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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塚本青史/译者:李毓昭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12

梧桐木人偶为何只在今晚发现?那会不会是……?

义纵不再往下细想。

一直到深夜,在未央宫深处的皇后居所。女人们发出有节奏的、阴森森的呢喃和呜咽声,未曾停过。

拾肆 卫青新战法——公元前130~129年

1

“马邑之役”后,军事操练场上出现了一个名人。

卫青当时届满七岁的外甥去病(霍去病),开始参加骑射练习。

他左手拿着小型弓箭在小马上骑乘的样子,让粗野的士兵看在眼底,都觉得很心疼。不过,那也只是一时之间而已,不到半年,他高明的技术就让人为之瞠目结舌。

去病并不只是如大人一般在马背上射中目标而已。他一开始就先热心观察宫廷的杂耍演员侏儒巨灵的巧技。一般人都认为走钢索、倒立等杂耍和武术无关。卫青虽然也曾经向巨灵询问如何在不稳的位置上掌握中心,但也不过是问问而已。

去病却主动接受巨灵受过的训练,例如怎样可在疾行的马背上一边保持平衡,一边迅速射击等,他亲身体验,学会了个中技巧。

去病的骑马射箭与众不同。他经常回转头快速射出三四支箭,或背对行进方向跨骑,最后还站在马鞍上,甚至在上面跳着举弓。而且总是百发百中。

卫青给他一匹在河东郡经由青年减宣的协助所购得的一岁白纹马。少年去病的骑射技术从此更加精进,已经到了绝不会输给经过十年训练高手的地步。

田蚡与窦婴、灌夫争吵不休的一年多期间,武人们更加厉行训练,已经培养出随时可以上阵与匈奴作战的实力。

如果就个人的进步情况来说,去病应该是首屈一指的。

刘彻听说了这个神童,也乘着轺车悄悄前去观看。

御史大夫韩安国一听说皇上不要人随行,就自动表示要担任御者。

后日想来,这也是因果。

初次见到去病的骑射表现,刘彻觉得比传言还要神奇。骑着白纹爱马射出的箭矢,全部不偏不倚命中,最后经过标的之后,又回头补上一箭,正好与前面射出的箭矢重叠。

刘彻和韩安国佩服得一时忘了赞赏,屏息良久,说不出话来。

去病不知道皇帝在场,想把爱马骑回原先的位置。他操纵缰绳的方式犹如熟练的壮年骑将。从轺车旁边奔驰而过时,由于太过于接近,轺车的两头马受了惊吓,有点失控。

刘彻坐得很稳,毫发无伤,倒是担任驭者的韩安国因此失去平衡跌了下来,他的脚被马镫反折,断了,从此无法走路。

有人认为,田蚡和韩安国向来反对与匈奴开战,现在一死一伤,主张按兵不动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长安的消息灵通人士传播的话题,从窦婴和灌夫的冤魂害死田蚡,转换为牵连到皇后的女巫蛊术。在这期间,长城附近的匈奴侵扰日益严重,骑射精湛的精锐们都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大显身手。

长着朝天鼻的公孙贺、明朗爽快的公孙敖、肤色白皙的韩说、有个宽广额头的苏建,以及李氏三兄弟中硕果仅存的、气势高昂的李敢。不仅是上述刘彻原先的那批近习,连卫青、张次公等后辈,现在也已经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发号施令的武将。

当年(公元前一三〇年)夏季,蝗虫危害甚大,可以预见到秋收时,谷物必然欠收。

在这样的世局之中,女巫被以诅咒皇帝的大逆之罪弃市,陈阿娇则遭废后。

她失势之后,奉命在城外的“长门宫”蛰居。她神情茫然,肩膀丧气的垂落姿态,显见已经失去了往年任性骄纵的气势。

巫蛊的妖术使她下台,其中也有奇妙的巧合。从前其母亲馆陶长公主为了册立刘彻为太子,陷害栗妃的计谋就是以巫蛊为工具,顺便一提,三十九年后(公元前九一年),刘彻与卫子夫所生的皇太子发生冲突,也牵涉到巫蛊的妖术,世间所说的“巫蛊之乱”是刘彻晚年最大的不幸。

刘彻觉得碍眼的人都清理掉了。

他打算重赏为他扫除守旧势力的最大功臣张汤。终究还是这类人比儒生管用,儒生把皇后的罢废视为背弃尧、舜、禹的德治。儒生们有能力编整事物的等级、差异、顺序等形式,但是对于实际政务,总是只会口沫横飞,事情却一筹莫展。

是不是儒生只会制作世间的规范?还是他没有找到善于处理实务的儒生?

刘彻为了获得能干的人才,与当年秋季再度招募贤良方正。当时,崭露头角的儒生中,有位名叫公孙弘的人。

公孙弘在靠近渤海湾的菑川国薛县养猪。由于勤读《春秋》和《杂家》,温文有礼,善尽孝道,十年前,即他六十多岁时,被推举为贤良者。有一度曾担任出使匈奴的使节,于“马邑之役”交涉决裂时回到故乡,这时再度被征召到京城的太常府。

此时,刘彻聚集数百名儒生,要求他们策问时事。

他问,七月有大风吹垮大树,八月有螟虫之害,上天的意旨如何解读?

