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未央宫门前下车,并肩而坐的群臣开始齐声要求他就帝位。
刘彻推辞说自己不适任此大位,三次向西,两次向南推辞。
经过群臣再三地恳求,他终于同意即位,这个仪式要花一段时间。
皇帝的衣服是缝着赤绢内里的绣袷绮衣,柔软的触感好像和楼阁顶上的玉座相同。
刘彻心满意足地微笑,心想今天寡人,不,朕的“三让”过程恰如其分,合于礼制。
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如刚刚所说的不适合当皇帝,除了他,还有谁更适合统治整个帝国?举目望去,所有人的眼界不都只看到长安城而已吗?他抱着如此的自信,眺望着面前排排坐的皇族和诸侯。
刘彻穿着冕服,走上未央宫西侧的阶梯,眼前摇晃着天子冕冠上悬垂下来的十二条旒垂珠,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音。他接过皇帝的符玺和符券,名符其实成为汉朝第七任皇帝。
他从散发出木头香和酒香的酒樽中,汲取刚酿好的醇酒,倒在先帝的灵位上表示感念。
又是一出缓慢进行的仪式。
父亲继承祖父汉文帝刘恒以朴实为宗旨的“重农主义”,重整财政政策,以四十八岁之龄撒手人寰,谥号为“景帝”。虽有仁君之名,但是他也为女性的争斗吃尽苦头,直到现在,刘彻还要承受当时的余波。
新皇帝并不是一出生就享有目前的际遇。
汉景帝最初册立的皇太子,是刘彻的异母兄刘荣。由于景帝的姊姊馆陶长公主刘嫖,希望使自己的女儿陈阿娇当上太子妃,便向刘荣的母亲栗妃提出要求,由太子刘荣娶陈阿娇。
当时后宫最有实力的人是长公主之母窦皇太后,她们为了使自己的势力无可动摇,不断把具有稳固后台的美丽宫女送到景帝那里。
栗妃看到这种情况,忌妒得跳脚,便不假思索拒绝了长公主的提议。
决心要使陈阿娇被册立为太子妃的长公主,接着就设下使栗妃失宠的计谋。
“皇上,您可知道,栗妃因为近来不得宠幸,就用巫蛊的妖术诅咒我!”
巫蛊是把人偶埋在地下诅咒他人的法术。在崇尚迷信的时代,一遭到如此的控诉,不管事实真相如何,几乎都会送命,因此景帝更加疏远了这个女人。
长公主进一步想扳倒太子,选来代替刘荣的是聪明伶俐的“胶东王”刘彻。
她于是和刘彻的生母王美人牵上线,联手下一步的计策。
大行是接待皇帝客人的官职,王美人与司掌这个职位的男人在宴席上亲密地闲谈。那时谈到了刘彻健康成长的情况,王美人见机不可失,就把话题引导到荣太子的近况。
“荣太子为了继承皇上的功业,每天都在念书。”
迟钝的大行在王美人面前一直夸奖刘荣,王美人忍住满腔的不满,以平静的口气回应说:
“太子长得那么好,栗妃却无法登上皇后的地位,不是很不自然吗?”
不晓得那些女人正在进行激烈的争斗,大行单纯的梦想着,只要自己去劝劝皇上,皇上就会高兴地称赞他,敢说谁都不敢说的事情,为了表示自己的忠诚,于是就对皇帝直言了。景帝早已在懊悔不应该册立下咒的栗妃之子为太子,被大行的逆耳忠言激得大怒,不仅对他处以极刑,还废了刘荣,册立刘彻为太子,王美人为皇后,陈阿娇顺利成为太子妃。
女人的计谋终告成功。
上述经过的结果就是刘彻登上了皇位。因此,他的地位可以说是系于窦太皇太后(刘彻登基后,改尊其为此称)馆陶长公主、陈皇后等三人,亦即祖母、母亲、女儿的三代血缘之上。
可是,刘彻可没有把她们放在眼里。
女人的眼界和无能的官吏一样,终究只是局限在未央宫里面,她们的唠叨戏言只需姑且听一听。她们只要争妍斗艳,享尽美食,接受四周人悦耳的奉承,有充分的社交,就很满足了,想必无心去涉及帝国的经营,况且还有一个方法可以防止那些女人扩权,那就是不让陈阿娇生下皇子。
刘彻动起脑筋,心里如此嘀咕着。
新皇帝当天就发布了诏书。
国民都获颁赐一级爵位,汉帝国的恩惠就是以此方式施给,因此国威得以远播到世界的尽头。而要推动各项政策,就必须运用能充当皇帝左右手,在各处工作的能干官吏。
列侯或富豪之家的纨绔子弟,靠着所谓任子的制度,不需有优秀的学问技能,就能获得任用当官,那些家伙满脑子只想要保身,没有多大作为。
由于汉高祖刘邦喜欢道家,加上窦太皇太后也是提倡一切以“无为”最好,使得汉初弥漫着浓厚的黄老思想。刘彻厌恶这种思想,觉得它是铺建出无能官吏的温床。高祖或文帝所以会认同道家,也是因为要安抚因战乱而疲惫的民心。可是现在世局安定,粮仓满溢,钱财也绰绰有余。
