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刘彻对少年发问了,他记得一个曾使大农令寺(汉朝九卿的官署所在地称为寺)的官员伤脑筋的问题和答案。
“嗨!小学徒,现在要输送物资时,空车的话一天可走七十里,有载货的话则走五十里。假设要把大仓(长安未央宫宫阙名)的小米送到上林,五天要送三回,请问两地距离有多少?”
由于问题来得太突然,少年一时愣住,默默望着刘彻,口中喃喃念了一次刘彻的问题,同时灵巧地滑动算筹的珠子。
“四十八又十八分之十一里。”
快得令人赞叹。
“公子,您要再继续说笑,我的生意就没法做了,客人还在排队等着呐……”
样子像是掌柜的男人看出他们不是来买东西的,插嘴说道。近习正要骂他无理,刘彻略微抬起手阻止他们。
“打扰了,话说回来,在洛阳像他这种年纪的人都长于计算吗?”
“这里的商人和其他地方的商人比起来,都是比较会计算的;可是那个学徒的计算速度和正确率,成年人大概也比不上吧。”
“原来如此,他叫什么名字?”
“弘羊。”
“姓呢?”
“桑,桑叶的桑。”
“桑弘羊,詹事,名字记下来。”
“把这个贾竖的名字和枚乘先生记在一起吗?”
“没错!”
近习们都异口同声地表露不满,可是刘彻的眼眸却闪着专注的亮光;掌柜则是一头雾水地目送着满口漂亮京城话的一行人离开。
店里面的少年依然若无其事地忙着拨动算筹。
3
洛阳郊外的柳市,是没有店面的小贩群聚摆摊的所在。
不仅有远从南海来的珍珠、玳瑁、龙眼肉、荔枝,也有蜀地的手杖或酱料、巴郡的竹子艺品、上谷和雁门郡的皮革等各地的特产,摆得到处水泄不通。
光看这些货品,就知道汉帝国的广大。
刘彻身穿绣衣,伴着许多随从,外表就像列侯或关内侯的公子,不断有销售高价商品的商人搭讪他。
“那边的公子,请过来买月氏的璧玉。”
大声呼喊的是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夹在男人嘶哑的声音中,显得格外清晰,吸引了他们一行人的视线。
西域的胡女脸上蒙着青黛色的薄纱,只露出一双又深又长的眼睛,手上拿着商品微笑着。亚麻色的头发自然垂下,两边的耳垂各穿着一串绿石,她高耸的鼻梁在刘彻眼里充满了魅力。
“月氏的璧玉?”
“是的,有月亮光辉的碧玉,只有我们月氏的……”
“从哪来的?”
“祁连山的山脚……”
“那个地方不是有匈奴猖獗吗?这么说来,月氏就是他们所属的商人喽?”
色咪咪的陈掌,脸上淌着汗水说道,在这之前都以笑容回应的女子忽地变了脸色。
“匈奴一族以前是我们的奴隶,为什么我们要为他们行商?”
胡女一边用眼神凌厉的制止,一边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说着,使得刘彻兴味盎然。
“胡女,既然如此,为何那个地方却受着匈奴的控制呢?”
“那是因为匈奴有魔法当靠山,在我们曾祖父那时出现的冒顿单于卖身给魔鬼了!那个男的原来是月氏的俘虏,后来才逃脱成为匈奴王,那简直就是魔法的技俩。后来他偷袭了我们月氏,杀害了当时的月氏王。更可恶的是,他竟然把我们国王的骷髅当成杯子用!”
刘彻听着,不禁想起曾祖父汉高祖在白登山被匈奴大军包围,最后狼狈不堪地退走的事件,指挥那群游牧民族的就是胡女所说的冒顿单于。
“你的曾祖父后来怎样了?”
“很遗憾,他抵不过会施魔法的匈奴人,被捕入狱。但幸运的是,移居到昆仑之西的一支月氏,已经在西王母俯瞰的草原建立了大国。”
“也叫月氏国吗?”
“是的,我们的新国家,大月氏国!”
胡女远眺般的神情大声说着,好像在呼唤情人的名字,不断重复“大月氏国”的字眼。
刘彻以高价买下了她所卖的碧玉。那是对这个与他有共同敌人、而且魅力十足的美女所表现的一点意思。
一想到匈奴是携带凶器的群体,就觉得他们既卑贱又危险,是个令人很不舒服的存在。高祖宾天之后,听说冒顿单于还捎书给成为寡妇的吕后说:
“吾妻阏氏亦先我而去,不如同床共枕,互慰寂寥?”