几乎所有儒生对此策问的答复都是:把“陈皇后的废位”和“田蚡之死”比喻为大树的倒塌,认为巫蛊的诅咒转移到农作物,导致螟虫之害。而为了驱除这些凶事,儒生都不约而同提出对策,认为应该严格进行宫廷内的仪式。

可是,唯独公孙弘一人提出,皇帝的威德应该让蛮夷知道。换言之,把大树看成匈奴,螟虫害当成匈奴的侵扰。所以,结论是必须加以征伐。

办事官把公孙弘列为下等,但是在全部查阅后,刘彻却把他列为第一名。

废位之类的事情,在策问时有了结果。已经有张汤、义纵等人为他东奔西走,搜罗确凿的证据,刘彻的意向在其中表露无遗。所以,把这方面的对策列为上等,不过是善于体察上意的办事官自以为体察上意的做法。

能够粉饰既成事实的儒生,如今已经是多如牛毛。刘彻要的不是迎合上意、只求保身的儒生,而是要有远见的学者。

把公孙弘召来未央宫一看,他的肌肤温润,容貌清秀,实在不像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这一点又让刘彻非常欣赏。

他的预言性对策,即将在不久由卫青来实现。

由于螟虫之害,秋收大幅减少。晚秋时,前来侵扰的匈奴无法如往年般掠夺到谷物,他们便深入到南部,汉朝内部反匈奴的情绪因而升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翌年(公元前一二九年),刘彻命令郑当时修凿的运河完成,这不仅有助于运送军事物资,也可望灌溉谷物,增加收成。

刘彻排除了内忧,认为夙愿已偿,讨伐匈奴的时机已经来到。他决定开战,于是召见卫青,激励他说:

“你姊姊怀孕了,一定是皇子,为了表示祝贺,你要全心奋战!”

卫青一听此言,觉得体内涨满了力量。他在心中立誓,绝对要穿越长城,直捣匈奴巢穴。

2

春天,有四名将军接到任命,出击的部署也决定了。

“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郡出发。

“轻车将军”公孙贺,从云中郡出发。

“骑将军”公孙敖从代郡出发。“车骑将军”卫青,则从四将中离京城最远的上谷郡出击。

上谷郡是受到匈奴侵扰最惨重的地区,他会被派到那里,可见刘彻对他的器重。

卫青率领一万将兵,在抵达代郡之前,与公孙敖一起列队同行。在卫青眼中,勇猛刚健的前辈与铠甲极为相配,显得格外威武。两位将军兵分两路,卫青率军渡过易水,直往上谷郡迈进。

匈奴在上谷郡留下的残害历历在目,到处都有惨遭掠夺破坏的谷仓和民房。受创的民众倾其全力,也只能勉强自保,无力去处理死尸。街上尸体横陈,充满异臭。

“那个方士说得没错,为什么不听那个方士的话呢?”

一个母亲抱着小孩的尸体边说边啜泣,将兵们都无法理解她的意思。然而,这名方士会在日后从沙漠返回长安。

汉朝的正规军抵达时,居民面无表情地观看他们经过。

若要调集此地辎重,只会更添百姓的痛苦。对于匈奴他们还可以抵抗,可是对于汉朝的戍卒,他们是抵抗不了的。疲惫衰竭的他们,在脸上如是写着。

卫青把一个小队留在村里协助埋葬居民的遗体,部队则在郊外扎营。

翌日,斥堠跑过来报告:

“渔阳附近的长城南边,有一队匈奴兵在布阵。”

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一支战车队迎击。此战车队的指挥是张次公,他接到将军的指示之后,便以雷霆万钧的气势前往出击。

张次公一队人马制造出来的景象,正符合“蹂躏敌人”一词。他们神速地抵达匈奴所轻忽的阵地,成两列横队,发动一次侧面突击,连应战的机会也不给他们,大部分匈奴兵都在措手不及之下被战车碾死了。死里逃生者,惊惶跳上胡马,往漠北的本营逃遁。

匈奴左贤王的麾下接到报告之后,不出数日应该就会前来报一箭之仇。

“我们去城外迎敌!”

卫青一声命令,使全军都激奋起来。

到了城外的沙漠地带,就不能使用战车了。

能够在骑兵战中打赢一生都在马上打滚的匈奴吗?全部人都感到有些惶惶不安。

卫青披上亮丽的铠甲,出了长城门,带头奔驰。站在山坡起伏剧烈的胡地,将兵的心情更加紧张。可是崭露灵巧的马术,骑在前头的卫青,以他慑人的英姿安抚了部属的心。

大军分成五列纵队沿着长城西进。

太阳在左肩上头。过了一会,远望北方,黄土色沙漠的远方有人马的影子涌出。果然不出所料,昨日遭到轻战车突袭的幸存者招来了伙伴,也许他们低估了出征沙漠的汉军战力,总共只来了五六千骑,比汉军还少。

匈奴整群人马呈波浪态势蜂拥而来,显然是过度自信。原本就不善于打组织战的匈奴,这回连基本的作战队形都没有组织,以各打各的战斗形态向汉军逼近。

五列汉军把马安在右边,成一横队,最前列的队伍举着盾牌和单刃铁刀,摆出迎战的架式。

接下来的第二列水平举弓。

第三列队伍手持矛戈,第四列和第二列相同。

最后面的第五列拉满稍长的弓矢,开始往斜前方高射。

箭矢宛如发亮的白银骤雨,倾注在尚有一段距离的匈奴前锋身上。着皮革戎衣的匈奴骑兵未料到攻击来得如此快速,多数中箭落马。

穿过第一波剑雨的匈奴骑兵怀着惊异应战,可是汉朝的骑卒还远在他们的射程之外。他们射出的箭都在中途落下。

不可能!我们的弓被恶魔附着,性能变差了吗?

