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容憔悴的韩嫣,悲伤的表情突然好像打上了照明一般发亮,看得出来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连皇帝的权力也阻止不了,刘彻断了挽救他的念头。
“韩嫣,朕一生都不会忘记你,有你在的时候,都是快乐的日子。”
在这句话的背后,似若有一段梦想,化成小小的旋风,飞掠过两人之间。
韩嫣脸上的泪痕已干,几根发丝从发髻松落下来,贴在脸颊上。
“皇上,请珍重。”
他脸也不擦,就从宝座旁跑开,脚步声在未央宫长长的走廊上久久不绝。
刘彻忍不住跟随在后。他想要目送再也不会回宫殿的宠臣。可是,过了一会,韩嫣就消失了踪迹,他疑惑地沿着走廊向前,就听到一位好像是尚未继承家业的郎官在说话。
“韩上大夫,您在宫里面奔跑,又撞到同僚,可以不说一句致歉的话吗?”
“就是嘛,得罪皇太后的人,还敢这么放肆,回话呀!”
原来是知道韩嫣失势了,两个平常对他有所不满的郎官趁机在打落水狗。从刘彻所站的位置再走几步右拐,就可以走到那里。
原希望临别的情景能让他再三回味的刘彻,立即怒气冲天,走向前说:
“韩嫣,朕特准你斩了他们!你还没有正式接到罪人的判令啊!”
刘彻大声骂着,拐过走廊,韩嫣嘴角泛着微笑站在那里;找他茬,恶意攻击他的两个郎官俯伏下来,额头不停扣击着地面。
“韩嫣,尽管动手!朕的身边不要有会趁人之危的鼠辈,你要用剑刺,还是用矛戮?”
看到刘彻震怒,韩嫣的瞳眸发出温柔的光芒。
“皇上,临到最后,臣还有一个愿望,可以听我说吗?”
“可以,朕答应,你说,是要车裂、火烧,还是串刺?”
俯伏的两个郎官发出小小的哀鸣,身体微微地发抖。
“皇上,请您就此转向左边的走廊回去,把我们的事情忘了。”
“……什么,韩嫣,你……”
刘彻只要转过身,就无法认出两个莽撞小人的脸孔。韩嫣想救他们,已决定赴死的他,觉得要他人同行是很不道德的。刘彻理解其中的道理,便深深颔首同意。
“再见,韩嫣!”
刘彻果断地诀别,迈开大步,踩着响亮有力的脚步声走开。
捌 义姁的秘密情人——公元前138年
1
义纵前往茂陵。
姊姊义姁找王皇太后商量弟弟的前途,义纵才得以被引荐给皇太后的哥哥田蚡所看重的、精明能干的官员张汤。
张汤这名男子,在一双单眼皮下闪烁着聪明、冷峻、又炯炯有神的眼眸,很少露出笑容,也几乎不说废话,可是,在工作上却充分发挥出类拔萃的本领。
他是在武安侯之弟周阳侯田胜被下狱时,给了一些通融,武安侯因此欣赏他的机灵和牢靠,而派他担任淮南王刘安的接待员,义纵刚开始打杂工就是在这个时候。
张汤已被拔擢为“尉”,亦即建造茂陵的负责人,这回义纵就是以张汤部下的身份赴任。茂陵是当今皇上预先建造的坟墓,所以建造茂陵几乎等同于开发一座城邑。义纵是负责取缔非法行为,他最初接到的指令是,在赴任时顺便运送从各郡县送到中央的纳税人名单。
根据这些名单写成的木简、竹简,数量极其庞大,载满了上百辆辎车。
“我们还只是负责搬运而已,有人还要从头到尾看过一遍,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作用,真会让人晕倒!”
义纵看着堆积如山的货物,觉得难以招架,不禁嘀咕着。
他渡过刚造好的便门桥,指挥人手从渭水左岸溯行上去。他们多次和来自陈仓,堆着军用小麦袋的辎车相错而过。看来经由这条街道,就不需要经过京城,就可以从阳陵通过龙门,直接把物资输送到雁门或上郡了。
来到可望见秦朝的古都咸阳城的地方时,有一辆货车翻倒在地。往那里逐渐靠近时,便听见了洛阳口音的双方交涉的内容,似乎是在讨论损失赔偿的事。
“真的有一疋布毁掉了。你们怎么用这么小的车子载运满满的竹材呢?车子倒下来的时候撞到小孩,小孩吓得摔倒,腰上的墨汁瓶跟着一翻,洒在我的布匹上。我真是倒霉,你们要怎么给我交代?”
年轻的商人对头戴进贤冠的中年男子喋喋不休地说。
“都是我不小心,损坏的东西一定会赔给你。可是,我们正忙得一团乱,钱可否改天奉送,目前手边不方便……”
“听你这么说,我又不知道你是谁,怎么能让你赊账呢?”
