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个拿戟的护卫!”
“啊,是甲,还有乙、丙、丁……”
“对啊,他们那皱巴巴的脸,起初还以为是偶然的雷同,可是三、四个人都是同样的脸孔,就值得怀疑了,难怪他们会有高密的口音!”
他们从大路边退到岔路,远离队伍。
“十干在那里全部到齐,也就是说那黄罴是……”
“什么都别说了,老哥。”
由此可知,为什么黄罴会自称“寡人”了。义纵想起刚刚听到的阳痿传言,这才了解到他们那些人让“十二支连”和“二十八宿众”奸淫掳来的妇女,自己却只是远远围观的原因。而从十干那些人多皱的脸和尖细的声音,可以推测他们是身边的护卫兼宦官。
这个贵人在封国内威胁丞相,耽于歌舞音律的酒宴,缚绑和残暴的男色,微行时还把百姓当成草芥一般砍杀,这就是被尊称为诸侯王的男人丑陋的真面目。
义纵的心中仿佛有燃烧的硫磺在迸裂,因为他曾受到这种人的摆弄和伤害。
张次公也有同样的感觉,他脸上肌肉抽筋,声音也在颤抖。
“不喝点酒怎么受得了。”
两人转向远离未央宫、位于长安城北侧、有酒馆和妓院相连的区域。走了一会,背后跑来一个人,呼唤着义纵的名字。该不会是被十干中的某一人发现了吧,他紧张的转头,原来是义姁家里的奴仆。
“公子,恭喜,武安侯刚才派了使者来,说请你明天早上去报到,您姊姊要您马上回去准备。”
义姁为他请托王皇太后安排的仕途,终于展开了。
“老哥,太好了。能够获得武安侯的关照,你姊姊的人面实在不错!”
义纵所得到的差事与建造茂陵有关,直属内史的部门,为武安侯宠臣张汤的手下。
可能是由于诸侯都来到了长安,武安侯田蚡又突然决定接待淮南王刘安,由于人手不足,张汤也必须前去帮忙,所以才会提早把义纵叫去。
“老哥,小心点。”
“是啊,我没有做过筹备宴会的事情,可不能出漏子!”
“不,我担心的是黄罴会不会以淮南王亲戚的身份在宴会中出现,那就会被十干发现了!”
“到时候再看看吧,也许可以在黄罴的酒杯里下点鬼笔鹅膏(一种有毒蘑菇)汁!”
义纵咧嘴一笑,把带来的钱全交给张次公使用。
“拿这么多,太过意不去了,老哥。”
“有什么关系,我有姊姊可以依靠,不缺钱用,不过也因为这样,她一叫就要马上回去。就用这个表示歉意,反正也不要嫌钱太多,相对的,拜托你连我的份也喝了吧。”
张次公推辞不下,便收下了钱,怀着不安和不舍,目送着义纵和奴仆离去。
夕阳将落未落的时分,正是长安的闹市区北里华灯初上的时候。但是一个人去喝酒还是有点心怯。张次公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面前有两个背着阳光的影子挡住去路,他刹那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哦,不是张次公吗!”
影子亲切地靠了过来。
3
话再倒回不久之前。
从长安回来之后,青仔每日的工作一点都没有改变,可是,他的想法不一样了。
之前的他,除了河东郡的平阳县之外一无所知,以为羊群往来的平原和牛马嘶叫的耕地,以及人烟稀疏的村庄就是世界的一切;身为奴仆,如白铁皮一般粗糙的世界观,仿佛经过硫酸的淘洗,散发出气泡,变得焕然一新。
京城人群熙攘,物品充溢。
他自己虽是在长安出生,可是自懂事以来,就在亲生父亲郑季的屋宅当奴仆,被自己的异母兄弟欺侮。因此,他的幼儿期记忆只有奴仆的茅舍和猪圈的臭味。
他在市井走着,琳琅满目的风物,好像把青仔沉睡的感官,连同末梢神经都一并唤醒了。浆果、蔬果、布匹、女人用的胭脂、厨房用品、农工用具等等,以前不曾见过的物品,在买者和卖者的讨价还价之中,借由金钱交换,流通到东西南北。这个情况很有意思,因此他每天都去逛市井。
他就是在那时拿出母亲和姊姊所给的钱去买东西。
从西域胡人那里购得的葡萄干,甜中带着微酸,那是他没有尝过的味道。吃着一粒粒的葡萄干,沿着马路左顾右盼时,他看到了偶然路过的近卫骑郎的身影。骑郎们手持戟或干戈,威严的武装打扮,在青仔眼里等于是京城的象征,此时也一同化为舌头的记忆,仿佛在青仔的内心里,建立了一个由葡萄干堆积而成的骑郎碑。
只有一点让他感到奇怪,那就是装扮华丽的骑郎和李将军所代表的戍卒,每人使用的马具,从马口钳、马笼头到金属配件都有镀金,显得亮丽辉煌,比被蔑称为夷狄的匈奴用具精致。为了试用看看,他在平阳侯的马厩里,向负责照料的奴仆要了一套多余的金属具,以他平常使用的马具交换,可是每一样都很快就坏掉了,早先,熟识的匈奴送给他的物品也都比那些外表漂亮的东西耐用好几倍。
青仔自从那件盗贼事件以来,就习惯多带一些箭矢,天天勤于练习射箭,在猎过多次兔子、雁鸟之后,他的射术更加精湛了。
那天,刚萌芽的小草显得格外眩目。
青仔在马上瞄准了逃到河边的灌木底下的野猪,夜行性动物会在日间出现,或许是因为遭受到柴狼的侵袭,才会拼命逃窜。无论如何能够遇见意想不到的猎物,运气确实不错。
视力之好超于常人的他定好焦点,从草叶的缝隙和枝条稀疏的地方窥见了猪的侧腹。他眼睛直盯着标的,把弓搭在弦上拉满弓时,听到从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缰绳操纵得并不好。青仔立刻知道来人是谁,所以毫不在意地射出箭矢。
野兽中箭,死前痛苦地哀鸣,灌木激烈摇晃,从淡绿色的嫩叶内侧反射出阳光。
清脆的蹄声更加靠近了,青仔头也不回,给濒死的野猪捅入致命的一刀。
用绳子将野猪的四肢绑起,用木棍穿上,正要扛回去时,许久未见的郑季长子,拿着青仔的缰绳等在一旁。
“什么事,长公子?”
