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大喊:“还我怀吉!还我怀吉!还我怀吉!”
一日又一日公主以泪洗面,一日又一日公主哭号不息,可是没有人向宋仁宗向苗贤妃禀报。在杨夫人看来,闹几天也就消停了。
不料,公主一闹就是两年。公主已经恍如癫狂,经常数天不吃不喝,一遇来人,就冲上前去大叫“怀吉”!再见梁怀吉,已经成了公主生存下去的唯一信念。李玮请来御医治疗公主的疯癫之症,可即便回春妙手,也无法治愈公主的心病。
宋仁宗听到御医的回报很是恼怒,枉费自己如此疼爱公主,公主竟然如此荒唐!苗贤妃则日夜叹息,忧伤不已。
再后来,就发生了公主以刀割脉、放火自焚的事情。在烈火之中,公主犹自惨呼:“还我怀吉!”《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怀吉等既坐责,公主恚怼欲自尽,或纵火欲焚第,以邀上必召怀吉等还。”
听到奏报,宋仁宗傻了。
5黯灭
两年之后,梁怀吉重回汴京,公主也被召入皇宫居住,李玮则离开京城,调派地方为官。不过,宋仁宗告诉女儿,梁怀吉可以回宫,但不能再服侍她了。看着女儿惨白的脸庞,宋仁宗长叹:人言可畏啊。
经过两年漫长的等待,终于可以再见到梁怀吉,公主已经别无他求。只要怀吉能够回宫,只要能够知道怀吉安好,就算此生不再见面,已是足够。
梁怀吉被安排到内侍省工作,重新做回十多年前的小黄门。许多人都知道梁怀吉是惹恼皇帝的罪人,隔三岔五都来刁难他欺负他。梁怀吉默默承受。
数月后,司马光偶然遇见梁怀吉,大感意外。梁怀吉乃是皇帝明诏贬斥的罪臣,是玷污公主清誉的魁首,不杀梁怀吉已经是法外开恩,此刻梁怀吉竟然被召回皇宫。这还了得。司马光上书宋仁宗,称:当初宋太宗之子兖王任性放纵,辅佐官员多番进谏,兖王极为不满。左右就让他装病,当宋太宗问起兖王为何经常生病,兖王乳母说,就怪辅佐官员整天刁难。宋太宗听后大骂乳母,嘉奖辅佐官员。宋太宗之女齐国公主一生孝敬公婆,对待驸马也谦恭守礼,为世人称道。司马光希望宋仁宗能够效仿先帝,严格约束兖国公主的随从,让公主能够善待驸马。
司马光提出,必须将梁怀吉再次赶出京城,让公主早日出宫回到公主府。宋仁宗不从。司马光说得有道理,那也是一个明君应该做的决定。可是宋仁宗是大宋君王的同时,也是女儿兖国公主的父亲。作为一个君王应该以大局为重,可作为一个父亲又怎么忍心把女儿再推回到火坑之中?
公主的母亲苗贤妃和贴心的妃嫔商议,如何才能挽救公主。宦官王务滋提出,可以派人监视李玮,一旦李玮有什么过错,就可以向陛下提出退婚。《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苗贤妃与俞充仪谋,使内臣王务滋管勾驸马宅,以伺玮过。”
可自从闯宫之后,李玮更加谨言慎行,每日闭门不出,除去读书就是练字画画。几年下来,李玮的书法和绘画大有起色,他的《水墨蒹葭图》笔法老到,就连画院的那些名家也赞赏不已,都说此画必定流传千古。李玮的画意取自《诗经·蒹葭》,满纸之间都流露出思慕公主却又遥不可及的愁思。
王务滋刺探多时,根本就找不到李玮的什么差错,只能回禀苗贤妃任务没有完成。大家都很遗憾。有个妃嫔提议:“但得上旨。”只要得到皇帝的同意,一切就好办了。可是宋仁宗怎么可能亲自下诏判决离婚呢?王务滋提议,不如给李玮赐毒酒,一了百了(务滋请以卮酒了之)。苗贤妃开始连声反对,可几天之后,思量再三,最后为了女儿,还是鼓起勇气去找宋仁宗商量。宋仁宗很为难,还是曹皇后一锤定音。曹皇后说:“陛下您是因为感念母后,于是让公主下嫁。如今又怎么能够做出这等绝情的事情?(陛下念章懿皇后,故玮得尚主,今奈何欲为此?)”