“我是太史令司马谈,现在正要去茂陵工作,可否麻烦您去那里的公务室拿?只要跟传报人说明你的要求,他们就会了解。”
商人想到要这么麻烦,就露出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大声道:
“是吗?……看你的外表,很像是做官的。可是,你我初次见面,如何确定你说的是真是假呢,太叫人为难了。”
他大概是洛阳大商店的伙计,因此无法表示宽宏大量。
义纵对他们这番争执冷眼旁观,但正当辎车缓缓经过时,他看到一位手上拿着破掉的墨汁瓶、不安地看着大人在交涉的少年脸孔,唤起了他遥远的记忆。对,没错。在那个龙门街上,被王温舒一伙人追赶时,从屋子地板底下,看到一个勤勉向学的幼童,那不就是他吗?伶俐的脸孔显得更加聪明了。倘若如此,那个正伤脑筋的文官,一定就是借他衣服的童子的父亲。
义纵立刻跳下马鞍,走向他们。
“喂,那边的商人!”
虽说是下级官员,可是在这种时候还是很有效,商人看到他来势汹汹,已经先退了一步。
“不许对这位先生无礼!”
“哦,我哪敢,不过,你又是谁?”
“一个有关系的人。”
义纵说着,就走到商人旁边,开始小声与他交涉,对方怯怯地露出期待的神色。
“你要多少赔偿?我可以代垫……”
“是吗?那太对不住了,先生,墨汁沾到的地方只有一点点,可是有了墨迹,一整匹布都不能用了。所以总共大概要一百钱……”
义纵立刻从身上掏出钱来付,那文士的手却伸过来制止。
“不知道您是谁,先谢谢您的好意,但这是我和这个商人的私事,请不要费心。”
义纵仍然取出一百多钱递给商人。操洛阳口音的商人数出一百钱,递还零钱之后,就收拾行李走了。看他那样子,好像是觉得再继续争执,不仅布毁了,连何时才能拿到钱也不知道,不如随便从谁那里获得赔偿就好了。
“接受了您的好意还抱怨也是很失礼的,可是您这么一来……”
“失礼了。好久不见,司马先生,我曾经给您添了麻烦。”
意外的听到这样的话,司马谈眯起睡眠不足的双眼,仔细端详着义纵。
“您究竟是……?我不记得见过您……”
司马谈一摆出狐疑的神色,聪明的儿子立即轻拉他的袖子说道:
“父亲,就是那位先生……躲在我们家地板下面的那个人……”
“……哦,这么说……”
一眼就可以想起当时满脸污脏的人脸,少年的记忆力非比等闲,这也许是因为他从小就在不断背诵古文,练习记忆力的缘故。
义纵和司马父子为那一段遥远的记忆高兴地笑着。
“那套衣服已经穿破了,不能还给您,所以就用刚刚代垫的钱补偿吧。不过,这点小钱实在不足以报答您的恩惠。”
“怎么这么说呢,那衣服正是没用的,幸好能够帮上忙。”
义纵叫手下帮忙把散置一地的竹材堆好,然后一起前往茂陵。
司马父子也是为了茂陵的建设,以隶属张汤的官员身份赴任。而负责阅读、整理载满辎车百台的竹简,就包括他们两个人。义纵光是想到拆解那些木简的工作就要晕倒了,而这对父子的天职竟然是阅读那些东西,然后再写上新的文字,并且引以为乐。没有念过书的义纵觉得他们所处的世界和他截然不同。他问少年辛不辛苦,少年叹息道,就冬天时在地面写字时,手会冻伤这点不好。
义纵于是教他,冻伤的地方用涩柿子敷上就会痊愈了。
他们眺望着渭水的水流,融洽地交谈,顺着车轨的痕迹前行,来到景观美好的所在,义纵便招待他们饮食,休息。
他们不久就被一行高声说话的人追过,那些人似乎也是去茂陵的。
“说什么运气好,真弄不懂诶,老兄!”
“是啊,讲什么皇上的宠臣韩上大夫自杀是一个好机会!”
“为什么那……”
“因为皇上说要把上大夫的遗物放在茂陵的旁边。”
“那家伙的遗物和老兄有什么关系?”
“笨家伙,因为是非正式的,才会安排我们这些人去搬嘛!张尉眼光是很高的。”
“可是,只是搬一搬就结束了不是……?”
“别担心,只是那样的话,那位先生会叫我带同伴一起去吗?只有陵邑在建造的时候最热闹,你们看阳陵,逝世不久的皇上被冠上“景帝”的谥号,躺在地下宫殿之后,整个城邑都好像在守墓,变得冷冷清清的。以后就要看茂陵了。皇上还很年轻,至少可以活个二、三十年,我们在那里飞黄腾达的机会可大了!”
