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台还没有讯号吗?”
“今天的作战是要尽可能拦住单于,采取完全的包夹方式攻击,要等到最后的最后才会燃起狼烟!”
在前所未有的大军交战之前,汉朝的将兵都焦躁地等待着,有些人不断检查武器,有些则是重复着把箭矢搭在弓弦上,然后又放回箭囊的动作。
“匈奴好像已经越过武州那一带的长城,十万军马的沙尘就要穿过这里了!”
全军因为尉史的通知而绷紧神经,重新系上铠甲的带子,各自仰望着武州那边的天空,那里的天空确实呈现混浊。
匈奴所住的荒野地理位置稍低,他们要接近马邑时,首先要登上大青山脉,沿着山脊越过长城。然后走下来,再去克服洪涛山麓的起伏。这趟行军绝不轻松。若事到临头才发觉落入了陷阱,在惊慌之下,必然会乱了方寸。这时一举进攻,汉军必胜。
所谓“严阵以待”指的就是现在这种状况吧。李椒、李敢兄弟站在作战的第一线上,其实他们一开始就可以在迎战匈奴军的位置布阵。
马蹄声已接近到十几里的地方。
等匈奴军的尾巴通过之后,稍稍跟在后面就是他们的任务。换言之,他们很快就成为包围战的第一线。如果长兄当户还在,必然会精神抖擞地向天帝发誓,要杀到对方连一兵一卒都不剩。两兄弟摩拳擦掌,想要代替哥哥奋勇一战。
——公孙贺那家伙竟然会被任命为“轻车将军”,皇上怎么这么没有眼光。如果就只是因为他是爱妃的姐夫,就派给他大任务,我们干嘛在上郡和代郡吃苦呢。我们在这之前可是和匈奴的斥堠、游击队交兵过几十次的。没有实战经验的武官跟木偶差不了多少,听到卫青那个奴仆出身的在负责操练骑兵,真是笑掉大牙了!
李椒、李敢兄弟心中交织着种种不满和期待,屏息等待,匈奴已经进军到相距两里多的所在。可是,从他们这里看过去,他们还在裹足观望。
善于望远的人爬上高高的杉树梢,窥见单于正眺望着原野,和亲卫队嗫嗫私语,李氏兄弟的脑海里掠过了一丝不安。
——单于一定从四散的牛羊中发现了不对劲!
游牧民族对牛马、羊最敏感了。
为了今天的战事,汉军已经派人事先通知牧人远离连接长城和马邑的路线。表面上所持的理由是有皇族要围猎。可能露出破绽了,原野上散布着牛马和羊群,连一个牧人也没看见,单于一定有了戒心。
——啊,笨蛋!
李家兄弟在心中这么叫着时,已经来不及了。附近的燧台上,趴在瞭望孔中眺望的尉史,受不了人数多如云霞一般的匈奴军队在眼前动也不动的压迫感,竟然恐惧地站起身来。
这个尉史刚从雁门去武州侦查,看到匈奴侵入才逃回来的。
燧台只有五丈(约一一五公尺)高,人影立刻映入匈奴前哨的眼底。
十多名匈奴骑兵接到单于的命令,奔驰到那里,立即射杀躲藏的戍卒,掳走了尉史。李氏兄弟进退两难,越来越感到焦躁。
“糟糕!如果只是个队长,对作战部署知道的并不多,可是那个尉史连我军埋伏的位置和人数都知道。”
“他既然会胆小得站起来,就一定会为了保命,把军情全都吐出来。到了这种地步,我们只能想办法杀了单于!”
在李氏兄弟下决定的前一刹那,匈奴军队发出了喊叫声,与此同时,形成长条带状的队形中央,宛如上了剪刀的布匹一般断裂。亲卫队为单于开出了一条退路,犹如水往漏斗里流去,单于带头的军队开始撤离。埋伏突击匈奴的策略果然败露了。
匈奴通常不善于组队移动。他们的军事行动和游牧相同,大致是以三五成群的方式作战。可是,那些人不愧是亲卫队,动作很细腻,全部都把箭搭在弦上,小心翼翼地撤退。
李氏兄弟失去了突击的先机,不过立刻振起精神,打手势命令众士兵上马。
“前进!射单于!”
他们对相隔两里(约八三〇公尺)的匈奴军展开攻击。然而,此时吹的是逆风。
匈奴的十万军马蹄踏马蹄,卷起的微细黄土沙粒不是形成烟幕就是刺入眼睛,笼罩着汉军的骑兵,匈奴殿后的军队趁机射出愤怒的矢弹,李氏兄弟的军队立即受阻、溃乱。
打前锋的李椒左掌和侧腹都被射中,跌下马来。李敢的爱马两眼间中箭,吓得呆立不动。李敢驾驭不了,索性跳下马。之前被拉到单于面前的尉史,茫然失措地站在一旁,兵荒马乱、箭矢交加的情景,全然没有进入他的眼里,只见他口中喃喃念着:
“大王——单于给我大王的称号呢!”