极为无理的书信,让好胜心很强的吕后勃然大怒,曾经一度考虑宣战,然思及高祖曾被冒顿单于围困的“白登之耻”,考虑到双方战力之悬殊,便打消念头。从此之后,“怀柔政策”就成为了汉朝对匈奴的传统,这和无为的老庄思想也有关系,因为没有人主张征战。
刘彻的不快便是根源于此。因此可以说,他对匈奴行使武力的梦想就是从这时开始膨胀。
刘彻反刍着数次微服出行的记忆,感觉犹如被柔软的棉絮所拥抱。
说起来,昨晚大家都很快就醉了。
沐浴之后宴会才开始,姊姊派来服侍的美女们都是谨言慎行的良家子女,刘彻劝酒时,也只是用嘴巴沾一沾,根本都不喝,还一直保持大家闺秀的端庄姿态,让近习们觉得很没趣,于是就一杯接着一杯,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天。醉了酒就更大声说话,对一旁的美女视若无睹。
李当户和苏建直在吹嘘自己刚出生的儿子,他们各位儿子取名为“陵”和“武”,那就是后来以“雁书”的故事驰名沙场的李陵和苏武。
韩氏兄弟则对平阳公主叙述他们健勇的狩猎情形,还说下次要把猎犬训练好带去。
李当户于是质问道:
“那只狗要取名叫弥子瑕吗?”
结果引起一阵哄笑,韩嫣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弥子瑕是春秋时代被卫灵公宠爱,以“余桃之罪”的故事闻名的美男子,众人都听出这是李当户对韩嫣的露骨讽刺。
李氏三兄弟酒量不错,可是长子的酒品不好,有时会口不择言,动粗也是常有的事情。察觉到剑拔弩张的气氛,美女们的表情也黯淡下来。刘彻于是把他们分开,开始叫人表演杂技,自己则走向厕所。从小窗户可以望见宅邸一隅。
奴婢的茅舍闪亮着灯火,好像聚集了一些人。
刘彻想,走一走或许可以醒酒,便通过院子走近那里。
只见他微服出行时的随从们,也是狩猎时的助手,且在遭受黄罴袭击时漂亮击退对方的弓箭能手正坐在上座。
原来他们在和宅邸的奴婢、奴仆私下开着宴会。平阳候的奴婢们可能很少有外出机会,一直央求他们说些地方趣闻。
“蜀郡的临邛有名叫司马相如的才子,他和当地的富家独生女卓文君一见钟情,可是受到卓文君父亲的从中阻挠,两个人就连夜私奔了。”
弓箭能手之一的赵破奴说起不知在哪听说的传言,奴婢们都很喜欢听这类恋爱奇谭。另一个弓箭能手公孙戎奴敏锐地发觉外面有人,便出来察看,没想到竟是刘彻,慌忙弯腰行礼。
“不必多礼,本太子也要加入,不过别泄露我的身份,就说是随行的人好奇进来看。”
刘彻就这样被带进去,在微暗中,成为围火而坐的一员。
纷杂的空气中,飘散着食物的腐臭味。
“后来呢?那两个人怎样了?不懂男女情爱的卓父有没有派人去追?”
奴婢们为恋爱受阻的情侣担忧,她们的脑海里正浮现出一对情侣的身影,他们正互拥着越过险阻的蜀道,同时还要提防上面的落石。
“他们俩逃到成都之后,因为走投无路,就又回到临邛开起酒店来;佳人当掌柜,才子则充当店小二。可能是看到女儿那样,娘家人觉得羞耻,才接受他们,正式为他们举行婚礼。”
“哦,结局很不错嘛。”
坐在刘彻旁边的婢女圆脸上绽开笑容,活泼地说道。这女孩不经意的勾起刘彻的手臂,虽然她不像之前那些良家女孩佩戴着饰物,但是娇媚的眼睛炯炯有神,长相也相当秀丽,似乎混有一点胡人的血统。
“那两个人,应该是有神仙在为他们引导吧?真令人羡慕。”
另一位年长的婢女笑着说。
“是啊,有人说,猫头鹰一叫,鬼就会出来,可是神仙怎么不告诉我们:‘危险的地方要避开,这边比较安全。’”
“听说种桃树可以驱鬼。”
“这么说,桃子就是神仙喽?”
“我比较喜欢女人下面的桃子!”
有个奴仆一说,便引发粗鄙的笑声,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依偎着刘彻的婢女身上。
“你们知道神君吗?”
“长陵的神君?一直都有听说。”
一名弓箭能手正要移开他热辣辣的视线时,却反被那个婢女盯住不放。
“我嫂子宛若先前大概是因为生产后的情况不好,被一个刚死掉的少妇所附身。我们都在想,那少妇一定是因为担心活在人世间的小孩,这股念力之强大,使得她得以借着我嫂子的虚弱身体复活。”
“是啊,她幸运地借了愿意照顾她的宛若的身体,有时还会出说话呢。”婢女的友人接下话来说,“来祭拜的人,也尊称她为’神君’,因为很灵验。听说宛若一家做尽好事,不仅是左右邻居或同乡,连皇太子的祖母都来进香呢。”
自己的家人也被扯上,刘彻不禁苦笑。
他的外祖母臧儿被尊称为“平原君”。
她平日一直都在感念神君的庇佑,使孙子能够时运亨通。
可是神明为何要心血来潮,附身在街巷的贫贱女子身上呢?与孩子生离死别的人,也不是只有被祭拜的神君一人。否则在统治人民的皇帝面前现身,告知宇宙的真理不是更好?这么一来,大可以省下政治等方面的经费。
如果能够推行仁政到全国,就可以举行与神共庆的封禅仪式,唯一实行过的人是秦始皇。但是这个王朝也随着他的死亡而告终,真是够讽刺的了。依儒生的说法,秦始皇是暴君,所以才会徒劳无功……
刘彻失神地耽于这些想法时,旁边的婢女拉了拉他的袖子,天真地道:
“我之前也去拜过神君,大概会生下尊贵的小孩吧?”
