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对骠骑将军感到失望,不禁想起方士栾大的话。
“骠骑将军是承继龙血的稀有将才,如果纵放到野外,让他持弓与蛮夷交兵,必然会像龙升天一般,到处都可以击溃敌人。可是一旦安静下来,可能会从巅峰跌落……”
齐国出身的方士或许害怕说出重大、不吉利的预言会遭到皇帝的责备,因此语意暧昧不清。不过现在想来,应该是因为预先看到了霍去病的现在而不忍说出。
“臣请皇上宽赦义右内史?”
“义纵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是女医义姁的弟弟,臣的病就是由这名女医在照顾。”
“义姁吗……,死去的太后曾深受她的照顾……”
刘彻很清楚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霍去病特地前来请求饶命,本期待有更重大的原因,结果却让他大感失望。
——这小子变成凡人了!
刘彻为霍去病憔悴的样子而红了眼眶,一个桀骜不驯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东方朔明白皇帝的叹息,那也是对在场的他所表示的感慨吧!自己已不需要呆在这里了,他行了礼,悄悄离开宣室。许久不曾如此阔步昂首走在长廊上。看到他完全伸展开来、非比寻常的身高,连郎官故旧都一脸诧异。
众人都知道这个奇男子经常在皇帝面前做出滑稽的话语和举动,毫无忌惮地直言,没有人知道他所扮演的真正的角色。
东方朔很喜欢把“真实的我”藏匿起来的满足感,那是经常以异于常人的巨体引人注目的男人所拥有的优越感。一想到“谁都不懂我”,他的脸上就流露出满足的笑容。
“这不是东方先生吗?”
有人搭话,转头一看,一个陌生男子笑嘻嘻地站在那里,他穿着比无冠的文官稍微华丽的衣服。
“抱歉,请问你是哪位?”
东方朔不记得见过这个人。
对方也不在意他没有印象,依然面带笑容走过来。
“你忘了吗?两年前在沙漠的战争……?”
一听到沙漠,东方朔便想起来了,那时他藏在卫青部队的武刚车里,去搜寻被匈奴掳去的义姁。
眉清目秀的东方朔仿佛在探询对方的内心,从高处俯视着他,衣装稍微华丽的男子便笑了出来:
“对了,我要向您致歉,那天真是失礼之至。因为是晚上,我只记得您的体格,后来才知道您是东方先生。”
“你是追随大将军的属官吗?那个沙土被染成殷红的战场让我太震撼了,所以什么也不记得了,真的很抱歉。”
“我不是大将军麾下的士兵,相反的,我当时穿的是皮革制的戎衣。”
那么就是匈奴那一方的士兵了?东方朔再次凝视这名男子,似乎想起了什么。
东方朔慌忙把对方请到远离宣室外面的一个隐秘处,然后压低声音斥责他:
“我想你是从小地方出身的,能够在未央宫有这身打扮,想必是有点地位。有些话最好不要乱说……”
“真是不好意思。”对方悄声回答:“我是在激战之中钻到武刚车底下,被先生您从背后勒颈的匈奴士兵,您忘记了?”
东方朔直直地盯着这个说话肆无忌惮的男人。他记起来了,的确有这回事。由于问出了义姁的下落,所以他就把那匈奴放走了,他对那个匈奴兵的长相毫无印象,只记得他懂汉语,说话的腔调有东边齐国的口音。他最后成为俘虏,被王温舒讯问,揭露出东方朔和义姁的关系。
“是你?!”
“请恕罪……”
他弯下身子道歉,把东方朔带到没有人烟的宫殿角落。
3
“我那时是匈奴士兵,不过原本设籍于齐国,是个如假包换的方士。”
他们在庭院的树荫下坐着,条理分明地娓娓道来。
据他的陈述,卫青初次远征时,他在齐国海岸修业,静坐。有一天,上天仿佛降下谕示,他居然在波涛汹涌的远处看见了未来。
匈奴的入寇的情景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他还清楚地知道地点和时间。
他于是去渤海沿岸的各个村庄,到处宣告这个危机,不停地为大家祈福奔走。
“匈奴明天要来袭击这个村子!要特别小心!”
“开什么玩笑,郡尉阁下的斥堠报告说,在方圆百里之内都没有匈奴的踪影。你这种像乞丐一样的方士所说的预言,不过是为了布施才乱说的!”
村长不相信他的忠告,施舍了一点干饭就把他赶走了。可是,村子果真在翌日遭到匈奴的蹂躏。在下一个村庄也发生了同样的事,由于外表极不起眼,他的预言在哪里都得不到信任。
渔阳郡的某个村庄也是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有一名寡妇可怜他,供他吃饭和借宿。不料因此遭遇厄运,被突然在深夜发动攻击的匈奴掳去。
他能够透视未来,唯一的缺点是无法看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被掳走之后,匈奴阵营把每一名俘虏依职业分类。轮到他的时候,他回答说是“方士”,于是就被带到左贤王麾下的谷蠡王面前。
“‘方士’是巫师之类的人吗?”