“父亲请你回屋宅,可以的话,马上……”
屋宅对青仔来说,曾经是他少年时代最灰暗的一个角落。
那是他遭受棒打石掷,被推到厕所遭猪踩踏,全身是血而泪流满面的地方。这个与青仔同父异母的长公子几乎没有对他动过手,可是那并不是出于怜悯。他会去想出虐待的方法,再叫弟弟去实行,他对青仔的眼光,犹如对待无用的家畜般冷漠。
可是,今天是怎么了,眼神颓萎,语气柔和。最大的不同是,他亲自跑来跟自己说话,到底是被什么风吹到,令人想捏捏自己脸颊,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青仔把刚猎到的野猪当做礼物,随着郑家长子回去。
到了屋宅,就有人要他把粗棉套头衣脱了,先去沐浴,而且不是用严厉的命令语气。
擦干了身体之后,有人给他穿上和郑季的儿子一样的麻布衣服,不仅如此,还在屋宅的主屋和郑家人在同一个房间用餐。
一顿安静的晚餐。
没有人想要聊天,而郑家兄弟们偶尔还会偷看青仔的脸色。
时间唯独在此屋里悠缓地流过,甚至听得见梁上有老鼠在跑动。
该不会是新式的虐待法吧,青仔想。可是何必在此刻采用这种形式?不,虐待人并不需要理由,找不到其他乐趣的人,所作所为总是这样。
青仔带来的野猪也被做成羹汤和菜肴,冷下来的脂肪变得白浊,在盘底凝固。
“明天……”
郑季终于开了金口,全部人都停止动作,连兄弟们的咀嚼声都听不见了。
“青仔,我要你带你进京,你以后就不会回这里了。”
大家依然沉默不语。
青仔自己也满腹狐疑,心中浮现一团疑云。
是不是郑家有人捅了大漏子,导致郑季破产,而处分财产时,第一个就是先把他卖了。不对,倘若如此,又何必让他在主屋吃饭?为奴仆办个简朴的餐宴不是更妥当吗?
青仔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郑季当晚没有再说什么,让青仔于主屋一角的房间睡觉。
郑家兄弟会不会在半夜偷袭他?如果要怀疑,实在是怀疑不完的。而且今天傍晚之后所受到的待遇,也未免太殷勤了。反正隔天早上就会知道,青仔心里下了结论之后,就合上眼睛,很快就入眠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有屋顶的地方睡觉了。
郑季因公要去京城出差。
他叫随从用车子拖着行李,并且要青仔坐在他旁边,然后坐上了轺车。
当天下着雨,青仔为父亲撑起大伞,马和车轮溅起飞泥,与随从隔着一段距离前进。
“青仔,从今天开始,你就用生母的姓,可自称卫青!”
“咦,卫青……?以奴仆的身份吗?”
青仔想起京城的母亲。他一边讶异为什么到现在才要冠母姓,一边才领会到昨天以来的待遇不是一种捉弄或玩笑。
“你不再是奴仆了。……你被赎身了,而且和我一样,被颁赐大夫的爵位……”
“被谁赎回?”
“你母亲,不,正确说来,是你姊姊子夫。”
“姊姊怎样了?”