刘彻想要利用这些资源进行改革。不久,郡庙或乡里的社稷前就会举行兼赐爵仪式的宴会。在此场合中要推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人的布告,应该已经遍布各处,以聚集汉土内的秀异人才,这些人才应该是能够成为皇帝左右手的人,同时自己也要微行各地,努力去发掘人才。那些人和由太守或县令送来的人会有什么不同?刘彻早就在暗自期待着。
首先,他打算先备好安车蒲轮,去迎接儒家的枚乘。
2
窦太皇太后在未央宫打着盹,由宫女按摩肩膀。
她在梦中见到大规模的山崩。
在一泻而下的泥石流中,飞出一只蝴蝶,在渺渺沙烟里不安地浮游。不久,就停在她的耳朵上,小声倾诉道:
“我年幼时,曾经从桑树掉下来受了伤;与你临别时,你用淘米水帮我净身……”
“啊,你是……”
她叫着醒了过来。她在二十年前就因病失明,正因为如此,过去的情景鲜明地映现在她的眼里。她的头脑极为清晰,宫中的事情都记得一清二楚,能够随心所欲地掌握权势。
失去视力的眸子,很讽刺地依旧澄明,周围的人都不知道她到底睡着了没有。有时她会故意假装不知道,然后出声逮到周围的人的疏忽,使得侍女们都轻忽不得。
微暖的阳光射入房间,一舒服地躺卧下来,遥远的昔日光景就一一浮现。
美貌的她,大约是在目前的河北省清河郡观津出生,父母早逝,兄弟姐妹离散,她也被卖掉了。可是她运气好,成为高祖刘邦之妻吕后的侍女,有一年发布了下赐宫女给诸侯王的命令,她希望去靠近清河的赵国。
于是就贿赂了负责派令的宦官,那个宦官站在阴暗的走廊上,东张西望地接受了金子,他那皱巴巴的粗鄙笑容,现在依然清晰地留在她的脑海里。
可是结果却大出所料,宦官把她的名字列在去代国的名单里,恐怕是找他关说的人太多了,搞到后来无法收拾了吧。
“那个宦官明明答应了,却把赵当成代,实在太白痴了!”
“还好不是去越国或南海郡那种蛮地,代国至少离清河很近,不是吗?”
涕泗纵横的她,怀着一肚子怨气,在周遭朋友的安慰下,终于踏上旅程。
可是,她百般不情愿的代国之行,却改变了她的命运。
当时的代王刘恒只宠爱她一个人,使她生下了日后的馆陶长公主刘嫖,以及后来的景帝——王子刘启。然后吕太后在京城驾崩,吕氏一族遭到诛杀,刘恒被推举为新皇帝。
随着刘恒的即位(公元前一八〇年),刘启被册封为太子,她也被册封为皇后。
那时,宫殿前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人,自称是窦皇后的弟弟窦甫。他和同伴在悬崖上睡觉,遇到山崖崩塌,数百人死去,只有他奇迹似地获救。后来他请人为他算命,算命先生劝他去京城。到了长安听说了姊姊的事情,从姓名和出生地都符合,才确定她是自己的亲人。
“如果弄错人了,因为莽撞无礼而受到教训,可别后悔。”
年轻人诚恳的要求,说动了周遭的人,终于得以晋见皇后。
经她一问,年轻人便幽幽说起小时一道采桑而从树上跌下,以及被卖到西方的事,他们是在驿站分手的,为了坚定今生的记忆,她用淘米水为他洗身,给了他食物之后就走了。皇后听着听着,逐渐发出呜咽,扑到青年窦甫那里,用湿濡的手紧抱住他。
因为记忆的往事完全吻合,四周人无不感动流泪。
那一天的光景历历在目。
可是窦氏一族最大的骄傲,再怎么说还是表弟窦婴。他在吴楚之乱(公元前一五三年)时立下军功,晋升为列侯,被尊称为“魏其侯”。
这一切都是“无为”的结果。她不曾为自己安排过任何事情,贿赂那个宦官是唯一的错误。大概是上天要谕知她这一点,所以被抽换了名单。后来她就顺其自然,才有了现在的富贵身份,因此无为的老庄思想是最好的。
儿子景帝也是独尊老庄。可是,新皇帝呢?却想要拔除满脑子老旧的思想,是个现买现卖的形式主义者,实在是大胆妄为。
而当他马前卒的,却是成为一族人的骄傲,这次也被拔擢为承相的魏其候窦婴和王皇后的哥哥,即太尉武安侯田蚡,未免太可耻了。
前一阵子,被新皇帝用安车接来的儒者枚乘,在越过函谷关之前,遇到盗贼攻击而遭杀害。这也是天意,她原本以心传心,希望新皇帝能够了解这一点,可是想必是失策了。
窦太皇太后漫无边际地回想起近来发生的事情。
她的遐思被宫女响亮的声音给打断了。
据报长女馆陶长公主前来探望了,长衣飘拂的窸窣声逐渐靠近,长公主无畏于任何人的举止透过室内的空气传来。
长公主叫旁人回避之后,开始说起女儿和外甥的闺房之事,他一脸的忧烦母亲是知道的。
“已经在一起三年了,阿娇却还没有怀孕的迹象,皇帝该不会没种吧。”
“其他夫人也是……?”