一行人虽然衣冠整齐,粗鄙的哄笑声却响遍四周。但一看到那位顾盼自得的领班脸孔,义纵和司马谈一时之间都愣住了,或许也可以说是奇遇吧,因为说话的人居然是王温舒。尽管是个居心不良的恶人,他还是以下级官吏的身份率领着队伍。
2
“一直期盼回乡的宫女,前来向您告辞了。”
刘彻正靠在栏杆上欣赏夕阳时,传来陈阿娇单调、干涩的声音。
“请跟她们说几句临别的话,大家都在哭着等您。”
这个女人只对皇后这个地位有兴趣,声音如葬器一般缺乏感情,让刘彻听得很不愉快。每次看到她,就会觉得如果有韩嫣在旁边就好了,尽管克制着不去想,却依然对他恋恋不舍。
刘彻很不情愿地整理袍冠,走向后宫。
表面上说是为了节省经费,而把多余的宫女遣回故乡,其实未必是基于经济因素。她们会得到一大笔赏金,拥有一生不需缴税的特权。其中有许多是还未受到刘彻宠爱的女人。她们大概会觉得,与其被关在这里老死,还不如去到宫殿外的京城马路,与还过得去的男人谈恋爱,然后结婚生子。后宫的生活即使没有陈皇后炯炯的目光盯着,也只是日复一日的空虚无聊,她们当然希望回乡。
而皇后由于皇帝离她越来越远,也不希望见到其他宫女受宠。因此,这是陈阿娇把讨皇帝喜欢、可能孕育出龙种的美女赶走的借口。因为只要看看留下来的人就知道了,她们的优点不都只是工作勤奋,却个个容貌平庸吗?
——随便你吧!我要女人的话,去姊姊平阳公主的宅第就行了。
这么一想,他就想起一个淡忘已久的人。果然不出所料,刘彻在依依不舍的宫女中,发现了泪眼婆娑的卫子夫。只有她是他自己带过来的,尽管那时是乘着醉意,但确实是他所中意的女人。为了不引起皇后的注意,他让她当下级的宫女,好瞒混过去,可是会发亮的人,即使处在泥田里,也仍然会暴露身影。皇后眼睛敏锐,一眼就看出她的突出不凡。这次,卫子夫也被列入遣散之列,这是皇帝无法充分掌握后宫的耻辱。真是千钧一发,差一点见不到她了,他叹息着。
宫女们素着脸,一一恭敬地行礼,陆续离去。
轮到卫子夫了,她正要行肃跪礼,皇帝就制止她,大声命令道:
“你留下来,朕不准你回乡!”
垂着头的卫子夫,原本带着忧伤的面容,突然像染上了金色阳光,面露喜色。在这同时,陈阿娇却是倒竖柳眉,断然拒绝:
“不行,皇上,子夫的名字已经在宫女的名簿中剔除了。”
“那就再加上去!”
“没有这个先例,而且程序也很麻烦,反正还有其他宫女……”
陈皇后语气坚定地抗拒。
“皇后,你要违背敕令吗!这么自作主张,可别怪我没有先警告你!”
刘彻以前所未有的语气一说,陈阿娇便慌乱得说不出话来了。
“子夫,这是朕的命令,不准回乡,而且今晚要陪侍我。”
陈阿娇脸色苍白,青筋毕露。早知道就不要经过皇上,早早把她们赶出去就没事了。她后悔莫及,眼角在轻微痉挛,拼命克制内心不断涌上来的愤怒。
从那天开始,刘彻对卫子夫的宠爱日甚一日。这对于盘踞在后宫,俨然以窦太皇太后为核心的势力来说,是一种宣誓决裂的表征。刘彻已经下定了决心,打算切断来自祖母、姑姑、表姊——亦即妻子这三代女性的干涉。
韩嫣事件发生时,以后宫为首的女性,全部都是韩嫣的敌人。可是,这次可不一样了。虽然没有在态度上明显表示,可是王皇太后和平阳公主都抚掌称快。那并不仅是因为看到了陈皇后哭泣的脸,同时也是因为从今年开始,窦太皇太后的身体就大不如前,一直卧倒病床,终于无法起身了。
夏至过后的第一个酷暑日子,宫里为了祈求窦太皇太后恢复健康,而向神农献上贡品。整日的祈祷结束之后,要把作为贡品的肉块颁赐给郎官。然而,掌管膳食的官员检查盛在盘子里的菜肴时,却变了脸色,大声叫嚷着:
“皇上还没有出席,就有人擅自切走一部分肉块带走了!怎么有这么不敬且鲁莽的人!”
没有人知道掌膳官指的是谁,可是,刘彻心里知道这个怪人。
3
义姁在远离王皇太后的一个房间里,对服侍王皇太后的年轻舍人(侍从官)交代处方。每一贴药的制造方法都是家传秘方,她小声说这贴药更需要保密时,舍人以专注的眼神听着。
药物有好几种,分装在瓶子里密封。舍人很年轻,穿着流行的别致单衣,义姁坐姿端正,不厌其烦地再三说明,耗了很多时间。因为万一弄错了,可能会危及王皇太后的性命,义姁故意吓唬他,他便身体一缩,睁大眼睛,仔细辨认药瓶子。
这工作可就花了不少时间。
周围的人以为他们两人是在享受男女之欢,才会利用偏僻的房间,因此都以会意的表情互相示意,平常也都不会靠近那里。
因此,也就没有人知道那房间后面的墙和邻室之间,有一道可容一人的空隙。
舍人回去之后,义姁就弯身穿过那里,她不立即回去主屋,更被视为是要单独沉浸在欢畅的余韵中。
隔壁是王皇太后赏给她的小房子,现在是空的。等弟弟从茂陵回来后,她想拨给他住。可是,她自己没有直接回去,却穿过杂草蔓延的庭院,进入通到另一间房子的通道。
“等你好久了,姁!”