“进入后宫受宠了。托了她的福,你们一家人都被升为平民,也受赐不少财物,分配到广大的宅地,听说你被拔擢担任平阳侯的‘骑卒见习’。”
“哦,怎么可以,俺……老爷,俺除了养羊之外,什么也不会啊。”
“不必再叫我老爷了。还有,奴仆的用语也要改,那很不适合骑卒。……我儿子让你吃了很多苦头,请原谅他们吧。”
郑季的眼里隐约地露出泪光。
回首来时路,烟雨蒙蒙,仿佛把青仔的过去悠闲地包裹起来。
第二天、第三天依然是同样的天气,淫雨一直下到他们抵达长安。
4
卫青在心中低喃了好几次自己的名字。
新建的卫家位于长安城东侧的清明门附近,虽然难以称作甲第,可是对卫家来说,已经犹如幻梦中的宫殿。
郑季把卫青送到卫家之后,卫媪要留他住下,他却甩开她的手就走了。要在曾当作奴隶使唤的私生子家作客,心里委实不好受,也不好意思进门。
除了卫子夫,卫家手足初次一起生活,可是不到一个月,长女卫君孺就要登上旅途。
还是平阳侯的婢女时,与她相恋的太仆公孙贺受命前去陇西郡赴任,被他一再热切地怂恿,她也就答应前行,兴冲冲地做准备。
卫青也从旁协助,跑腿去西市或东市买东西。由于“骑卒见习”还没有什么工作做,而且为了练习新身份的用语,购物是个良好的机会。
到了上路当天,郁闷的淫雨也放晴了,卫青把东西送上车时,武官似的年轻人率领几名人手出现。
他在门前下马。
“夫人,准备好了吗?该是出发的时候了!”
听到外面这么一喊,屋里女性的娇声更加响亮了。
卫媪大半生都是以婢女的身份度过,听到年轻人尊敬的呼叫,便笑逐颜开,拍拍长女的后背说:
“君孺,听到了没,他叫你夫人哩。”
“哎呦,妈,那个人只是在逗弄我们罢了。”
“快,青儿,赶快把剩下的东西搬到车上去。”
卫青对那个年纪相当的年轻人稍微点头招呼,便把行李搬过去,递给其余的人手。
“我多准备了一匹马,要不要一起去送行?”
可以骑骑久违的马,使卫青的表情变得愉快起来,但仍腼腆地有着河东郡乡下奴仆出身的卑躬味道。可是,如果拒绝了年轻人的邀请,就永远无法适应京城的生活,于是他断然跳上马背,这匹马驯养得比平阳的好。
前往陇西的一行人必须回溯渭水的上游,或许还要越过渭水的源头,随行的人员远比卫青所预想的多。
姊姊君孺的恋人公孙贺,对旅途中的种种都设想得很周到,对新妻子也轻声细语的。卫青不知道,在他旁边有个个子高大、额头上有祥和皱纹的男子,把汉帝国使者的证明,亦即长约八尺的竹竿、附有犛牛饰穗的“节”旗,安放在马驮的货物里。
陇西虽说是在远方,可是就距离来说,和平阳差不多。不同的是路途上有很多上坡路,是一片荒凉的蛮荒地带。
卫青觉得所以需要这么庞大的部队,是因为要去到汉朝威望所以难以企及的地方,他的直觉完全正确。
来到曾经和霍仲儒坐船渡过的丰水,卫青便和年轻的武官与一行人告别,姐姐卫君孺用力挥手,以表现她愉悦的心情。
同行的一位年轻人,善意地走向卫青,自我介绍道:
“卫青兄,我早该介绍自己,我是骑郎公孙敖,以后请多多指教。”
“骑郎”是直属皇帝的侍从武官,与在平阳荒野赶羊的奴仆是天壤之别,应该“请多指教”的是他才对。
卫青这么想着,一时之间答不出话,只是恭敬地拱手行礼,而公孙敖也分外和善地回以亲切的笑容,他是充满文人矜持的爽快男子。
“虽然我和你姊夫公孙贺同姓,可是我们并不是亲戚。我们俩的祖先都是陇西的义渠出身,彼此的父亲也从小相识,所以以前应该是同一族。对了,你操纵缰绳的动作很娴熟,是在哪里学的?”
“我的事情还有什么好问的呢?我只是在平阳的原野上牧羊,学习匈奴牧人的动作而已。”
“跟匈奴人学的,那太好了!”
公孙敖是一位个性开朗的男子。“公孙”这个姓氏是上古三皇之一的轩辕帝改成“姬”姓之前所使用的,据说在春秋时代,当过君主的子孙都自称姓公孙,一些投降归顺的异族人便蓄意模仿,为了抬高身份,特别喜欢用这个姓。因此,谈到祖先的出身,他也毫不隐瞒自己也有匈奴的血统。
新皇帝厌恶的不是匈奴的血统,而是来自北方,对拥有绚烂文明的汉帝国造成威胁的武装团体。
皇帝本人倒是具有相当大的气度和胸襟,只要有能力,能够为国家带来利益,他谁都愿意录用。因此,才会把勇猛的公孙敖列为左右手。
两个人逐渐熟稔,卫青开始把公孙敖当成前辈。
“今天诸侯王从汉土各地来到长安聚集,东西大道上都会挤满市民,我们从北侧的城门回去吧。”
照着公孙敖的提议,两人于是沿着渭水并肩驰骋,看到长安城北侧正在进行架桥的工事,这是卫青初次见到大规模的土木技术。
“这是便门桥。皇上要在渭水北侧建造自己的茂陵,这座桥就是要通到那里去的。”
“才刚即位,就要造墓了?”