“他几乎都不去后宫。”
“……会不会是阳痿……”
“不,听说办事时是很激烈的。”
“……男色方面呢……”
“啊,有韩嫣在陪侍。”
“韩嫣,……就是那个韩王信的孙子,弓高侯的庶子?长得比一般宫女还艳丽,不仅头脑聪明,马术也很精良的……”
(作者注:当时并不以名字称呼有身份的人,以韩嫣来说,他的字是王孙,此时应该称为韩王孙或王孙先生比较妥当,可是因为故事很长,登场的人物又多,在此为了方便起见,直接以名字称呼。)
窦太皇太后的脑海里,浮现起韩嫣的口腔里含着刘彻的阳物,舌头同时在舔动的样子。
“啊,他把汉室的种都吞进去了,不能置之不理,不能想点办法吗?”
“很遗憾,而且听说平阳公主又在秘密物色良家女子,迟早会送进后宫。若再姑息下去的话……”
那是她们之前对景帝所做的同样举动,可是她们却把自己的不良事迹摆在一边不管,一直断断续续谈着批评别人的不是的悄悄话。
3
位于宫殿北侧的“平阳侯”甲第中,春风也习习吹拂着。
刘彻在最里面的房间,感觉到曾听说过的渤海退潮——齐国的海岸有所谓方士的修行者在潜修,才刚刚遭到疾风怒涛的刷洗,马上就有微微的阳光在舞动,海滨的贝壳也在互相窃窃私语,似乎也有黄莺的啼声,不知来自何处。
刘彻带着泛红的脸颊起身,穿上绣袷长襦,生着娇艳媚眼的韩嫣在一旁协助他。他刚刚获得赏赐,因为他从市井找到了皇帝的异父同母姊姊。
刘彻的母亲王皇太后在追随景帝之前,曾嫁给姓金的人,生下女儿金俗。她与丈夫分开后,借着美貌进入后宫,然后在那里幸运地得到皇帝的宠爱,才有了现在的地位。
金俗不敢告诉别人自己与皇室有关连,自己悄悄在长陵市中生活。韩嫣动员所属把她找了出来,一听说是经由神明的指示找到的,外祖母臧儿就感动得流下泪来。
刘彻接到报告之后,还亲自去迎接姊姊,从此尊她为“修成君”,大为厚待她。当时王皇太后一点都不高兴,好像以前的过错被挖了出来,觉得很不愉快。韩嫣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以至于日后尝到了苦头。
那是五天前的事,他还有其他的发现。
他在宫殿的地板下面抓到红眼的白蛇,把它关在笼子里养着。蛇不会记得别人的面孔,可是好像很习惯被如此对待。
“这是否可以称为瑞兽?皇上,您摸摸看。”
刘彻被韩嫣怂恿,便温和地伸手一握,出乎意料地感觉到干爽和奇异的触感。
估量刘彻的脸颊已经出现潮红,韩嫣便把白蛇放回竹笼里。
那是今天的事情,他接受了皇帝的性爱,充分吸收了他的精气。
“我绝对不让阿娇生下皇子!”
刘彻下定决心这么说时,韩嫣笑着说要为他放出涨满的东西。
他们俩的关系,不要说侍从了,连在宫廷内都无人不知。
这种特别的宠爱,回溯历代的王朝,一点都不稀奇。可是不可否认的,也经常会引起羡慕、忌妒、嫌恶和反感。在皇帝所疏远的后宫里,韩嫣的风评因而一落千丈。而且个性刚健的李氏三兄弟,也在暗中摇着头观察着他们。
春季的微风吹拂着称为“公车”的卫尉官舍。从全国推举出的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的人士群聚一处,有人认为这就像是深睿的才智如回卷的波浪一般,推涌过来。
从十多岁的少年到将近六十岁的老人,从身高穿云的巨人到不到其一半高度的矮子,简直是人才济济。
“听说不久就要在未央宫的大厅集合,全国究竟来了多少人呢?”
蓄着短短浓髭的男子无聊之余问着,旁边体瘦、眼圆的男子便环视公车内的各色人物。
“大概有柱子数量的五倍之多。直的有四条,横的有十三条,如果区间有二十个,连二楼在内……”
“就有一万零四百人。”
马上接着说下去的人,是年方十四、五岁的少年。留髭之人一时都觉得扫兴,狠狠地瞪视着那出声的人。一个青年以为他只是歪打正着,便不安好心地故意出题质问道:“喂,小子,再考一考你,有那么多人要吃饭,如果一个人一餐要吃一百七十三粒米,总共需要多少粒米?”