看来单于把这个告知他情况危急的尉史,当成了天神的使者,而放了他一马。
“笨蛋,武人要知耻!”
李敢拔起军刀,用力朝尉史的胸部刺去,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地面。当颜色转变为黄褐色时,战尘也形成了黄云,往马邑城上的天空扩散。在山谷间待命行事的汉军,光是淌着汗水与蚊蚋、牛虻搏斗,就已经疲劳不堪了。
一接到匈奴撤军的消息,一时之间充斥着宽慰的气氛。
可是,在这之前勉强维持的匈奴与汉朝的和平,就此瓦解了。
朝着京城步上归途时,“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阴影,深深压抑在将兵的心底。
拾贰 支离疏田蚡——公元前133年
1
在“马邑之役”那一年,张汤升为御史,亦即直属皇帝的秘书官,负责草拟政务的原案。仿佛成正比似的,义纵的官运也扶摇直上。早在两年前,他就从茂陵调升到长安,担任中郎。一年之后,又晋升为上党郡阳阿的县令。他在那里也把他在茂林练就的不留情面的执法技术发挥得淋漓尽致,犯罪检举率居于全郡十四县中的首位。
刚当上御史的张汤,对义纵的表现大为激赏,把他召回来担任靠近京城的左内史长陵县令。
义纵回长安报到时,大行令王恢正好遭到弃市。
“马邑之役”的失策激怒了刘彻,王恢害怕得不顾廉耻和形象,拿出千金恳求主张按兵不动的田蚡,希望他伸出援手。
听说田蚡的皇太后姊姊愿意帮她斡旋,可是皇上这回谁的话也不肯听。
刘彻觉得“马邑之役”不仅未替先人雪耻,反而更添耻辱,因此对王恢以“逗桡之罪”论处。
所谓“逗桡之罪”就是见到敌人心生恐惧,因而曲行避免战斗的罪行,也就等于是临阵逃亡。王恢虽然辩称没有损失兵力,却只是让刘彻火上加油。
义纵许久不曾与姊姊共餐,现在便边吃边聊着宫廷的内幕消息。
“你也很不得了,想当初你还是偷鸡摸狗的不良少年。”
“姊姊,那些糗事就别提了,人世的浮沉全靠运气,问题只是处在顺风时,你是否能够掌握机会罢了。”
“没错,没有好好掌握,就像王大行令那样了,不能说是受到池鱼之殃吧,前几天次公来过,说需要擦药……”
“那家伙受伤了?”
“是蚊蚋,坐在轻战车里埋伏时,蚊蚋飞过来,很多戍卒都被咬伤了……”
“一旦被咬到,会变得很痒,在发痒之前会发烧、红肿,还会流脓,真是受不了。”
“是啊,好像有很多士兵去搔痒,伤口就化脓了,那比刀伤还难受,我给了他很多苍王乳液。”
“我明天去看看他,对了,姊姊,你的情人好吗?”
弟弟露骨的问题,令义姁羞红了脸。在这同时,从梁柱那里传来了关节咯咯发响的声音,义纵的背脊因而升起一股寒意。
他还没有仰头张望,大蝙蝠就翩然倒挂在天花板上,咧嘴笑着,然后巨大的身体灵巧地翻转,降落在地板上。他熟练地把体重从脚趾移到脚后跟,即使邻室有人,也不会知道,可见其身手之巧妙。
义纵觉得东方朔这样的出现方式很没礼貌,以嫌恶的表情盯着他看。
“失礼了,弟弟,劳烦你为我担心,所以我想自己回答,请原谅。”
“你总是这样进别人的家门吗?”
“不好意思,可是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同嘛。”
“纵弟!何必这么说呢……”
既然姊姊插进来了,义纵也就不好再追究,勉强与这个五官端正、却令他不太有好感的巨汉并坐在一起。
“弟弟,恭喜你升官。”
义纵听到东方朔的祝贺也不搭腔,脑海里一直想象着巨无霸和姊姊交欢的情形。东方朔想必是以大蛇卷起猎物的姿态抚触她的全身。姊姊掌握到的迟来的春天,竟然是一场暴风雨。可是,和睦的关系比什么都重要。
他苦着脸,伸手去拿姊姊剥好的桃子。东方朔也学他,一口就吞下了一个。
“有机会的话,尽快跟张御史反映。皇上讨厌田丞相,前几年他要扩大庄园,要求皇上给他考工室(制作器械的少府属官)的土地,皇上就讽刺他说,武器库不需要吗,给他碰了个大钉子,所以他已经没指望了,不需要跟他太接近。”
“这种话我怎么说得出口!”
“不,请务必说出来,现在的张御史没有田丞相的提拔也足以保全地位,武安侯田蚡迟早会变成有百害无一利的人。”
“你怎么知道?”
“他和魏其侯之间有心结。”
魏其侯窦婴是已故窦太皇太后的侄子,在吴楚“七国之乱”时有大有表现。在刘彻登基的同时当上丞相,却因为急促的改革脚步,与当时的太尉田蚡一起失势。窦太皇太后驾崩后,田蚡借由王皇太后的关系得以东山再起,相对的窦婴却还在冷宫里。
“如果田蚡要和魏其侯较劲,胜败清楚可见,不是吗?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知道魏其侯有个名叫灌夫的刎颈之交吗?”