她脸上显出无限娇媚的神态。
“少儿,你看上了这位公子哥啦?来!让我抱一下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下边角落的奴仆又再开起粗鄙的玩笑。
“嗯,今天来的客人詹事先生,一直在跟这个女孩讲话哩。”
“少贫嘴!去拿驱病的草狗符放在枕头下睡觉吧!你那烂舌头治好一点,也许就会有女人看上眼。”
陈掌所着迷的婢女就是这个女孩,之前也曾被韩嫣嘲笑过。
说起话来尖酸刻薄的奴仆,谁也不服谁。
“她姊姊君孺是太仆先生的情人,只有幺女比较正经,难怪被公主挑出来当歌女,性情不一样。”
“哼,别多管闲事了。不是我夸口,我搞不好能够嫁入豪门,那时候你们哭着脸,也别想我分甜头给你们!”
婢女大骂出声的时候,刘彻和身旁的高手都拼命忍住笑意。
詹事陈掌是汉朝开国功臣陈平的曾孙,负责照顾皇太子的坐骑等身边琐事,经常随同皇太子微服出巡,有多汗的毛病。他拿着当备忘录的竹简走来走去的样子有其可爱之处,但生性不够灵敏。虽然其貌不扬却喜好女色,朴实的个性却很合刘彻的意。不过这么泼辣的女孩,可不是陈掌能够轻易弄到手的。此时,刘彻生起邪念,起了出轨之心;少儿也频送秋波,连连为刘彻斟酒。
刘彻搂着她柔弱无骨的肩膀,说说无谓的戏言,睡魔很快就来袭了。
随从们伸手要扶她,他记得自己拒绝了。和卫少儿一阵缱绻之后,就进入一个房间。
刘彻回想起不为爱情担忧的婢女容貌,她的鼻梁之美,与月氏的胡女相似,也许她的远祖是从西域来的。
因宿醉而漫无边际的思绪,如巫山之梦一般持续着。
这时,韩嫣大大伸开了四肢。
肆 游侠郭解——公元前142~141年
1
义纵拜托张次公去向其在当“左官头领”的伯父谋职,于是两人开始在河内郡的轵县工作。
他们每一天都要把堆积如山的蛤壳用铁锤打碎,做成胡粉,以用来拌在漆里面美化墙壁。
从东边尽头的渤海湾运来的蛤贝,对生活在内陆的他们来说,显得格外奇特。制成粉末之后,更会发出微妙的亮光,仿佛深海底下有只大蛤,吐出的泡沫浮到水面,变幻成世上最美丽的楼阁。
在大太阳下工作,还要忍受飞扬的壳粉,真是苦不堪言。从额头淌下来的汗水渗入眼内,随即一阵晕眩,视网膜展开绿色的光景。
同样的工作记忆在脑海中苏醒。
义纵的生父是以调配草药为业。
从幼年时,他就和姊姊一起去爬后山,摘采摘槐花、侧柏、番红花、橙皮、木槿皮、茜草、夏枯草、连钱草、桔梗根、羊蹄根等草叶,然后加以干燥、焙烧、煮沸、过滤、混合、捣碎,精心制作出来的东西则由商人收购。
有一年出现了流行病,一家人应商人的要求忙得昏天暗地。义纵也拿着药碾子,仿佛要填补永远走不完的时间,无时无刻不在捣着干燥的草根和种子。
可是,贫穷的家境却毫无起色。
后来姊姊极佳的调药技术被看上,让商人带去京城。虽然那只是表面上好听的理由,不是去卖身已经值得庆幸了。父母因而有了一笔银子,此后姊姊偶尔也会送点钱回来。
从那时开始,义纵就在家里呆不下去,生活荒唐起来。在月色中,每当同伴学猫头鹰叫,他就会假扮成鬼从暗处冒出来,在吓坏了的过路人身上抢夺财物,而且整天和同伴到处寻衅滋事。
他的臂力一点都不强,可是他善于攻击对方的心理弱点。
有一天,他到了龙门。
他在那里目睹名叫王温舒的恶少头头如何叫手下去偷干肉。他的手法是先捕一只野狗,然后假装去肉店贩卖。
少年硬把挣扎的狗拖去,故意被咬,然后夸张地倒在隔壁蔬果店门口,把人家的青葱、莴苣、瓜果等散落一地,接着对狗大吼大骂,用棍棒乱打。
“死狗!竟敢咬人,把你做成狗肉吃!喂,肉店老板,这只狗多少你愿意买?”