四周人正要一起大笑。
“一百七十九万九千两百粒米。”
答案,在哄笑之前就出来了。
出题的青年皱紧眉头,无言地走到少年面前,抓起他的手。
“果然没错。这小子有拿算筹之人的厚茧,而且他讲得一口奇怪的洛阳腔,我猜的没错,果然是个贾竖!”
少年显出不安的表情,仰头望着蔑视自己的青年。
“我以为被叫到这里集合的人,都是受到太守县令的推举,有优秀才学的人士,谁知道连商人走狗也混在一起!这大概是因为洛阳的人才不足吧。”
对于青年露骨的鄙夷,周遭的人正要附和,一位身材高大、额头上有柔和皱纹的男子劝导道:
“哎,别那么说,我们难得聚集在同一间广厦之下。”
“那又怎样?我可不想和贾竖同席,其他人应该也是一样!”
高大的男子直摆着双手阻止他说下去,以化解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这位少年朋友,我们会在这里,是奉了皇上的命令,也就是敕命。你再这样出言不逊,可能会遭到处罚喔。”
这么一说,青年立刻变了脸色,瞥了他们一眼,便去到别的地方。周遭的人或许是听到“皇上”一词就怕了,也不再说下去,改换了别的话题。
“你的算数真够厉害,就是在洛阳,也没有人能够这样子算得既快速又正确。”
少年受到高个子男子的安慰,终于放松了紧张的神情。
“真谢谢你,混在一堆成年人里面,让我好害怕……”
“虽然都是受到太守县令的推举,可是还是有眼界比较狭隘的死脑筋,请别介意。”
“可是我真的是洛阳的商人学徒,为什么皇上要我来呢?”
“一定是因为需要用到你的才能,你大概会被分配到管理国家财政的大农令寺。”
“要去那里工作啊?”
“从下级的公务员做起,这和当学徒有什么两样呢?不谈这个,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听到他这么说,少年又紧张起来。
“数量的单位到了万亿兆之后,还有吗?”
“有。”
少年不加思索回答,仿佛在推测对方性格似地开口说:
“京、垓、秭、穰、沟、涧、正、载、极。”
他以明朗的表情如念咒般不断反复。
“数量是无限的连续,就像是这个世界……”
大个子男子诉说着自己的感慨时,远方传来高亢的哭声,他们不以为意,互相介绍自己。
“桑弘羊就是你的名字吗?我叫张骞,从汉中郡来的。”
张骞的脸颊长满了看起来很柔软的胡须,面相犹如刚才提到的数量单位一般宽广,令人觉得他有汪洋大海一般的包容力。
桑弘羊来到这里以来,初次有了放松的感觉,两人终于把注意力朝向四周时,发觉刚才听到的哭声正在往这里接近。
少年不经意的抬头,惊愕地仰望着走过来的人物。
可能有九尺(二〇七公分)高度的巨无霸,迈着大步,经过轻松自在的男人面前。接下来是与他成强烈对比的,身长差不多只有四尺(九十二公分)的侏儒,边哭边追,在后面高声叫着:
“等等,你是妖怪吗?刚刚还和我一样身高,怎么一下子就变成四肢发达的人。喂,再给我说一次看看,我可不原谅!”
“哦,你想听几次,我就说几次,你这个睡眼惺忪的巨灵。”
侏儒名叫巨灵,真够讽刺的。
大块头发出个子超高的人特有的低沉、迟缓的声音。他容貌俊秀,是公车内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皇上觉得你太没有用了,体力工作不及常人,当公务员也不会治事,叫你当兵去讨伐匈奴,恐怕也耐不住军务劳累。看来你只会不断要求衣食,所以啊,皇上想要把你处刑啊。”
大块头大声叫道,侏儒巨灵便又哭喊起来,那张脸倒是极其可爱。
“你刚才也还是侏儒啊,怎么不知不觉地就比我高了?”
“闭嘴,你这种人和常人吃同样多的米,光会吃,不做事,这就是对国家的反叛!”
看到侏儒被这般耍弄,同情的人便问起事情经过,原来是这样的:
“那个名叫巨灵的侏儒,娴熟惊险的杂技,好像被皇上看到,而大受称赞。可是他得意忘形,故意让我们听到他吹嘘说:‘短短的警句可击人的要害,辣椒则是越小越辣。高大的男人智慧能够传送到全身吗?’我们听了也就算了,不需要去找他麻烦。可是那个巨无霸心眼不好,穿着短而宽松的套头衣蹲着,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把身体缩成那样。总之,他就是装成新进的侏儒,站在巨灵旁边仔细听他乱说一通。等巨灵大话说完,他就突然直起身子,一下子高大的身躯,把杂耍的侏儒都吓坏了。接着就是刚刚那种情形,好玩,真好玩。”
巨无霸名叫东方朔,是平原郡人,他大吹大擂上奏说自己敏捷、廉洁、重义气,专精击剑和兵法,能背诵四十四万字经典,因此吸引了皇帝的注意。
对获得皇帝赏识的巨无霸来说,也许和侏儒的斗嘴或互相揶揄也是双方事先套好的双簧,以便自我宣传。
他巧妙的辩才和缓慢、迟钝的语气很不搭调。思考好像是以比台词快几十倍的速度,在高大的身躯中运转。当他被指身高超过常人时,他说孔子也是将近九尺,所以毫无问题,把自己的身体归为与圣人同类。
“洛阳的贾竖之后,是杂耍的侏儒和好发议论的巨无霸吗?真是一些够杰出的人士!”