“稍微有点不同。”
“能治疗病人吗?”
“不能!”
“能求雨吗?”
“没有做过,和龙神没有接触。”
“和谁有接触?”
“天帝!”
“天帝是不存在的,你是骗子,一点用处也没有!”
“不,我可以预见明天的事情。”
“什么,这倒有意思。你倒是预测看看汉军会从哪里出来攻击匈奴,如果乱说,就把你的舌头拔掉!”
谷蠡王如此吩咐道,方士便端坐在能够眺望长城的草原上闭着眼睛。
匈奴的太子于单这时正代表他父亲军臣单于前来探视左贤王。他看到方士那个样子,觉得非常滑稽。此时,方士的脑海里映现出城门,还有从那里出击的美髯武将。
“有一位将军从雁门出兵,以强劲的弓箭猛烈攻击过来。”
“说什么蠢话!过去曾有从上谷前来袭击我们的敌军,可是那是因为我们被来自雁门、云中、代郡的三方面的攻击分心了。”
于单恼怒地说着,可是谷蠡王的眼里却闪着光芒。
方士从齐国一路沿着渔阳的海岸行脚,不可能详细知道卫青的军事行动,能够说出“用强劲的弓箭猛烈……”,这样的预言似乎值得一信。
果然于数日之后,卫青第二次的远征成功了。虽然谷蠡王赞赏他预言正确,可是于单以“预测匈奴的败战有什么好处”的理由激烈地责问谷蠡王和方士。
于单年少气盛,代替病床上的单于指挥作战,却缺乏统御能力,也得不到部属的信赖。此次也是因为打了败仗,为自己的不中用所恼,一受到刺激脾气就爆发出来。从此之后,谷蠡王都庇护着方士。
过了不久,方士预言军臣单于即将病殁。于单挥舞着蛮刀,威胁说要杀死他。谷蠡王于是冷眼瞪着年轻的太子,挡在前面。
这种态度震慑了于单,他脸色苍白地策马离去,去向军臣单于控诉谷蠡王谋反,唆使左贤王发动军队去讨伐。
可是于单抵达匈奴的大本营时,穹庐已经蒙上了深沉的悲哀。正如方士所预言的,军臣单于寿终正寝了。而谷蠡王举兵的消息也随后传到,还来不及举行丧礼,于单即率军反击,可是一下子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只得投奔汉朝。
谷蠡王即单于之位,自称伊稚斜。
方士又见到了未来。
“会出现一个年轻、如麒麟一般非凡的将军,匈奴将会因他而陷于混乱。”
霍去病在这之后开始有了超越卫青的表现。单于领悟到无法与青年将军对抗,便听从方士的预言,躲开汉军的主力部队。
“匈奴的野地里有恶鬼在奔窜!”
麦角中的毒素在定襄以北的匈奴中蔓延,谁也不知道原因为何,误以为是恶鬼作祟。
众人都承认方士的预言很准确,可是内容却都偏向于不吉利的事情。
从霍去病那里受到严重打击,发生浑邪王和休屠王投降的事件之后,单于就逐渐疏远方士。没有任何对策,光是说中不幸的事情,也是没有什么用处。
此后,侵入定襄的匈奴游击队捕获义姁,身为医师的她,表面看来是在疗治伤患,治疗被恶鬼附身的妇女。可是,齐国的方士凝视她时,就知道恶鬼就隐藏在她的背后,如热气一般蠢动。
——不应该这样,这个女人怎么会被那么可怕的影子附身……
方士心思紊乱,再也无法判断此后的事情。他因此称病,不再作任何预言,也不在单于那边露面,借口要斋戒沐浴,在结束之前不宜外出。
听到这个传言,义姁前来为方士把脉:
“来自齐国的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我前些日子看到你美艳的姿影,便失去了神通的能力。”
“哎,你这是在调戏经验丰富的女医……”
方士当然说不出是看到了鬼。她递给他提神用的麝香草药粉,同时趁着监视的匈奴稍微挪开视线时,在他耳畔嗫嗫私语:
“你打算以俘虏的身份在夷狄之地老死吗?”
方士急切地摇头。
“既然这样,就找机会逃吧。大将军和骠骑将军的大军快要来突击匈奴的本营了……我想那时就是个机会……”
方士听到她这么说,才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女医师会散发出光环似的气息,原来她具有引来汉帝国精锐的力量,方士之所以无法见到匈奴的未来,就是因为匈奴没有了未来。
接获汉朝派骠骑将军来袭的消息,新任的伊稚斜单于三番两次变动居所,因为他实在不想迎战霍去病。
方士和女医分处二地,两人都可以发挥某种功用,可是依情况看来,好像在一起时会形成灾祸之源。
单于再度把方士叫来身边。既然他能预测不吉,便命令他预测汉军的不吉。他想借此提升匈奴的士气。
“骠骑将军会受到箭伤,还有汉朝“飞将军”的首级会脱离身体。”
听到这句话,单于的精神为之大振。因此暂停迁移,他认为既然上天会使霍去病受伤,匈奴就应该集中全力和卫青交战,于是便采纳降将赵信的计策。
“预测卫大将军的不吉看看!”