肉店老板被叫到人们围观的地方。
“死狗,死狗!把你变成肉,好给蔬果店老板赔罪!”
少年的动作十分夸张,故意拖延时间,然后他扑杀了野狗,慢慢和肉店老板谈价钱。
其他伙伴趁着空隙把肉店的干肉樽堆上货车,再把空樽放回原位,周围的人只当是在交换商品。
肉店老板低价买到了少年脚边的赤犬,笑容满面地回来,不知道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他店里的干肉樽被换掉之事,可能要等到买干肉的客人打开盖子时才会知道。
少年演完了一场好戏,用卖狗的钱赔了蔬果商,转身就溜走了。
义纵正好从头到尾都看到了,便在后头盯稍。
他们已王温舒为首,推着货车出了城门,在郊外一间放满农具的小屋落脚。
“演得不赖嘛!”
“这家伙演技顶呱呱,肉店老板现在可能正在为客人的抱怨暴跳如雷,就凭这样,从阳陵老远跑来这里就值了。”
恶少们一边大笑,一边伸腿休息,在小屋外窥探情况的义纵灵感顿生。
他们既然是来龙门打混的,对这里应该不熟。这么一判断,他就把干草堆在外面的空货车里,悄悄点上火。再把车子推到小屋门口,绕到后面用棒子激烈地敲打墙壁。腐朽的木板发出很大的声响,里面的恶少惊得跳了起来。
“我们是龙门的求盗!你们老实地套上绳子!抵抗的话,就让你们没命!”
冷不防遭到攻击,王温舒一伙人慌忙冲到门口。
“弟兄们,冲啊!”
义纵大声叫喊,依然对着木板墙拳打脚踢。
这是在虚张声势,让里面的恶少以为外头有很多捕役。
由于门边有被火烧着的货车,门打不开,恶少们越发惊慌。
“老哥,危险,求盗点火了!”
他们合力把门推开,推倒熊熊燃烧的货车,突然有人发出惨叫声,好像有人被烫伤了。义纵此时已经从踢破的墙壁跳进来。
“给我老实一点,不然可有苦头吃的!”
不知道义纵这句话有没有传进他们的耳朵里,最后一个少年蹒跚地冲了出去。货车上的火蔓延到小屋,木板墙发出浓烟。他们不知道这全是义纵一人所为,纷纷落荒而逃。
义纵把干肉塞在带来的袋子里,跑向与他们的方向相反的龙门城。王温舒一伙人跑了一会儿,一回头,没有看到追兵,觉得事有蹊跷,以茫然的神情凝望着烧塌了的小屋;他们距离小屋约有一里。
这时才发现被摆了一道的王温舒一伙人,转身去追赶义纵。
背着干肉的义纵跑着跑着,逐渐喘不过气来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跑到街上的人潮中甩开他们,再乘小舟渡过黄河。可是他明白那是痴心妄想,因为今天最后一班渡船早已开走了。
义纵潜进城门,又跑了一阵,寻找可以躲避的人家。王温舒一伙人已经追到他的后头了,现在被逮到,一定没命。正在着急时,看到一间土墙房子,他迅速钻进地板下屏住呼吸。
他们好像已经分成几路追赶,有几个人大剌剌地闯入房内。
“请问有何贵干?”
像是这家主人的男人听到动静,沉稳地询问道。
“没什么,只是迷了路,哈哈……”
他们敷衍了一下,递了递眼色就离开了。他们好像知道义纵就躲在这附近,现在还不敢出来。
2
义纵决定躲在地板下过夜,安静下来之后他才发觉,这间屋子和自己家很像。那屋子里所飘逸的气息,应该说是植物的生青味。可是屋里并没有药草从天花板垂挂到墙壁上的混乱情形,只有一种东西——竹子!
刚才的男子是竹制品的师傅?
大概是在制造笱、筒、箕、篚吧。义纵又再凝目望着庭院,有个幼童在那里,大概是男子的儿子,正在地面上写着什么,奴仆抱着约割为五等分的竹子束,从小孩的身旁走过。
“很用功喔,宝宝。”
虽然有人搭话,幼童还是继续写着。
“老板,杀青(古代制造竹纸的初步工序)好了。”
奴仆通知主人之后就退开了。
“迁儿,过来!”
主人叫幼童。那幼童听到声音,好像自动玩偶的反应般,立刻跑过去。
“背诵好了吗?”
