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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塚本青史/译者:李毓昭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12

“血缘终究是一脉相承的,你的父亲可好?”

“七年前讨伐匈奴时,从雁门出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臣就是为了继承亡父的遗志而来到京城。”

张次公的眼底映现出父亲乘着轻战车在沙漠中奔驰,对着匈奴的营帐瞄准箭矢的身影。同样的光景也在刘彻的脑海里浮现,只不过滚动的车轮正慢慢陷进沙粒之中。

“刚才卫青说得没错,那个地方不适合使用战车。次公,要讨伐匈奴,只能出动更强大的骑兵队攻击!不仅是你要报父亲殉国之仇,汉帝国也负有使天意广被四方的义务,不,这是上天赋予的神圣使命。讨伐匈奴,为国家雪耻,也是其中的一环。朕想提出的对策就是培训强大的骑兵队,而这个任务就要托付给你们。如何,愿意吗?”

皇帝一席话,使得在场的人都面色潮红。虽是非正式的,这可是在颁授一项未来式的成立“匈奴讨伐军”的敕令。针对将来谁要当远征塞外的先锋,很快就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李氏三兄弟还在上郡,就这方面说来,他们站在最前线。

当天的餐宴比以往更为热闹。

骑郎和骑卒的“蹴鞠热”稍微冷却了下来,转而开始流行骑射。

挟持事件之后,不知是否为了给陈皇后一个下马威,卫青被拔擢为“建章宫监侍中”。韩说、公孙敖、公孙贺、苏建、张次公等人也就以他为中心,不断讨论如何训练出可凌驾匈奴的骑兵团。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必须先培养出比能在马上骑射的匈奴更优秀的武技。因此,不管是骑郎、骑卒或戍卒,都在不断进行骑射的训练。

像卫青这样从少年时期就直接与匈奴有所接触的人来说,这是驾轻就熟的工作。沉默寡言的卫青,很少在部属犯错时予以斥责,他总是以身作则,而巧妙的骑术和准确的射击,也是其他骑郎所不能及的。他的指导也不仅于此,他也向工厂要求换掉马镫、马罩子等金属质的马具,改用匈奴式的合金制造的耐用品,从此,因为装备不佳而常发生的落马事故大为减少,骑射的命中率也提高了。

卫青因此声名大噪,当初因为他是奴仆出身而看不起他的人,也开始对他刮目相看。然后仿佛在呼应弟弟的风评似的,卫子夫生下了皇女,名为“卫长公主”。

姊姊卫君孺嫁给公孙贺之后,也生了儿子,卫家在京城日渐显赫。姊妹之中,唯独卫少儿的婚姻对象有点特别,成为市民嚼舌根的话题。

她在数年前与河东郡平阳小官霍仲孺发生关系,生下可能是这段关系所产生的儿子去病。由于霍仲孺始终不愿意离开乡里,她只得把去病当私生子一般养育。刘彻却有一名舍人对这个看起来好像遇人不淑的女子大为倾心,那就是有多汗症的詹事陈掌。

虽然和皇后同姓,相对于皇后陈阿娇的祖先是汉朝的建国功臣陈婴,陈掌则是名将陈平的曾孙。

陈平在高祖时受封为“曲逆侯”。可是由于在战乱时期一味顾及自己,违反道家的教诲,喜爱玩弄策略,他因此预言自己的后代可能会被剥夺封地。

五十五年之后,预言成真,也牵动着卫少儿的命运。

3

陈掌家人之中,继承“曲逆侯”家门的是长兄陈何。

窦太皇太后病情恶化,正如大家所料,已经无望康复,曾一度恃强专横的窦家族人,也逐渐丧失了影响力。

数年前,在酒店受到灌夫殴打的“长乐卫尉”窦甫就是其中的典型,目前因为与人打架遭到谴责而被解除了职务。而他的幺子才刚娶了美女为妻,新夫人就对族人的前途感到不安,很快就起了出轨的念头。

乘虚而入的就是曲逆侯陈何。对于一步登天的窦家族人感到不快,是所有在京城长大的列侯共同的心理。为了消解平时的苦闷,陈何便借此机会勾引她。他的手腕太漂亮了,私会多次之后,她就把身心都托付给他了。

日后知道真相时,窦甫父子都极为气愤。

他们岂能原谅与他人妻子通奸的曲逆侯,于是就怀着耻辱,前去向病床上的窦太皇太后哭诉。

来日不多的老妇静静听着,回想起从前和窦甫分离的情形。被卖身,然后在山崖坍塌中奇迹似地生还,再与当时身为皇后的她,戏剧性的重逢,那时他可怜兮兮的样子,与她日薄西山的生命之火堆叠相映,于是她鼓起最后的力气,叫人在枕边记录她的懿旨。

——窦甫所受的委屈,即使程度不及太皇太后一族所受到的欺负,但是若不予以维护,列侯可能进而藐视皇室。皇帝陛下啊,不,孙子,你要听听祖母的最终诉愿!