“就是那个行事鲁莽,靠匹夫之勇闯出名号的老武官?”
“没错,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过节,不过,不太为一般人所知。”
运势衰退颓者的家门总是访客稀落,这是世间常态。由于宅第变得门可罗雀,窦婴极希望恢复昔日的热闹景象,灌夫察觉到这一点,有一次遇见田蚡时便邀请道:
“魏其侯说,想邀宴阁下。”
田蚡便顺口客气回道:
“好啊,我也想再和你们一起喝酒。”
个性直率的灌夫信以为真,便转告给窦婴,第二天就备好了酒宴。
屋子里许久不曾有如此的活络气氛,摆着许多牛肉山菜等酒肴,香气四溢。可是,田蚡一直没有出现。灌夫觉得不能失去面子,就前往迎接。
田蚡做梦也没想到酒宴居然为他准备好了,他正因为宿醉不舒服而卧床休息。这时灌夫说是他答应的,硬要他过去,只好勉强前往。摇晃的马车刺激到田蚡的颈部,他直忍着不断涌起的呕吐感。为了多少解除头痛,便减缓马车行进的速度,灌夫却因此觉得此举不合情理,生起闷气来。
虽然来晚了,宴会还是照旧展开。
灌夫为了炒热气氛,表演了一段舞剑,周围的人也配合着给予大声喝彩。可是,之后的情况就不对劲了,灌夫竟然强迫身为主宾的丞相表演。
“我没什么才艺,就饶了我吧……”
没想到必须用喝酒来解宿醉的田蚡醉上加醉,还在与头痛、恶心格斗。
——我大可以翻了桌子就回去,可是这里要顾到窦婴和灌夫的面子,姑且笑着拒绝吧。他温和地如是想着,压低姿态。
可是灌夫还在为刚才温吞、缓慢的马车耿耿于怀,便又口不择言了:
“大富大贵的身份的确是不一样哪,受到无微不至的款待,也不言谢,究竟是酒肴不合口味,还是对作陪的女人不满?”
这句话让田蚡的脸色更加苍白,大家赶紧替他缓颊,窦婴也把灌夫劝离席位,情况才有了平和的收场。
事后,田蚡耿耿于怀,硬是给窦音出了难题,他传话要窦婴把位于长安城南方的肥沃土地转让给他,以弥补那次的无礼的宴会。
田蚡派人传述口讯时,正巧灌夫也在场。一听之下,窦婴还没反应,灌夫就马上大骂出声:
“武安侯之丑,本以为只是缺乏风采而已,没想到连他本性都达到“支离疏”的地步!”
所谓“支离疏”是指肢体不完整的男人,的确一语道破田蚡的丑陋。
田蚡和窦婴之间,从此出现一道深沟。窦婴的宅第仍然无法恢复热闹光景,灌夫也为了平抚自己的情绪,而迁居到颖川郡颍阴县的家乡。
“这样子武安侯不就更加高枕无忧了吗!和他对峙的危险人物,已经缩身不见了。”
义纵这一质问,巨无霸便又得意地微笑:
“武安侯啊,几年前就被灌夫抓到小辫子,你说他怎么能高枕无忧?”
那是义纵来到京城两年之后,在仪仗队中瞥见黄罴之时;开始在张汤手下工作也是在那个时候。
田蚡和淮南王刘安有私下的往来,准备那场宴会,就是义纵的第一件工作。
“淮南王啊,在那时,送给武安侯题有《淮南子》的书,那卷书简的芯是金子做的,这是变相贿赂。和魏其侯一起受邀的灌夫正好看见了,基于当客人的礼貌,他没有声张,可是那件事变成他握在手上的证据。我那时奉了皇上的命令,潜伏到宴席的饰物房内,全都看在眼里。”
“淮南王送给武安侯……,为什么呢?”
“皇上还没有皇子,万一没有人继承皇位,凡拥有刘家血缘的人,都有继承的权利,那就是在为将来布局,大家都在传说,最有可能的候选人不是学识丰富的河间王,就是身为高祖孙子的淮南王。”
“万一有机会,武安侯就要拥护淮南王,对诸侯大力游说!”
“没错!这个密约到现在还有效,因为没有皇子,而且淮南王也有叛乱的预谋,他收集了许多武器和攻城的工具。”
“如果皇上知道,就可以告他谋反了!”
“什么嘛,皇上老早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不对他治罪?”