严格要求的声调扬起,幼童应了一声“是”,开始念诗。
“武王,东之方,示兵至盟津,
诸侯八百不期而遇,皆曰……”
这段话义纵听不懂,可是五岁不到的孩童却背得很熟,幼嫩的声音轻松说出超过其智识的文章。
“登彼西山采其薇,
以暴易暴不知其非,
神农、虞、夏忽焉没,
我安适归于蹉徂,
命衰矣。”
这是伯夷、叔齐的诗。
没念过书的义纵会知道是因为当年采薇时,姊姊曾教过他。
幼童从头到尾都没有念错。
“很好,现在写在这个竹简上,这是刚杀青的东西,不可以浪费。”
这家的主人不是制造竹制品的师傅,他恐怕是郡或县的记录官,也就是太史。
这一位名叫“迁”的小孩,既乖巧又聪明。
尽管知识程度不同,义纵却从他身上想起以前拼命捏着药碾子的自己。
不知是否因为这家的知性气氛不易亲近,王温舒一伙人就此不见踪影。义纵的心情一放松就睡着了,在地板下过了一夜。
随着滑溜的触感,奇妙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梦,那不是人或野兽,同样都是褐色的身躯扭在一起。
快被蛇吃掉的蟾蜍拼命在抵抗,义纵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弱肉强食在他面前演出。
通常蟾蜍被蛇瞄到,不要说出声了,连身体都动弹不得。可是这只蟾蜍却奋力抵抗,每次蛇扭起身体想要把它夹死,它就发出沉闷悲悯的叫声。
在庭院练习写字的幼童听见异样的声音,便过来窥探地板下面,然后观望着这场稀奇的战斗。没多久,他的视线便从爬虫类和两栖类的格斗移开,发觉到更里面藏着更大的生物。
眼睛一和幼童四目相对,义纵就只好听天由命,从地板下爬出来。看到儿子惊慌失措的样子,男人连忙跑过来,义纵正好在他脚边探出头来。
“你是什、什么人?”
对儿子严厉,对他人却和蔼的可亲的男子,此刻也惊恐交集。
“我是义纵,河东人,昨天被流氓追赶,才躲到您家的地板下,真是太打扰了……”
“昨天的确有那样的人进到我们的庭院来。”
男子稍微恢复了平静,注视着满身泥污的义纵。
“很困扰吧?我借你文官的衣服好了,我是太史司马谈,衣服都是穿旧了的,所以不用还。”
“可是这太……”
“有缘的话还会再见,迁儿,送他到渡口。”
司马谈的语气干净利落,不让对方推辞。
义纵换完衣服,背着袋子,和司马迁一道走出去。头上还带着不太习惯的“进贤冠”。由于打扮和昨天判若两人,所以顺利登上了小船。船桨划动时,司马迁向他挥手告别,义纵也随之回应,想起蟾蜍的命运。
到了对岸的码头,遇到年纪比他小的张次公。
他们以前的关系虽然说不上是结盟,可是同样都是在河东郡各有地盘。
张次公的父亲是轻战车的射击手,曾在“吴楚之乱(公元前一五三年)时从军,拜在条侯周亚夫将军麾下,因此儿子也被锻炼成武人的体魄。可是这个父亲远赴边境讨伐匈奴后,就去向不明。那里的战况特别惨烈,能够生还的戍卒不到一成。
恐怕是曝尸荒野了。
从此之后,张次公就变得性情乖戾。
当敬爱的父亲不在了,他的情感支架就哗啦崩塌下来。
“次公的父亲才没死呢,他在胡地受到优厚的待遇,从匈奴近来很会驾驶轻战车这一点就可以证明。”
乡里好搬弄口舌的人,忌妒张次公将来会当军队长官,便如此讥讽他,那个人当天就被吊死在村外的槐树上。
精通武术的张次公,很快就被周遭人视为恶少。
他把对立的帮派一个个打垮吸收过来,登上勒索、强盗、盗墓的头目位子,与王温舒并列为恶少中的佼佼者。
他对义纵却抱有很奇妙的好感。义纵虽然力气不特别大,周围却有许多仰慕的少年,那是基于他姊姊传授给他的药草知识。他极善于照顾受伤、生病的伙伴,很会掌握人的心理。
曾有一天,在平阳的街角,义纵和张帮的人发生摩擦。长脸、肌肉发达的义纵,和圆脸骨骼结实的张次公,一看见对方就笑开了。
“天气不错啊,张兄。”
“的确,我正想去河边钓鱼呢。”
两派人马打了招呼之后就分开了,从此连底下成员在繁华的街道或村中小巷中偶遇,都会互相用眼神示意。
几个月之后,张次公一帮人和前来闹斗鸡场的王温舒一帮人杠上了。
相对于人多势众,特地渡过黄河来的王帮,平时只是当个小角头的张帮,人数显然少得可怜,所以只能采取守势。结果,为了拯救遭围殴的伙伴,张次公和大部分帮派干部都受到了刀伤而卧床不起。
义纵一帮人找到了他们躲藏的屋子。
平常互不侵犯的不成文规定,在力量对比失去平衡时,张帮人都很紧张,不知地盘会不会遭到无情的破坏。
结果那是杞人之忧,义纵率领手下带来的不是短刀或棍棒,而是药方。他们用蒲黄或柏子仁止血,用橐吾叶治疗瘀伤,再用眩草的根所做的苦参为他们调养身体。这份照拂让张次公感到浓厚的义气,于是以弟自称,彼此缔结兄弟之盟。
王温舒一伙人一早就潜入码头,张次公听到了风声,用计把他们逮住,一一扔进黄河。
“义哥干得漂亮!我们逮了一个蠢蛋问口风,得知他们在找一个在他们码头上动土的家伙,大家都争相在传,这么利落的好汉会是谁。”
“由于从前的过节,我早就想给他们一次好看,为了预防未来的危险,才有这身行头。”
义纵两手一摊,显示身上不搭调的文官衣服,还瞟了自己头上的“进贤冠”一眼,张次公一伙人都想听听他的勇猛事迹,义纵于是先把干肉发给他们。
“老哥,拿这么多,过意不去。”
“有什么关系,我跟你们学了射箭,这个就当作给老师的束修,别客气!”