听到冷不防的一声,义姁高兴得面色潮红。可是,却看不到男人的踪影。
“你在哪里?又在恶作剧了……”
她四处张望。渴念的男人声音好像是从有大青虫攀爬的枸橘树丛中传来,又好像是来自石景的内侧。
是这里吗,伸首一窥探,花坛飞出了一只大凤蝶。
“你在哪里?”
“这里呀,不知道吗?”
这回清楚了。在芍药树丛下,茎叶正在不自然地摇晃。她蹑着脚尖悄悄靠近,心想总算抓到你了,然而绕过去一看,却只有鼹鼠在地上窜动。
背后的藤架在摇晃,蜜蜂的拍翅声嗡嗡作响,义姁仰头看过去,传来模糊的哄笑声。
“我知道了,出来吧!”
“从刚才就在这里了呀!”
又是从别的方向传来的。粗大的赤松树干,伸出从没见过的枝条。她正在发愣时,那条枝干发出关节的声响,不断改变形状。以为它要升到更高的地方,却与上面的枝干连接起来,然后离开树干,垂下黑色的块状物。那东西又往旁边扩展,开始出现四肢。脸接在下面,仿佛是正在休息的蝙蝠。
“别耍我,快停下!”
一骂,大蝙蝠就离开枝干,翻身落地,那是身高约有九尺(二〇七公分)的巨人,东方朔。
“用竹子穿线贴上皮,就可以把声音送到许多地方。”
义姁生气了,举起拳头走向巨人,可是立刻被紧紧搂住,僵硬的肌肉被化成柔刚。不到七尺的她一被吸过去,脸只贴到对方的胸口。于是他跪下双膝,使自己的下巴与他的颈项相对。他贪婪地嗅着香油,灵巧的吮吸她的颈子,吻上她的唇,而她早已陶然地闭上眼睛。
两人就这样倒在绿草毡上。
“真讨厌,你老是这样。”
“原谅我,姁。我如果等在那里一直不动,会变迟钝的,因为长成这样高个子,血液循环会变差,这不是在用老话当借口。”
“不会的,你很厉害呢。我什么都听你的,好,我不说话了,唉,就保持这样……”
乘着藤架绿荫下的凉风轻送着,两人亲热地蠕动,似乎只有蜜蜂扇翅的声音持续作响。
近旁有一个池塘,岸边林立的丛树,温柔地为他们掩蔽可能来自隔壁楼阁的视线。
义姁拢起凌乱的头发,整理衣装。东方朔正在仔细剥着从庭院摘下来的桃子,虽是与体格成比例的大手,手指的动作却灵巧得惊人,果子很快就被剥好了。
“话说回来,怎样了,那块肉?”
“如你所推测的,只有那个部分淋上了浓毒蕈汁,我试着扔给野狗,有三只抢着吃,结果马上就麻痹死掉了,可怜的狗。”
“死了啊?”
义姁悲悯野狗,默默点头。
“人吃了也会死吧?再说窦家那些人,谁懂得如何分辨毒蕈呢?”
“应该是巫师。听说那女人会拿笑蕈的干粉末给信徒吃,让他们作梦。可是,为什么窦家那一派的人要在肉块上下毒呢?”
“对皇上报复吧。同时,为窦太皇太后早日在康复的祈愿中捣蛋,也就是说,万一吃肉的人中了毒,就表示窦太皇太后透过祭祀用的贡品表示生气了。这么一来,就可以营造出一种不能对窦家轻忽、不尊重的气氛。”
“有人中了毒,再加上旁边的人大叫:‘这是窦太皇太后在发怒!’就会引起宫廷内的骚动,至于究竟是不是事实却是次要的事了。”
“皇上知道吗?”
“当然喽。皇上觉得现在窦家的情况和高祖死后吕氏的专横如出一辙。吕后驾崩之后,整族的人都被消灭了,窦家人迟早也会有这个下场。皇上说,在这之前,先尽量不要去惹她们,事实上,他所宠爱的卫夫人已经怀孕了。”
“哦,那么,陈皇后是不会默不吭声的了。”
“不知道,也许还没有跟皇上报告也说不定。那个老太太常说梦话,胡说着什么张骞被匈奴俘虏了。张骞是跟我同期的郎官,出使到大月氏国去了,我真替他担心。”
“那是怎么回事?她叫巫师占卜的吗?还是有人帮她监视着?”