“因为淮南王是刘家人,而且武安侯是皇上的舅父,皇上也很为亲人着想。何况现在即使不特意把他们的勾当揭露出来,从他们双方的举动也看得出来——他们自会寻上死路。”
义纵的耳朵里一时不断回荡着东方朔的话语,他犹豫着是否要把这些事情告诉张汤,同时带着一瓶苍王乳液,去兵营探望张次公。
张次公的手腕和小腿都红肿着。
张次公一边抱怨着关节一弯就会痛,一边在这位新任的长陵县令面前伸出双脚。蚊蚋咬过的地方发红,肿包已经溃烂化脓,疼痛和奇痒交互折腾着张次公的四肢。
“老哥,昨晚这里有人纵火,幸好火还很小就扑灭了。”
“真危险,你这个身体,要逃命也不容易吧?要多小心。”
“是啊,一想到被火舌吞噬死掉,就毛骨悚然。话说回来,这世界上讨厌的事情还真多,像蚊蚋、纵火都是。”
“虽然不舒服,可是你还是忍耐点,别去抓痒。”
义纵把张次公的伤口清洁干净,涂了许多药之后,再贴上湿布。
“义哥这么照顾我,让我想起以前我们在河东郡闯荡的时候。”
“那可不是值得张扬的事情,就别提了。刚刚我才和姊姊谈起,如今我们已经有了更可以大大闯荡的场所,别再随便回忆起以前了!”
义纵稍稍训诫他,用手指弹了他的腿肚子,使得张次公蹙紧眉头,这时帐幕外有人叫道:
“喂,次公在吗?”
是公孙敖的声音,看来又提着浊酒前来探病了,那声音还喘气,似乎是跑得太急了。
“前辈,欢迎你来。”
“听说这里被匈奴的爪牙纵火了?”
公孙敖一副已经知道情况的样子,走到门厅就讲起话来。
“是匈奴还是一般的小偷,我们不知道,不过大家都觉得这种事还会发生。下回看到了,一定打断他一只手。”
张次公对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回话,只见神采奕奕的骑将公孙敖带着慰问礼物出现了。
义纵和公孙敖把张次公夹在中间,为初次见面互打招呼。他们彼此交换听来的消息,公孙敖对于职掌刑法狱讼的法曹,以严酷的取供方式很不以为然。
罪犯已经无法抵抗了,还要用捕人犯的棍棒予以痛击,身为武人,他很厌恶这种行为。义纵敏锐地感觉到对方的感觉,交代好配药的处方,就早早告辞了。
“那就是你的老哥?”
“是的,他照顾我很多。”
公孙敖盯着义纵的背影好一会儿,心中疑道,好像在哪里见过。人对他人的恨意是很敏感的。
“有件事要告诉你,李椒死了!”
“呃……?”
张次公一时之间没听懂。
李氏兄弟是“马邑之役”中唯一和匈奴交战过的校尉。当时李椒的侧腹和左掌被箭射穿,抱伤回到任所代郡。侧腹的伤比较浅,很快就痊愈了,可是手掌的肿胀却一直都不退,还因此发烧,双手手腕的关节都不能动,看来是中了毒箭。
后来他变得半身不遂,终于在昨天深夜咽下最后一口气。
包括长兄李当户的醉酒死亡,以“武人中的武人”自豪的两兄弟,竟然都死于非命。公孙敖一方面同情其父亲李广的心情,一方面也觉得,如果真有所谓的武运,那么他可以断言,自己的武运就是远离李家人。
如果更大胆揣测的话,在“马邑之役”中,越是靠近前线的人,越是被天帝给遗弃。因此,被分派到辎重队的自己可以算是走运。
单于撤退之后,派人责问汉朝卑劣的手段,并片面宣布废止和亲的盟约。
匈奴军队何时会再度侵扰长城一带是不得而知的,因此僵局仍然在持续。
“次公,你看到了吗?”
“咦……?”
公孙敖的口气突然变得很神秘,张次公也就跟着压低声音。
“还没有吗,快点去操练场看看,我们实在不能再糊里糊涂的了,武运来的时候,就应该设法掌握!”
张次公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刚才义纵为他涂上苍王乳液的患部,越来越痒了。
卫青镀上了“郎中骑将”的金箔,依旧在努力培训骑兵团。
每一名骑兵的骑射技术,即使在全军分合聚散的变化队形中,也能在校尉的指挥之下,达到高度的成果。
匈奴的一般骑兵,在行军或作战时都是大而化之的,很少有组织性的行动。在作战时这种特征特别显著,每个人都是控弦高手,各自任意纵横沙场,但他们也不是乌合之众,由于掠夺的物品属于个人所有,所以队长的指挥也是点到为止。
这么一说,卫青便想起了他的少年时代。那时熟识的匈奴人告诉他,当亲兄弟病死时,一等亲的男人可以继承其妻子在内的全部财产。而战死时,把遗体搬回去的人就有继承权。
以儒家思想看来,这是悖离人道,与禽兽相当的野蛮风俗;可是反过来想,这也是人口稀少的他们避免灭绝的智慧。
卫青对伦理观念没有兴趣。他着重在思考,是否可以在军事上利用匈奴亲情薄弱的特性。换言之,以汉军所训练的精良骑兵部队攻击其焕散无章的军团,必然可以获胜。
可是,由于这些年勤奋的练习,军马都变得疲弱不堪,可能会在重要战斗展开时,面临好马不敷使用的危机。
卫青为了搜寻不输给匈奴胡马的骏马,便出发前往家乡河东郡。
河东太守申屠叟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慎重其事地前来迎接,把安邑县的大畜牧业者介绍给他。可是,去到他们的牧场时,却发现好马非常少。
畜牧业者都只是尴尬的敷衍说“马匹生产欠佳”。这时有个自称名叫减宣(一作咸宣)的青年,主动过来说愿意协助卫青买马,他是个鬓发齐整的男子。
到了他介绍的地方一看,果然有好几头骏马在那里,令人怀疑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卫青想,外甥去病一直吵着要一岁的白纹马,看来不怕买不到了。
“有这么多骏马,为什么要藏起来?我正想要放弃,去平阳一带寻找了呢。”
“因为是朝廷需要用的,一般百姓担心会被低价收购。这和不情愿缴税的心理是一样的,是老百姓害怕损失、不得已的因应之道。”
“那么,你为什么要帮助我?”