说着大家笑开了,这时是他们的黄金时代,那也不是很久的事情,才过了两年多而已。后来他们组织帮派大肆发威,现在却变成了泥水匠的学徒。
3
满身大汗地仰望着天空——死于非命的同伴、黄罴那一伙人、龙门事件和朗诵诗词的童子——这些人的身影如走马灯一般,掠过义纵的脑海。
“喂,新来的,好好干!”
前辈的斥责声飞来,拳头也随之落下。
“这是要涂在郭爷家墙壁的灰泥,可别出了差错。”
这次修整房屋的对象是名叫郭解的地方大佬。他不是官僚,却听说养着许多有本事的门客,是侠客的大头目。
他年轻时和义纵、张次公一样,做过许多无法无天的恶行,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终于痛改前非,勤做善事,而获得很高的人望。尊崇他的人很多,愿意为郭解赴汤蹈火的人多到难以计数。
因此,为他修整墙壁的张次公伯父和工匠们都格外慎重。
就这样全身是泥的过了数个月,大家的辛苦有了回报,工程如期完成。郭解为了慰劳大家的辛劳,在宿舍大开宴席。
许久不曾饮用的酒,引发他们的歌舞和欢笑,由于太高兴了,张次公终于醉倒。酒量不大的义纵喝得不多,勤快地铺床、汲水,照顾喝醉的人。
“喂,好像没喝高嘛,再喝一点!”
郭解姊姊的浪荡儿子,口不择言地硬要义纵喝酒。他仗着其叔父的声誉,在家乡附近狐假虎威,为非作歹,当天晚上他已喝了不少酒。
义纵礼貌地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哎呦,很能喝嘛,再来一杯。”
被这么一劝,义纵不得已,这次是慢慢喝下去。
“怎么了?喝得这么不爽快,这一杯可得给我老实喝下去。”
“不行了,公子,我不太能喝,请谅解……”
义纵拱手辞谢。
从开始做泥水工之后,为了给张次公面子,他一直都在尽量放低身段和周围的人接触。因此,不知道他们俩过去的人,都以为义纵是张次公的好老弟,性情温和。
可是浪荡子却要欺负人。
“什么,讲那什么话,不肯喝郭爷外甥斟的酒吗?”
他不高兴地激动起来,猛然拔出腰间的小刀,撅着嘴挥了过来。义纵凭着生来的机灵躲了开去,可是肩膀受了伤,温热的血慢慢渗出,仿佛从水底浮上来的生物,染变了素色布衣。
浪荡子的脸上,张着一双缺乏感情的冷眼。合不上的嘴好像失去了机能,发出得意的笑声。义纵回想起自己被黄罴一伙中的白虎追杀的情景,全身如闪电一般怒不可遏。
浪荡子以为义纵专注的眼神意味着胆怯,便挥弄着小刀逗弄他。刀尖多次划出曲线,接着就甩到义纵的面前,义纵巧妙地闪开,用右脚轻踢对方的手肘。
小刀脱离醉汉的手,掉在地上。
“好家伙,摆我一道!”