“不知道哩,她喜欢道家,照理说不会喜欢耍一些小手段才对。”
“那位先生受到了大家的注意,你的工作却没人知道,真是叫人抱不平。依你的本领,大可以站在人人叫好的舞台上……”
“人啊,每个人都有应尽的本分,像你的配药本领,与其让每个人都注意到,不如给该看到的人看到比较好。我的能力也是一样,只要皇上重视我,不管天涯海角,我也会悄悄溜过去。现在,每个人都把我看成与众不同、有点学识的巨人最好。还有,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满足了。”
话一说完,巨大的手便搂紧了义姁的肩膀,她以娇声回应,两人再度你侬我侬之时,东方朔的身体开始发出美妙的声音,那是和刚才一样的关节的清脆声响。随着咯擦咯擦声的加快,巨人的身体也开始加速动作,义姁的感官再度跌入在忘我的境界中。
桃子生香,远处传来蜜蜂的拍翅声。
东方朔垂着头,双膝顶着下颚,大腿用双臂抱住。之后,他大叹了一口气,维持这个姿势不动。他平常就利用“导引术”柔软身体,即使不自然的姿势会压迫内脏,他也已训练得不会造成不良影响。
义姁建议他,身体要尽量接近球形,他老实地听从,把自己卷成一个巨大的黑球。
“你弟弟义纵的情况如何?在任职的地方做得还好吧?”
“听说这回是在茂陵的张尉底下做事,他是武安侯最宠幸的干材,所以只要他好好工作,我想将来一定可以获得升迁。”
“原来是张汤那家伙,据说才华相当出色,有一个关于他的轶事。……他小时候有一次看家,家里买的干肉被老鼠偷走了,当长安县丞的父亲就骂他,说他没有负起责任。于是第二天,在庭院角落,张汤不知在念叨着什么,父亲觉得奇怪就过去窥探,原来他用陷阱抓到了那只偷了干肉的老鼠,正在开庭审判。老鼠是嫌犯,有齿形残留的干肉就是证据。那孩子一个人从审判罪状、进行到对被告求刑,然后再加以处刑。听说其中步骤之巧妙,连老练的法官,也就是廷尉都得靠边站。父亲大为欣赏,便让孩子去学律法。后来他才能越磨越精,终于获得武安侯的赏识。”
“我也听皇太后说了,她弟弟周阳侯田胜,因为出了差错而下狱时,张先生想了许多通融的办法……。可是你们贤良方正之士,不是从地方上选出来的秀才吗,与张先生一样精通律法的人,应该不止一两人……?”
“不,那些人都不行,我们受到推举时,修习法家和纵横家学说的人就都被删除了,那些人被当做是国家的乱源。”
“为什么呢?”
“窦家一派的人,从高祖以来就喜欢道家,认为一切应顺应无为自然,什么都不要做最好。因此,讲求赏罚分明的法家,以及爱鼓如簧之舌的纵横家和她们格格不入。关于这一点,儒家也抱持着相同的意见,他们因为受到尊崇法家的秦始皇坑埋之刑,因而心怀怨恨。”
“既然这样,义纵在律法官底下做事,不就前途无望了吗?”
“不用担心,窦太皇太后驾崩之后,道家就会被连根砍除了。皇上虽有意根据儒家思想统一国家的仪礼,但是儒者只不过能陈述以礼乐为基础的理想,施政的细节还是要靠法纪去推行。像连匈奴都害怕、绰号叫苍鹰的“致都”、令皇族战栗的“宁成”等国家秩序的维持者,目前都被那伙人给压制住。现在最有声势的人虽然是赵禹,但是张汤的未来也……。跟着他应该不会有错。”
东方朔说到这里,开始伸了伸腰,挺直了身子,只听见骨头与骨头之间发出咯噔声,义姁的眼睛又再度闪着娇媚的光芒:
“话说回来,你以后呢?暂时还可以呆在京城吧?”
“前阵子,南蛮之地的闽越(在现今福建省的异民族国家)侵袭了东瓯(同上,在现今的浙江省),东瓯向皇上求援了!”
“和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严中大夫……”东方朔欲言又止。
同是郎官身份的张骞出使西方,而严助这个被视为发迹最快的人则被派到南方。老是谈着他人风光的事情,义姁一定会为自己感到委屈。东方朔可不想看到她那个样子,而且他可能最近也要去南蛮之地考察。
4
东瓯使者,头顶前后突出的发髻,加上纹身的怪样子,非常滑稽。当他们经由会稽郡抵达长安时,正是夕阳映照在渭水的时刻。骤雨方歇,京城马路上到处都有成群的蚊子。
使者穿着藤蔓编织的铠甲,睁着大眼睛,好像在说“还是长安凉快”似的,进入未央宫的正门。
他来向负责与藩国接洽的“大行令”王恢投诉闽越的不法行为,东瓯严格遵守外藩的义务,未加反击,禀报结束之后,使者就在大厅一隅坐下。
王恢非常赞赏东瓯的忠义,命令大行令府的郎官善待使者,年轻的郎官异口同声提议对闽越出兵,但武安侯田蚡却大声反对:
“那块蛮地自秦以来就是三不管的地带,耕地少,害虫肆虐,还有很多罹患热病的人,是不祥之地。出兵之事根本不必列入考虑,那只会无谓地折损国力,何况蛮人之间的侵扰又不是现在才有,我们最好什么都不要管!”