匈奴的前锋消除刚升起的怀疑,再度举弓。可是,汉军射出的箭矢又在艳阳下倾注而下,连皮革盾牌都被射穿,深入骑兵的身体。

在马蹄扬起的沙尘中,又有几百人落马,继续朝汉军逼近的只剩下半数。他们乘着无鞍马疾奔,缩小了距离,终于能够瞄准目标。就在要对着呈五排横列的汉军最前列举弓放箭时,第二列骑射部队就一起开始平射攻击。在匈奴即将放出一箭的期间,就有三倍数量的箭雨逼临。

匈奴连人带马都如刺猬一般,倒毙在沙漠中。

失去马匹也负了伤的匈奴兵,脚陷在黄沙中,匍匐着逃散。持戈的汉军发动追击,无情的追杀残敌,夺取其武器或食粮。卫青下令清理战场,插在尸体上的箭矢,还能再使用的就收回箭囊中。

他们背对着太阳,依然成五列纵队的战斗序列往北挺进。正面一出现敌人,将军便在队伍中央发号施令。一边使纵队延展成横队,一边令先锋部队从左边绕到后面,使殿后的部队前进。万一遭到四面八方的围攻,就要形成不分前后的圆阵,不过从一列到五列的队形依然不变。

两天后,汉军遭遇到的匈奴部队是两倍于他们的兵力。穿着胡服的骑士们,犹如长在沙丘上的无数芦苇,挡住汉军的去向,两军对峙了一阵。

战斗一展开,汉军就和上次一样,阻截了匈奴的波浪攻势。匈奴应该已从上次的战斗经验中领教了汉军的能耐,可是他们依然低估了对手,这多亏了卫青巧妙的人员配置。

五列中的最前列是手持单刃铁刀或战斧等短兵的队伍,敌人看不到后面的弓箭部队,只明显看到第三列的矛林。

匈奴因此错估了形势,以为汉兵只能采取进攻战法。

他们再度三五成群的进攻。

匈奴看汉军从最后列的长弓部队以长箭呈四十五度高射的方式,到第二列的骑兵部队的正面平射,战术完全一样,匈奴这边做了稍稍改变。即越过汉军前两波攻击的匈奴骑兵,这次举着蛮刀冲刺而来,展开肉搏战。其数量约有数千人,可是每次还在和第一列接阵之前,就被第三列的长矛给刺死了。

伤亡到如此地步,匈奴这才惊觉,这回汉军的精锐是守护长城的汉军戍卒远远比不上的。

眼看着情况不对,匈奴便不管三七二十一,逃之夭夭,攻势立即溃败,转眼间已经不及千骑。他们的背后还有汉军第五列的长弓箭雨乘胜追击,数百人中箭,从马上跌落。

流着血在沙漠中呻吟着,也在骑兵给予致命一击时断气。一些蹒跚走动的,汉兵也踢着马腹穷追不舍,用力挥动着倒钩形刀刃,匈奴骑兵的颈子就冒出血花,染红了沙土。

卫青这时下令彻底收集敌人的武器和马匹,把可以重复使用的箭矢收回箭囊。他以同样的战法多次打垮敌军,一路战到被称为单于后院的龙城,掳获将校队长级的俘虏百名,才收兵返回上谷郡。

每一年都要受匈奴之苦的上谷居民,全涌到城外欢迎大获全胜的将军,欢呼称赞。卫青之名从此地传开,在部队凯旋之前,就传遍了京城。

卫青的成功可以说是利用匈奴的疏忽,乘虚而入,但运气也是因素之一。

“飞将军”李广,从雁门关出击,刚好匈奴的精锐都集中在大沙漠的西侧,因此李广的军队被击溃,自己也被俘虏。后来他装死骗过敌方,趁隙夺马,狼狈逃回。

公孙贺所部,则与匈奴失之交臂,没有失去一兵一卒,也没有收得战果。

公孙敖则与阵容相当的敌军交锋,激战的结果,损失了七千将兵,吃了败仗。

李广和公孙敖依照军法被宣告死刑,但以钱赎罪,降为平民的身份。

卫青至今依然尊敬曾经仰之弥高的李广。原本驻守城塞、日夜征战的武将李广,突然被召到沙漠作战,未免强人所难。至于同样与自己厉行骑射训练的公孙敖,为何会吃了败仗,他百思不得其解。

卫青于是去探访武职遭到剥夺的前辈公孙敖,来到其位于市井巷内的暂居寓所,他令随从在门前等着,独自进入。

“沙暴,就是被黑色龙卷风给害惨了!”