单于这么一说,方士便朝长城的方向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完全浮现不出卫青的英姿。取而代之的是如黑雕一般用力拍翅的影子。东方朔的导引之术浮现,他只知道会有命定的相逢。至于那是何人,他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就不能对单于说了。
方士的沉默使单于胆怯了。
此时砂砾开始朝匈奴的方向吹刮,汉军的前锋已经迫在眉睫。
“暴风模糊了视野,不适合预测卫将军的吉凶,你不如先充当匈奴的战士,加入部队吧。”
也许是认为失去能力的方士该走到生命尽头了,他把皮制盔甲递给方士,与亲卫队一起脱逃,被留下来的方士只得和这场沙暴赌命。
他背对着夕阳,与顺风射出箭矢的汉军对峙。风太强,箭矢偏歪,演变成两军步兵的对决。汉军面对着刺眼的阳光,匈奴则承受着风沙,很难确认敌方。他们互相摸索着,终于开始了肉搏战。
方士一边挥舞白刃与对方交手,一边盘算着要趁机抢得对方的衣服变成汉军,还是投降变成俘虏。
他不记得自己行经了什么地方,怎么混过的,只记得被战死的匈奴绊倒,丢失了手上的刀,便捡起血迹斑斑的匈奴蛮刀。等到回过神来时,已经被东方朔像松树树根一般的手臂从背后勒紧脖子。
他心想,这下没命了。可是巨人问出了女医的消息之后,就放他逃了。他早已失去了斗志,便靠在毁坏的武刚车上躲避风暴和战争,静静等待黎明。
风转弱,旭日东升,东方朔开始进行导引术。看到那个样子,方士这才知道这个曾出现在幻觉中的人是谁,觉得得救了。
他立刻缴械投降,才免于遭受赵食其麾下士兵的屠杀。
以俘虏的身份被带到长安之后,他一直闭着眼睛,以幻术探察京城的情况。
他明白了这里是极其繁荣的城市,在接受讯问的过程中,中尉王温舒知道他是从齐国被挟持的方士,其他匈奴都异口同声说,方士预测的凶耗很准。
王温舒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冷笑,随手指向远处一个男人,叫他预测。
“那个人还可以活多久?”
对方衣冠端正,看来是极有身份的人,他的气色健康,眼睛也炯炯发亮。可是,再怎么集中精神探看,依然无法感觉到熊熊的生命火焰。
“两年内可能会过世……”
方士如此回答,中尉好像深为满意,雀跃不已,然后以轻松的态度询问他有没有遇到什么新鲜事。
方士于是说起在激战中被巨无霸饶了一命,那个男人是来拯救一位女医师的。王温舒当然知道那个女人就是义纵的姊姊,他严肃地要方士保密。
王温舒立即上奏,向刘彻报告东方朔和义姁之间的关系。女医师把郎官诱拐到战场去,皇帝应该会予以惩罚。如果一切如他所愿,绝对可以打击到义纵。
可是,皇上却对中尉发出禁语令,王温舒这才知道东方朔不是一个简单人物。可是,还是看不出他的真面目。王温舒特别礼遇方士,并且让他出入宫中观察高官显贵,令他仔细看看有哪些人在半年内会死亡,方士便一一指出生命之影微弱的男女。
过了一阵子,方士被王温舒带去见胶东王刘寄的遗孀。
她和中尉互相利用封国和地位,为彼此提供方便,这回王温舒想要迎合她对仙术的兴趣。
“你就是齐国的方士,听说你被匈奴囚禁,说中了许多凶事,但吉事都看不见吗?”
“应该可以,只是在匈奴没有吉事可以预测。”
他圆滑地敷衍过去,他根本无法预料到吉事。
“是吗,那么我问你,皇上还有多少寿命?”
“嗯……至少还有三十年……”
这个回答也很得体,他没有透视过刘彻的生命火焰,如果说不知道可能会惹她生气,为了避免惹上不敬罪,才如此回话,万一预测不准,皇上提前驾崩,也可以借口说,“预测皇上的命运实在不是我这种穷方士所能及的。”
“那么,你可以听见天帝的声音吗?”
“只要进行封禅的仪式便能听见。”
方士迎合她的意思,她嫣然一笑,叫他预测这半年内会死去的人名。他告以馆陶长公主、司马相如之后,她又眉开眼笑,介绍她去皇帝笃信的栾大身边当差……
东方朔听完方士的话,觉得栾大怎么弄了这么一个奇怪的男子在旁边。
“可是,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
“我想报答先生不杀之恩,什么都愿意做,只要帮得上忙,请尽管吩咐。”
“哎,别开玩笑了,把我和义姁之间的关系透露给王温舒,让我尴尬死了!”