“对,历代的皇上都是在生前修建坟墓。虽说是坟墓,和我们一般人的可不一样,几乎可以想成是建造一座城堡。”
公孙敖和卫青并肩进入长安城内,邀他一起去经常光顾的北里酒店。
“去喝一杯吧,这也是习惯京城生活的第一步。”
他们在酒肉香横溢的巷道一角栓马时,附近有一个瘠瘦的文雅男子和一个圆脸、表情倔强的男子在说话。
“拿这么多,太过意不去了,老哥。”
“有什么关系,我有姊姊可以依靠,不缺钱用,不过也因为这样,她一叫就要马上回去。就用这个表示歉意,反正也不算什么,而且,拜托你连我的份也喝了吧。”
那说话豪迈的人和像是奴仆的男人走了,留下来的男子转过身,面对着两人。一看到他的脸,公孙敖就变了表情。
“哎,不是张次公吗!”
5
张次公目送着义纵离去,依然止不住心中的不安。
来到京城一年有余。去年冬天,亭楼高耸的市井传来鼓声,他基于好奇,挤到群众里面靠过去看。
本以为是珍奇物品的买卖,谁知是在那里举行名叫“弃市”的公开处刑,被斩首的是一个男人,他刺杀了要债方式狠毒的高利贷商人。据说他平常为人温厚老实,周遭人颇有好评。事情都是因为他借钱给生意失败的朋友,对方却拿了钱就失去踪影。借款是以抵押自己妻女的方式取得的,而他避不见面的友人似乎打着把她们卖掉的如意算盘,男的终于忍耐不住,把高利贷商人和友人都挥刀砍死。
多行不义的黄罴乘着华丽的轺车悠然行过京城马路,而辛劳营生的市井小民却在一瞬之间失去幸福。这样的现实情况和大盗盗跖得享天年,孔子的门生颜回却因过度贫穷而早逝一样。
其中存在着武术等方面所无法解决的不合理因素。
自己也绝对不是值得敬佩的人,所以才会痛改前非,发奋参军,去讨伐匈奴,那也是为了自己的国家,而知道象征国家的皇室为黄罴所玷污,他不禁咬牙切齿。
这时,公孙敖出声唤他。幸好张次公有郭解的推荐和父亲担任过战车射击手的经历,才能够被拔擢为“骑郎见习”,直属的上司就是公孙敖,他的旁边还有一位陌生的青年。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面。”
“正好一起去喝酒,介绍你认识这个和你同乡的人,大家好好相处吧!”
公孙敖快活地说道,三人便进入了北里的酒店。
面对着切成角块的牛肉,三人举杯。
张次公和卫青恰好相对而坐,敦厚老实的卫青对他抱有好感。曾经是在平阳赶羊的奴仆,这种话通常在刚认识时很难说出口,但卫青忍不住和和盘托出。
一听说卫青的主人是郑季,张次公便笑出声,说:
“我知道郑家的长子和次子。明明是三脚猫,却爱在街上耀武扬威,我有次借故教训了他们一顿,顺便卷走了他们的钱。”
“对那没出息的浪荡子,也许是一贴良药,次公,你还真行!”
三个年轻人谈话投机,不时地哄然大笑。
酒店里面有一席上坐,此时突然发出大声争吵的声音。酒兴受到影响的三人,也就把视线投射过去,只见两位头发斑白的老年人正在互相瞪视。那两位公孙敖都见过,一位是太仆灌夫,另一位是长乐宫卫尉窦甫。
灌夫是不会摆架子的人。吴楚“七国之乱”(公元前一五三年)时,他是杀进敌阵作决死之战的英雄,也是窦氏一族的菁英窦婴的得力亲信,可是酒品之差也是少见的,知情的人都会避免和他在宴会中同席。
公孙敖一边苦笑,一边听着两位老人谈话。
“是你一定要我来,当卫尉的我才不会来这种无聊的酒店,没想到你要拜托我的事是这么的愚蠢!”
“说话小心点,别因为有点身份就这么嚣张,你除了是窦太皇太后的弟弟之外,立过什么功劳?你忘了当初像乞丐一样,饿得像皮包骨的样子,被当时做皇后的姊姊捡到的事了吗?窦氏一族在战场上真正打过滚的人,也不过是前丞相窦婴阁下一个人而已!”
灌夫的声音大得其他酒席的人都听得见。被这么一骂,窦甫的脸都刷白了。
“你要为了羞辱我,才叫我来的?”
“你还不懂吗?窦氏一族中有人怀才不遇,所以想要请你伸出援手。来,再多喝一点,都是我一个人在喝。”
“你这是拜托人的态度吗?”