刚才那个浓髭的青年正在稍远处尖刻地批评着。
桑弘羊望着众人环视的高矮两人,又再念起数量的单位:
“分、厘、毛、丝、忽、微、纤、沙、尘……渺、漠、须臾、瞬息……”
这些是无限细分、矮化的单位。
东方朔突然坐下来,身躯不再那么突出。公车的入口传来脚步声,来了几名身披华丽甲胄的卫尉府的武官,他们大声发布命令道:
“全体人员斋戒沐浴之后,在正午之前,到未央宫的大厅集合!”
刹时之间,大家都停止动作,为一片静寂所笼罩。
刘彻俯瞰着热气沸腾的未央宫大厅,心情大为亢奋,他每一字每一句都好像经过推敲似的,开始演说:
“自从高祖陛下统一天下已有六十年余。到了现在,人民恢复安逸,五谷丰饶,都邑愈趋富庶。因此今日从全国各地召集诸君,是为了把汉帝国的威名扩及于普天下。而且还要根据礼节拓展皇室的仁德,订立阶级,成为遵循天意的国家。所以希望诸君成为朕的左右手,共同实现伟大的梦想。”
刘彻阐释儒家所说的,尧、舜、禹、汤的政治理念。他一开始就不认为只是重用儒家学说就能够实现这些理念。如果明定冠位、区分衣服的颜色,用钟、笙演奏乐曲,依照礼节举行仪式,就能让民众百姓循序规范,那治理起来就轻松多了。
在战乱之世,土地的夺取比得到学者有用几千倍。因此,刘彻非常清楚指挥千军万马驰骋战场的高祖刘邦为什么会讨厌儒家。可是,在现今天下如此安定,有必要使世界井然有序、依循理性的行动增强中央的威权。以“无为而治”统治人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可是窦太皇太后却无法理解。
五谷积存丰裕,国库充足时,串钱的绳子就会开始腐朽,这时不能只是袖手旁观。他想要多利用物资,以增强国势,平定匈奴。
在计划扩张帝国时,刘彻需要委派儒生去为此计划拟出理论根据,但是实际上的行政工作并不借由他们之手。他觉得要活用丰裕的国库、维持治安和征税,需要擅长运用法律的能干官吏。但是,此次贤良方正的召集,已经把当时灭秦的元凶,也就是法家思想的学者排除在外。
刘彻暗自想着,为了推行以“儒家”为主的政治理念,必须建立起层层的外围组织,而且他迟早要进行宫廷内的人事异动。
4
在流经长安城东方的霸水,许久不曾举行驱邪仪式了。
刘彻从桃花绚烂的岸边下到清冽的水面。由于触怒了窦太皇太后,他想要借此形式化解其中的芥蒂。
自即位以来,已经过了一年多。
刘彻打算建造供自己执行政务的“明堂”。为了询问“明堂”的形制、规模,才会征召枚乘,不料他在赴任途中就成了冤魂,后来刘彻改指定鲁国的申公参与其事。
在新人事中,他拔擢的丞相是窦太皇太后的表兄——魏其侯窦婴,太尉是王皇太后的异父同母兄——武安侯田蚡。这两人也支持儒家,新皇帝为自己树立的权威,到此才趋于完备。
他还分别任命申公的弟子赵绾和王臧为御史大夫(丞相的辅佐)和郎中令(统筹宫殿的值宿、守卫和郎官),计划设立能够同时祭祀天和祖先,政教合一的“明堂”。
他们对于新皇帝符合儒家学说的意象表示欢迎,并且上奏说,景帝时代之前的恶习应该即刻加以改革。
首先,列侯们虽获赐封地却不就任,名实不符,也和古代的制度不一致。令他们回到采邑,再定期来朝,明堂会更有意义。此外,皇族之间也应该订立阶级规范,像私人的祭祀、服丧期间的长短、衣着的色彩等等,都需要设计一眼就能识别的规定。
这些提案会使嫁出去的公主无法在京城从事社交,因此她们都大为反对。可是赵绾和王臧不为所动,依然建议清理仗着窦太皇太后的地位肆虐的外戚。的确,在街巷中横行不法的人以窦氏家人为多,在长安城中,令人颇为反感。
新的御史大夫和郎中令认为,应该剥夺那些恃强蛮横者的皇籍。不仅如此,他们还建议新皇帝应该停止对窦太皇太后报告政务,改为亲自主政。
刘彻自己也认为这是将来必定要实现的理想,可是目前改革的时辰未到,而他已经觉得似乎有巨大的蜂巢正笼罩在他头上。
他所担心的果然变成了事实,一遭到忽视,窦太皇太后的怒气便如火山爆发。
刘彻考虑到后宫的势力均衡,使父母双方的外戚分别就任丞相和太尉之职,可是祖母认为他们附和迂儒的蠢言,把那两人都罢免了。御史大夫赵绾和郎中令王臧则被捕下狱,并因不敬之罪而被迫自尽。
年轻的皇帝对这些处置一筹莫展,只能切齿扼腕,害怕年老目盲的窦太皇太后会以过激的手段反弹,在后宫的阴暗中监视着自己。因此他随即隐忍下来,当季节更迭时,他等于是在冬眠中过着日子。
这时,匈奴又入侵了。刘彻为了解闷,便抓了一个俘虏来讯问,看到曾为将校、亦即指挥官级的匈奴左庶长所束起的长发,便想起了在洛阳郊外的柳市遇见过的月氏胡女。
“你知道月氏这个民族吗?”