一旦杀掉李玮,宋仁宗一生仁孝的名声也将尽毁。
不知怎么,苗贤妃想要毒杀女婿李玮的消息竟然传到了宫外,李玮一家恐惧不安。李玮的哥哥李璋远比弟弟有头脑,既然公主已经是如此厌恶李玮,甚至有了要毒杀李玮以解除婚约的意思,不如李家主动提出退婚。虽然驸马休掉公主古今未有,必然会受到朝廷大臣的批判,可如此一来,就可以换来苗贤妃和皇帝的宽容与理解。
李璋上奏:“弟弟李玮为人愚拙,不足以承受天恩,祈求陛下能够判二人离婚。”宋仁宗看到奏折,召来李玮,赏赐李玮二百两黄金,说:“一个人要想获得富贵,又何必一定要和公主成婚呢?”李玮泪流满面,叩头谢恩。
当天,宋仁宗下诏,将女儿的封号由兖国公主降格为沂国公主,李玮免去驸马都尉一职,继续在地方任职。
诏令一下,司马光等朝中言官纷纷上书。司马光表示,当初宋仁宗是为了尊崇生母,才把女儿嫁入李家。如今却让李家人日夜忧惧,严重违背宋仁宗的本意。何况,李太后忌日将近,怎么能够在这个时候让二人离婚呢?再者,李玮若是有罪,不配尚公主,公主难道就没有过错吗?
不但是司马光,所有言官纷纷上奏,连一贯谨慎的宰臣都表示反对。各位官员把公主的离婚案提升到捍卫礼法、打击皇家特权的高度。官员们群情激愤,就算皇帝的女儿也不能如此横行霸道欺负人。李玮找到司马光,希望诸位官员不要再为此事纠缠,自己已经接受皇命。可司马光表示,自己反对并非为李玮个人,而是为了大宋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若皇权不受限制,此例一开,必然遗患无穷。就算李玮不参与行动,司马光等人也要抗争到底!
宋仁宗知道自己的这道诏令可能会引来非议,但是没想到竟然会如此激烈。
宋仁宗无奈了。莫说毒杀李玮,就算是让李玮与公主离婚,就已经惹得百官非议。宋仁宗天性仁孝,对生母李太后本就满心愧疚,此时听到司马光如此说,更加伤心。一旦判二人离婚,世人必定认为李玮有大错,一些人揣测皇帝的意思,必定加倍践踏李家。如此一来,自己百年之后如何面对母亲?宋仁宗虽然是一国之君,可一生行事仰畏天,俯畏人,宽仁恭俭,对待臣下进谏,从不用皇帝权位压制,而是以忠恕之道相对,于是才有四十年仁宗盛世。
权衡再三,最终宋仁宗还是恢复了李玮驸马都尉的职位。不过,此后公主常年居住宫中,母亲苗贤妃日夜陪伴监护,李玮则一直在地方为官。
数年之后,宋仁宗去世,之后宋英宗、宋神宗即位。宋神宗时期,苗贤妃曾提请宋神宗做主解除公主与李玮的婚约,可宋神宗却以仁宗圣德,尚且不做判人离婚之事,何况他一个晚辈,怎能对姑母的婚事说三道四呢?于是,就这么一直耗下去,耗下去,直到油尽灯枯,直到香消玉殒。去世之时,公主不过三十四岁。
在母亲苗贤妃的安排之下,公主曾经远远地看过一次梁怀吉。梁怀吉老了,三十出头的梁怀吉鬓角之间已经有了白发。看着梁怀吉的背影,看着梁怀吉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公主心中有几许惨痛,又有几许安慰。在空旷的皇宫之中,在瑟瑟的秋风之中,在凄冷的寒月之下,只要想到梁怀吉也同在这月下,这宫中,公主的心中也就有了一丝的安慰。