公孙敖已经恢复平常快活、刚直的男子汉姿态,豪爽地谈着败战的经过。

遭遇到匈奴军时,他也用远射程的长弓对他们放出如雨般的箭矢。可是,突然有一道沙暴袭向他们,射出的箭都失去了劲道。匈奴的箭雨反而顺势卷进沙暴中心,落在恰好被沙暴扫过的汉军人马体内。正当汉军阵脚大乱时,习于征战的匈奴更举起蛮刀,在肉搏战中挥砍自如,公孙敖的部队终于溃不成军。

胜败之差仅仅系于些微的运气、人的气势,以及是否能夺得先机。下一次出阵时,卫青本身也不无可能成为败兵之将。市井间有许多人认为,李广和卫青的差别并不在于所具有的将领才华。

不过,一举取得大胜的卫青,让刘彻龙心大悦,受赐的财物堆满了屋子。这同时也是因为姊姊卫子夫生下了皇子,正好是双喜临门。

婴儿被命名为“据”,并受封为太子。

“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皇帝这话,令他想起了主父偃。不善言辞的卫青或许在暗自想着,先施恩给这名策士,一旦有需要时,就可以请他代为说项,他要求引荐这名塌鼻子的五十岁男性。

莫非受到甜言蜜语的蒙骗,崇拜起学士来了?刘彻苦笑着。

经过“陈皇后废位”的事件,张汤大施铁腕的本事,更赢得了刘彻的信任。

义纵的后盾更为稳固之后,身为“长安县令”的他,也就得以恣意取缔非法。他最大的目标是那些把京城马路当成自家院子般胡作非为的外戚或列侯。

歪曲法令、强词夺理、视法律于度外、满口胡言的这些权贵子弟,在义纵眼里犹如黄罴的分身,他要扯下他们的假面具,彻底根绝这批狐假虎威的坏蛋。

宣平门附近有一个刀工聚落。有一个外戚看上那里良好的地利,蛮不讲理地想要把当地居民赶走。并且雇用流氓去对付群体抗议的刀工,事情已经进展到行将拆屋的地步。接到通知,义纵亲自带着捕役赶过去,把正要胡作非为的一伙人逮个正着。领头的人一时不肯透露口风,等到熬不住烫红的火钳拷问,才全盘招供。

当下确定主谋者是修成子仲。

王皇太后与前夫所生的长女金俗,一直隐居在市井之中,被韩嫣给找了出来。刘彻将此异父同母的姊姊,尊称为“修成君”予以厚待,义纵所举发的就是金俗的儿子。

“知道老子是谁吗!我可是皇上的外甥,姊姊嫁给淮南王的太子,凭你小小的长安县令,有抓我的权利吗?你给我去通知王皇太后,她可是我的祖母!”

修成子仲忍受着鞭打,睁着充血的眼睛,狠狠威吓义纵。

“啰嗦!没出息的小鬼敢把皇上搬出来,真是滑稽之至。你愿意的话,我就把你移请诏狱!”

“什么话?县令!听说你姊姊是王皇太后的御医,你就是靠这层关系才升官的,竟然以怨报德,你良心何在?”

“你以为皇太后会救你这种不肖的孙子吗?我调查过,你的恶行劣迹并不只有这一次,不久以前,曾强暴了下级官吏的女儿和商家的妻子,其他不良记录也不少,市民都在指正历历。把你无罪释放的话,会损及皇上的声名,你作威作福也应该有个限度!”

义纵一说完,就用刀鞘刻有螺钿的短剑柄,朝这名外戚的上额敲了一记。

像修成子仲这种毫无建树,只凭着权贵关系就仗势欺人,对刘彻来说只是让他面目无光而已。而王皇太后原本就讳言与前夫生过女儿的事,根本不可能会去袒护他。

义纵把这些关系弄得一清二楚,所以才会嘲讽他。若上请诏狱,皇帝可能会为了对一杆子败德的外戚杀鸡敬猴,而赐予死罪。修成子仲俯伏在地,双手平贴,撕裂的皮肤渗出血来,染红了狱舍地上的三合土。

义纵的强势,背后有着张汤冷酷的执法理念支持着,连皇后也因此下台。在这方面,以他为首的酷吏,都知道皇帝对他们是赞赏有加的。

为了构筑以皇帝为中心的政治管理基础,借由华丽的装饰安抚人心,令儒生去表现礼仪是最理想的。

刘彻本身很欣赏孔子在《论语》中的明快思想。如果能够“以礼治世”,便能形成最良好的社会。如此一来,皇帝也就是世间唯一的中心,只要努力维持继承的制度即可。

可是,犹如人的相貌各有不同,人的想法也是百人百样,要加以整顿,所依凭的就是政治力量,那也就是真正的力量所在。在这力量之前,儒家的理想主义也不得不沦为附庸和花瓶的命运。

