是左右都有人在服侍,看似贵人的主人却才十来岁的样子。
“这次的狩猎太成功了,赶快烤来吃。”
“痛快,痛快!别糟蹋了。啊,韩嫣,你的本领也进步了!”
“哪里哪里,还比不上李家三兄弟。”
受到称赞的男子依偎着主人回答。围在贵人旁边的人都很年轻,全都配备着制作精良的高级武器,或许这群人就是近来常被提起的平阳侯一行人。
张次公折回,向朱雀报告。
“有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贵人带着一群人在狩猎。”
“什么贵人……?”
黄罴责怪道,质问那个主人的容貌。
听到关于年龄和长相的描述,黄罴皱着眉头,开口说想要见见那些人,他的意思是打算去偷袭了。他们的人数约有对方三倍之多,可是万一杀伤了贵族,被求盗紧追不舍的话,可就自讨苦吃了。
黄罴却毫不担心,把玄武和半数十干留在山谷,徒步前往狩猎的餐宴所在。随着距离的拉近,烤肉的香气如夜雾一般充溢在四周。
张次公带头引着众人来到可凭着火堆的光确认贵人的所在,在旁边凝神注视的黄罴念念有词地说:
“那不是刘彻吗!”
头目一脸的憎恶,五名十干也都绷紧神经。
“就因为有那小子,寡人的命运才会改变,今天在这里遇到是上天的安排,如果送了命,就当成天命吧!”
黄罴小声诅咒道,十二支连就从箭囊抽出箭矢。在异常紧张的气氛下,三名副将和二十八宿众都握起蛮刀。此时青龙因为地上湿滑而跌了一跤,两名喽啰氐和亢想拉他一把,却反而和他一起四脚朝天,倒在草丛中。
贵人的随从发觉了,一起取弓。虽然太阳即将西沉,人影的轮廓却清晰可见。见到从草丛爬起的青龙等人,围在贵人旁边的人便大声盘问道:
“什么人?这可是平阳侯的宴席!”
“怎么可能?曹寿(平阳侯)是个年过三十的矮胖男人,你们这些骗子!好,发射!”
在黄罴的一声令下,照理说十二支连应该箭镞齐发,二十八宿众也要举起白刃进攻才对。可是从贵人那边射出的矢弹却先飞过来。刹那之间,就有数人中箭受伤,对方都是射箭本领高强的人。
黄罴自以为在人数上占优势,再加上地利之便,没有后顾之忧,没想到竟然失策了。仿佛在嘲笑他的浅虑一般,对方又以快三倍的速度射过来精确瞄准的箭矢,而且是从令人防不胜防的角度射过来的。
只是随行的黄罴的众喽啰们之前太低估了平阳侯的兵力,以为他们在交战时会不顾一切地逃跑,没想到对方个个都是弓箭高手。
十二支连和二十八宿众遭到狙击,不到一刻就有十多人丧命。他们竭力应战,可是为对方凌厉的攻势所迫,箭矢都没射中。
相反的,那边准确的箭矢如雨般袭来,贼党完全崩溃,直退向山谷。
义纵也捂着右肩的伤口退离,回头一看,副将和十干正在杀死因重伤而无法逃跑的十二支连和二十八宿众。这是为了去除累赘,并以能保守组织的秘密。反正他们是不缺人的,因为以后想必还会补上同样的恶少或地痞流氓。
义纵听得见后面濒死者的呻吟,他为身处最前线的张次公担心。这时白虎跑到他的身边,他紧张地问道:
“请问,张次公怎么样了?”
“不知道!”
白虎回话中带有杀气,蛮刀随着声音挥出,草木树叶顿时四处飞散。
“大哥,你在做什么?我……”
眼看着白虎举刀向他砍来,他想说他受的只是轻伤,为什么也要被灭口?可是猛烈的蛮刀继续从左右劈来,义纵机灵地闪过身去,拔腿就跑。
从山谷传来黄罴和十干骑马逃窜的蹄声。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他一面怀着这个疑问,一面被追赶到岩石堆旁的死路,白虎举刀步步进逼,似乎非把义纵解决掉不可。
神奇的是义纵没有觉得害怕,怒目相对的两人之间像是突然飞起了一只大蚊子,越飞越远,义纵觉得那蚊子仿佛代表他的性命。
突然,白虎的瞳孔大开,整个人跟着松弛,如吊线断裂的傀儡一般瘫倒在地。
原来他的后背中了箭矢!