梁怀吉知道公主会来看自己,也知道公主那时就在远处眺望。可梁怀吉故意背对着公主的方向。作为一个阉人,作为一个仆从,连最基本的幸福都无法给,又有什么资格陪伴公主呢?或许,让公主早些遗忘,才是最好的选择。或许,爱一个人的方式,不是争取,而是远离……
周贵妃:后宫是一袭华美的袍
如果真的可以穿越,宋仁宗朝红极一时的周贵妃必然会视张爱玲为知己。
张爱玲说:人生是一袭华美的袍,里面爬满了虱子。
在后宫奔波挣扎数十年之后,周贵妃才明白,原来自己所渴望的一切,其实早就拥有。
1后宫迷梦
当周贵妃还只是宫女周氏的时候,心中有许多的渴望。
周氏是不幸的,四岁时,父母双双故去,她只能由在宫中绣房当宫女的姑姑带入宫去。姑姑没有高贵的出身,没有有权势的亲族,没有资格参加后宫妃嫔的选秀,只能充任下等的使唤宫女。不过,姑姑却看得很开。当无数宫女都在坐着期盼得到圣恩的美梦的时候,姑姑默默抚养着周氏。
从四岁到十二岁,周氏的生活非常平静,平静得有些乏味。
周氏很聪慧,从五六岁开始,就能够帮着姑姑打打下手,十岁左右就能够独自做出出色的绣品。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数年之后,周氏必将成为绣房的骨干宫女,说不准以后还能够熬个小小的女官。
姑姑期盼周氏能够一辈子平安快乐,可周氏却不甘心一辈子埋没在寂寞的绣房。在周氏看来,只要是宫女,那就是皇帝的女人。和多数宫女一样,周氏总爱做一个梦,梦想有朝一日被皇帝宠幸,然后山鸡变凤凰,摇身一变,飞上枝头,改变自己平淡的人生命运。
只是,后宫佳丽三千人,又有多少人能够得到皇帝的恩宠呢?多数人日盼夜盼,等待一生,也不过是红颜变白发,等来无尽的辛酸惆怅而已。
可是,小小年纪的周氏坚信自己的人生会不同。为此,每当月圆之夜,周氏都会在庭院之中向明月祈祷。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或许是周氏的诚意感动了上天,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张贵妃偶然经过下等宫女居住的偏殿,恰恰看到了她娇弱而执着的背影。张贵妃站在周氏的背后,许久,让随从把周氏带到自己的寝宫,做了自己的贴身宫女。
那一年,周氏不过十二岁。姑姑不舍,可周氏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待在绣房,可以和姑姑相伴,却注定了一生寂寞。姑姑年纪大了,可以忍耐,周氏却相信,一定有着美好的未来,在前方等待自己。
周氏看着张贵妃的背影,如痴如醉,一脸的艳羡。
眼前这个女人,姿容绝代,气质华贵,举手投足之间都流淌着一股让人着迷的气息。周氏听过许多张贵妃的传闻。十多年前,张贵妃还不过是后宫中的寻常舞女。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宋仁宗闲庭信步,偶遇正在桃花林中独舞的张氏,一时惊为天人。张氏很快就得到了宋仁宗的恩宠,不出数年,就生下两位公主,品级也从五品才人变成四品美人变成正一品贵妃。就是这个张贵妃,多次和大宋国母曹皇后叫板,甚至在后宫妃嫔宴会公开挑衅曹皇后,曹皇后也无可奈何。原因很简单,张贵妃的背后有九五之尊的宋仁宗。正因为有着宋仁宗的万千宠爱,才有张贵妃飞扬跋扈骄横不羁。