为了治世的方便,才需要儒生提出社会体制的规划,至于清除世间到处积存的尘垢,就不能不利用严格的律法。刘彻对于张汤等人的执行力,具体上赋予了极大的信任和支持。

对于此次义纵加诸于修成子仲的处置,刘彻也相当满意。外戚的弊害不胜枚举,最好趁萌芽之际加以斩除。不过,这件事在日后却出现了意外的发展。

淮南王刘安有一位名叫刘陵的女儿。

这名才媛是社交高手,外貌姣好,在郎中之间颇受欢迎,她算是修成子仲的亲家姊姊。

她去狱中探望亲家弟弟,也不忘记对“修成君”金俗百般安慰。但是她并不是在对张汤和义纵施加压力,那其实是八面玲珑、无懈可击的圆融手腕。

可是,听了东方朔对她此一行为的报告之后,刘彻感到其中隐含着一种特殊的不良意图,这种印象在日后不久终于获得证实。

淮南王的东邻是“江都国”。

十年前,对奔行驰道的韩嫣行臣下之礼而怒不可抑、向王皇太后哭诉的,就是此地的江都王刘非。近来,有一位邯郸商人梁氏,提出要把女儿送给他当侧室,但这个女子的美艳,却被他的儿子刘建知悉,想横刀夺爱。梁氏只得死了这条心,自嘲地笑说,儿子竟想当父亲的情敌,刘建听到了,勃然大怒,派刺客杀了梁氏。

在梁氏遗族的告发之下,案子转到廷尉的手上,可是刘彻命令大赦,终止了审讯。

本来,这正是该把素行不良的外戚加以整顿处刑的时候,把阻拦治世的障碍清理掉之后,还能博得市民的欢心。反正那些人没有刘氏的血缘,不需要顾虑。可是,地方上的诸侯有着和自己同样的血脉,处罚他们等于把皇室的丑态公诸天下,因此无法果断行之。所以,只要不危及皇帝的立场,都得尽量使刘氏的血统延续下去。但,也不能不给廷尉充分的权力予以约束;这两个问题不断在他的脑中萦绕着。

他知道,即使为此询问儒生,儒生也只会不痛不痒回答:

“为显示血缘亲疏的顺序,请依序祭祀宗庙。”

当卫青要求让主父偃晋谒时,刘彻便想要拿这个问题考考他。

数日后,主父偃衣冠整齐地来到未央宫朝觐。没有读过书的卫青,也许会被这种人的花言巧语所惑,但是朕可就没那么容易让你称心了,刘彻心想着,提出自己平常在思考的问题:

“以前有过吴楚七国之乱,你认为有没有办法早期预防那种事情?”

“有的,先下手为强,削弱王国的势力即可。”

主父偃扬起塌鼻子回应道。

“出兵攻打吗?用强暴的手段,可不是有德之君的做法。”

“的确,兵即是凶器,不使用之而能提高治世成绩者方为英明之主。”

“那应该怎么办呢?”

“诸侯们常有许多包括嫡子、庶子在内的儿子,可是继承国王遗产的只有太子一人。如此会招致其他王子的不满,每一人都可能成为谋反的种子。依臣偃的愚见,为了帮助不幸的诸位王子,不如皇上施恩,以后诸侯逝世时,其领地由所有王子平分,并封之为列侯,不仅皆大欢喜,而皇上的恩德也能广被……”

好精明的头脑,刘彻不禁赞叹。

一方面可以抚平怨忿的庶子,一方面又可以削减诸侯王的势力,这个计策真妙。如此一来,诸侯王的领地就会随着子子孙孙的世代递嬗,而分割到无限小的地步。此案在日后的早朝中一提出,就被制定为“推恩令”。

刘彻从此对主父偃刮目相看,他在刘彻眼里的相貌像是:大地上阡陌纵横,令人想起干旱的脸孔,安置着一个稍带俏皮的塌鼻子。因年龄之故,未束发的头上白发繁多,整体上显出一副沉峻的相貌。

据说他曾经勉励向学,可是兄弟们不仅不资助贫穷的他,连食物、衣服也不肯周济。这个男人一路走来的人生,绝对不是顺风满帆的。但也令人觉得,也就是因此才会把他锻炼成随时都在思考种种计谋的策士。

“把朕的恩德施给诸侯王,朕了解。在此想再听听你的意见,朕百年之后安身的茂陵已经建设完成,却人烟稀落,还没有都邑一般的活络景象,应该怎么办才好?”

主父偃微微露出笑容,开口说:

“请下令地方上的财主迁移过去,并将天下的豪族或以权势自夸的游侠、无赖都迁移过去,这样不仅可以增加人口,减少人世间的恶行,也还可以利用他们的金钱提升城邑的建设。”

刘彻听到建议,讶异得一时说不出话。

妙策犹如泉涌。刘彻曾命令全郡推举“贤良方正”之士,为何会漏掉了如此卓越的人才呢?真是不可思议。

刘彻针对这一点询问时,主父偃以一本正经的表情,不以为意地回答:

“因为人际关系不佳,臣偃不善于逢迎,总是被豪门权贵排斥。”

老实的回应使刘彻大笑,但是他接下来对主父偃提问时,脸颊上的笑意消失了:

“朕的继承人出生了,却还没有皇后,你觉得如何?”