“过去的事情,请多加原谅。”
此时,宣室的门扉开启,他们看到刘彻和霍去病并肩走出。
“喂,王温舒最先指出的高阶人士不会是骠骑将军吧?”
巨无霸边问边躲开那两人的视线。
“不是,听说那个人是右内史,不过,骠骑将军身上的影子也不深了。”
方士如此回应,使得正要举步的东方朔呆立了好一会儿。
4
义纵所受到的谴责结果以罚金了事,霍去病的说情颇有成效,义姁因此喜不自胜,什么事都温柔以对。
“真是太好了,纵弟,幸好我一直都在为骠骑将军看诊。关于这件事,你那么忠心耿耿为张御史大夫卖命,他却什么忙也不帮!”
东方朔绷着脸,在她旁边蜷曲着,巨无霸不知道详情,不过揣测是义纵执行张汤的阴谋,却搞砸了。
姊姊和情人来到他的房间,他却独坐在走廊上,茫然想着为什么御道会突然出现凹凸。因此,他并没有体会到姊姊的欣喜和为他打抱不平。义纵受此打击,以前积极进取的炯炯目光消失了,义姁对弟弟自身的安全感到满足,但她却没有注意到弟弟内心的变化。
“右内史”的头衔并没有被摘除,可是,他再也无法冷静地思考事情。他心思紊乱,烦躁地走来走去,从螺钿刀鞘抽出刀子,在木柱上胡乱划了一整天。
从那天开始,他的心中就一直想解开御道突然凹陷的谜团。
精心整修的石板在紧要关头暴露出如豆疮一般丑陋的凹凸,仿佛象征着自己的人生。
我的人生就像那样吗?一度拾回了性命,在姊姊为自己安排的路途上不顾一切地发挥,结果吃到那种苦头,那是因为把太多人罗织入罪的关系吗?倘若如此,那就是那些人的怨忿使御道塌陷的。
减宣来看他,义纵也不特别接待,依旧如笼中大熊一般,在同一个地方绕圈,虽然耳中听着他说话,心却飘到室外去了。
“这件事情一度让我们心惊肉跳的,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也是因为平时的努力得到皇上的肯定。可是,张御史大夫都没有替你说话,真是令人生气!”
减宣对于张汤的态度非常反感,大力批判着。
“对一手提拔的义右内史都这样了,万一我们有了什么闪失,不就会把我们当草芥一般给甩了吗!”
——这是因为牵涉到胶西王的关系,张汤也因为没有达成皇上托付的任务而自身难保啊!
义纵一边在心中嘟哝着,一边走来走去,减宣继续说道:
“那个人是伪君子,从前有人在霸陵的文帝墓地盗挖埋在陵墓四周的陪葬钱。御史大夫本来和庄丞相约好一起去向皇上道歉,可是到了庭上,他却改口说丞相有义务在每个季节巡视陵墓,本来就应该致歉,自己不仅没有任何过失,反而还要去审议丞相究竟触犯了什么罪条。这人实在是很奸诈。”
换言之,他的为人和公孙弘一样阴险。那个曾经养猪的俊美老人也曾以同样的手法瞒骗食古不化的汲黯,使他气愤不已。
或许是为了安慰义纵,减宣开始大肆批评张汤:
“丞相的长史(秘书官)恨得牙痒痒的,气冲冲地说,给我等着瞧!”
汲黯身边并没有他长久提拔的长史,而庄青翟的长史则是朱买臣。这名矮小的男子曾背着柴薪阅读《楚辞》,被妻子遗弃之后来到京城,受严助提拔而升到会稽郡太守,曾经对张汤嗤之以鼻,日后恩人严助遭到处决,遭到张汤的侮辱,而怀抱着深切的恨意。
义纵的脑海里隐隐浮现出人际关系中的恩怨构图。
减宣还意犹未尽地说着:
“以前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李文失和,李文也真是固执,一直在收集御史大夫的劣行,以便伺机报复,可是张汤打从还在当廷尉时就很看重的史官鲁谒居发现了李文的企图,反而用莫须有的罪行告发李文,让御史大夫判决,加以弃市!”