公孙敖等人也有同感。
灌夫哑口无言,他不善言辞,也不爱谄媚。若是一般人,就会去讨好对方,以便自己的请托能够被接受,可是灌夫直来直往,完全是反效果。
他对于同是太仆的公孙贺等晚辈,总是压低姿态,非常照顾。像这次公孙贺赴任陇西时,他也送了个大礼。
他那直言不讳、豪迈的言行举止,对年轻人颇有吸引力,可是单纯的头脑绝对得不到尊重的。
窦甫显露出极端不快,继续说:
“就因为这样,我才不喜欢和徒逞暴虎冯河之勇、不学无术的人一起喝酒。”
说着,桌上刚好爬着一只赤褐色的蟑螂。窦甫用中指一弹,蟑螂凌空撞到瓶子,内脏流出,落在灌夫的膝盖上。
卫尉的嘴巴一噘,发出冷笑的同时,老英雄灌夫脸色一紧,眼里全然失去了谦让之色。
始终看在眼里的卫青和张次公感到坐立不安,公孙敖却神态自若,咧嘴一笑。
窦甫正要默默站起身,灌夫的铁拳却比他快了一拍,打断了他的鼻梁。
柒 进逼匈奴——公元前139~138年(Ⅱ)
1
韩嫣的脸被揍了一拳。
发生的地点是在未央宫后面的角落,一个阴暗的小房间,橡木门上刻有龙纹浮雕,门口有李椒、李敢两兄弟在看守。
“后宫是除了皇上,谁都不准进去的,你竟敢以臣下之身随行,成何体统!”
大哥李当户在室内睁大了眼、还想再揍愣住了的韩嫣。美男子迅速举起双臂,保护漂亮的脸蛋,而那位浓眉配上细长明亮的眼睛,显得非常精悍的李当户,则紧握拳头,直捶对方的胸口。
韩嫣拼命忍住涌上来的呕吐物,眼睛直盯着接着踢过来的脚尖。
这个房间摆着他们这些近习和刘彻一起去上林苑猎得的兽皮和兽角。
李当户所以选这个房间当做私刑的场所,可能是意图使韩嫣因弄脏这些东西而遭到皇帝的责罚。
韩嫣苦着脸,多次咽下苦涩的胃液。李当户也不再继续攻击,气喘吁吁的俊美男子,只是盯着对方靴子的缝线。
“打从皇上还是太子的时代,我们就一起服侍他,也合力协助他登基。韩上大夫,你和我们三兄弟的出身和修习的学问都不同,受到皇上宠爱的程度也不一样,所以耽于宠爱的你才会疏忽了。正当皇上处心积虑要以重礼乐的儒家整顿天下时,我们当近习的怎么可以去破坏基本的上下之礼呢?窦太皇太后一派人,正在瞪着大眼睛找寻新政的茬,你忘了丞相和太尉遭到罢免,御史大夫和郎中令被赐死的事了吗?你的所作所为是最好的攻击靶子!”
这是平常沉默寡言的李当户充满气魄的忠告。
韩嫣不发一语,保持蹲姿听着。他至少学过一些武术,不,应该说比一般武人优秀。可是不能把今天的事当成挑衅,他觉得倘若自己奋力一搏,也许会掉入三兄弟预设的陷阱里。
——胡说些什么啊,挺身帮助皇上?你们三兄弟谁愿意含住皇上坚硬贲张的阳物,为他卖力呢!你们对我从没有好感,刚刚说的道理,有一半是出于和宫女一样对受宠者的忌妒吧!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其实只是在找借口欺侮看不顺眼的人。大概老早就想找个大义名分来揍我,我今天又不是第一次跟去后宫,以前我也在你们眼前做过同样的事情。我不应该大意的,被你们一邀就来到这里,我哪想到你们会用尽心机到这种地步。
韩嫣在心里面这么嘀咕着,不声不响地等待风暴过去。
要报复的话,可不是对皇上谗言一番就可以轻易达到目的。
这时,传来用力敲门的声响。
“谁在里面?快点开门!”
是韩说的声音。
他感觉到李氏兄弟的举动不寻常,似乎知道里面发生了特别情况,敲门声带有杀气。
李当户使了个眼色,三弟李敢便立刻打开门锁,一脸冷霜的韩说踏进来,与皱着眉头的三兄弟面对面。
韩嫣装着没事似的打圆场,对弟弟露出笑脸,那个眼神甚至已经有点娇态,眼神从房门飘向外面。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刘彻去未央宫的途中,看到韩说神色严肃地跑过走廊,便好奇地跟来。由于韩说直接来到猎物的陈列室里,他也就过来窥探。
两兄弟和三兄弟盘算着应该怎么开口。
李当户最先打破沉默。
“因为觉得不舍,所以在跟韩上大夫谈谈往事。”
“不舍什么?”
刘彻好像觉得十分讶异。
“皇上,臣有事请托。”李当户先发制人,继续往下说:“我们三兄弟希望能尽快获准派到上郡。”
“上郡,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父亲李广原本就是上郡太守,前阵子又被任命兼任未央宫卫尉。父亲在京城专心任事的话,上郡一定会缺少人手。那里正因为匈奴占领河套而受苦,我们三兄弟自认合起来抵得过父亲一半的力量,但请成全我们这个宏愿……”
——原来是这样,临走前顺便把我揍一顿再逃之夭夭?哼,这不跟小孩子吵架一样吗?以为可以在边境好好发挥吗?也好,不管你们去到哪里,这口怨气我绝不会忘记,给我等着瞧!