她的话,明白地表现出对陈何的憎恶,记录的竹简终于送到刘彻手中。

掌理重要审判的廷尉,依照皇帝的指示,判决陈何适用于“不敬不义罪”,判处列侯最不名誉的“弃市”。

列侯获罪时,一般都是在处刑之前自杀,接受“弃市”这种公开死刑的是下等人。而在此种情况下是采“连坐法”,因此拖累到家人和亲戚,满门抄斩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曲逆侯”的爵位、封地都遭到剥夺,但是终究只被视为个人的罪行。这也显示出窦太皇太后力量的局限。因此之故,罪人的弟弟陈掌得以幸免;另一方面,也是刘彻对曾是近习的陈掌表示的体恤。

卫少儿在陈掌的请求下以身相许,是在上述事件发生之后。

尽管妹妹卫子夫进入皇宫,集皇帝的宠爱于一身,但是卫少儿终究曾是奴仆,而且带有拖油瓶,陈掌却娶她为正妻。这也是行事慎重,体质多汗的陈掌独特的心计。

他考虑到娶了皇帝宠妃的姊姊,就可以抵消哥哥对皇帝外戚不敬的罪过,而且在不久将来,也可望继承“曲逆侯”的地位,真不愧是策士的后裔。

无论如何,卫家三姐妹终于一步登天,跻身于长安的上流阶级。

拾 巨无霸东方朔——公元前136年

1

义纵在茂陵充分发挥了他的能力。

新建设的工程,尤其是依照中央的指令行事时,总是会引来许多想要沾点甜头的人。

吃重的土木工事是由劳役囚犯担任,不过也募集了大量需要赚钱的工人。搬运工和安排工事的商人活动的时间、场所虽然不同,情况却是大同小异,免不了牵涉到不法和败德。

晋升为“尉”的张汤,严加取缔想在建造茂陵时上下其手的贪污行为,同时大力整顿治安。

薪资被灌水或冒领、官员收贿、与商人之间的争执等等,一旦被人举发,查证属实,即予严惩,其他还有货币的盗铸、非法迁入、赌博、黑市等等,都有详细的法律规范。

而义纵的工作就是严格执法。

起初,他是依照张汤的指示行动,果然纠捕到手脚不干净的员工,后来他自己学到了技巧,逼使贪官、奸贼现形。

有一天,他躲在酒楼的天花板上,从上一跃而下,当场逮到在砂土的发包工程受贿的人员。官吏被义纵用手持的短剑柄头一敲,苍白的脸立即满布鲜血。行贿者一着慌,从三楼跳下来,跌断了双脚,等在一旁的捕役立即给予一顿乱棒。这样的做法还算是心软的,盗铸货币者一被查到,在逮捕的现场,有半数会遭到扑杀,而对于逃税者的惩治更是严厉。

他们会召集眼、鼻特别灵敏者,侦查暗藏在地板下、天花板中的不法蓄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展开突击。而不仅是当事的罪犯,往往一整族人都会被诛灭。

义纵的功绩越来越大。他指挥手下时,总是会用右手挥舞着短剑,那是郭解给他的赠礼,刀鞘上刻着螺钿。

他一边挥着短剑,一边思索。

如果他那时一直当黄罴的喽啰,这条盗贼之路走下去,自己迟早也会沦为肖小,被棒子打得半死……光是想到下场,他就不禁打起哆嗦。恶行被揭发的贪官或不肖业者,货币盗铸者,就是他一度可能沦为的角色。因此,他严格地执行取缔,似乎也是出自于想要斩断自己过去的心理作用。

还有一个人与义纵一样,在张汤手下负责纠举的工作,那就是王温舒。从近处看这位往昔的敌手,他总是用半开的嘴巴呼吸,脸上缺乏表情。从他平常的态度,看不出来他是否认得出义纵就是当初在龙门让他吃瘪的人,不过,他也不曾敞开心胸和义纵说话。

王温舒负责的是举发恶棍和不良少年。他会袭击以强盗、恐吓为业的流氓巢窟,不管他们是否有实际的犯行,全部一网打尽,然后将其中可承担劳役刑的壮汉送到造陵现场,不堪派用的人就随便编造一个罪名加以处决。

张汤这种治理的方式,使茂陵的纪律和治安维持得十分良好。

张汤知道义纵和王温舒的过去,他也领悟到:这些曾经出入邪道者熟知作恶的秘诀,也善于揭发内幕。只要给予少许的权利,他们就会以鸡毛当令箭,大肆发挥。

他身为尉官所从事的工作,并不只是扫荡恶徒。对于以合法方式协助建设茂陵的人,他会施予一些恩惠,而所需的金钱就靠没收的税金来支付。他严格的赏罚分明政策,使得人心一致朝向建设茂陵的目标。

在朔风吹袭的冬季,张汤派义纵回长安办事。

当时,正好市楼传出鼓声,告知众人刑场要开始把罪人斩首示众。

“是曲逆侯,曲逆侯要被弃市了!”