义纵也知道这件事。可是,他觉得李文是个骄傲自大的人,受到处决反而大快人心。
可是后来他听说鲁谒居卧病在床时,张汤亲自去到床前为他揉脚,这令他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如果换成是义纵,张汤恐不至于如此相待。张汤那样的行为,和信赖、忠诚等上下的关系无关,只会令人联想到男人之间暧昧的情事。
“近来有很多不好的谣言在市井间流传。”
减宣仍然不停地说,这义纵也知道。
自从施行了“告缗令”,商人们都战战兢兢,而张汤特别对名叫田信的商人透露皇上的政策,让他囤积物资,以便在日后大赚一笔。可是义纵不相信。
张汤这名酷吏,只是把依法治理国家当成理想,其金钱欲望之低,非常罕见。
义纵在物欲、操守方面也和张汤很相似。
减宣一吐为快之后,表示他迟早要抓住御史大夫的狐狸尾巴,就气汹汹地回去了。
已经有好几撮势力在蠢动,想把张汤拉下台。倘若如此,他当御史大夫的时间应该不长了。可是,义纵对这些事情已经毫不在乎了。
5
霍去病回到屋里就一直在烦恼着。
因为他听说母亲在死之前曾企图运作让他当上太子。
——岂有此理!我的父亲不是平阳的小官霍仲孺吗?母亲不也因此没有给我冠她丈夫陈掌的姓?四年前,所以要父子相见,表明出身,也是为了想昭告天下,自己和仗着外戚声势取得特权的人不同,是完全依靠自己实力的人。原本是奴婢的姨母卫子夫变成皇后,奴仆出身的舅父卫青当上极人臣高位的“大将军”,因此亲生父亲的社会地位不会影响到自己的风评。何况皇上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视血统价值。然而,母亲为何要把我设计成“龙种”呢?万一被怀疑是想篡夺皇太子的地位,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霍去病坐在居室里思索着,自语道:
“非上奏不可!我必须表明自己的一片忠诚,可是我才去为义纵求情回来,这次就用文书吧。光弟,光弟你在哪里!”
霍光担任猎场的幕后工作,勤于职务,任劳任怨。霍去病接着推荐他从最小的郎官开始做起,现在已经当上御史了。
霍光一到,就立刻开始磨墨,将杀青过的竹简摊了开来,问道:
“将军,要写什么?”
“皇上除了太子刘据之外,还有几位皇子?”
“闳、旦、胥等三位。”
“他们应该都还没有名号,光弟,你替我代笔,皇子们应该都被封为诸侯王。”
霍光受令,在春风的吹拂下提笔。
大司马去病昧死叩首陈言:
皇帝陛下曾录用臣为将军,在征讨匈奴的军事战争得以建立殊功,臣受此荣宠,即使曝尸漠北的荒野也不足还报圣恩。今日上书,将逾越政务官的权限,尚祈宽谅。陛下忧国忧民,不顾自身,减少膳食、音乐、郎官,厉行节约。皇子在上天的庇佑之下,忍受衣冠之重,成长到能够步行。可是直至现今,皇子既没有名位,也没有师傅。盖陛下对人民太过于谦恭,以至于疏忽了对皇子的照顾。群臣都暗自希望皇子有名位,却不敢奏请。臣窃不胜犬马之心,昧死恳请陛下对有司下诏,择盛夏的吉日良时,颁定皇子的名位。
敬请陛下明察。
臣去病叩首敬奏
目前也兼任尚书令的霍光替哥哥把奏文呈到未央宫,他在奏简中终于见到了哥哥内心所忧烦的一隅。当他把奏简递呈给未央宫的官员时,感觉到自己的笔有着无以名状的沉重。
然而,刘彻对霍去病的这番心意并不感到高兴,因为他知道,御史大夫庄青翟那些人迟早会对他提醒这件事,如今反而是被讴歌为“军神”的武将请人代笔,做起文章来。
?
霍去病又因为全身发烧而躺在床上,由妻妾为他扇风。
有个女子手持芭蕉叶编成的扇子缓缓扇动,她五官突出,酷似霍去病的母亲卫少儿,大概也具有胡人的血统,霍去病的心情因此获得抚慰。
不知从哪里传来大蜂的扇翅声,有时可以见到有条纹的大蜂在庭院前旋绕着。
我就像是那只虫子,他想着。在战场上用钢弓射杀匈奴,不到二十岁就当上将军,这也才四五年前的事情而已。没想到就变成现在这样,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身体,好像在俯瞰瀚海的山丘上受到箭伤之后就变成这样了。皮肤愈合,伤势确实也好了。可是,却奇怪的常感到口渴,手脚也产生间歇性的麻痹。现在想来,在定襄遭刺客的长矛刺伤的部属也好像在箭伤愈合之后就不断抱怨口渴,然后喝了义姁的药,症状就完全消失。连这方面的病况也一模一样,实在是很不可思议。
最近,射箭的技术退步了。从前百发百中,好像连针眼都穿得过去,现在却经常射偏。体力和精神都衰弱到这种地步,不免让人觉得会不会是因为匈奴北遁了,再也不需要上阵的关系。
夏季的太阳稍微西斜了,蝉鸣却依然喧嚣不已。霍去病和有浓厚胡人血统的妾来到庭院的树荫下,霍光从未央宫回来就去马厩照顾马匹。他旁边有一名高个子青年,正在把切碎的稻草放进饲料桶里翻搅,他对这个身影有印象,却想不起来。
还在脑子里面寻觅那高个子的记忆时,一名幼童跑了过来,是他的儿子霍嬗。
生下霍嬗的女人,因产后调养不周,已经不在人世。
这个长男由奶妈撑着纸伞在庭院里跑来跑去,才刚听得懂话的年纪。
“爸爸,一起玩……?”