“我是奉了周阳都尉(周阳由)的命令,我是河东郡的扬县出生的,对当地的事情很清楚,平常是在处理法律事务。”
“都尉”就是郡上的军事统帅。
卫青不曾见过这位高官,听说河东郡都尉周阳是淮南王刘安的亲戚,而申屠太守(申屠叟)也有列侯的血缘,再怎么样,应该也不会想要接近奴仆出身的卫青。然而他们却竞相讨好他,究竟有何居心呢?
几天后,有个五十岁左右的策士来找卫青,直言不讳地揭发了其中的内幕:
“河东郡的太守和都尉在互相扯后腿,由于骑将是皇上的近臣,所以他们把卖你人情当成保身的手段!”
这个策士散乱着一头斑白的长发,鼻子塌扁,他的名字叫主父偃。
“太守无能,因此以为只要介绍了畜牧业者,就算尽了礼数;而冷酷无情的都尉阁下,则远远比他会表现;但更精明的是那个毛头小孩,他先去调查好藏有骏马的地方,才把你带去!”
美鬓青年减宣似乎对这位披着满头白发的塌鼻子主父偃没有好感。
“骑将阁下,能帮上您的忙,是我的荣幸。以后如果还需要军马,可以去找河南郡的卜式,这个人在饲养家畜方面,无人能出其右。由于他不属于什么贤良方正,所以无法推荐给皇上,不过您一定可以找到满意的马匹。现在就此告辞了……”
减宣慷慨激昂地说,同时瞥了一眼说话刻薄的主父偃,就离开了,可是主父偃却缠着卫青,跟着他们一行人来到京城。
“骑将,我来自齐地的临淄,曾经修习纵横家,希望对皇上的治世有所贡献,拜托请推举我!”
卫青不禁苦笑,如果是为了自我推销,大可不必去批评河东郡的太守和都尉。而且连没有学问的他也知道,刘彻征召贤良方正之士时,就规定不准列入“法家”和“纵横家”。
卫青于是就这一点询问他,主父偃答道:
“在下没有说清楚。骑将,在下后来也通晓《易经》和《春秋》,曾在燕、赵、中山等国与儒生论战,可是都被视为纵横家而遭到排斥。目前因流浪在外,非常穷困,可否伸出援手,在下绝不会做出有损您威名的事情。”
卫青不善于应付策士。可是,若拒绝得不适当的话,未来将不知会在何时何地遭到中伤。他们的舌头有时比历经锻炼的宝剑还锐利,而这个满腹经纶的男人,在日后未必会依靠出身奴仆的他。但主父偃在各地遭到排斥的过去,令他想起自己少年时代的种种挫折,自然而然就生出了同情心。
于是,姑且不论能否引荐给刘彻,他决定让他待在自己这儿当门客。主父偃皱着他的塌鼻子,不断对他恭敬地拱手行礼。
3
义纵正在办理去长陵县赴任的手续。在靠近未央宫的官署整理竹简时,有个男子挡在前面,他半开的嘴里发出浊重呼吸声,让人觉得很刺耳。
不需要看到脸孔也知道这个人就是王温舒。
在茂陵时,他们同在张汤手下工作,可是彼此几乎不曾说过话,显然他还在为两人的不良少年时代,发生在龙门的“抢干肉事件”怀恨在心。在这之前,他不管什么事都要和义纵争功,双方一直旗鼓相当。这回义纵升官了,想必他不会有好心情。
王温舒在刹那间与他视线相对,顿时默默转过身去。
前几日张次公的宿舍遭人纵火,若想成是这名男子的宣战,也就不难理解了。
在官署里的张汤,漫步出来,看到他们两人,热络地说:
“哦,你们两人都在这里,那正好,义纵,我们去拜访太中大夫朱买臣,为你赴任的事,去跟他打个招呼吧,王温舒,你也一起去,这对你以后会有好处。”
王温舒仿佛被当成附属品,自尊心似乎受了伤,也不出声回应,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
太中大夫朱买臣是会稽郡吴县人,已经将近五十岁了。
据说数年之前,他还在山上过着背负柴薪大声朗读《春秋》、《楚辞》的生活。他的妻子唾弃他缺乏生活能力,要求离婚。无所成就的他,最后当上上计吏的职员而去到京城时,在闽越事件中驰名的庄助,基于同乡之谊,大力提拔了他。
义纵以为朱买臣是尝过世间辛酸,注重礼节、阅历丰富的人,可是,没想到他接见晋见者的态度,却出乎意料的傲慢。
“朱太中大夫,这是任命为长陵县令的义纵,那边则是在茂陵表现良好的王温舒,请大人以后多多给予鞭策与指教。”