是贵人的随从追过来了吗?那么接下来挨箭的就是自己了。生命也只不过多延长了一会,可是出现的人竟是张次公,他的身上也带着伤。
“大哥,快点逃。”
他们的目标是和黄罴所去的“上党郡”不同的“河内郡”。看来没有追兵,也许是因为已经是黄昏,视线不足以看远,为了避免伤到自己人,所以放弃追捕行动。
“大哥,我们绝对不可以透露我们和黄罴曾经在一道。”
张次公说,十二支连和二十八宿众除了他们两个人全部都死了。
“连受轻伤的人也是?”
“嗯,骑马逃走时,被后面的自己人一个个砍死了。”
“为什么啊?”
何必残酷到这种地步?义纵反问时,想到自己也差点被白虎杀死,若只是要灭口,这种做法也未免太过小心了。
“黄罴这个人,刚刚自称‘寡人’呢。”
“什么……!”
“寡人”是只有王侯才能用的第一人称,而十干都用胶西地方的高密口音说话……可是,现在什么都不用说了。
两个人互相依靠,在绿意盎然的森林中消失。
叁 柳市风月——公元前145~143年(Ⅱ)
1
从宿醉中悠悠醒来,霍仲孺看了看四周,这儿是卫少儿的房间没错。
去年他在甘泉宫受到要挟而急忙回到长安,在那里听到她描述京城马路上发生的事故,更是觉得心里揪得紧紧的。如果其中一名小贩是刺客,满身是血倒在路上的可能是她或自己。
胆小的霍仲孺发誓再也不做无谓的查探,要在平阳彻底当一个老实的小官。昨天是为平阳县令办事,才又到这栋许久没来的宅邸。
中央管理列侯的主爵中尉,命令平阳侯得证明他并不是在河东郡作恶的贼。平阳侯得令后心中直叫苦,他原本就不是喜欢从事游猎的人,不可能会在远离长安的地方狩猎。可是他们不从他的个性去下判断,反而要他提出明确的、足以证明他是清白的证据。
平阳候不得已只好回到平阳,在郡监、县令、乡亭、游徼等治安人员看得到的地方生活几个月,以洗刷自身的嫌疑,证明自己不是掳掠谷物仓库、从事不法勾当的盗贼。可是谁知道写在竹简上的报告书竟然平白无故被人抢走,凭空又添了一桩心事,以致卧病在床。
霍仲孺带着重新写好的竹简,前去向中央报告,并为了向独自守着华宅的平阳公主陈述到目前为止的情况,才来到这间宅邸。可是这时府内却张灯结彩,众人正为准备一场宴席而忙得不可开交。
怎么可以这样?身为主人的列侯正在奋力护卫名誉,妻子平阳公主却尤自粉妆扑面、云髻高耸地沉迷在社交活动中。
没办法,她是当今皇上即汉景帝刘启的长女。为夫的平阳侯受到怀疑,她却毫不在意地说:
“都是您太驽钝了,才会发生这种事,请您多加小心!”
她是在想,反正这个世界多的是可以替代丈夫的人。如果丈夫一生气打了他,可能会被视为意图谋反汉帝国。直属皇室的监察官为了尽量增加皇室领地,正在拼命寻找削减封地的理由,争着鹰眼搜寻中列侯的不良行为。因此王族列侯们光是要避免领地被吃掉就得煞费一番苦心。
霍仲孺抵达宅邸当晚,就拿着燕国特产的胭脂造访卫少儿。
“哎呀,谢谢,你来得正好。”
艳红色的发束衬着双髻,显着她的娇嫩可爱。
“主人不在,却这么热闹,到底是什么事?”
“先进来再说。这胭脂贵吧?……我们也不太清楚客人是谁,应该是公主的重要宾客。”
“该不会是情夫称机来相会吧?”
“说什么傻话,就算是身份那么高贵的人,也不可能公开做那种事。……你等一下,我去拿点菜来。”
过了一会,她端了许多下酒菜回来,一边斟着浊酒,一边聊起刚刚听到的闲话。
“不得了,今天的客人……”
“公主亲自款待的人,大概是他庇护的学者或将军阁下吧?”
“不是,是他弟弟!”