“太尉”之职已遭到罢免的田蚡还能参与国政的讨论,可见他身为王皇太后的异父兄这个后台有多强硬。换言之,窦太皇太后的影响力已经日益消退,不足为凭了。因此,原为丞相的“魏其侯”窦婴更不成气候了。
从往后时局的发展来看,才知道此时的田蚡还算是收敛的。
对于大肆运用外戚权势发言的田蚡,只有一位敢提出反对意见的郎官,那就是严助。
“秦对那块属地坐视不管,不也是因为当时没有足以驰援的国威,以及能够包容天下的君王仁德吗!说那是不祥、无价值的地方,不过是无能的借口。秦不仅是藩国不理,连京城咸阳最后都放手不管哩!现在的情况已不能同日而语。忠直的藩国在面临困难前来告急时,天子所治理的汉帝国如果不伸出援手,要如何使万国的臣子心服呢!”
一提起儒家的理想和大义名分,田蚡只得搔着头,无言以对。
刘彻对于喜爱耍弄外戚威风、人又长得满脸胡须,一副穷酸相的舅父田蚡,没有丝毫好感。因此十分赞同严助的论点,立刻派他出使东瓯。
严助在故乡会稽郡征召水师前往纷争所在之地,闽越得知消息惧怕起来,不战而退。
结果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决了外藩的纠纷,中大夫严助之名便传了开来,成为同期最早获得重用的人。
玖 卫家三姝——公元前137年
1
武官之间流行“蹴鞠”。
这原本是由闲暇时间太多的郎官所兴起的游戏,侍从、骑卒为了锻炼身体,也开始热衷起来。
卫青被拔擢为“平阳侯”的骑从之后,不值班时也接受公孙敖等人的邀约,开始出入鞠域。姊夫公孙贺也从陇西回来,希望卫青快点融入他们的圈子,因此热心地教他踢球的要领,可是他始终没办法进步。
曾经与匈奴一道驰骋草原的他,在这之前没有见过鞠球。
那是用兽皮包裹鸟的羽毛或兽毛的球形物,用脚趾一踢就会高高弹起。
骑郎都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如舞蹈一般潇洒地玩球,新加入的卫青却还只能穿着无色的麻布衣,他的脚步也很不灵活,老是受到旁边列侯子弟的嘲笑。
那天的游戏告一段落后,他们围成一圈坐在山丘的草丛里,吃着从市井买来的水果。
“我对这次武安侯的发言很失望!”
公孙敖照例快活地引出话题。
“是啊,再怎么说,是南方蛮人之间的争执,也不能放置不管啊!”
颇有同感的是卫青的姊夫、气得鼻翼大张的公孙贺。
“你们知道闽越为什么要进犯东瓯吗?”
抛出新问题的人是额头很宽、思虑深远的苏建。
所有在场的人都立即停止咀嚼,想听清楚答案是什么。
“大概是吴王的儿子唆使的吧。”
引发吴楚“七国之乱”的吴王刘濞,在即将溃败时,希望东瓯出兵支援,便率领勇士数千名前去,可是东瓯接受了汉朝廷所给予的有利条件,不仅杀害了吴王,还把其首级递交给汉朝。叛乱虽然平复了,吴王的儿子却亡命闽越。因此,此次闽越兴兵,就是在为吴王复仇。肤色白皙的韩说,有条不紊地为大家说明。对于公孙敖一伙人与奴仆出生的卫青来往一事,他起初是无法接受的,可是自从卫子夫因刘彻的宠爱而怀孕之后,他迅速改变了态度。
哥哥韩嫣被迫自杀,这笔仇恨应该记在掌握后宫权势的窦太皇太后和馆陶长公主身上。卫子夫的存在能够打击窦家的人,因此他对她的弟弟卫青似乎也有了笼络之意。而且卫青沉默寡言,不太会蹴鞠的缺点,反而给了韩说良好的印象。
卫青不善于与人说理,公孙敖他们一旦开始你来我往地辩论,他就只能在旁静静聆听,一边吃着最爱的葡萄干,一边擦洗鞠球。
当天进出鞠域的人很多,其他骑卒和关内侯的子弟也来了,坐在草原上聊天也未免太煞风景,他们自然而然地决定换到北里去继续畅饮。
卫青想把清理好的鞠球交给管理鞠域的舍人,却一直找不到他。四周有另一家族的骑从正在聊天,其中有一人半好玩的,正在晾一件外套状的棉袄甲。
“能够穿着这个忍受酷热,在沙漠长久跋涉就不算什么了!”
一名骑卒对同伴这么一说,大家好像察觉到他话里的暗示,同伙的人就极有默契地分散开来。
拿着棉袄甲的人缓步走向卫青,然后,突然就如同展翅的凶鹰,摊开了棉袄甲的领襟。卫青不明所以,正在吃惊着,就硬被当头罩下,密密裹起。他拼命抵抗,却被人用刀鞘猛击不已。
不久,他们捆绑起全身无力的卫青。
“喂,卫青,我们要走了!”是张次公的声音。
卫青被闷在棉袄甲里面,无法出声。
“各位,刚刚有一个穿白麻布衣的青年拿鞠球经过这里,请问有没有看到?”