一大堆看热闹的人一边叫着,一边好奇地挤过来。贵族被处刑是大快人心的,即使贵为列侯之尊,颈部被大刀一挥,头和身体还是会分开吧。

这种情景在茂陵已经看过多次,没什么稀奇了。不过群众都往市井方向移动,车道上人少,倒是便于操纵轺车和辎车。

义纵叫随行的人搬运木简和竹简,那是司马谈、司马迁父子所担任的书记官——太史根据张汤的日常业务所记录下来的报告。

正确无误地把文字填满竹片,这个工作光是在旁边看了,义纵都会觉得头晕眼花。

“做笔记辛苦吗,司马迁?”

“不会,多亏义哥教我用药,不需要烦恼冻伤了。”

“不,我指的是……一直不停地写字。”

“我从小就了解撰写文字是我的天职,所以觉得愉快得很。”

看到司马少年天真无邪的反应,义纵仿佛见到了异类生物的幼虫,在那些文字的罗列中,一定也记载着自己自信满满的业绩。这么一想,今天的归来也有了衣锦还乡的感觉。

向掌管皇室陵寝建造事务“将作大匠”报告完毕,义纵便带着部属回到姊姊的屋宅。正巧姊姊不在,而父母还是和以往一样忙着磨药。

“爸、妈,你们怎么还是这样辛苦在工作?”

“这是我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嘛。”

“也许吧,不管怎样,今晚要好好庆祝一番,姊姊在长乐宫吗?”

“不是,那边有派人来……”

父亲小声笑着,下巴指着邻屋。

义纵信步走向姊姊送给他的隔壁房子去。屋里整理得很干净,方便弟弟随时回来。可是屋里虽很整洁,庭院那边却是一片荒凉。他平常就不爱风花雪月,可是看到向来一板一眼的姊姊竟然会有疏忽,觉得很不可思议。他在杂草交缠的庭院漫步,看到从姊姊的屋子后院分出来的狭小路径一直延续下来,在与邻屋分界的地方消失。基于好奇心,他沿路走过去,看到土墙下面有一个仅容一人的洞穴。

义纵便钻了进去。

山茶的红花掉落在地,他靠在近旁的石景上,观察四周环境。

这里有三层的楼阁,从一楼的屋檐下望过去,可见只有藤蔓缠绕的藤架,在那下面有个发亮的东西,是姊姊的簪子。义纵拾起来,走向楼阁。

他注意着周围,静耳聆听,微微传来激烈的喘息。那不是忘我的欢爱之声吗?义纵情绪激昂起来,钻到地板底下。一如在龙门的司马家躲藏时的样子,扭着身体接近喜悦的所在。他匍匐着经过阴暗的干燥沙堆,来到声音的来源,便如大石蛙一般僵着身体,把精神集中在听觉上。

“……朔哥,朔哥……”

呼唤对方的声音的确是姊姊义姁的。一知道她没有受到暴力要胁,义纵便放下了心。原来她就是和王太后的舍人从自家穿过土墙来到这里,在藤架底下拥抱,难怪发簪会掉了。可是为什么要来到隔了两间房屋的地方呢?莫非这里也是空屋,被买下来了?

一直偷看姊姊幽会也不是办法,这个弟弟本以为可以看到别人的好戏,现在只得怀着失望,慢慢从底板下爬出来。

正要悄悄回屋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小青蛙,心里涌起一股恐惧感。因为正有一对像大蛇似的眼睛从藤架那边瞄过来,令他不敢妄动。大蛇终于如蝙蝠一般展翅倒吊,黑色的布衣一扬起,身体就翻过来着地了。

看到身长超过九尺的巨人降落,连向来在茂陵不可一世的男人也被吓破胆。魁梧的巨无霸走近一步,义纵便往后倒退一步,紧张得无力抽出腰间的短剑,脸色一片苍白。

“原来是纵弟!朔哥,是弟弟!”

义姁一出声,东方朔的表情便转为柔和。

2

义姁一边与义纵的部属亲切地说笑,一边四处倒酒。他们客气地举起酒杯,手背和手指难得在这个季节没有龟裂,一看就知道义纵有在关照他们,给他们药擦。

比起她,义纵反而有点不太愉快。

那个巨人脸长得还可以,就是那体格太可怕了,而他竟然是姊姊的情人,真令人难以接受。

他听说过有关东方朔的传言,那副特别突出的身材,在长安无人不知。他好像性格温和,会毫不客气地向皇帝直谏,最后皇帝也会一笑视之。还有他好像随时随地都可以突然冒出来,这种神出鬼没的行动能力也被穿凿附会,说是精通仙术。

在那庭院里,当义纵目瞪口呆地坐倒在地时,东方朔伸出大手扶他起来。

“原来是纵弟,请原谅,我误以为是小偷来了!”