“什么啊,公主的弟弟是……”
霍仲孺的头脑因为旅途的困顿和稍许酒精的作祟,不像平常那么灵活。平阳公主的弟弟就是之前的“胶东王”,也就是现在的皇太子。
在当今皇上龙体欠安之际,款待皇位继承人,使得宅内热闹非凡,列侯主人不体面的谣言全然不被当成一回事。
霍仲孺心情感到十分烦闷。
他虽然不曾直接见到平阳侯本人,可是没有列侯,就没有自己了。眼前的卫少儿和他的关系也是一样。如此一想,耳边的喧闹更增添了心里的落寞,而且她对自己也不像以往那般热络,显然的,她喜欢外面的宴席更胜于自己。
他放下杯子,一把搂住卫少儿。
“今天还不可以,我得去帮忙。被别人知道只有我一个人和男人在一起……可就惨了。所以……”
她哄了哄呼吸逐渐急促的霍仲孺,捧着几支空酒瓶出去。
霍仲孺张望着在绚烂的阳光照射下,让人眩目的房间。昏昏沉沉之中,他发觉没有卫少儿回来过的迹象。
2
在同一时候,平阳公主宅邸的客房里,刘彻睁开了带着血丝的眼睛,昨夜的酒气还没有尽消。他伸了个大懒腰,碰到睡在一旁的韩嫣的头,他的思路渐渐清晰了起来。
昨晚大吃了一顿,带来十天前刚猎到的、长的正好吃的野牛,让这家的厨师费尽心力去调理。
“上林苑”是皇族专用的狩猎场,连列侯都不能进去。所以一说要去那里,年轻的“近习”就跃跃欲试。可是习惯之后,野生动物的目标还是比饲养的动物更能够满足狩猎本能,也比较能够让人兴奋,刘彻狩猎的行动范围因此扩大。
担任侍从的卫绾看到在马上疾驰的皇太子,总是会捏一把冷汗。他想方设法要他阅读书籍,学习老庄思想,以成为脾气温和的公子。结果,刘彻在阅读方面的进步实在快得令人激赏。当时与他并桌而坐的,就是目前在他旁边睡觉的韩嫣。韩嫣是个相当聪敏的美男子,比一般女官还懂得显出柔媚姿态,而且体力甚佳,也善于野游和骑射。
刘彻虽然念了许多老庄的书籍,却不喜欢祖母窦皇太后(当今皇上和馆陶长公主的母亲)所鼓吹的无为而治的黄老思想。因为他认为,如果这世界都放着不管,老天就不需要派遣他的皇帝儿子到人间来统治了。
有一天,精研学问之后,刘彻走到东宫的庭园,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他看到天空上有一片鳞状云,随着强大气流的移动,偶然间形成了鱼形,令他想起庄子的〈逍遥游〉,那是他破例喜欢的一节:
“北溟有鱼,其名为鲲……”
有几千里之长的巨鱼升天变为鹏鸟,飞回蓝天。
这个故事予人时空无限恢宏之感,宛如在比喻大汉这个国家的广阔,感觉很舒服。
刘彻一边和韩嫣朗诵着书中的一节,一边从打着盹的侍从卫绾身边溜走,怎么说还是骑马最爽快,让他能够从既是表妹也是妃子的陈阿娇以及姨母兼岳母,也是当今皇上的姊姊馆陶长公主的饶舌中解放。
“太子,白天请多读书!”
“今晚要陪你窦皇太后吃饭,让眼盲的皇太后一边听太子说话,一边享受美食是最好的了。”
“明天要去探望病床上的皇上。”
他每日的活动受到妃子一派人过多的束缚。所以会这样,也是因为她们对他被封为太子的事情出力不少。妃子陈阿娇每次一谈到什么,就要扯出这件事,态度非常的骄蛮。连行房时,也一副自以为和后宫侧室的夫人或美人、淑女之流不同的态度,犹如打开双脚的陶俑,平淡乏味。陈阿娇的忌妒心很强,一看到刘彻有点喜欢的女官,就会百般刁难,设法把她辞退。
如果刘彻刻意挽留,丑恶的人质事件可能会重演,就像汉高祖刘邦的妃子吕后一样,把高祖宠爱的戚夫人手脚砍断,再把她丢在厕所里。略知此段往事的刘彻因而在东宫时,都尽量远离女色。后来尽管不是为此,他的身边也一直都有韩王信的孙子,也就是弓高侯的庶子韩嫣,陪伺在侧。对他这种身不由己的情况表示同情的,就是姊姊平阳公主。
她也和姑姑、表妹不和,平常没有来往。刘彻躲在姊姊的宅邸里时,就不会受到干涉,所以每次从宅邸出来散心时,他就会自称是“平阳侯”。