“我们必须照顾身体不舒服的同伴,不认识你在找的人。”
他们说着,就抬着被当成病人的卫青离开。
张次公在附近找了一圈,当然都没看到人影。他不经意地俯视脚下,看到地上掉着几粒葡萄干。卫青是很珍惜食物的人,且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过不招呼一声就走掉。这么一想,便觉得忐忑不安,于是追上公孙敖他们。
“卫青有过来吗?”
“还没有。”
“果然!那小子把葡萄干一丢就消失不见了。”
“是去解手了吧!”
“那也不会把喜欢吃的东西丢掉啊!”
“等等……”
深思熟虑的苏建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瞄了瞄在高楼檐下的蜘蛛巢。
“……在鞠域的栅栏上晾棉袄甲的一伙人,好像是堂邑侯的骑从!”
“堂邑侯?那不就是馆陶长公主下嫁的对象,难道……?”
肤色白净的韩说脸色因亢奋而泛红。
“对!她可能在怨恨卫夫人怀孕,因此想要伤害她的弟弟!”公孙贺有点担心起来。
“从鞠域到堂邑侯的屋宅有三条路,我们分成三组去追吧!”
依照公孙敖的指示,韩说和苏健便各自带着数名勇健的舍人奔向京城马路;公孙贺和张次公则往另一条路跑去。
挟持卫青的一伙人也可能在路上坐上马车,一旦被拖进列侯的屋子里,人就不可能救得回来了。当面去要人,对方一定会矢口否认,而即使想摸黑潜进屋里,在重重的守卫之下也非易事。有可能当众人还在为卫青人在何处争执时,他早已被偷偷埋葬,不出几年就将化成一堆白骨,被丢置到渭水的芦苇地上。因此,无论如何都要在路上拦截到。
公孙敖、公孙贺、张次公的内心充满不安,只有奋力奔跑去救人,终于来到堂邑侯的门前,却没碰上那一伙人。
他们喘着气,思索着如何窥探屋内的情形,这是大门上的便门悄悄开了。
销售珠子、龟甲等饰物的母子,由馆陶长公主的侍女送出来。
“堰太太,若有好东西,就请再带过来。”
“要不要我去弄鲛人之泪?”
她指的是珍珠。
侍女此时才察觉到在门前有一些非常威猛的男人。她可能有近视,眯着眼睛瞧着公孙敖他们,以为是自己人,便热心地招呼道:
“人逮到了没?”
公孙敖、公孙贺、张次公一听,不禁面面相觑,对方不打自招,卫青还没被送到。
侍女对他们的反应感到奇怪,便从大门走出几步,仔细端详那些男人的脸孔。一发觉他们不是府里的骑从,就慌忙闪进门内,把排列着生锈乳头钉的大门,从内侧紧紧合起,插上门闩。
这时候,宽额上渗满汗水的苏建一批人也疾奔而来,也一无所得。
如今,只剩下韩说他们那组人马了。
轴承的吱嘎声在远方高声响起,拉车的男人们飞奔过来。把卫青用棉袄甲裹起绑在货架上的一群人,似乎为了掩人耳目而去到医师的住宅,也就是故意绕了远路,假装载运病人,因此必须显得很为病人着想,步调也很缓慢。
可是一切都适得其反,反而被韩说一伙人追上了,他们没想到计谋会被拆穿,一听到纷沓追来的人声,就知道不妙了。
韩说边追边大声叫着:“恶贼,人还来!快停下!”当然也引起了市民的侧目。
公孙敖一伙人听到远处韩说等人的吆喝声,立即转身赶了过去,发现那票绑架卫青的人,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从正面堵住骑从,双方人数约略相等。可是,虽说是主人的命令,或许终究对挟持的行为感到有点良心不安,其中有两、三人很快就被打倒,满身是血。“堂邑侯”宅内,也察觉到外面在打群架。可是挟持卫青是密令,除了馆陶长公主身边的侍女,只有当事者知道,何况那些人在骑从之间也算是本领高强的,里面的人做梦也想不到在屋外被喊做恶贼的人是他们的伙伴。
遭到公孙敖一伙人痛击的人,其中,有一名手脚比较敏捷的,好不容易从混乱中挣脱,跑到门口,可是由于刚才那个侍女把门拴上了,无法逃进去。于是张次公伸出手臂,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把他撂倒。
屋内的人为大门口的打斗感到紧张,由奴仆支撑着门。
卖杂货的母子,为着武人之间突然发生的激烈打斗而进退两难,看到呻吟倒地的男人,更是吓坏了。
卫青终于得救了,他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身上出现一些淤青。
公孙敖用下颚指向俯伏在路边的堂邑侯骑从,似乎意味着要他好好报仇,可是卫青以无趣的表情挥了挥手。
“你可真好心。算了,看来也不需要我们给他们教训了,反正那些人回到屋子里,就会被老太婆狠狠刮上一顿。”
卫青遭挟持的事件,很快传到了刘彻的耳中。这也难怪,因为骑郎和骑从就在堂邑侯的门前大打出手,而且是在天色未暗之时,在远处观望的人也不在少数。
“不管卫青如何,皇上对卫妃的心永不会改变,皇后不如安分一点,天天数数自己脸上的皱纹吧!”