在众多普通宫女心中,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大宋宫廷中蛇蝎一样的存在,没有险恶狠毒的手腕,又怎么可能爬上高位。在众多普通宫女的心中,眼前的这个女人,又是大宋宫廷中偶像般的存在,张贵妃的一生就如同一个热血而励志的故事,让无数卑微而脆弱的宫女,做着一个又一个华美的梦。
可是,年纪虽然还小,周氏已经懂得察言观色。周氏很快就注意到了张贵妃的另一面。
在前呼后拥的随从散去之后,在珠光宝气的装饰卸去之后,周氏看到了一个脸色苍白、双目无神的女人。
张贵妃屏退众人,唯独留下周氏。周氏虽然年轻,却有着其他宫女没有的机灵。张贵妃看着周氏那双如同黑夜中星星一样纯洁明亮的眼睛,不禁就想到了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多么单纯啊。单纯到相信单凭自己的容颜,就可以拴住一个男人的心,单纯到相信那个男人会遵守一生一世只爱自己的誓言……
多年之后,周氏才明白,当时的张贵妃其实已经如同入秋的红枫,虽然红艳欲滴,可是却已经到了生命的极致,寒风一起,就注定了飘零。
宋仁宗确实爱过张贵妃,甚至可以说,张贵妃是宋仁宗一生唯一一个真正的炽热地爱过的女人。可是,宋仁宗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宋仁宗首先是一个帝王,其次才是一个男人。
于是,当帝王的身份要求宋仁宗做出选择的时候,宋仁宗虽然不忍,却依然做了许多伤害张贵妃的事情。
多年以来,宋仁宗一直无子。后宫诸多嫔妃已经给宋仁宗生下三个儿子和六七个女儿,可惜,除了长女福康公主顺利长大,其他儿女都在三岁之前早夭。张贵妃也曾经为宋仁宗生下两个女儿,给宋仁宗许多的快乐,也给自己带来了无限荣华。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宋仁宗越来越感受到无子的恐惧。宰臣一再上书,要求在宗室中选立皇子,皇族长辈也一再暗示,再不确立继承人,大宋社稷危矣,就连宫中曹皇后也推波助澜暗中使劲。这一切,都让宋仁宗无法呼吸。
于是,在张贵妃因第二个女儿夭折而悲痛欲绝的时刻,宋仁宗依然召幸了另一位宫女。听到消息,张贵妃不顾一切地冲出殿阁,出现在宋仁宗的面前。当看到衣衫不整的宋仁宗,张贵妃大叫一声,晕倒在地。
醒来时,张贵妃明白,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
与其和别的女人争宠,不如自己培养一个接班人。于是,张贵妃找到了周氏。
张贵妃教周氏如何弹琴,如何跳舞,如何揣摩帝王的心思,如何缠住一个男人的心。张贵妃教得很细心,也教得很痛苦。
张贵妃准备用三年时间把周氏培养成自己的秘密武器,之后忽然使出,让后宫妃嫔更让那个永远像泰山一样存在的曹皇后再次感受来自张贵妃的恐惧。
让那些骄傲的妃嫔重新在自己的脚下瑟瑟发抖吧!