韩嫣仍保持沉默,对于刚才的事情,噤口不语,等最有效果的时候,再叫他们偿还这笔账,心里思潮如涌,但呈现于外的表情却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
刘彻听了李当户的上奏,便神色温和地召见李氏兄弟。
正在处理杂事的宦官立即回避。
“好,我答应你们的要求,三兄弟就一起去上郡探查匈奴的动向,以备哪一天需要对匈奴出击!”
用武力压制匈奴是刘彻的梦想,要对无法理解按照礼乐实行德恩的塞外民族宣示汉朝的威德,就只能用实力作为后盾。
可是,目前在早朝提出这一点时,窦太皇太后一派人却大为反对,他们举出“白登之耻”和“吕后之辱”,掌着“无为”的大旗,想要以常年息战的和平政策为盾牌。
由于十年一直以这种想法为主流,对匈奴的军事准备只局限于防御,匈奴即便违背和约进行局部性的侵扰,也不予以积极的攻击。如此一来,等于是在说你们可以尽管过来掠夺。
即使有“飞将军”李广在,没有国家政策在后面支持,也无法打败匈奴。
这些消极政策的元凶,就是“道家思想”。
刘彻采用“儒家思想”就是为了与之抗衡,虽然部分也是为了确立皇帝存在的理由,表现政治的大义名分,但主要是在为赶走窦派人士布局。后来更清楚显示出,尽管刘彻采信儒家哲学明快的理论,却早已看出儒生并没有具体的行政管理能力。
对未来的布局又完成了一步。
从前在招募前去大月氏国的使节时,有个男人前来应征,他就是身为贤良方正之士、被任命为郎官(直属皇帝的侍臣)的张骞,是个非常与众不同的人。
他身高八尺(一八四公分),臂力很强大,额头上有柔和的皱纹,性格爽朗。
刘彻一眼就很中意他,召见时,他向刘彻表明前往西方的意愿。
“继续当郎官的话,必可出人头地,为什么会想去西方呢?”
刘彻语带疑惑地质问。
“臣骞谨此禀告。”
他跪下双膝,拱手俯视地面,照着规矩回应。
“别太拘礼,抬起头来。”
刘彻为了表示亲切和关怀,在地板上坐下,他非常希望有冒险性格的年轻人,因为只有热情和自信才能给道家思想迎头痛击。
“皇上,非常感谢,我从小就梦想去探索银河之源。”
“你是指西方吗?”
“是的,听说那是传说中的仙女,也就是西王母的住所。”
“朕在太子时代曾经梦见过,从那位仙女手中拿到三千年年只长一颗的桃子。”
那是吉利的梦,好像在保证未来汉朝的繁荣。
“如果遇见了仙女,我会诚惶诚恐地代替皇上向她致谢。”
年轻人出人意表的、率直而真挚的反应,让刘彻笑出声来。
“找到源头之后,你打算怎样?服侍西王母,养天牛度日吗?”
“去掳来织女,当作大月氏国的土产带回来。”
“好点子,可是听说大月氏国是由女王统治的,那怎么办,要牵牛的代替吗?”
“既然那样,臣就去当情人,向女王献出殷勤。”
刘彻又笑了,这是至今为止宫廷不曾有过的男性类型。不,如果一直待在宫廷里,也许所具有的才华都会被抹杀。得到担任大汉使者的任务之后,张骞看起来像是一只壮志凌云的年轻鹫鹰。
刘彻对外政策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讨伐匈奴的大战略已经展开了。允许李氏三兄弟去上郡赴任,并不只是考虑到他们和韩氏兄弟的摩擦,让他们去到最前线,培养将军人才的意味也很大。
几个月后,公孙贺便与张骞同行前去陇西郡,接着苏建去代郡,韩说也派遣到右北平郡。虽然期间各有长短,刘彻的意思都是一样的。
唯独韩嫣,不知是幸或不幸,一直都没有离开刘彻的身边。
2
尽管派遣近臣不是为了去替代边区的诸侯,仍然经常有诸侯王前来晋见,行臣下之礼。对于“如何使汉朝成为更具威严的国家”这种话题,他们是绝对提不出来的。倒不是故意保留意见,而是完全缺乏财政管理、运用官僚机构、外交政策等政治理念。他们有的只是一时之间的感触——哪个宫女美丽、哪种东西好吃、对人的好恶等等;说话的内容和后宫的女人没有太大的差别。
那些诸侯王异口同声的,就是针对奉派管理封国的丞相提出许多抱怨。
封国的丞相监视太严了。这也证明了中央派遣的官僚非常优秀,中山王刘胜几近是在哭诉,刘彻表面上安慰他们,内心却在窃笑。
令他恼怒的是大叔父淮南王刘安,他编纂了《淮南子》一书,呈献给刘彻。其态度好像在说“你看得懂吗?”,让人有被藐视的感觉。而更令他不快的是,他把《淮南子》的副本送给了舅父武安侯田蚡。自己或许还会去翻阅,皇太后和外戚那些俗物们,想必连翻也不会翻,就收进堆房里了。
刘彻在心中暗骂,一面全心去准备和江都王刘非一起狩猎,场所当然是上林苑。
张骞现在已经旅行到哪里了呢?蓦然这么一想时,韩嫣以一身威武骑郎的甲胄装扮出现。
“皇上,走吧。车马已经准备好了……”
“江都王应该还没有预备好,你先去看看猎物聚集的情况,可以用朕的车马和车道!”