他这一叫,年轻的父亲挣扎着站起来,跳上松树,使得几只受惊的蝉迅速飞离。
霍去病坐在树上,想到以前可以跳到更高处,他一边喟叹体力的衰颓,一边望着霍嬗高兴雀跃的样子,终于纾解了郁闷的心情。当年日夜征战期间,他从不曾这么做过,因为那时唯有霍嬗在母亲怀里熟睡时,他才能够放松。
他摆荡着身体,在霍嬗身边落地时,霍光前来告知巨灵来访。
通常连三公九卿前来问安时,他都不会亲自会见,唯独这个杂耍的侏儒例外,能够被带到屋里。今天正好和儿子在玩,他打算请巨灵加入,在庭院里一起度过这段时光。侏儒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在地上立起木棒,用单脚站立在木棒上表演特技,或是讲解蹴鞠的初步要领。
“爸爸,嬗儿也想在树枝上晃晃,可是够不着。”
难得恢复笑容的霍去病,想要成全儿子的愿望,开始寻找适当的木棒。他环视屋内,见到有人从马厩拿着马猶(连在马鞍后面兜过马尾下的皮带)过来。
“对了,我来为你做个秋千吧!”
霍去病话还没说完,巨灵就跳到松树上去了。
他叫属下拿来绳索,然后兴奋地把绳子抛给树上的侏儒。
侍妾和奶妈望着他的样子,不知为何控制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
6
东方朔再度被义姁载到霍去病的甲第去,大白天的阳光很强,马车沿着路旁树荫浓密处徐徐而行,容车停在树荫下,他悄悄从车门踏板下的箱子里钻出来。
在冬季时将那些侵入者绑在地下,刚入春时便花了一点力气把那些尸首埋了起来。如果继续置之不理,恐怕早已发臭了。无论如何,现在应该没有任何人在那里了,可是隔了几个月回来,却觉得依稀有人隐伏的样子。
东方朔又全身发出胡桃子摩擦的声音,将身子蜷缩成大蛇模样,以匍匐的姿势靠前窥探。
的确有人,可是没有杀气。
“东方先生,您来了,我几天前就在等您了。”
在柱子后面轻声说话的是那个齐国方士,东方朔显出警戒的神情。
“原来是你,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我只要集中精神就可以知道未来。来到京城之后,这个能力好像琢磨得更强了。”
方士把精神力集中在东方朔身上,脑海里的银幕就略微映现出未来有关他的时间和空间。
东方朔半信半疑地催促方士往地板里面爬,可是方士面有惧色。
“要去那种地方吗?”
“对,快点。”
能够透视未来的方士似乎对阴暗的所在有所畏惧,不过为了报恩,也为了一心仰慕的巨无霸,便弯身跟在后面。
“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啊?”
“我想帮你,因为你被托付的任务好像很困难……”
“别开玩笑了!你人不见了,王中尉不会默不作声的,让栾大一占卜,这地方就会被发现了。这么一来,你反而碍手碍脚的,不过话说回来,你还真会躲。”
“别担心,栾大那种人是假方士。他服侍胶东王的时候,就只擅长催眠术,一直都在骗人,还诱拐王后与他私通。胶东王死后,他就跟着喜爱在京城社交的王后来了。虽然获得皇上的赏赐,表面上看起来很成功,可是他内心一直在害怕会被揭穿真面目。栾大不过是在四处吹嘘我私下教给他的东西,被淫乱的遗孀当成发泄性欲的对象。……换个话题,你知道近来京城马路上出现很多凶悍的游民吗?因为告缗令破产的商人以及无家可归的战伤者,都成群结队在郊区建造临时小屋居住。那里也就成了被朝廷追缉、或负债逃债的人群居的所在,以后会酝酿出什么火种,可很难说喔!中尉一定以为我潜伏到那里去了……”
“原来如此,可是栾大娶了卫长公主,还获赐“五利将军”的名号,现在更不可能被认为是假货了。”
“皇上总是重蹈覆辙,过于信任方士,他应该把徐福蒙骗秦始皇的例子当成教训,可是,他却太想羽化登仙……”
“住嘴!不准讪谤皇上。”
东方朔瞪视方士时,传来了极有规律的嗡嗡不绝的拍翅声。有黄、黑花纹的大蜂飞来,巨无霸沾湿唾液的指头让虫子停驻,使方士睁大了眼睛。
“东方先生,你学过操纵大蜂的仙术啊?”
那不是仙术。他把屋宅檐下的蜂巢带到这里来,用蜜培育几只幼虫,
等到它们咬破蛹室的薄膜羽化为成虫时,东方朔依然继续喂与蜂蜜。蜂生下来有了视觉时,就会把供食的对象当成亲人,因此不会予以危害。他是为了吸食蜂蜜以及维护自身的安全,才会在这里养蜂。
“很冒昧想请问你,先生就是用这种虫子解决侵入这里的人吗?”
“……什么……?”
“失礼了,请原谅……”
“你,怎么知道……?”