巨无霸当时就察觉到义纵就在地板下,他的感官实在敏锐。

“这边请。”

被带到屋里面坐下时,理好衣饰的姊姊红着脸,为弟弟倒茶。

东方朔和谣传中的不一样,以诚恳的语气说起他和义姁相识的过程。

刘彻派他去长乐宫探望王皇太后时,他那特别的身高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王皇太后也称赞他杰出的体格和巨无霸稀有的清秀眉目。

“要支撑巨大的身体,一般的食量应该是不够的,想必非同等闲……”

“臣朔稍懂得食气术,因独自吞下世间恶劣的风气,身体才会变得如此巨大,可谓是帝国的后盾。”

这句大言不惭的话,使皇太后露出微笑。

“那我们就放心了,有那么巨大的后盾,汉朝可以长治久安,你可要好好保重。话说回来,你生活上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对于皇太后的询问,他用低沉的声音回应。

“只有一个。”

“尽管说吧。”

周围的侍女都竖起耳朵听着。

“现在臣是住在郎官的宿舍,天花板很低,让我好难受,真希望能够住在有楼阁的房子,小一点也无妨。”

这话引起大家会心一笑。

“我会记在心里,回头会跟皇上提,你等着吧。”

这些谈话义姁都在稍远的地方怀着怦然的心情听着。由于向来醉心工作,一般的男人并无法使她在深海中沉眠的爱情燃起火花。可是这位与众不同的东方朔,使她的心产生了波动。她想日后皇后必然会问她:“知不知道哪里有适合他的房子?”于是她左思右想,果然想到了在她受赐的屋宅近旁,前年有一位老官吏独居在那里,后来为工作的过失想不开就自缢死了,从闲置至今,因为大家都觉得可怕,没人敢住。就在隔壁而已,好像有时候会有不良少年窝居在那里,半夜吵得人不得安眠。

她立刻呈报上去。

“那太好了,让那个大男人住在那里,顺便也可以保护你。”

皇太后在给刘彻的书信中,要求让东方朔每五天的休沐(休假)之前过来她这里。而因为像他这样诙谐,能令人愉快的郎官很少,为了表示感谢,也提议整修一间有楼阁的空屋给他。

谣言于是传到宫廷。

——皇太后迷恋东方巨无霸。

刘彻不禁苦笑。他所以会知道那个巨无霸的特技,是因为那一位侏儒巨灵对他哭诉。他对东方朔的戏言信以为真,直在宫殿的地板上叩头,请求不要对他处刑。刘彻唤来巨无霸,问他如何缩成侏儒的样子。

东方朔顿时摆出认真的神情,要求皇上屏退左右。与皇帝独处之后,这名郎官突然施展缩骨功,移动各处关节。手腕、手肘、腰部、膝盖等等全部都往不同的方向弯曲,同时还能自由操控肉体,如大蛇爬行一般,连狭小的地方也能够进入,真是惊人之至。刘彻当下便想到,他敏捷的身体和明晰的头脑值得利用。

皇太后当然不知道这回事。

每次东方朔一来,义姁的心就会急剧跳动。皇太后问他话时,他总是应答如流。义姁则一边按摩皇太后的身体,一边怀着好感倾听。皇太后偶然间发觉,巨人的声调和义姁指尖的节奏竟然一致。

有一天,在宫殿楼阁最上层的地方,只有他们三人在。

“东方郎官,身体这么的庞大,活动有时也会不灵活吧。义姁擅长医药,没有人比她更能解除酸痛了,不妨拜托她看看?”

“那太求之不得了,臣朔有发酸的地方手够不着,如果能有人帮我按按那里的穴道,实在感激不尽。”

义姁红了脸。

“姁儿,照顾一下郎官。”

听到吩咐,义姁就静静绕到东方朔的背后,纤细的手指触及他的肌肉时,仿佛蝉停歇在粗大的松树干上。

她的指尖一用力,关节就轻轻发出声响,三角肌腱变得柔软起来。

东方朔沉浸在舒适的虚脱状态,全身松弛,简直像是有快乐的虫子在体内蠢动一般。

皇太后不想打扰到他们,就靠在楼阁的栏杆上,眺望远处的渭水。

“有时候被虫子一咬就痒得难受,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东方朔小声问着。

“您指的是哪一种虫子?如果是插着簪子、抹着胭脂的虫,就没药可治。”

她稍带讽刺地说着,一面曲起指头。

“你真会扯,我是说牛虻,蚊蚋之类的!”

“我帮您制作苍王乳液,明天请到我家来拿。”

“那我明天会单独去你家旁边的小屋。”

“您怎么知道我家?”

“当然了,我家就在你家隔壁的隔壁,我在楼上看见过你。”

幽会的事情就这样说定了,她在隔壁的小屋等待约会时间的来临。

药水装在瓶子里,装扮也比平常用心,全身还抹上香油。

可是却一直没有人叫门,他始终没出现。

“怎么这么慢,敢戏弄我,下回过来时我就给你下毒!”