韩嫣一听,便笑逐颜开,命令御者从直城门去上林苑。
皇帝的黄屋车四边都有饰锦,看不出乘坐的人是谁,韩嫣愉快地奔行在皇帝专用的驰道上。
他谨慎地揣测皇帝的心意。
李氏三兄弟和公孙贺、苏建,还有弟弟韩说都去了边境。公孙敖在教练场工作,陈掌仍在继续对有了小孩的卫少儿求爱,现在皇帝身边只有自己一人。
他早就知道刘彻有意讨伐匈奴,一开始向他说明那不是容易之事的人也是自己。
攻击需要三倍于守备的兵力,迎击是最佳的战斗法,光从这一点来说,目前用长城防御的传统方法并没有错。可是,何以边境部队依然无法阻止匈奴入侵呢?过着游牧生活的他们,人口还不到帝国的一个郡。为何能够在明明需要三倍兵力才能获胜的战略中获胜呢?韩嫣在此自问,他突然咧嘴一笑,的确,如果就这样陷于苦思,就不是专业的兵法家了。攻击需要守备的三倍兵力,这种说法是假定铜墙铁壁中有精锐部队潜伏的情况。名实相符的长城,实在太过于绵延漫长,原本的目的是要阻拦羊或马成群迁来,难免会有所疏失,而那样的地方就会遭到游击部队的破坏。可是,敌方大部队能够越过的地方有限,他们为何能够以寡敌众?原因出在军队士气的差别。
那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匈奴是天生的战士。
在生活中要骑马,并且靠狩猎游牧维生,日常活动就是武术的训练。因此,部族的迁移和军事行动是连在一起的。而且他们越过长城并不是为了游戏,那是为了取得生存的粮食而不得不拼尽全力的斗争。
而迎击的汉朝戍卒,多半是从都邑或农村征来服兵役的人,他们一心只想要等到役期终了,平安无事回乡。都邑出身的人手无缚鸡之力,成不了事,这种消极的战斗意志,形成了汉朝面对匈奴入侵时的对策。
鉴于高祖刘邦的“白登之耻”和“吕后之辱”,汉朝始终采取不刺激匈奴的对策。历代皇帝也都依循着道家的“无为思想”,把先帝的政策当成至高无上铁律的窦太皇太后,必然认为与匈奴开战是疯狂的作为,所以问题出在汉朝缺乏战斗意志,绝没有去责备边区戍卒的道理。
在边境守卫的李广和程不识两位将军的勇敢善战是值得称许的,他们以相辅相成的领导方式提高部下的士气,李广宽柔而体恤部属,程不识则是靠着严格的军法。
可是,韩嫣仍觉得有所不足。
两位将军无法如皇帝所期待的一般讨伐匈奴,刘彻的希望是主动出击。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组织精锐的大部队,激发出士兵的潜力,锻炼体魄。同时还要不时留心匈奴的动向,以找出有效抵御其攻击的时机。
韩嫣曾毫无忌惮地对刘彻道出自己的想法,刘彻仔细地倾听着。
那是在未央宫为蒙蒙细雨所笼罩、树上刚萌芽的嫩叶上闪着晶莹水珠光亮的季节。
刘彻接受韩嫣的建议,开始培养专精骑射的部队。李氏三兄弟之所以要羞辱韩嫣,直接的原因是,以武门名家为傲的他们,在兵法方面竟然不如他,因此怀恨在心。
那时,韩嫣因为遭到殴打,气愤得忘了报复。既然这样,不如把他们当成棋子耍弄,让他们在边境东奔西跑,这样不就比谗言痛快好几倍吗!
黄屋车载着韩嫣的思绪,在规律的震动之下,驶过驰道的石板。
韩嫣在前往上林苑的途中,从有嫩叶曲垂的光叶榉树林上看到一大片浮云移动着,那白亮透明的浮云,仿佛是宠爱自己的龙颜。
韩嫣以湿润的双眼一直仰望着它。但也因为如此,他没有看见在驰道一旁行臣下之礼的江都王刘非,他原本应该命令御者停下,下车伏身,把道路让给江都王或是在前引路。
然而韩嫣毫无所觉,抵达上林苑就去侦查猎物。随后来到的江都王一知道刚才的黄屋车内坐的是韩嫣,当下就火冒三丈。可是韩嫣是皇帝的宠臣,他只好咬着牙,克制自己不去向刘彻投诉,因此狩猎的成绩非常差。心中的不快既然难以排遣,射出去的箭矢也就都失了准头了。
然而刘彻和韩嫣却是大丰收,他们让侍卫抬着大鹿、獐、猪,洋洋得意地走过江都王的面前,两人的笑声对他的神经构成莫大的刺激。
“江都王,成果如何?”