“那是被我们匈奴的英雄冒顿单于打败的民族,听说他们几乎都迁移到遥远的西方,在那里建立了新的国家。”
“有没有和匈奴互通音讯?”
“应该没有。因为他们还住在祁连山麓时,国王被我们杀掉,头盖骨还被当作酒杯用,他们恐怕还非常痛恨我们。”
左庶长的说词和那个胡女说的一样。如果月氏以匈奴为敌,那么送使节过去,与他们同盟,出兵夹击匈奴应该不是梦想。而如果两国可以通商,对双方不也是好处不少?
刘彻立即尝试招募贤良方正去担任这个任务,却迟迟没有人应征。这也难怪,儒家官僚悲惨的下场还历历在目,而大家也都知道窦太皇太后是反对和匈奴开战的。更何况要远到祁连山再过去的西方,那是只能从胡人那里听说的不明世界。一望无际的沙漠、太阳沉没的所在,任谁都会裹足不前。
心怀苦涩的思绪,乘着积满桃花瓣的黄屋车,刘彻进入唯一能令他宽心的宅邸,也就是平阳公主的屋子。
熟知情况的姊姊立即准备酒宴,开朗愉快、热热闹闹地招待弟弟。
宴会中,随着秃头男性的吞刀、南越的魔术等余兴节目的进行,以韩嫣为首的近习们也都放松了心情,公主引以为傲的歌女们终于开始跳舞了。
公主机灵地坐在弟弟旁边,盯着她们每一个人,悄声说:
“皇上,觉得如何?有没有您喜欢的歌女?不过,和陈皇后相比,她们每一个都如月光下的石头吧。”
这是与事实相反、充满恶意的讽刺。
陈阿娇的父亲是汉建国元老陈婴之孙“堂邑侯”陈午,她只遗传了父亲貌不惊人的长相,在歌女面前,她应该会很没有面子。
歌女个个婀娜娇艳,刘彻却毫不动心,因为那些姿色和现在已经看惯了的宫女并无二致。从发型、服饰、涂胭脂的方法,以至笑容,简直都是用同一种模型刻铸出来的。
他依然郁郁寡欢地观看一批接着一批的舞蹈,这时他注意到只有一个人具有与普通模式不同的炯炯目光、细长高挺的鼻梁,以及绷紧的嘴唇。
他一向公主示意,公主便绽放出笑脸,说:
“这个歌女名叫子夫。”
在同一时候,宅邸后面一排仓库的阴暗角落,有一对男女正在争吵,女的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婴儿。
“少骗我,少儿!我才不相信这孩子是我的。”
“你说什么,真不是人,你跟我睡过的事情,在这里可是无人不知,去病是你的孩子!”
“叫做去病?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这个婴儿,却连名字都取好了?谁取的名字,谁才是父亲吧!”
“别讲这种大不敬的话,取名字的人是平阳侯。”
“……平阳侯……?”
“对,我在哄小孩的时候,正好他来到屋子后面散步,他说:‘寡人经常生病,取名叫去病如何?希望他健康地长大,寡人的病也能够去除。’很难得的名字,不是吗?”
“平阳侯也知道吗?”
“嗯,没错。你如果舍弃我们两个,我就跟你没完没了。在他会走路之前由我照顾,等到他会说话时,你就要收养他!”
“……嗯……”
起初声势十足的霍仲儒,听到卫少儿搬出平阳侯来,便为之气短,他沮丧地从宅邸的后门出去。确实他抱过她几次,可是多情的她在他回平阳县时,好像也和皇帝的近臣,以及詹事陈掌关系良好。而且已经很久不曾和她有肌肤之亲了。霍仲孺绝不会忘记,在那个举办宴会的晚上,他喝了浊酒,就一个人睡去,而她一直没有回房。对了!从那天之后,她的态度就变冷淡了。每次他借故过来找她,她都不太搭理。后来有一次,她突然对他说:
“我怀孕了,是你的,好好期待吧!”
她这么说的时候,霍仲孺还以为她换了情人了。
现在他才知道,以前在甘泉宫威胁自己的人,就是他的情敌。看来他既有身份,也很有本事,不是吗?