“这地板下有尸臭味,还有很大的蜂巢,从来到这栋宅邸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杀了他们……”
“等等,你太大声了!。”
东方朔制止了正要开口的方士,他从地板下窥探宅邸的后面,刚好看见马厩。
见到霍光正在和一位瘦高的年轻人谈笑风生。
“你知道那个高个子是谁吧?”
看看巨无霸压低声音伸手指出的对象,方士静静点头。
“他是前休屠王的太子,名叫金日?,他在上林苑负责照顾皇上的马匹。”
“对呀,他什么时候变得和霍光那么要好。”
“那有什么……?”
东方朔小声透露,说他曾杀害了三名前来下巫蛊的男人。
“不过啊,第四个歹徒是匈奴人,正要套他的话,他就很干脆地咬舌自尽了。”
“大概是投降的人之一吧,你认为是金日?从中牵的线?”
“有可能。他父亲拒绝投降才被浑邪王给斩了。如果是继承同样的血统,当然会来行刺消灭匈奴的骠骑将军了。”
“会吗?金日?是相当有风骨的男子,从他还是匈奴太子的时候就有这样的风评,如果他有心复仇,应该会以皇上为目标。”
东方朔陷入思索。若不是金日?,谁会那么大胆企图暗杀霍去病?他再次从地板下窥探宅邸,这一回巨灵正在霍嬗前面表演杂耍。两人几乎同样身高。
东方朔撇着嘴,心想,暂时又得缩在这里生活了,方士察觉到,把背上的东西拿出来。
“让我陪你吧,你看,我连食物都带来了。”
蜂翅的嗡嗡声越来越大,这些大蜂完成了一个约有人头大小的蜂巢。
叁叁?彗星坠——公元前117年
1
刘彻回想起几个月前霍去病孱弱的模样,开始觉得也许这样也好。
身上流有龙血的他,讨伐匈奴成功之后,如果把剩余的精力放在政治舞台上为所欲为,必然会变成人人厌恶的对象。年纪轻轻就在军事上获得前所未见的成功,在京城的声望也达到巅峰,连继承皇位的太子都相形见绌,其他三个皇子更是如同隐形人。
——这不像去病,那么煞费心思,说什么那三人太可怜了,应该给予名号……。朕不是舍不得封国,而是他这样建议太不符合他唯我独尊的作风了……
刘彻觉得不快,当臣下的应该适才适所,不该有所逾越。
到目前为止,他用过的人分别为——温文儒雅的学者有董仲舒、公孙弘、儿宽;笃行之士有石建、石庆;质朴正直之士有汲黯、卜式。善于推举贤人有韩安国、郑当时;制定法律有赵禹、张汤;文学之士有司马相如;应对有严助、朱买臣;策士有桑弘羊;奉使有张骞;将兵方面则有卫青、霍去病。这不是人才济济、阵容强大吗?这样也好,反正匈奴也消灭了,骠骑将军以后或许可以安享他的人生。只要匈奴不再躁进,军队的整备方面其他将领就足以胜任。
——与其沉迷酒色,不如随心所欲地度日。对了,他何不学学卫青!
刘彻嘀咕着,不知不觉抿紧了嘴唇。
当时正好有人要为卫青做媒。
他已有妻子,可是却有人硬要嫁过去,那就是平阳公主。
她的丈夫“平阳侯”曹寿因病在身,于十七年前(公元前一三四年)去世。前年(公元前一一九年),她失去了以将军身份上阵征伐匈奴的儿子曹襄,据说是作战时中了流矢,伤势恶化,毒素传遍全身之故。
最心爱的儿子先她而去,使她顿时觉得人生了无生趣。
刘彻很同情姊姊的遭遇,感念她以前在窦太皇太后掌控宫廷大权时当他的后盾,还为他撮合了现任皇后卫子夫,因此劝她再婚。
“皇上要我再嫁吗?要嫁到哪里去……?”
快满五十岁的平阳公主似乎很讶异,却红着脸反问。
“适合姊姊的对象,问朕还不如问侍女们,你觉得如何?她们比你的亲人更常见到男人。”
听皇帝这么说着,平阳公主便去征求她们的意见,全部的人都指向卫青。
“你们说什么啊,那男的以前是跟在我容车后面的奴仆,怎么可以是我的对象!”
她一句话就顶回去,然而内心深处却仰慕着卫青的威武。他和母亲、姊姊一样突出的五官,以及连宫女们都赞不绝口的美髯,从他还是奴仆时,就相当吸引她。可是,身为公主的骄傲和矜持使她无法明显表达,她选择了隐藏自己的真心。她内心如是喊道:
——是谁都可以,只要再劝我一下!
“可是,公主,现在大将军富贵的程度是其他男人无法匹敌的!”