浪荡子霎时对自己的疏忽感到羞愧,想要拾起小刀。他那个样子充满了腾腾的杀气。义纵反射性地先拿起小刀,反手就在对方的左胸捅了一刀,血如喷泉,染红了泥地。回过神来的郭解外甥高声喊救命。那样子落在义纵的视网膜上,引出中箭倒下之前的白虎影像。时间缓缓流逝过去,直到他意识到眼前的年轻人已一命呜呼。
这次显然和以前做出的杀人行为不一样,以前当不良少年抢夺路人财物时,都是蒙面或在黑暗中,无法让人认出来。除非有伙伴告密,或是在作案时当场被抓,否则生命是很安全的。可是这次是在众人环视之下动的手,而且致死的人是地方上有力人士,事情截然不同。义纵扔下小刀,逃离现场。
脸上无光的郭解,想必会回应姊姊失去儿子的哭诉,动员门客或手下搜寻凶手。不借用求盗之手,把无名的男子暗中清理掉,对侠客来说,这事易如反掌。
张次公抬起沉重的头,在宴席上醒来。
太阳已经高升,雀鸟喧闹地跳着啄食剩饭。他蹒跚地走到井边,尽情吞咽甘甜的清水。嘴唇濡湿,水滴淌到颈子,冰凉的感觉好舒服。
清醒过来之后,看了看那边的泥地,年老的婢女正仔细地打水清扫。他觉得奇怪,一询问,才知道昨晚的杀人事件。
义纵甩下追赶的人逃跑,好像潜藏在这个镇上,郭解的人正在努力搜。之前他经历多次惊险,都因为命大而活到现在,说是他运气好也的确是,可是恐怕也到此为止了。
张次公一边为唯一能够推心置腹的好友祈福,一边匆匆离开宿舍。可能的话,他真想在他身边鼓励他,帮助他逃亡,可是根本不知道他躲在哪里。
他姑且往市井的人潮中走去,他大概会像上次在龙门被王温叔一帮人追赶时一样,蜷缩到民家的地板下面吧。可是以郭解的力量,他能够把整个轵县的草根都翻过来找。不,可能现在已经逮到他了也说不定。
张次公急忙去到市井。
从小贩的叫卖声中流泻出来的谣言不断在改变,郭解的姊姊似乎在哀叫着,“在凶手还没有抓到并处以私刑之前,要让儿子暴尸街头。”
再竖耳一听,义纵已经被发现躲在古井里头。
张次公跑到昨天工作的现场。
美丽的白土墙前,果然如传言一般,放置着浪荡子的尸体。周围有眼光锐利的强悍男人看守着,屋里的暴行可以窥见到。他们是门客,想要在县尉或游徼来阻止私刑时挺身相迎。即使是有功夫在身的张次公,面对着准备大显身手的壮汉,也无法独自应付。
武术有什么用?此时的张次公为如此的无奈而咬牙切齿。
他一整天都在街上游荡,不知不觉之中,人已经坐在酒楼灌酒。喝下的酒在体内奔窜,义纵受到的苦刑变成妄想在他脑海里奔腾。为了消除这个妄想,他陷入酒精的恶性循环,烂醉如泥地倒在店里。
“泥水匠老兄,我们要打烊了。”
连被老板赶出来,出了店门的事他也不记得。就在河边的柳树根上,一觉睡到天亮。在梦里,他不断地向血淋淋的义纵道歉。
全身遭到蚊子叮咬的瘙痒和眩目的朝阳终于唤醒了他,但因为比昨天还强烈的宿醉,让他无法正常步行。他身体发冷,恶心欲吐,感觉很不舒服。丑陋歪扭的面容犹如鬼怪,他没有了力气,脚一软,就在路中央倒了下来。
来往的行人以为是游民死在路上,经过时,都对张次公投以轻蔑的目光。
在这样的晨间景象中,远处传来轺车悦耳的马蹄声,慢慢现出形影。车上没有天盖,不是贵人乘坐的,可是旁边的随员和守护太尉的卫兵一样多。
随员看到沾满尘灰,跌坐在地上的张次公,跑过来责骂他。
“这是天下公用的路,怎么可以妨碍别人通行?让开!”
“哦,那就杀了我算了。”
“说什么?你是什么人啊,不知道这是郭老大的轺车吗!”
“哼,我不认识什么郭解还是郭爷,敢在乡下装得像王侯似的,不过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罢了,别讲什么大话。”
“……混账东西,我让你不敢再胡言乱语,把你的嘴巴撕到耳朵边!”
随员一说,就要去抽腰间的小刀,这时郭解大声制止道:
“不杀喝醉酒的人,轺车改道吧!”
这声音的主人反应出人意料之外。
张次公其实在等着随从的门客挥刀,因为这是为义纵报仇的千载难逢机会。如果是一对一对决,他不会输给这个保镖。抢了小刀之后,就可以去砍杀轺车里面的郭解。当然他自己也会挨随从的乱刀,可是那样就可以大大方方去阴间见义纵了。然而,郭解的一句话却让他希望落空。被夺去了先机,张次公也只能瞪着对方,随从也很不情愿。
“可是,老大,这样子可不是好榜样!”
“没办法,是我无德,连这个男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他用力扭转缰绳,让马改变方向,轺车倒回原来的路。张次公又对着车背大声呼叫:
“喂,你们把义纵哥怎么了?少跟我扯什么无德!你那个死掉的外甥不就是你无德的表现吗!”
听到这话,郭解就从轺车下来,对坐在地上的张次公拱手行礼。
“您可是义纵先生的亲人……?”
眼前是一位矮小的男人,可是全身散发出一股带着光芒的威严,这就是所谓德高望重的人吧。张次公被他的威严所震慑,只能点点头。
“那失礼了。来人,把这位先生好好送回去!”
老大一吩咐,两个随员就过来把他扶起,然后轺车不需指示路线,就一路走向宿舍。
郭解则在后面徒步走开。
张次公无法理解这种处理方式。他既然是义纵的亲人,便随时都会对他报复。不,刚才不就想要攻击他了吗?可是为什么他那么多礼?这是为了表现他的气魄和宽容?还是想使他受了侠客一流的殷勤对待之后失了戒心,等到了没人的地方就把他给解决掉?