“起这么危险的念头,我可惨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回应义姁的自言自语。

她的脸颊一红,天花板上就掉下来一道黑幕。东方朔倒吊着凝视着她。她正吃惊时,他一翻身,跳到地板上。装着苍王乳液的瓶子递过去,巨无霸把瓶子放在角落,然后上下肢就奇妙的弯曲,好像要开始进行导引术,还发出关节错开的声音。东方朔的身体大为缩小,等到与义姁同高,他就拥抱起目瞪口呆的她,她稍一挣扎,巨无霸便配合着她的动作解开别的关节,如大蛇缠住小羊一般,开始爱抚她的全身。

义纵听着他们俩人的情史,撇了撇嘴。情缘的描述倒也还好,巨无霸连性交的过程也具体说出,令他升起嫌恶之感。因为他觉得巨无霸随意拆合关节的体质,或许正表现出他的性格。有关他神出鬼没的传闻,可在此得到证明。恐怕他就是灵巧地折起四肢,藏在马车隐秘处移动的吧,而要做到这一点,非有他人相助不可。想到这里,义纵就毛骨悚然。

东方朔所以会接近姊姊,想必是需要有人让他缓和肉体使用过度的压力。既然姊姊乐于接受,要从中阻拦也太不上道了。可是,不知道他的能力达到什么程度。义纵为了确定这一点,便又提出两三个问题。

“你知道茂陵的张尉吧,他的官运会发展到哪里?”

“张汤吗?不久会被调回京城。”

东方朔断言道,接着说明宫廷的情况。

窦太皇太后驾崩之后,皇上的外戚武安侯田蚡会得势。张汤是他培植出来的,所以他会让张汤在身边发挥长才。可是,有一点必须注意,不要过于接近田蚡。

“皇上讨厌这个舅父!”

义姁也赞同东方朔的看法,那是王皇太后所担心的地方。

田蚡有邀请宾客、大办酒宴的嗜好。他喜欢找人来夸耀自己收藏的珍奇宝物,暴露出暴发户好虚张声势的弱点,刘彻因此觉得他简直像是物欲的化身,污染了宫廷内的风气。

拾壹 仙人安期生——公元前135~133年

1

这一年(公元前一三五年),先是二月春季,接着是四月夏季,分别有辽东“高祖庙”和高园的便殿(皇帝临时休息所)遇到祝融之灾。刘彻穿着素服,有点惴惴不安。

因为当时存在着所谓的“灾异说”,认为上天有话要说时,会先显露征兆。

连续出现两次凶兆,刘彻害怕自己的天寿将尽。因此他为烧掉的庙宇穿上素服,以避免灾厄降临。

到了五月,一切都结束了,这一切都不过是杞人忧天。

卧病三年多的窦太皇太后驾崩,从此,束缚在皇帝身上的枷锁终于解除。

在京城作威作福的窦家,家道中落的情况委实可悲。他们为了免于获罪,开始在城内一隅隐居。如同东方朔所预言的,田蚡取而代之,辉煌腾达起来,很快就高升为丞相。

八月,拖着长尾巴的彗星出现于东方时,再度传来闽越侵犯南越的消息。

南越王赵胡诚意可嘉,由于与三年前的东瓯一同行了藩臣之礼,上奏说决不会在皇帝诏敕所及之处展开军事行动。

刘彻对南越王的态度颇为感动。

他觉得这是汉朝的威德传播到四面八方的表征。

为了表示对南越的感谢,他命令“大行令”王恢从豫章郡,“大司农”韩安国从会稽郡准备出击。闽越对于这样的结果感到畏惧,于是出现内讧,闽越王余郢被弟弟余善所杀,降伏于汉。

附近传来马嘶声。

由于这几年连续不断的骑射训练,士兵逐渐能够从四面展开队形,随心所欲地射中箭矢。卫青和公孙敖结束操练,正在拭汗,体格结实的张次公牵着马,气喘吁吁跑来,他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李当户死了!”

正在擦拭身体的两人愣住了。

“和匈奴打仗吗?”

“不是,听说他从餐宴回来,喝醉酒被石头绊倒,头撞到地上死了。”

“那个人……”

公孙敖一副无法置信的样子。

——那个男的……

卫青暗自想着。

几乎没有当面见过他,只听说他在代郡驻守。去京城办完事回来时,曾经见过他的背影。他一直没有忘记,那就是在甘泉宫的宣室要挟霍仲孺的男子。

——那个男的……

卫青再度思索。

虽然是非正式的,可是自己从刘彻那里奉令去训练讨伐匈奴的骑射部队之后,就日以继夜的付出心力,可是李当户却对此嗤之以鼻。

李当户出身武门世家,根本不把奴仆出身的卫青看在眼里。他也藐视韩说,认为他是小白脸韩嫣的弟弟,有个屁用,至于父不详的公孙敖,更不在话下了;李当户的死,实在太不得其所。

他的父亲是有汉朝“飞将军”之称的李广,不仅是他自己,大家也都公认以李当户耿直的个性是最适合指挥大军的。现在天分还不及显露出来,就跟少年早夭一样,从此消失无踪。卫青和公孙敖都觉得特别遗憾,好像绷紧的一根线断了,或者正要拿起来喝的酒杯突然摔落在地,因为已经没有机会表现给他看了。

或许是太过于意外,葬礼只在亲人之间举行,参加的人只限于少数亲属。

李当户的李椒和李敢,是以什么心情参加葬礼呢?公孙敖想象着。

“喝酒还是要多小心,酒醉丧命的人实在太多了!”

张次公朝着李家的方向开口说道。

“皇上想必是在表达哀悼之意,李椒已经被任命为代郡太守。”

“可是,李当户终究是死得一点价值都没有!”