张汤的话虽然谦恭有礼,面前那个皱紧眉头、胡须浓密的矮个子男人,却也不回礼,只是抬着下巴,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我是一个有学问的贤者,而你们这类人只是会找别人的麻烦,把小错夸大,随意捏造罪名的下等人种。连同在一间屋子里和你们一同呼吸,我都不愿意。
他的态度显然是在这么说着。
也很像是在对被妻子遗弃的过去感到惭愧,因此必须虚张声势,才能掩饰潜藏于心中深层的自卑感。无论如何,这个男人给人不愉快的印象。
张汤对这样的感觉丝毫不露声色,依然恭敬地表示“以后请多指教”。
朱买臣始终把脸撇向一边,一边拔着鼻毛,呼地吹到地上去。
他们三人的心中,很自然地酝酿起对太中大夫的憎恶。
拾叁 媚道行——公元前132~131年
1
自从刘彻在阐释建国理念的骨干上,开始重视儒生的意见之后,一切施政都严格讲求礼节和顺序。官僚处理事务的程序变得形式重于内容,繁琐之至。
因为木简的尺寸要依照文书的内容和交递的对象而异,而且需要经过多位上司盖印等一关又一关的程序,使得官吏必须东奔西跑,好不容易拟好的上奏,往往会在中途遭到多次的退回,以致最后失去期效。这种被弃置一旁或掷回重写的文书,近来越来越多。
要惩治郡县都邑的犯罪时,有时间办这些手续吗?张汤一边在心中嘲笑儒生对实际政务的无能,一边用执法来排解心中的忿恨。
刘彻采纳方士李少君所言,行幸雍郊祭祀五畤,调整心情。
他预料,只需要再多等一会儿。
在此时有恃无恐的丞相田蚡,借口颍川郡的灌夫及其族人极其暴虐,百姓都苦不堪言,要求对他们下诏狱。
所谓“诏狱”是皇帝亲自审理的判决,刘彻在内心窃笑。
田蚡以为只有灌夫知道他和淮南王刘安之间的密约,有意借着皇帝的判决,合法地把灌夫处决,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这一年(公元前一三二年)春季,正巧黄河的下游决堤,那里正是田蚡的封地鄃县的对岸。田蚡于是上奏道:
“皇上,这是天意,应该顺其自然,想去修复的话,反而会发生凶事。”
这是假托灾异说的诡辩,其实是要维护自己封地的收成。刘彻以冷漠的表情同意他所言。可是关于灌夫的事情,则立即回以不符合诏狱条件,要他秉持丞相的权限去处理,没有让他称心所欲。田蚡一时技穷,乏善可陈的面容,挤出多条皱纹苦笑着,显得更为丑陋。
但,这个面容丑陋的男子竟然有幸娶得燕王刘嘉的女儿,可见当权的势力还是很有影响力的。
田蚡婚宴极其奢华。
先是有王皇太后致辞,接着有皇族列侯高官的祝贺,热闹的宴会于焉展开。
窦婴和灌夫也接到善意的邀请。可是,结果却是不欢而散。
田蚡在宴席上站起来祈愿众宾客的健康时,全场的人都挪开坐垫,俯伏在地。可是当窦婴陈述祝贺词时,却只有以前的三两知己在听,闲聊的话声此起彼落。
这时候,暴躁的灌夫已经有些不满,为了抚平情绪,他亲自为客人倒酒,再举杯致意。
田蚡由于有太多人敬酒,已经觉得头痛欲裂,便点到为止,没有喝干。其他宾客也起而效之,终于引燃了灌夫的愤怒火线。
他忍着怒气,继续劝酒,田蚡并没有察觉到灌夫生气了,仍在和邻座的程不识将军聊天。
灌夫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愤怒地向那名男子丢掷酒杯,口出恶言:
“你平常都把程将军当成没用的人看待,现在却只顾着和他说话,故意羞辱我,不接受我的敬酒!”
对于这句毫无根据的指控,被找茬的客人顿时感到不知所措。
田蚡见了,心里早已了然一切,脸上硬挤出一点笑容,不慌不忙地前来排解,说道:
“程将军和李将军都是担任宫殿尉卫的职务,伤了他,不就等于藐视另外一人吗?你就收回这些话,大家愉快相处吧!”
灌夫一向说话刻薄,从不把上司当成上司看待,唯有对窦婴和李广有尊敬之心。田蚡仲裁之语是针对他这一点,给他下台阶的说法,可是灌夫已经变成一匹疯狂的脱缰之马。
“别多嘴,我话都说了,管他姓程姓李!丞相,你可真是走运啊,身居人臣的高位,这把年纪了还想要睡王女,实在是老不羞!”