皇太子刘据的生母是卫子夫,她虽然有夫人的地位,却因为曾经是平阳侯的婢女,出身低贱,是否适合就皇后之位,连刘彻也一直犹豫不决。他为此问过儒生多次,那些人都冷汗直流,模棱两可地说“陛下圣明”,然后就避而不谈了。

“请让卫夫人当皇后,母凭子贵,既然已经册立夫人生下的皇子,封夫人为皇后也是理所当然的!”

主父偃毫不迟疑地回答,这番话正中刘彻的下怀。

儒生虽然擅长思考深远复杂的理论,可是对于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系却很生疏。像主父偃这种独行狼,在人性大熔炉中锻炼过,所以颇能洞察人心。

他不仅赢得了刘彻的信任,对给予晋见机会的卫青,也算是最大的报答。

拾伍 名将的浮沉——公元前128~127年

1

去病在操练场上的骑射姿态,一天比一天剽悍。他拉弓的样子甚至令人觉得,才十多岁的少年,就已经如武艺精湛的人一般圆熟。

卫青和张次公结束演练,过去探看去病的情况,就听到来参观练兵的列侯子弟在调侃着:

“喂,那个叫去病的,你好像和我父亲同一个名讳,你姓什么?你是陈家的儿子,怎么不自称陈姓啊!”

去病这时正和一些异族高手,以及侏儒巨灵蹴鞠。这是除了军事训练之外,去病唯一有兴趣的游戏。

穿戴高级冠带的列侯子弟,听说这位骑射天才少年的传闻,便忌妒地前来挑衅。

去病和友人在操练场一隅拴好马匹,快活地踢起球来,并没有理会那些人的挑发,那是鉴于对方父兄的身份,而不愿轻举妄动。可是万一权贵子弟对去病动手,他们随时都会介入。尤其是巨灵,去病把他当成亦师亦友,他心里已准备随时为去病效命。

卫青等人相视而笑,站在树荫下观看事情的发展。

起初搭声的是较为年长的少年,应该是申家的继承人,也就是建国功臣申屠嘉的后裔。

“看来非告诉你不可了,你母亲在平阳侯的屋子里干活时,和平阳县的小官员霍仲孺姘上了!”

话一说完,少年们哄然大笑,另一个少年接着说下去:

“后来你母亲被那男的遗弃,没想到运气好,趁着妹妹大富大贵,钓上了姓陈的金龟婿,可是陈詹事的人再怎么好,也不会肯让拖油瓶冠他的大姓。对不对,‘霍’去病!”

去病踢着球,原本满不在乎地听着他们胡言乱语,可是话一涉及到母亲卫少儿时,表情就生硬起来。然后,他猛然快跑,跳上在稍远处吃草的白斑爱驹,操纵缰绳,驰骋起来。

巨灵停止蹴鞠,忐忑不安地观望着,但是异族高手们的表情却一点也没有变。去病穿过友人的旁边,在离权贵子弟约五步(六点九公尺)的地方驻足。

“没办法回话吗!你这个私生子,偶尔和我们一道念念四书五经吧,才会懂得什么是羞耻!”

申家的少年一说完,骑在马上的去病做出了拉弓的动作。瞬时之间,传出发亮的箭镞穿越空中的声音,正在发愣的列侯子弟头上的冠帽一一被箭矢打落。

树荫下的卫青和张次公不禁发笑。

少年们看到有生以来第一次朝向自己射来的兵器,都目瞪口呆,翻落到地上的冠帽全部都射在中心点。

卫青拾起其中一顶,拔掉箭矢递过去,他们知道卫将军是去病的叔父,立即做鸟兽散。去病已经不搭理他们,下了马,又混入壮年的士兵群中,没事似地专心蹴鞠。

2

操练场上并排而立的槐树,正绽放着白花。

卫青的年轻舍人任安,从远处领着一个人来到。

“将军,许久不见。”

卫青对这位礼貌周到的美髯青年感到似曾相识。

青年从行李中取出一卷竹简,那是一封介绍信。

发信人是河东郡都尉周阳由。

卫将军阁下:

从来没有面会过卫将军阁下,就推荐人前往,敬请原谅敝人的鲁莽。

这位青年人减宣,在处理法律事务上,无人能出其右,敝人向来也视其为珍宝。然,此次我获罪于皇上,即将自尽以谢罪。

对减宣如此优秀的青年,由于不忍就此弃之不顾,便以最后的命令,遣他持此书简呈予阁下。烦请阁下给予一官半职,此为启程赴黄泉者的心愿,但愿成全。

河东郡都尉 周阳由

这是周阳由的最后请托。

所以会从皇上那里获罪,大概是和太守申屠叟之间争斗的结果。卫青也听说了,和先前的田蚡和窦婴、灌夫的例子一样,是同归于尽。

周阳由虽然是恶名昭彰的酷吏,但这既然是他临死前的最后请托,也就不能不接受。何况就像是主父偃的情况一样,照顾有才能的人也是值得的。减宣的才华,已经从他帮自己征调军马一事上得到证明。