在种种思绪的翻滚中,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宿醉的感觉依然难受,他抱着自暴自弃的心情进入轺车,任随他人搬送。
停下来的地方是原来的宿舍,郭解的仆役压低身子,出声说:
“我想这是张栋梁先生您的亲人,所以照郭老的吩咐,把他送回来了。”
“真是太麻烦您了,非常感谢,这家伙确实是我这边不堪造就的人。”
偶然回到宿舍来的伯父彬彬有礼地道谢,接回褴褛不堪的不肖外甥。
“混账东西,你跑到哪里去了?义纵好担心,从早上就在找你!”
“……义纵?”
他刹那间以为是自己幻听,可是冷不防一想,慢慢抬起头,望着说话人的方向。
嘴角下弯,故意板着一张脸的伯父后面,是义纵笑容满面的脸孔。犹如旭日东升,实际影像的色彩逐渐映上张次公的视网膜,他跳起来碰触那具身体,真的是活人温热的肌肤。在那一瞬间,他体内所积存的忧伤都一扫而空了。
4
藏在古井底下的义纵被郭解的门客逮到,毫发无伤地被递解到郭解面前,然后被命令坐在窗外的走廊地板上。儿子被杀的母亲也在场,一副想要扑过来啃义纵的姿势。
郭解已经听过几个人叙述事情经过,以沉着的态度给予义纵说明的机会。义纵一说完,他立刻说:
“这是我外甥不对,这位仁兄只是在扑灭火星罢了。听好,不得有人冀求报复,违背命令者,我绝不善罢甘休!”
一下了裁决,他就到义纵面前光着臂膀为亲人的无礼道歉。
事后,义纵便被用轺车护送到这里来。
这件事情传开之后,郭解的名声愈发响亮,义纵和张次公或许也意外地成为他沽名钓誉的题材。不过,恐怕他早就为外甥的荒唐行为感到束手无策了吧。
——死掉的那个家伙真活该。
义纵苦笑着。
此后经过数月,义纵的姊姊派来使者来访。
据这名男子说,她在京都长安学得医术,目前正以皇后御医的身份活跃于宫中。她很为个性粗暴的弟弟离家出走一事担心,后来才知道他在轵县张栋梁那里工作。由于有了社会地位和靠山,已经请父母去京城相会。如果弟弟也来到京城,她会请皇后为他谋得一官半职,以后就可以平步青云了。
义纵先是半信半疑的,可是对方说姊姊名叫姁,河东郡的娘家从事调配草药的生意等等细节都很符合,而且说完话,还拿出义纵的旅费,以及给张栋梁的大笔礼金,准备之周到,令人不得不相信。过了不久,义纵决定前往京城,泥水匠伙伴为他举行了盛大的饯行会。郭解也送来饯别的礼物,那是一把刻有螺钿的短箭。
义纵告诉张次公,等他在京城落脚之后,就会唤他过去,然后高高兴兴地出发。
刚好这时匈奴不断侵扰边境,雁门太守冯敬战死,当局为了讨伐而征召戍卒,几名泥水匠也应召入伍。
张次公想到可能已经在漠北战死,尸骨埋在沙中的父亲,又想到自己反正已经多次死里逃生,早就有了随时会奉召出征的心理准备。
可是,过了几个月,却一直没有接到县尉的通知,他觉得很奇怪,就去询问史官,原来是在郭解的要求下,他的兵役被解除了。
翌日,张次公衣装整齐地到郭解的宅邸拜访,认识的门客立即接待他,侠客的首领也以和蔼可亲的表情招呼他入内:
“原来是张先生,今天有何指教?”
“上回喝醉了酒,妨碍您通行,您却对这样的我费心照顾,真是过意不去。”
“你说的是什么事……”
“我父亲是驾驶轻战车的士兵,从军讨伐匈奴,越过长城之后就没有回来,恐怕是抱着悔恨曝尸沙漠了。因此我决心继承先父遗志,去京城志愿从军,能否请您帮忙,让我顺利进京。”
“原来是这样,真是忠于国家,对父尽孝的想法。我不知道能够帮你多大的忙,不过……”
郭解以不太有兴趣的样子随意回应,然后用酒菜款待他。
数日后,一个门客前来通知说,一个月后有人要去长安,同行的话比较容易通过函谷关,一切都会比较方便。
张次公当然不会知道,这一行人中,有个刺客接受某高阶人士的委托,要去刺杀刘彻所尊敬的儒生——枚乘。
张次公比义纵晚一年离开轵县。
抵达京城之后,郭解的推荐和父亲担任过轻战车射击手的经历发挥了功效,他被任命为侍从武官骑郎见习,上司是名叫公孙敖的开朗青年。
就在这一年,病情一直令人悬念不已的皇上驾崩。
时为公元前一四一年。
伍 侏儒巨灵——公元前141~140年
1
刘彻出了东宫门,身着绣袷长襦,由嘴唇紧闭的丞相卫绾出面迎接。以前的侍从噙着眼泪,望着盛装的公子,旁边是往年有美男子之誉、连窦皇太后也知道的、有点傻气的御史大夫直不疑,呈示出皇帝的符玺。
刘彻没有接受,就坐上安车蒲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