他的态度像是十足的小官员,很快就死了心。因此一直呆在平阳,尽量不去长安。需要出公差时,他都把机会让给其他人,而知道有去京城的差事时,同事都很乐于替他前往。
可是,这一回的差事却非他不可。早知道工作做完后,就应该马上回去,他不应该还抱着不舍的心情,来见卫少儿一面,这一见面,竟冒出了私生子来。
事到如今,他无论如何也不要再跨出平阳县一步了,霍仲孺暗自下定了决心。
陆 葡萄干与骑郎——公元前139~138年(Ⅰ)
1
“姊,雨再下,药草就要长霉了。”
义纵在房间的正中央呈大字躺着,对专心化妆的义姁说。
“晒干的部分已经放在双层的瓶子里,没有问题,倒是父母他们……”
屋子后面的调配处传来捣药的声响,从故乡过来的父母正和奴婢一起工作。
“本来是想尽孝道,才请他们过来的,可是现在和以前没两样嘛。”
姊姊的脸上虽然稍有不满,却可以看出对于家人团圆的喜悦。她的声音、肌肤和头发都很有光泽,所以会显得分外艳丽,是因为延迟的春天终于到来了。
她成天与药草为伍,好不容易熬出了头,成为御医的一员,经济也开始宽裕起来。后来王皇太后好像为她介绍了年纪较小、长相可爱的舍人与她相识,有时那个人会声称过来拿皇太后的药,她就把他带到主屋旁的房间里,与他单独相处数十分钟。而且,她也好像去过长乐宫的舍人房间,今天大概也是要过去那里吧。香油的气味把义纵的鼻子搔得痒痒的。
“有什么关系,他们做得很愉快,以前是为生活而忙,现在是因为习惯了劳动,叫他们不要做,他们反而会变得痴呆。”
“你说话真毒。不过,我好高兴,和以前在河东的生活比起来,现在犹如在天堂。我会走运是因为给王皇太后吃了葡萄叶铁线莲的根——威灵仙,改善了她的体质。她把我当成宝,我也很幸福,什么时候、什么东西会给人带来福气,真是未知数。”
面容修整好、穿上丝质衣裳的义姁,转身面对睡姿不雅的弟弟。和四肢修长、瘠瘦的弟弟相似,她的体质也是不容易长脂肪。可是她和五官俊秀的义纵不同,她的颧骨突出,脸蛋扁平,她只能埋怨自己遗传了父亲的长相。
“姊,我小时候一直都觉得很奇怪,可以问你吗?”
“什么事,纵弟,零用钱不够吗?”
“不是的,是关于药草的调配。”
“是谁弄错份量了吗?”
“不是,怎么说呢?很久之前,人是怎么会知道把药草过滤、煎煮、烧烤、混合之后,对身体有益呢?”
“不是有药神之称的神农氏决定的吗?他看到有人病倒,觉得很可怜,于是……”
“如果是那样,为什么不让人们更轻松地拿到药,例如泡在加有桃树叶的热水里,可以治好汗疹;像这样写出楠叶可以除虫、松叶可以怎样的话,治疗就快多了。”
“傻瓜,那样子我们不就没有工作了吗?”
“不是啦!你看,像草或树木,有时用的是果实,有时只有叶子才有效,有些时候甚至只能用根部。光是叶子,有的要干燥做成粉,有的要煮成汁,或是直接生吃,方法很多。而且还会因采收的季节或种类有所不同,这些事情也是由神农氏决定的吗?”
“是啊,然后经过夏朝、殷朝和周朝,再加以进一步的研究。”
“如何研究呢?怎么知道哪种药有效啊?”
“……让病人吃吃看,涂涂看嘛。”
“还不知道效能就使用吗?有时症状反而会恶化。”
“你到底想说什么,纵弟?”
“我小时候就想到了,为什么人会知道药草……。来京城之前,我在河内郡的轵县,张次公的伯父家当水泥匠,有商人从齐国的海边带蛤壳过来卖,他听说过一种叫河豚的鱼,冬天拿来下锅最好吃,可是皮和肠子有剧毒,不小心吃了会死。在很久以前,最初有人煮这种鱼吃的时候,同伴有人死了,应该也没人知道为什么。等到大家都知道危险的地方是肝时,应该已经又死了好些人。而不仅是这个,一件东西在大家确定可以吃之前,一定有不少人先当了牺牲品。”
“大概吧,那又如何?”
“药草的情况也和食物一样。不,我想应该是用更节省时间的方法来确定,先把草、根、茎都个别处理好,然后给病人吃。”
“咦,你不是才刚说过,还不知道效能,怎可……?”
“对,应该给战争时抓来的俘虏或关在牢里的死囚,或是病倒在路上的游民,拿他们当试验,再确定有没有效。东西可不可以吃,很容易知道,药草就不一样了。是毒是药,只要份量稍有偏差,就会有反效果。乌头和走野老都可以止痛,可是份量弄错的话,人会死。从曼珠沙华的球根采得的石蒜也是,还有毒空木、仙鹤草、荆芥、马醉木、蘑菇类等等。啊,不说则已,一说就扯个没完!”