公孙敖冷冷地说着,然后换了个话题。

“话说回来,次公,喝酒小心是对的,可是,不给你喝酒,还有什么可以做的?”

“这话太刻薄了,公孙前辈。不过,说到酒,近来武安侯正在大手笔地宴请京城的名士呢。”

三人在操练场的草丛中坐着。

卫青从怀里取出他最爱的葡萄干,分给每个人。

“因为他长期以来的眼中钉——窦太皇太后去世了,向来被压低的头,当然可以抬起来了。”

开朗的公孙敖继续说道。

“话虽然不能大声说,可是在这方面,皇上也是一样,终于可以无所掣肘地掌理政事了。如今,南方经略成功,接下来应该轮到我们出马的,可是讨伐匈奴之事,却在早朝时被否决了!”

卫青和张次公的眼睛显出杀气腾腾的光芒,仿佛在问着为什么。他们为了与匈奴对决,不断在进行大部队的骑射战斗训练。如果韩说、公孙贺、苏建也在场,应该也会有同感。

“主战论者是王大行令,为了发扬汉朝的声威,他也认为应该出兵匈奴。是谁在主张按兵不动,公孙前辈?”

“是韩御史大夫。这个人仗着武安侯的势力,才能够从‘大农令’晋升到‘御史大夫’,实在是令人讨厌的家伙!”

公孙敖撇着嘴说着。

大行令王恢和御史大夫韩安国,是前几年平定闽越事件的将军。这也就是说,高级官僚在军事面上发生了意见分歧。主张按兵不动的田蚡其实是对展开军事行动没有自信,而且他也不愿意有人抢了他的风头。

田蚡好不容易等到窦太皇太后消失,才爬上丞相的地位,当然绝对会紧守不放。

“对于匈奴,高祖没有洗刷白登之耻,一直忍耐到最后,也是因为不想让边境的人民因为开战而牺牲,导致生灵涂炭,才选择了和平之路。文帝和景帝也抱着同样的想法,皇上最好也承袭先帝的做法。”

田蚡假借这种勉强的理由和韩安国沆瀣一气,在早朝上提出来。

刘彻觉得很不是滋味。可是,他也有一些难言之隐,因为他还是皇太子时,就对仙术有兴趣,并且经由田蚡的介绍认识了个中高手。

2

人的智慧是有限的。

即使宫中聚集了几千名贤良方正,也无法阻拦时间的流逝,无法知道命运,或者和先帝沟通。

可是,有时候会有天意下达。

下达的形式,有时是以火灾,有时则是如被尊为平原君的外祖母臧儿所信奉的长陵神君,述说上天要与人交流时,会从市井或在野人士之中拣选中意的人表达出来。为何上天一方面严格挑选独霸天下者,一方面却又讨厌直接和执政者直接对话呢?

刘彻打从懂事之后,就一直有这种困惑。在他看来,不管是父亲景帝或祖父文帝,在即位之前,都遇到过许多惊涛骇浪。包括以皇后为首的女性在内,没有人能够安逸地度过一生。他们犹如随波逐流的漂流物,一路冲击浪涛之后,才得以就任高位。上天是不是靠着这样的游戏来消遣人类呢?

有一些人能预测出善变的天意,他们就是被称为“方士”的仙术修行者,多半出生于齐国的海岸地方。据说面对着隆隆海鸣,在心中勾勒蓬莱山,方术就会油然而生。

这原本是从倡导无为、自然的道家思想汲取出来的。因此严格说来,和刘彻尊崇的“不怪力乱神”的儒家理性精神背道而驰。可是,在春秋战国时代的战乱时期,为了掌握人心,常常添加神秘的色彩。对刘彻来说,神秘的方士们所透露的天机,与他能否稳固地君临天下息息相关,因此,刘彻一方面奉行儒家宗旨,却又热衷于接近方士。

连当时的硕儒董仲舒,都在认真研究灾异学说,甚至还说:

“国家即将陷于衰颓时,天会先降下灾异提出谴责,如果不知反省,就会更进一步显出异象警告,倘若政策依然不改,国家就会灭亡。”

“高祖庙”和“便殿”连遭祝融时,刘彻所以会震惊得不知所措,原因就出在这里。

3

李少君是位年约七十岁的老方士,他是在窦太皇太后卧病之后,才开始在田蚡的宴席上出现。

他身体始终维持健壮,能够把数十年之前的事情说得好像是最近两天才见到的一样,因此声誉不小。

在庆祝田蚡就任丞相的宴席上,他对旁边的年老官员说:

“冒昧得很,我和您的祖父曾一起参加祭祀的射箭比赛,就在霸水岸边,好令人怀念。”

“咦,在霸水边射箭……”

老官员以眺望远方的表情探索记忆深处,回溯到自己的少年时代,不禁大为吃惊,他仔细端详方士的脸孔。

“那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高祖陛下凯旋之时,我也跟着爷爷一道过去……”

以嘶哑的声音回应的老官员,逐渐变了脸色。

“可是,方士先生,我那时是十岁左右的小孩,射箭的人都是和现在的您同样年纪的老人。”

屏息聆听两人谈话的人,都发出叹息。

“方士先生,您究竟多少年纪了?”