他终于吐出了最糟糕的粗话来。
宴会瞬间如为逝去的亲人守灵一般静默无声,仿佛要远离是非一般,宾客一个个起身告辞。
“在皇族莅临的场合,竟敢如此出言不逊!这是不敬之罪,快叫捕役把这狂徒抓起来,关入甘泉宫的监牢里!”
田蚡大叫着,脸上的青筋暴突,全身止不住地抖动。
刘彻从眼前缩着身体的东方朔口中,听到了事情的始末。
“武安侯对灌夫恨之入骨,想要把他处刑,原先杀人灭口的意味,倒是变淡了。”
事到如今,灌夫即使提出淮南王贿赂之事,也只会被当成胡言乱语。
“魏其侯有什么动作?”
“为了救灌夫,拼命在向韩安国御史大夫、郑当时内史、石建郎中令、汲黯都尉等有力人士要求伸援,说灌夫是酒醉一时的胡言乱语,请大家至少饶了他一命。”
“可是,母后不会答应的,她当场同意武安侯田蚡的做法,下敕命对灌夫处刑,反正让他活着,对国家也没有什么用处。”
“您说得是,他早就从活跃的舞台上走下来了;还有一件事,皇上,有必要撤除魏其侯窦婴的封爵。”
“……什么?”
“他以前曾得到过景帝的遗诏,上面写着‘身遇危难,可直接向皇帝投诉,以求安泰’。依愚臣所知,那是景帝在犒赏他平定大乱的功勋。”
“朕怎么从没有听说过?”
“这是真的,窦家有诏书,也有家丞的封印。”
“这可麻烦了,你说,该怎么办?”
“先把尚书记录的遗诏销毁,最妥当的办法是将魏其侯以伪造文书的罪名加以处刑……魏其侯已经是没有用处的人了……”
刘彻依照东方朔的建言,设下诏狱,再派张汤进行后续动作,以律法伺候。
当年冬季,窦婴和灌夫都远离了人世。
翌年(公元前一三〇年)春季,田蚡也病倒了,发着高烧,不断口出呓语:
“原谅我……原谅我!”
家人觉得困惑、不安,请巫女来作法,巫女上天入地,查出了结果:窦婴和灌夫的阴魂附上了田蚡的身体。消息一传开,知道内情的市民都为之叹息,觉得天道好还,那是报应。然而,除了刘彻之外,没有人知道在田蚡病床正上方的天花板上,神出鬼没的东方朔,正折叠着四肢暗藏在其中,他伺机作祟,往下挥洒着会引发幻觉的毒菇粉。
借由姊姊的力量当上丞相的武安侯田蚡,终于未能恢复健康,撒手远离尘世。
刘彻觉得眼中钉又少了一个。仿佛等待已久似的,他立即任命内史郑当时负责修补黄河堤岸,并开凿便于行船的运河。田蚡如果在世,必定会为了捞取灌溉的特权而不择手段吧!
——接下来的目标,是那个女人!
刘彻在心里喃喃自语着,再次召见张汤。
2
义纵隔了两年,又回到了京城,这回他的身份是“长安县令”。
初春,掠过渭水水面的风很冷,长安城内呈现一片朦胧的淡黄色。
在田蚡和窦婴、灌夫争执不休的这一年多,义纵都在长陵县,比以前更加严格地执法,治安的绩效不断提高。他也一直在注意中央的动向,果然事情都如东方朔所预期的发展。义纵原本对姊姊的情人不甚有好感,现在也不得不另眼相看了。
他一上任,最先拜访的,当然是提拔他的张汤。
“你在长陵的表现太好了,连富豪也能不放在眼里,把中饱私囊、意图蓄养私人势力的鼠辈连根拔除,并且加以定罪处刑。皇上很高兴,我也很得意。”
受到张汤这么夸奖,义纵也甚感欣慰。
那些人以地位和权力为靠山,在他眼里,与黄罴无异,成为他欲去之而后快的对象。明明没有实力,却要狐假虎威,真是应该唾弃的一群。
此次回到天子的脚下就任,不管皇族、外戚,还是列侯,只要是犯法,或在市井之间横行霸道者,一律要抓起来处分,义纵早就抱着这番决心。
“前几日,皇上直接召唤我。”张汤悄声说着。
阳光高照,射在圆窗的窗纸上,窗棂上所贴的绢本画变得光亮起来。
“他叫我去查一查陈皇后!”
“……唔……?”
劈头就说起皇后,义纵乍听之下,有点不知所措。
张汤看起来很聪明的眼皮动也不动,只翘着嘴上的胡子,继续说下去:
“皇后已经有名无实了,皇上早在八年前就没有和他共寝。只是因为她是对他有恩的馆陶长公主的女儿,不能随便把她废了。皇后近来都不外出,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是近来听到了不好的传言,这事……”
张汤一时止住嘴,仿佛在窥探义纵眼底似的,与他的视线交汇。
“……什么事……?”