是的,宋仁宗绝对无法推开年少貌美、多情妩媚的周氏。张贵妃坚信。周氏也坚信。在她们的面前,有着同样的梦想,同样的光明。
2绝地逢生
可惜,三年不满,张贵妃就去世了。
听闻张贵妃病危,宋仁宗大恸。两年来,宋仁宗刻意冷落张贵妃,不仅仅是因为张贵妃的失礼,更是因为张贵妃骄横跋扈已经引起曹皇后以及朝廷宰臣强烈反扑。亲附张贵妃的宰相贾昌朝早就罢黜,与张家有亲戚关系的枢密使文彦博也被贬地方,张贵妃在朝中已然没有了依靠。朝中御史谏官一而再再而三上书,要求严防后宫干预朝政,杜绝后宫结交宰臣事宜。在这样糟糕的情况下,宋仁宗只有选择远离,才是对张贵妃最好的保护。
可是,宋仁宗没有机会向张贵妃说明。怨恨,已经让张贵妃丧失了判断力。
宋仁宗坐在张贵妃病榻之侧,哽咽流泪。昏迷中的张贵妃得知宋仁宗已经驾临看望,挣扎着将锦被蒙住头脸,低声让宋仁宗别看。张贵妃希望,在宋仁宗的心中,自己永远是那娇艳欲滴的牡丹,而不是枯萎凋谢的残花。
周氏在帘幕之后,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皇帝,周氏很激动。可是,不得张贵妃的召唤,周氏不敢妄动。
不久,宋仁宗就走出殿阁。就算心中有再多的悲痛,宋仁宗也必须深深掩藏。走出这个殿阁,宋仁宗就不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君王。
这个难得的机会就这么擦肩而过了。
张贵妃在清醒时曾经交代周氏,自己去世之后,曹皇后必定以各种理由将张贵妃殿阁中的所有宫女拆散,甚至驱逐出宫。要想继续待在宫廷,并且亲近皇帝,只有一个机会。张贵妃拉住周氏的手,告诫周氏,小心皇后!
数天之后,张贵妃去世。宋仁宗很悲伤。张贵妃跋扈,确有欺凌皇后、交结朝臣的不良行径。可宋仁宗心中明白,那些出格的举动其实是宋仁宗默许的。多年以来,曹皇后虽然无子,却倚仗士大夫家的关系和朝中大臣勾结,以保全社稷为名,要求宋仁宗在宗室中选立太子,这样,曹皇后就可以长保皇后乃至太后的权位。宋仁宗自己不能出面,只能让张贵妃充当马前卒,以后宫争宠的面目化解曹皇后与朝臣的攻势。
宋仁宗下诏,追封张贵妃为皇后,谥号温成。诏令一下,群臣哗然。皇后依然在世竟然晋封另一个人为皇后,实在骇人听闻。大臣纷纷以有违祖制为名反对追封。可宋仁宗无论朝臣怎么反对也毫不退让,甚至把所有上书反对的大臣一律贬斥。
宋仁宗就是要告诉曹皇后,告诉天下,我,赵祯,才是大宋江山唯一的主宰。
十多位高官被贬斥,可整场交锋中,曹皇后一直没有出声。在宫廷的一隅,曹皇后必定是满怀怨恨吧。
曹皇后并不是个坏女人,宋仁宗也不厌恶曹皇后。可是,皇权不容他人染指,即便是皇后也不行。
就在满朝官员因追封一事吵得不可开交、宋仁宗倍加思念张贵妃的时候,周氏拦住了宋仁宗的御驾。
周氏禀告宋仁宗,宫中许多妃嫔对厚葬张娘娘一事很是不满,大家聚集在一起说娘娘的坏话。昔日的许多侍女,都纷纷背叛,找寻新主子。可是,娘娘待周氏不薄,周氏愿意以女儿的身份为娘娘守丧,在张娘娘安葬之后就离开皇宫,一生常伴佛祖,为娘娘祈福。
宋仁宗大为感动,真是“疾风知劲草”啊。宋仁宗对眼前这个女子不禁产生无限好感。
当周氏说完,抬起头来的时候,宋仁宗大吃一惊。眼前的周氏眉眼之间竟然和少女时代的张贵妃一般无二。
宋仁宗让周氏跟在后面,带着周氏来到寝宫。他让周氏走两步,她在羞涩中起身,一步、两步、三步……他仔细看着她,发现越看越像,举手投足之间,无不仿佛张贵妃再世。
宋仁宗的眼睛再也无法离开。当晚,周氏就留在了寝宫。
期盼了多年的美梦终于变成了现实,周氏很兴奋。