对于皇帝的招呼,他只能勉强回答“不佳”,但是韩嫣接着一说“要不要分你一些?”他的理智顿时崩垮,于是就当场放下狩猎用具,拜辞皇帝,离开了上林苑。
韩嫣的无礼不出几日就传进了窦太皇太后和王太后的耳朵里,江都王对他们来说,一是孙子二是女婿。
馆陶长公主和陈皇后也都憎恨着独占刘彻荣宠的韩嫣。连平阳公主也是,她觉得好不容易把卫子夫送入了后宫,却因为韩嫣的关系,和刘彻的关系却变淡了,因此感到不快。
“寡人在大乱中,在十多岁的幼龄,就带着将军的印绶去讨伐吴楚七国。由于此功,才从汝南郡迁移到现在的江都国。可是,我今天打算把封地还给皇上,成为骑郎的一员。如此一来,就可以和伟大的韩上大夫并肩而行了。”
面对着说话含蓄的江都王,后宫各个势力都认为韩嫣不可原谅,王皇太后还因为流落在市井中的前夫和女儿被他找出来而感到不快,现在更是气愤难抑。
所有的女人都是韩嫣之敌。
只有一个人例外,一个对韩嫣抱有爱意的宫女。
韩嫣对后宫的女人们对他怀着这么深刻的怨恨毫不知情,把狩猎的成果带回来时,对他有爱意的宫女一看到,立刻跑了过来,她一心想通知他危机四伏,可是这个不自然的举动却引起一些敏感的宫女的怀疑。
“韩上大夫,江都王在说你的坏话,在他回国之前,你最好躲起来……”
宫女在她他耳边一一叙述后宫对他的批评。
“我不知道有那样的事,我现在去找江都王,愿对先前的无礼道歉。”
韩嫣也小声对宫女致谢。由于在讲悄悄话,从远处望去,他们的脸好像重叠在一起。
沉重的橡木门无声无息地打开,韩嫣和宫女的身影突然被照亮了。十多人走了进来,他们是王皇太后、馆陶长公主等后宫的掌权者。
“韩上大夫!你仗着皇上的宠爱,藐视江都王还不过瘾,不仅出入宫中,这回更淫乱宫女,我们刚刚可清楚看到了哦!”
在皇太后凌厉的目光下,韩嫣脸色苍白,全身直冒冷汗。
“容不得,绝对容不得,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皇太后断然说道,韩嫣觉得那声音仿佛是从无底的深渊传过来的。
3
伤害汉室威信的韩嫣,应予斩首。这种议论在刘彻的四周如波浪一般涌来,仇恨的火苗在四面八方燃起。
在此之前,窦太皇太后的弟弟,亦即长乐宫卫尉窦甫受到太仆灌夫的暴力相向,那时他不忍对历经多次战事的勇士定罪,便破例让灌夫去燕国担任丞相,而抚平了风波。
诸侯们把灌夫的经历和暴发户窦甫放在天平上衡量之后,并没有提出责难。但是这回情况不一样,韩嫣只是刘彻的宠臣,不是国家有功人士,何况告发的人又是皇上的母亲王皇太后,不能不予理会。
刘彻苦无办法,瘫在宝座上,大叹了一口气,韩嫣跪在他的脚下,垂头哭泣。
泪水从眼睛溢流而出,使地毯变了颜色。
“臣一想到受到皇上如此的宠爱,就高兴得止不住泪水,这份恩宠大得足以引起后宫的妒忌……”
刘彻感到后悔,韩嫣实在是太过于亲近他了。
他们打从幼年就在一起念书,读完从道家到四书五经的全部书籍,互相切磋讨论。他的服侍实在是无微不至。既慧黠又精于武术的他,各方面都是刘彻成长的提携者,而且他的五官又俊秀得过分。
依当时的理想,广泛的知识和秀丽的容貌两方面都是必需的。因此据说宫廷的郎官多半是声音清澈、胡髭美丽的年轻人。
可是能够与宫女媲美的男性并不常见。
韩嫣不仅使以美貌为唯一武器的女性站不住脚,也引起其他男性的反感。
对刘彻来说,他的存在已经等于是肉体的一部分或一种爱用品,并没有客观地把他当成具有人格的人。
平时,他把以窦太皇太后为首的女人敌视韩嫣的现象,当成游戏的一部分而一笑视之。现在想来,对于李当户表现出的愤慨,他原以为是武人争宠的自我显示,现在想来,应是耿直的李当户为了尽忠义而敲出的警钟。
虽然想救韩嫣,可是做皇帝的如果一意孤行,汉皇室就会分崩离析,也就无法服人了。
“皇上,请赐臣一死。”
“逃走吧,韩嫣,平阳侯是朕的姊夫,你可以到他的采邑躲起来!”
“谢谢皇上的隆恩,臣很感动,可是那样做是不行的。现在臣的存在已伤害了皇室之礼,已经到了无法向诸侯交代的程度,愚臣认为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不行,韩嫣,不能让你死,把你定罪的话,韩家一族都要绝嗣了!”
“您不愿使臣沦为罪人的考量,臣绝不敢或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