虽然没有大奏凯歌,但某人大声呼叫的这句话,在当日就传遍了长安城。
此事的效果,变成是在宣传皇帝对陈皇后的感情日渐冷漠,这对母女眼见计划失败,又无法知道是哪个骑郎在口出恶言,当然更不能据此对刘彻投诉;当晚羞愤得全身发抖,一夜不得合眼。而唯一指望的窦太皇太后却躺卧在病床上,一天比一天衰弱。不安、不满的心理更加剧了。
刘彻对于她们所使出的阴谋,也一概不加以质问。这些女人为了维持后宫的支配权,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不管说什么,她们都不可能听得进去。即使想要追究,她们必定也会假装全然不知。而且,万一她们认错了,也难以给予与公然的惩罚。
这方面他没有去在意,倒是对从前的玩伴解救了卫青这件事深感欣慰。一切的接续点都在平阳公主的宅第,刘彻立刻遣送使者,吩咐姊姊准备餐宴。
2
虽然相貌普通,但瓜子脸上仍洋溢着娇媚和高贵的平阳公主,以颇为复杂的心境迎接这位皇帝弟弟。陪伴而来的夫人,是过去的歌女卫子夫,还有混在那伙熟悉的近习之间的,不就是以前家中的骑从卫青吗?换言之,如今要把曾经是奴婢、奴仆的姐弟奉为上宾了。
对于卫子夫,她曾有过可以沾光的一丝期待,那是为了扩张自己日后在后宫的势力。可是,卫青那边呢?一副粗鲁、木讷的模样,恐怕也是不学无术之辈吧。她原以为他是这样的男人,可是仔细一端详,清秀的容貌与其姊姊相近,髭须长得齐整利落。馆陶长公主派人去挟持这名男子,该不会是为了供自己的性享受吧?
做了这种鄙俗的联想,平阳公主自觉有愧,急忙打消邪念。
“好久没有和你们这样齐聚一堂了,大家都依照朕的意旨恪尽职守,确是赤胆忠诚。你们这次的举动,不知让朕有多么高兴,多亏你们救了子夫的弟弟,这也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刘彻的话,使卫子夫感到害羞,不断对公孙敖等人恭敬地拱手行礼。
刘彻喝着酒,好像很感满足,同时看着在角落低着头,默默无语的爱妾弟弟。
“名叫卫青的就是你吗?都是因为朕把感情都放在你姊姊的身上,才让你遭到这场灾难。”
“哪里,皇上费心了。”
一处在隆重的场合,卫青就只能低垂着头,战战兢兢的,勉强回应。
“听说你善于骑射,是在哪里学得那些技术的?”
卫青为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困惑。
说到学习,好像应该有个可尊为老师的人,可是他却没有这样的特定对象。
“臣从懂事之后,就只是在平阳的草原上牧羊,从没有特别去学……”
“牧羊?那么,那附近有匈奴吗?”刘彻的发问又变了方向。
“是的,臣从他们那里学到骑射之术。”
这个回答让公孙敖等人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刘彻最憎恨的就是常以武力入侵中原的匈奴,卫青的答复太老实了,面对有意征讨匈奴的刘彻问话,即使个人和他们有过交情,也不宜当面透露。
可是,刘彻不以为意地说道:
“你和他们一起玩过啊,那很好。卫青,朕想要讨伐匈奴。如果要和他们作战,也就是说和骑马的匈奴军打仗,什么战术比较有效?”
对于这个问题,公孙敖等人也很担心。没有念过书的卫青,要叫他谈策略,有点强人所难。可是卫青却毫无惧色地侃侃而谈。虽然不善言辞,却也口齿清晰:
“要对付骑兵队,最好以更强大的骑兵队征讨。”
“更强大的骑兵?那么,专门防守城塞的步兵,不能用战车对抗吗?”
“在平原上用战车是有利的,可是在凹凸不平的山坡或地面滑动的沙漠进行攻防时,沉重的战车很难控制,反而显得不利。”
两百多年前,赵武灵王就是察觉到这一点,才开始引进骑马的习俗。卫青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却能凭着本能得出同样的答案,刘彻觉得很了不起,心想,这个人可以重用。
或许是第一次听到战车遭到贬抑,张次公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些反应全落入刘彻的眼里。
“那边的男子,朕初次见到,是韩说、公孙贺等人的朋友吗?”
突然被点到,张次公惶恐得说不出话来,于是刘彻再度开口道:
“别拘礼,放轻松说吧。”
“臣名、名叫张次公,是公孙骑郎的后辈。”
“就是你吗?凭着三头六臂,把堂邑侯的骑从打得落花流水?不过话说回来,朕常听父亲景帝说,在吴楚七国大乱时,有一位名叫张隆的轻战车射击手表现勇猛,声誉很高,他和你有关系吗?”
“张隆是臣的先父,皇上知道他的名字,臣深感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