对于这个问题,李少君通常都以“早已经不数了”来敷衍。

这段插曲传到刘彻耳边,立刻传唤他过来。并请方士鉴定未央宫里的古铜器。李少君出神片刻,说: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错,这东西曾经陈列在齐桓公的槲木床铺上。”

陪在一旁的太史奉命查看上面的刻文,果然没错。刘彻大感佩服,便询问是否能够和天帝沟通。

“请祭拜灶神,如此就能唤来鬼神。接着只要把丹砂变成黄金,用这种黄金做成的器皿饮食,就可以延年益寿,还能够见到海上蓬莱山中的仙人安期生。这时举行封禅仪式,更可成为不死之身。”

刘彻信了李少君的话,很想见到安期生。这种念头和梦想与天帝交谈、期望长生不老羽化登仙的秦始皇相同,可以说这是凡称霸天下、位于世界顶端者常会犯的愚昧举止。此后刘彻的行为处事就都局限在儒家的仪式和对神仙的憧憬之中。

李少君的神秘性一直维持到最后,觉悟到死亡的那一天,他留下衣服,从此去向不明。恐怕是因为有过的经历,不想使身骸暴露在人眼之下,而在深山的洞窟中遗世而去。

可是刘彻以为方士羽化成仙了,更加重视仙术。

他曾派遣敕使去齐国寻找名叫安期生的仙人,却徒劳无功。

对于皇帝这样的兴趣,有不少人不以为然,可是刘彻热衷到这种地步,即使是直谏之士也无法出声阻拦。

只有一个男人敢直言不讳地提出批评。

“不管是封禅仪式还是与天帝沟通都非常好,可是皇上,要这么做就必须有圆熟的人品。譬如重视祭神净身,谨言慎行……。恕臣冒昧,皇上还有很强的欲望呢!”

一般人这么说,马上就会被砍头了,只有汲黯毫不在乎。

他是由于家世良好,依照“任子令”(因父兄的功绩,得以保任授官)当上郎官,与接受贤良方正推举的秀才相比毫不逊色,具有认清事物本质的炯亮眼光。他身材矮小,嘴唇经常下弯,有一身傲骨,让刘彻感到难以亲近,不过在公平看待有才干者的眼光下,他的才华是值得推举的。

汲黯的好友郑当时也是在那个时候建议开凿运河,可是刘彻以时期尚早为理由,未予采纳。

刘彻会见从前当过他近习的臣子时,总是不拘礼节,自己也经常不束带。可是在允许汲黯晋见时,必定要端正姿势,披上冕冠,不敢随便。然而,尽管有汲黯提出劝诫,刘彻的“神仙热”依旧冷却不下来。

他在雍郊祭拜五时(青帝、赤帝、白帝、黑帝、黄帝等五神,象征东西南北、春夏秋冬与中央。据信也掌管星座运行,会左右朝廷的兴衰),此后也频频前往行幸。他一方面在心中勾勒着东方的蓬莱山,一方面也觉得那可能是终生无法抵达的空中楼阁。

东方不行的话,就去西方吧,那里不是有住着西王母的昆仑山吗!

这么一想,他便想起来了,曾经派遣郎官去那里。

张骞前往大月氏已经快要满六年了。据说,窦太皇太后临终时,曾经发出使节被匈奴捕获的呓语,这件事带有奇妙的超现实味道。

刘彻怀着对神仙的热爱,一整年都好像被田蚡绊着脚度过,不能随心所欲。

刘彻和李少君讨论针对与天帝的沟通方法之时,匈奴仍不断在边境侵扰。

汉朝自高祖以来的政策,就是采行“称弟之礼”,让匈奴王——单于娶得美女,赐予金钱和刺绣的丝织品、谷物等大量物资,可是匈奴仿佛在嘲笑此种低姿态似的,依然越过长城侵袭。

看到刘彻气得跺脚,去年在早朝中主张迎战却遭否决的大行令王恢,便又在旁边附和。

卫青在那时日夜不停地进行骑射训练,被晋升为“郎中骑将”。他虽然木讷寡言,却擅长巧思,发明了“刚弓”,在弓弦上涂药炼,以使箭矢飞得更远,而且可以提高命中率。他也改良了马具,选择耐用、性能稳定者。骑兵有了这些装备之后,军团的战力马上提升,足以与匈奴抗衡。

卫青认真做事的态度,让旁观的人都颇有好感。可是,没有人认为他是因此才高升的。刘彻对他姊姊卫子夫的宠爱越来越深,她这时已经生下了三名皇女,迟早也会生下皇子。

挟持卫青的事件发生之后,陈皇后就此失去了与刘彻共寝的机会。据传,她日夜招来巫女,不断在进行怪异的祈祷。

卫青获赐宅第,随时有侍从在旁保护,因此再也无法轻易挟持,陈阿娇的所作所为或许就是出于对此事的恼恨。

满七岁的外甥去病,对军事训练颇为向往,一有机会就想骑乘卫青的马。卫青觉得孺子可教,时常教他几手,没想到他很快就学会了。不仅如此,去病对未央宫的侏儒杂耍演员或弓箭高手的快速射击,也表现出异常的兴趣。他于是主动去接触他们,请他们教他杂耍和快速射击,并且独自勤加练习。

4

那一天,从平阳一角,也可以见到晴空中纷涌而出的积雨云。卫青和去病拉完一百次刚弓,正擦着汗水,眺望着远方的天空。

他想起之前牧羊的日子。

“舅舅,公孙骑将来了。”

外甥提醒他,他回过头去,就看到公孙敖正往这里靠近,铠甲哗啦作响。

去病对他敬了个礼,跳上小马奔驰而去。

“骑将,终于是时候了!”