他的近习有韩嫣、韩嫣的弟弟韩说、管理马车的太仆公孙贺、照顾皇太子的詹事陈掌、侍从武官骑郎公孙敖、苏建,以及也是骑郎的李将军儿子当户、椒、敢三兄弟,其他还有数十名弓箭好手,形影不离地跟在旁边,他们都是投降汉朝的年轻异族,忠诚度很高,也都经过严格训练。
刘彻的微服出行趋于频繁,确实是在娶了陈阿娇之后,可是一开始他并不是以逃避为目的。
打从懂事之后,刘彻就已经是皇太子了,所以除了京城长安,其他地方他一概不知。犹如鲲泳鹏翔的苍穹伸展到长安城外、渭水流去的地方,以及远处有长城耸立之处,究竟长得怎么样呢?他认为在即位之前,至少要看看从西边的函谷关直到东方的中原地方。
数年前,他巡视过河东、河南、颍川、河内郡。由于黄河决堤,许多人失去了家园。也有遇到蝗害而忍受饥苦的人民。那些只剩下身上衣物的群众,在桥下或崖下建造贫民窟,形成既不卫生又无秩序的边缘社会。当有人死去时,尸体就直接丢弃在地上,任其腐烂,简直让汉朝的声威蒙尘。
由于自汉文帝以来极力提倡朴素节约,重视农业的发展,因此国库逐渐丰裕,然而皇恩却还没有遍及全土。
刘彻除了感到气愤之外,也觉得见到了无限光明的未来。在这个荒废的地方,有一位尊崇礼仪、守君臣长幼之序、主张社会安宁的儒生枚乘。
他促使郡尉发放剩余的谷物,炊煮大量的米粮赈灾,努力救济游民。他身穿白色儒服,戴着进贤冠,像一个把分散的碎片有条不紊地拼凑起来的指挥者。
刘彻原本就对道家的“无为思想”抱着不少疑问。相对于支撑秦朝的官僚机构、讲究制度的法家,道家采行休养政策,在汉文帝时代,应该也发挥了相当的作用。可是结果却使得想积极解决问题的意愿遭到抹杀,成为助长得过且过的思想,因此才会增加了许多对灾民的苦难置之不理、毫不感到痛痒的官吏,因为这样正是所谓的“无为”。
刘彻命令詹事陈掌把令人印象深刻的学者姓名记在竹简上,然后一行人就进入了洛阳。
洛阳街道繁盛至极,高瓴红墙鳞次栉比,这儿不愧是周朝的古都,展现出一种混合了昔日的典雅和今日的商业活力的奇异情调。
货车载运着长安所没有的物品来来去去,连销售这些物品的民众举止和叫卖声,都令人确实感到这儿才是推动世界的轮轴。
“太子,听说这个街上的妇女发型非常美妙,而且一个月就改换流行了,争奇斗艳的情况不输给未央宫的女官哩。”
看到女人就着了迷、热汗直流的陈掌,不断盯着路上往来的仕女。
“这些女子和平阳侯府里面的婢女卫少儿比起来,哪一个比较好啊?”
韩嫣一揶揄,詹事便搔了搔头,改了话题,指道:
“啊,太子,那边有一堆人围着。”
确实有许多人围在商家的前面窥探,看到陈掌为了掩饰羞赧而带头走去,大家都笑了。韩嫣照例挽着刘彻的手臂,使一本正经的李当户看得很难受。
店前有一个身长八尺(一尺为二十三公分)、肌肉发达的挑夫在大嚷大叫。他裸裎着上半身,肩膀晒成古铜色,肌肉虯结,仿佛蕴含着可媲美牛马的力气。
“喂,贾竖(对小商人的轻蔑称呼),往常我挑十里(约四公里)的盐,可以领到四十钱,今天挑了八里,不是应该领三十二钱吗?这点算术,谁都知道,你别唬我!”
“那是挑两斛的情况,今天的重量是一斛七斗三又三分之一升,比较轻,所以工钱就少了。”
“说什么鬼话,就差那么一点点,别那么吝啬,不管有多重,不都是挑了八里路吗!”
“依你的算法,如果你只是挑着空气过来,我也要照样付钱喽?”
和壮汉对话的是年约十二、三岁,和刘彻同龄的学徒。尽管被骂为“贾竖”,他也毫无惧色,以不输给成年人的逻辑,仔细推演,一步也不退让,真是十足的商都风情。他那么一反驳,就让挑夫哑口无言。
“那么我可以领到多少?”
“二十七又十五分之一钱,零头就多进一位数计算。”
最后一句话表现出少年的善意。
“那个学徒相当有智慧,年纪那么小,算筹(算盘;计算的能力)的技巧已经是出神入化。”
“您别这么说,太子,商人的伎俩没什么好佩服的。”
难得韩嫣提出劝诫,李当户也有同感。他们深信商人只会追求利润,并威胁到国家的基础农业,才会予以如此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