卫青向刘彻奏明了事情的原委,刘彻便下令说,既然他擅长鉴定马匹,不如给他太仆属官的身份,也就是管理军马的辅佐官“大厩令丞”。

尽管暂时有了糊口的俸禄,可是减宣的本领是在执行法律事务。

既然如此,张次公便挺身而出,他愿意介绍义纵这个朋友给他。

于是就在张次公的引介之下,卫青带着减宣来到义纵的宅邸。

厨房已经散发出酒香,仆佣们也都显得特别兴奋。

由于全都是出身河东郡的人,事情很快就谈妥了,义纵对初次见面的卫青觉得很亲切。数年前,在张次公的军官舍中遇见公孙敖时,他感到对方具有高级武官特有的骄傲,可是眼前的卫青毫不隐瞒他的出身,因而予人平易近人的感觉。

“周阳由一向以严格著称,这位先生既然是由他所推举的,必然不会有错,有他过来帮忙,求之不得。”

义纵说,俊秀的脸孔呈现着恳挚的表情。

“承蒙您一口答应,非常感谢。能够让“张太中大夫的右臂”的您看重,减宣也会格外卖力。”

“将军,我们就不要客套了,今天摆了一桌酒席,虽然简陋,为了欢迎减宣,也为了我们相识,一起来喝个痛快吧!”

义纵近来刚从“长安县令”调升为“河内郡郡尉”,他盘算着,赴任后会出现一些与张汤的联络事宜,正适合让减宣去做。

减宣终于成了御史中的一员。

义纵通达人情的办事手腕,此后也多次让卫青感到佩服。

3

新的出击命令终于颁布了。

秋季,打从初次上阵(公元前一二八年)已经过了一年多。

唧唧虫声一如冬季的前奏曲。

卫青把厚厚的棉袄甲,改良成适合骑马的胡服样式,发给所有骑兵穿用。

从去年底开始,匈奴的侵扰就以渔阳郡为主,日益剧烈,辽东太守被杀,人民不堪掳掠,卫青为了讨伐,率领三万将兵前往雁门。

——这回真的要露出狐狸尾巴了,先前远征的胜利,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对卫青这样夹杂着忌妒的批评,正在四周此起彼落。由于上次的胜利太过于顺手,让人瞧不出他真正的实力。

一越过长城,在沙漠的彼端瞥见皮革戎衣的敌人,他就在先在心理上武装起来。

——匈奴违背天理,搅乱人伦,虐杀老人,以掠夺为生。而且欺骗各个蛮族,侵害边境。才必须派遣将军,加以征讨!

卫青的脑海里回荡着出击的诏令,自己只是要去实行而已。

军队的列阵和以前一样,不过四列之前的人员,有前后左右交替的弹性。

匈奴发动波浪阵,和从前一样,各自往前挺进。卫青阵营中的长弓部队射出箭矢,随同匈奴兵往左右翼延伸,他们的队形也巧妙地往左右移位。

从匈奴方面看来,卫青阵营仿佛一边蠕动,一边射出毒针的毛毛虫。

匈奴的控弦之士如猛兽一般扑向巨大的虫子,可是还没有碰到敌人的躯体,就有超过半数被箭矢射穿,染红了沙漠。而且,一边放箭,一边展开肉搏战的匈奴兵,也在汉军阵线的包围下,被来自四方的长矛给戳死。汉军的灵活简直就像是捕捉细菌的白血球,等匈奴兵发觉时,已经处于以一对四的局面。

此次的远征军发现,和上回稍有不同的地方,是在匈奴增加兵力,对他们展开第二次、第三次波状攻击时,终于知道汉兵不可轻侮了。

卫青的阵营在匈奴大举突击时,呈横队并肩而行,向前迎战。

达到刚弓的射击距离时,首先长弓部队出到最前面平射,匈奴还未取出自己的弓箭,就笼罩在一片箭雨中,连人带马陷入沙地。残余的皮革戎衣战士对于前所未有的连战连败,产生了孤注一掷的心理。他们大喊大叫,进行肉搏战。长弓部队便退到最后一列,前面四列原地踏步,挪出左右的空间。对于攻来的匈奴,第二列和第四列予以围攻,中箭倒地的士兵或被射中要害而倒地的马匹,一堆堆地散落在沙地上。

有些匈奴兵声势威猛地冲锋,侥幸闪过第一列的盾牌和短兵,正想要一口气穿过五列,绕到背后去的瞬间,嵌有倒钩形刀刃的长柄枪,从第三列对着冲刺而过的队伍用力一伸,匈奴兵就被自己前冲的速度刺破了颈子。

匈奴的战法完全没有变化。几十年来都是靠着同样的战斗形态赢得胜利,也不可能突然想出别的办法,因此,不管和卫青交战几次,结果都是一样。匈奴的兵员损耗太多,也就不敢发动第五波的攻击,开始撤退。

这时候汉军的刚弓部队开始追击,不断射出箭矢,几乎是赶尽杀绝,匈奴可从不曾有过这样打败仗的经验。

趁此契机,汉军的校尉瞧见好几名匈奴背着伙伴的尸体准备逃走。

“匈奴人也有照顾难友的心肠,我们应该表示一点同是武人的情分。”

显露出打胜仗之后的宽容心理时,旁边另一个明瞭匈奴习俗的校尉,却以极为轻蔑的眼神看着匈奴,说道:

“匈奴战士有一条规定,把尸体带回去之后,就可以全盘接收那人的妻子和财产。”

“竟然是这种禽兽不如的鼠辈!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大伙继续追!”