刘彻事先的打点有效,侍女们都毫无畏怯地如公主所期待地回应。
“一切都由皇上做主。”
看到姊姊不再故作姿态,刘彻也笑开了。他盘算着,对朴直的卫青提出公主下嫁的事情时,可能要花点时间,不过卫青一定会把这件事当成任务一般接受。卫青已经有了正室,并且为他生下伉、不疑、登三个儿子。这个女人即使要被降为妾,应该也会把委身于公主之后视为尽忠尽德而毫无怨尤。何况三个儿子都未满十岁就在父亲功勋的庇荫下有了列侯的地位。因此卫青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当公主良好的伴侣,共度余生。
刘彻在这里轻忽了一点。
卫青其实也非常倾心着平阳公主,那不是对美的依恋,而是出自奴仆对高高在上者的崇拜心理。以前,卫青只能把平阳公主白皙的瓜子脸当成灵峰顶上盛开的百合一般仰视,能够摘下这朵花,使在他体内化为欲望的热情澎湃不已。一想像平阳公主赤裸白皙的肌肤与四肢,他的心就仿如春日的云雀般飞舞。
从此产生了皇族姊弟各自以奴婢、奴仆的姊弟为配偶的罕见例子。
刘彻处理完这些生活里的小事,再度专注于政治上。
重整国家财政方面,借由桑弘羊细腻的头脑,“算缗钱”的征收和“盐铁专卖”都上了轨道。而且还配合张汤巧妙的立法,执行得很彻底。
研拟中的“均输”、“平准”两法也快要完成了吧。如此一来,汉朝将会达到空前的繁荣,变成一个大帝国,刘彻也可站立于世界的巅峰。换言之,举行“封禅”仪式的条件已经齐全了,必须开始做准备,刘彻认真地思考着。
魁梧的“五利将军”栾大,身着华丽的黄色衣服,但是胡须满面的脸上闪烁的目光始终游移不定。
由于齐国的方士消失了,他非常恐慌。虽然王温舒说一定会把他找出来,可是在这之前就不能随意编制故事了,他只能保持威仪,沉默不语。
“公主好吗?先生愿不愿意帮我向天帝转达心愿?”
皇帝这么问道,栾大才松了一口气,回答说:
“祭灶呼唤鬼神之后,天帝不久就会来到,到时候丹砂也可变为黄金,目前请再多忍耐一阵子。”
“是吗?真值得期待,世间俗事也处理妥当了,五利将军,朕在考虑举行封禅仪式,进行的方式完全由你负责,你要办得隆重盛大,让人民也心怀感恩,最重要的是,要使朕能够和天帝沟通。”
听到刘彻的交代,栾大的脸唰地失去了血气,幸好有胡子遮掩,才没有被发觉。
2
义纵在这几个月的期间,一上班就埋首于公堂,但依然如关在笼中的大熊一般,走来走去。
内史的丞官要来要求裁决盖印,他只以下巴点一点,由他们自己动手。
这是一个暑气炙人的午后。可是却有人不在乎气候,穿着铆钉甲片式的铠甲,威风凛凛地站在他的面前,那人就是杜周。
一有人来密告漏税,这个酷吏就会兴高采烈地踏进大商人的店门,他对义纵被解除“告缗令”执行职务非常不满。
“阁下,王中尉近来从河内召集了杨皆和麻戊,从关中叫来扬赣和成信一伙人。”
“哦,都是一些很有能力的人。”
“他一定是在组织派系,以后那些人会发挥出相当的影响力!”
义纵看得出杜周的不甘心。
他在当南阳郡太守时,初次启用从杜衍县出身的杜周,因他工作相当卖力,才会把他带到定襄县,让他负责监督征伐匈奴时最前线的乡镇。后来向张汤推荐他的能力,他更是活用经验,漂亮地执行边境地带的逃亡、侵占等损害物资的判决。而“告缗令”发布之后,他和减宣更是成为右内史不可或缺的左右手。可是,当义纵于冬季出现纰漏时,杜周被更换了归属。刘彻赏识他的能干,超乎常例地拔擢他为“御史中丞”。然而,杜周依然以义纵的部属自居。
“您知道杨可被任命为执行告缗令的负责人吗?”杜周忿忿不平地说下去:“那个无能的家伙能够做什么?现在正是非阁下出面不可的时候。”
——告缗令……,那种东西……
听到杜周的安慰,义纵却在心里面喃喃自语,在杜周的眼里,义纵不停地来回踱步,只是一种失意的举动,看来并没有听进他说的话。
“今天傍晚,有一家靠近东市的商家受到告发,他预备要去纠举。”
杜周并不是在怜悯这个商家,他是在遗憾自己无法担任指挥。因此,他对义纵诉说,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够在义纵的率领下,再次大肆发挥,但右内史这个困兽之熊,似乎是充耳不闻。
始终在自说自话的杜周,难免觉得累了,过了一会,便恭敬地拱手行礼,离开了公堂。等杜周离开之后,义纵突然大叫:
“来人,备马!我要去京城巡查!”
?
霍光逐渐掌管了霍家。虽然也当官,贴上了“御史兼尚书令”的金箔,他却很清楚那是来自于哥哥的声威,所以,他脸上看不出一丝骄傲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