“你去查查看,既然窦太皇太后已经亡故,就不需有什么顾虑,大可放手去做!”
义纵感觉到内心深处蹦出了光芒,逐渐成为内在的燎原之火。这是他大展身手的机会!
“一切包在我身上,那么馆陶长公主那边现在怎样了?”
“自从失去了后盾,就如同被撒上盐巴的蛞蝓,缩成一团,不再过问政事了。听说,她年届花甲,却对名叫董偃的杂货商美少年很着迷,既然沦为好色的婆娘,也就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两人一起发出会心的笑声。
义纵觉得,这世界上真是无奇不有,所以巨无霸和女御医的结合也不算稀奇。他想起隐身在东方朔的屋子地板下面窥见他们交欢的情事,这个经验应该可以好好如法炮制。
灵感既现,便迅速展开行动。
他带着两名可靠的部属,从未央宫内的仓库角落钻进地板下。
在抵达陈皇后起居的侧房之前,不需要爬行,弯着腰就可以去到走廊。
地板下宛如沙漠般干燥。
陈旧的蜘蛛网在他们身上缠了好几层。
两名部属谨慎地探查周围,由于绝对不能发出声音,所以动作故意放慢。虽说屋里铺了地毯,住房和地板下也仅是隔了一层地板而已。
义纵预计要在这里守株待兔,待上四五夜,因此带来了被褥、食物和除虫剂。
整整两天两夜,都只听到皇后、宫里年老的宫女慵懒的日常生活声,如衣摆的窸窣声,对天气、行事、饮食、朝廷人事的无谓批评、责怪等,都透过地板传了下来。
义纵背靠在壁龛立柱上,集中精神注意一切动静,但一直没有可疑之处,令他有点失望。
第三天傍晚,侍女们开始忙碌地工作,是要举办宴会吗?高亢的喊叫声此起彼落,似乎正忙着做准备。
数刻后,好像有几个人聚集而来,坐在预定好的座位上。
房内正在收拾餐具。有名侍女绊到脚,传来瓶子摔落的声音。地毯渗进汁液,滴到地板下。粗心的侍女向皇后道歉,拼命擦拭着。
地毯稍微被拉起时,烛光透进缝隙里,让习于漆黑的义纵一班人感到目眩。眼前有一滴水光,是刚才溅到地板上的饮料。义纵伸手,用指尖沾了那滴水,一闻有酒味,再用舌头一舔,不禁皱眉。
里面有掺东西。
或许是仪式准备好了,全部人都静坐着,开始念诵咒语。怪异的声响,大概是来自女巫的嘴里。
咒语持续不停,长达数刻。
女巫有时如动物嚎叫般长声叹息,皇后和侍女便随之发出说不上是喘气或淫荡声的妖娆声息。
——是媚道!
这是一种淫秽的邪教,使有着性饥渴的女人们借由专注的祈祷获得如行房般的喜悦。
皇后虽然被皇上冷落,却不能像母亲馆陶长公主一般,让年轻男孩随侍在侧,义纵冷眼旁观的同时,也对她生起怜悯之心。
这时,在周围探查的两名部属像是发现了什么,慌忙来到义纵的身边。从地板一端的缝隙透入的微光,可以知道他们的脸色为什么变苍白了。看到他们手上拿的东西,义纵不禁背脊发凉。
那是梧桐木所做的人偶。
这是从哪里来的?这人偶是做什么用的?……
巫蛊,有人在用巫蛊妖术作法。看来皇后表面上是在行媚道,其实是在诅咒某人。
八年前,皇后命人挟持卫青图谋暗杀,已是公开的秘密,那是为了报复生下皇女的宠妃卫子夫。那么,这一回诅咒的对象是卫子夫吗?还是更令人惶恐的——是皇上本人?
两名部属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义纵振起精神,交代他们把这个重要的证据带去给张汤,他们点头应诺,迅速地脱离现场。
义纵依然留在地板下,以确知仪式的全部过程。
女人呜咽似的声音忽而凝聚,忽而拖曳,女巫继续念咒。
一般人绝对不敢在阴暗的地板下单独聆听这种声音,可是他在浪荡少年时代就曾做过盗墓的勾当;也曾在半夜装神弄鬼,惊吓游人。那些经验使他此时能够派上用场,监视整个过程。义纵冷静地观察,觉得那些女人的心,犹如这个地板下的干土块。
这时,他陡然一惊,听见了不该出现的声音。
关节舒展的声音,仿佛在摩擦胡桃子。这绝不是幻听,他在姊姊的屋子里听过多次,就是姊姊的情人所发出来的恐怖声音。
东方朔就在近处。
那个人缩起异于常人的巨大身体,如大蛇卷曲一般,监看着义纵的一举一动。
这个巨无霸是受了姊姊的委托,前来探看她弟弟工作的情形吗?还是受了皇上的敕命来刺探皇后?
义纵这么一想,又听到了含混的关节声,那是来自较远的地方,好像任务结束要撤回的样子。任务?东方朔的任务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