如此一说,校尉便领着约有百骑的部属冲出,从远处发起攻击。可是箭矢都射在扛在背上的尸体上,而拼命窜逃的匈奴兵,依然不愿放下重负,跳上无主的马匹,逃之夭夭。

追击的校尉苦着一张脸回来,似乎对匈奴风俗所怀的厌恶感还无法消除,看到因为重伤而倒地的败兵,便用刚弓射死。

卫青环顾全军,知道这一仗自己军队的损失不到一成,敌军则有八成战死,轻伤的俘虏也有数百人。卫青令刚弓部队围成广大的一圈,支使俘虏去捡收、搬运战利品、粮食,以及还能使用的箭矢。

匈奴战士失去斗志,内心充满矛盾地嘟哝着:

那个方士说得没错,我们应该接受千里眼的忠告。

这个方士和上回在上谷郡听到的是同一人,以卫青为首的汉朝校尉当然不会知道。

在接到捷报而引颈以待的刘彻、卫子夫,以及列侯和武官的视线下,在长安百姓热烈的欢迎声中,卫青率领大军凯旋。

树叶已经完全变了色。

刘彻心花怒放,他头戴通天冠,从龙座倾身听取将军的报告。

“皇上恩泽的庇护,加上武运亨通,打败了匈奴。”

“不是武运,卫将军,这是训练的成果,从此以后要继续好好努力!”

刘彻对卫青露出激赏的微笑,心中大悦,他最钟爱的卫皇后的弟弟再度建立功勋,可见自己有鉴识人才的眼光。

他的外甥霍去病的骑射技术也是越来越精湛,近来听说还登上操练场的楼台,研究阵势的指挥,这名少年既然和卫青有血缘,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刘彻初次去参观霍去病的骑射时,担任御者的韩安国,被受到惊吓的马儿甩落,而一时双脚瘫痪。后来由于无法担任政务,御史大夫的职位也被解除了。他在卫青凯旋的时候,被派往渔阳郡,以将军的身份驻屯。表面上是要让他轻松一下,去呼吸乡下的空气,好好静养,实际上却是所谓的左迁。

李广也在缴出赎铜之后,在终南山的蓝田隐居,初入老境的两人的失势,正象征着世代交替。

“韩将军的心情很低落喔。”

仿佛看穿刘彻的心思,东方朔突然开口,很少人知道这个巨无霸特殊的缩骨功夫,卫青也只以为他是一个言词诙谐的郎中。

“心情低落时,该怎么办才好?”

“依臣朔的愚见,哼唱轻快的歌曲,拍着肚子跳舞是最好的。”

“你试过吗?”

“试过,有一次在酒店,头碰到门楣,心里很不爽快,就叫来乐士吹箫,边喝酒边唱歌。可是,女侍却说我会把店搞垮,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东方朔是在比喻帝舜无为而治的德政,运用“鼓腹击壤”的典故,暗讽韩安国其实是无能的儒生。

“后来呢?”

“歌舞结束,竟然要收我两倍酒钱,我的心情变得更加不爽快了。”

在场的人都笑开了,这个容貌英俊的大男人,还以逗趣的动作搔搔头,更引起一旁的宫廷人士哄然大笑。

张汤也在其中。

他那很精明似的单眼皮,配上齐整的胡髭,令人感到法律执行者独特的冷酷。对于东方朔的耍宝,他只在脸上显出从善如流的样子,怀着等待“百年河清”的心情,视线越过骚然的未央宫大厅,眺望远处空中,然后看着卫青,沉浸在与其他宫廷人士不同的感慨之中。

——可以说是大出所料吧,卫将军托付给义纵那位名叫减宣的男子,对我们大有帮助。

他在心中如此低喃着。

4

义纵逮捕修成子仲后,他的姊姊虽然早与淮南王刘安的太子刘迁成婚,却离了婚回到了京城。真正的原因没有公诸于世,可是一般人都认为是因为修成子仲犯罪,而拖累到她。这恐怕是有才媛之称的王女刘陵所怂恿的结果。

减宣的第一件工作,就是查明此事的真相。

他贿赂常出入修成君宅第的商人,以熟人的身份,分给婢女一些零星的饰物,作为礼物,借机搭讪。

“说起来,这里的小姐挺可怜的!”

话匣子一打开,就有一名婢女上钩,露出好奇的表情笑着。

“是啊,虽说是乡下,可是毕竟也是王妃,弟弟有点蛮横,也不需要走到离婚的地步……还有一件事。”

婢女收到鳖甲梳子,好像很高兴,压着声音往下说:

“小姐说,从离婚前半年,就没有和太子共寝了。之前,我听到她在向夫人哭诉,实在很可怜。‘请跟我睡!’这种露骨的话,高贵的女人哪里说得出口。最后终于被遣走了,淮南王的太子这么做不是很阴险吗?”

——原来如此!目的就是要让她待不下去。淮南王一定有谋反之意,欺敌先从身边开始,这是为了避免策略泄露,真是深谋远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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