“也有这回事吧,可是,不也可以用狗或猴子、老鼠做试验吗?”
“姊,城外不是有芫花田吗?我去年春天在那里抓到这个。”
义纵慢慢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瓶子,打开盖子,里面有好几只青绿色、干燥过的鞘翅目小昆虫。
“这该不会是芫青吧……?”
“不愧是医师,没错。这东西的粉末有剧毒,可是只对人有效,对猫狗、鸟或家畜完全无害。”
芫青在历代药书中正式记载为“青娘子”,含有毒素斑螯素。
“你可真蠢,拿着这个东西,万一发生什么事,会被怀疑的。”
义纵不加思索就把瓶子交给她,不过并不是因为害怕姊姊责骂。
“为什么要收集这东西?”
“我想送给姊姊,会用的话,应该也有药效。”
“是啊,可以当利尿剂,善加使用的话,也可以当成春药。”
最后的一句话使她稍微红了脸,当然要当药物使用时,一定要经过药剂师调配。
“姊,刚才所以说那些话,并不是我想试用芫青。如你所知道的,我以前是个不长进的少年,总是不把别人当回事,随便就打打杀杀的。结果呢,一走霉运,有力气的人觉得我连蝼蚁也不如,跟被当做草药试验品的俘虏一样。”
“说得没错,像你刺死的那个人,如果他的叔父不是郭爷那种有仁德的人,你就活不了了。”
“你说什么,姊?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我应该没有告诉过你!”
被意外地提起杀人之事,义纵转而注视着姊姊。
“什么嘛,难道你不觉得我会知道你的动向很奇怪?”
“姊姊不是委托皇太后找到我的……?”
“这种事我敢去麻烦那位贵人吗?我那时一个线索也没有,郭爷不仅救了你的命,还帮你找到家人,你如果不知感恩,会遭到报应的!”
说得没错。
在这种情况下找人,唯有发动像郭解这种侠义世界的组织,才能快速地收集到讯息。既然都查得到姊姊了,应该也调查过义纵的过去。这些事郭解却连提也没提,就把他送去京城,可见他的人品是真确不虚的。
义纵到现在才领略到侠客老大的虚怀若谷。
“话说回来,你究竟是在想什么?”
“嗯,就是如果变成了丧家之犬,连看到毒饵,尾巴也得摇个不停,那样我可不干。如果这世界上两边只能选一边,那我会尽量选择爬到放饵的那一边去!”
“你可别再游手好闲当无赖了,我会拜托皇太后,让你跟着她哥哥武安侯(田蚡)当官。暂时熬不出头也要忍耐。现在窦太皇太后权力抓得很紧,可是顶多再过四、五年,就是皇太后的天下了。”
“反正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四、五年的话,还可以慢慢等着。对了,张次公这个家伙自愿加入讨伐匈奴的军队,正在接受训练,好不容易休假,我跟他好久不见,终于可以好好喝一杯了!”
义纵说完,就翻了个筋斗跳起来,义姁笑着塞了一大把钱给他。
2
义纵仰望天空,雨好像终于停了。
由于各封国的诸侯王进京朝谒,往长安京城的大街小巷异常拥挤,他们全都有高祖刘邦的血缘,是汉皇室旁系的刘姓族人。
当初一起打天下的淮南王黥布、燕王卢绾等“异性七王”,在这个时代都已经绝嗣了。而即使是同姓,打从“吴楚七国之乱”发生之后,中央的监视就变得更加严格,所有官吏都从京城派遣过去。因此,连身为诸侯王都很难参与国政,祭祀也无法随心所欲,一举手,一投足,全都要受到丞相的监控,有名无实的诸侯王,只能每天过着战战兢兢的日子。
穿着非常华丽的仪仗队,从霸城门进来,那是中山王刘胜一行。离此三百五十年后,在《三国志》中活跃的刘备,据说就是这位中山王刘胜的子孙。
——那是皇上的异母兄长,听说有很多孩子,已经有五十多个王子了。
——那么多啊,争夺继承人的局面不是会很激烈?
——昨天来的淮南王(刘安)您知道吗?
——他是刘姓族人中最年长的人,学问渊博,与河间王(刘德)并称为双璧,声望是皇室中最好的……
——有件事不能大声说,就是年轻的皇上还没有传宗接代。因此传说万一怎么样的时候,这位淮南王殿下会接受皇帝的印玺。
——这事我也听说了。
——哦,说到传宗接代,眼前这个人连一个王子也没有。
——啊,是胶西王(刘端)吗?以他那个年纪,听说是阳痿,真是伤脑筋!
义纵和张次公也夹杂在爱说长道短的市民之间,一边在形式上拱手行礼,一边眺望着华美的马车和卫士。
胶西王所乘坐的轺车有五色饰带飘摇,看不见主人的脸。马蹄声逐渐升高,从眼前经过时,义纵瞧见周围的护卫。他靠近张次公,小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