他们互相招呼之后,回到操练场营部的校尉公务室。

“开战喽!轮到我们上场了。最先出头的是公孙贺,他是你的姊夫,去跟他祝贺一下。不过,我对这回的作战有点不满!”

据公孙敖说,王恢向皇帝建议的是蒙骗匈奴的策略。和去年一样,在早朝中,想讨好皇帝的王恢再度提起“开战论”,而田蚡所授意的韩安国则以“节制论”反驳。

“王大行令,您再三说要开战,是不是要先想好下面的步骤,做好准备呢?我知道骑将们接受皇帝的旨意,日夜都在努力的操练。可是,要一举平定匈奴是很困难的吧?如果战事陷于胶着状态,只会使边境的百姓疲弊不堪。这一方面您有什么高见?”

王恢被这么一质问,便以燕国出身的匈奴通模样,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大谈他完美无缺的计谋。

据说雁门郡马邑县有位名叫聂壹的财主,他与匈奴交易获得暴利,是长城一带特立独行的富豪。由于他应该也有经手违禁品,因此王恢想借重这一点加以利用,这是出席早朝的人可以轻易看出的。

聂壹也见过单于,并且还送给单于身边的人最喜欢的竹制品、器皿,以及阏氏的饰品。据聂壹所见,匈奴人缺粮,正逐渐处于饥饿状态,对谷物的需求尤其强烈。因此一知道有望取得谷物,就会大举进犯。为了获得一草袋米,牺牲五人或十人也在所不惜。可是,这样的情况通常发生在收获后的晚秋,趁着谷物被输送到京城或坚固的城寨之前,袭击警备较为宽松的农村仓库,以储备从冬季到春季之间的粮食。

聂壹于是煽动单于在夏天占领马邑城。

防守匈奴的汉军戍卒在夏季总是会掉以轻心,几乎不做戒备,成天睡觉或赌博。城寨的燧台犹如空壳子,士兵还会自己抽除城门闩,形同不设防,若要进行突袭,简直是易如反掌。仓库里堆满着米、麦、大豆等储备谷物。女人所喜爱的丝织品也堆积如山。届时可以尽量挑选,喜欢的都可以拿走。自己会率领手下在四处巡绕,不需要担心。聂壹向单于乞求说:在掠夺成功后,请大量犒赏天山的雪彪、貂、虎的毛皮,让他大赚一笔。

面容黝黑、眼角纹着圆样的聂壹说着。除了钱财之外,一概没有兴趣的初入老境的男人,在匈奴大王面前显露出贪婪的面目,并以如簧之舌鼓动单于的贪婪之心。

单于看出他全然没有对国家的忠诚心或乡土之爱,但还是接受了他的提案,连突袭的日期也决定好了。

王恢决定在马邑埋伏,歼灭越界而来的单于军队。

这勉强符合韩安国所注重的“不损一兵一民”要旨,可是实在称不上是妙计。尽管如此,并没有人敢唱反调,每个人都有某些顾虑,可是策略还是在早朝上通过了。

刘彻虽然觉得不甚满意,却还是期待“能一偿夙愿”地与匈奴开战,便任命了作战的将军。策划者王恢为“将屯将军”,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则晋升为“轻车将军”,组成一支总数达三十万人的大军。

卫青的姊夫公孙贺早早就去到马邑就任,张次公为其麾下,而韩说和苏建则被编入韩安国的军队。卫青和公孙敖也接到了出击的命令,是负责输送食料物资的辎重部队。

“只是在长城外的沙漠征讨,还不是正式的马战,这从动用了轻战车部队就可以知道。战斗还没开始呢,这次作战即使成功了,匈奴也不会乖乖就范,届时我们骑兵队就可以在最前线活跃了。那时可不是这种蒙骗的做法,是真正军队的出击!”

公孙敖在营部一个房间里,自我安慰似地说着,但却有一点令他很不舒服。

以前还在当刘彻的舍人时,以出身武门为荣,始终以冷漠眼光看待他的李椒和李敢,都已经从任地代郡和上郡前往马邑了。

大家都跑在他的前面,这种被抛在后头的感觉,公孙敖始终无法释怀,可是不管他怎么想,作战准备都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翌年(公元前一三三年)的六月夏季,于溽暑之中,汉朝的戍卒纷纷在马邑城外的草丛或树荫下,一边挥赶扰人的牛虻、蚊蚋,一边等待匈奴军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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