第二天,尚宫娘娘就带着周氏来到了一处比较幽静独立的殿阁,十五岁的周氏,开始有了自己的独立的住所。
周氏成为一名暂时还没有品级的后宫。作为后宫,可以有一位宫女贴身侍候,周氏选择了绣房的姑姑。
周氏炫耀一般带着姑姑在殿阁中穿梭,把皇帝赏赐的许多珠宝首饰都拿出来让姑姑观赏。周氏在炫耀自己的成功。
可是,姑姑却一直很平静。姑姑告诉周氏,在殿阁中,在自己身边,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可是,走出这个殿阁,一切都要小心。
3君王无奈
周氏不信。有皇帝的恩宠,在后宫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可是,很快周氏就感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威压。那种无形的压力,足以让一个脆弱的人感到窒息。
张贵妃去世之后,宋仁宗选择继续远离曹皇后。除了周氏,宋仁宗还宠幸了张贵妃的妹妹,还有其他各种势力送入宫中的宫女,前后一共有十人之多。宫中人们都把她们称之为“十阁娘子”。
这些人大都出身寒微,没有一品的高贵门第,也就没有威胁到宋仁宗的政治背景。在十阁娘子的身边,宋仁宗感到安全。
可是,宋仁宗却没有给十阁娘子太多的安全感。
在贵妃在世的时候,她的妹妹就已经蒙受圣恩。可多年之后,宋仁宗想要晋封张氏为小小的县君,谏官竟然也搬出礼法加以反对。十阁娘子中的董氏因为救护仁宗皇帝,手指几乎都被切断,仁宗想要加封,依然被谏官阻止。
周氏很幸运,蒙受圣恩的第五年,即嘉祐三年,终于怀上了龙种。
宋仁宗很高兴,本年,宋仁宗已经四十九岁,在古代人来说,已经是步入晚年。宋仁宗几乎想不起上次妃嫔是什么时候怀孕了。距离长女福康公主出生,都已经足足二十年。二十年来,宋仁宗也有过几次喜悦,可更多的是一次接着一次的悲伤。十多个儿女除了福康公主,就如同受了诅咒一般,全部都活不过三岁。
可是,眼下御医却告诉宋仁宗,周氏脉象稳健,当是一位健康的皇子。
宋仁宗大喜,早早下令内侍省准备许多金银财帛各色器皿以备赏赐。然后,宋仁宗又做了一件让百官骇然的事情,为周氏怀中的龙种修建了一座潜龙宫。那潜龙宫本是宋仁宗在称帝之前做藩王时期的府邸,宋仁宗修建旧邸,就是要明白告诉曹皇后,告诉朝中宰臣,只要周氏生下的是皇子,那么,自己必然要立这个皇子作为太子,将大宋江山托付。
宋仁宗的这些举动,让周氏很高兴。所有的宦官宫女都在周氏面前俯首帖耳,就连昔日一些看不起周氏的朝中大臣,都千方百计托关系,想要得到周氏的眷顾。
此时的周氏,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安定郡君,不过是七品后宫。
可是,周氏的高兴没有几天,就被一个惊天噩耗给震得晕头转向。
那一天,宋仁宗回到后宫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前往周氏殿阁,而是直接到了自己的寝宫。进入寝宫之后,宋仁宗吩咐关上殿阁,谁也不见。从早朝散去之后,到黄昏时分,足足一整天的时间,宋仁宗都把自己关在屋中。
周氏很奇怪,还以为宋仁宗找别的妃嫔去了,就到仁宗大殿打听。看守的宦官婉言劝阻周氏不要进入,周氏却隐隐听到大殿中传来哭声。周氏大惊,以为宋仁宗有什么意外,就闯入大殿。进入屋中,周氏却发现除了宋仁宗外,一个人也没有。而以往巍峨高大如天人的宋仁宗,此时竟然趴伏在桌子上,如同一个受委屈的小孩般在嘤嘤地哭。
看到周氏进入,宋仁宗擦去泪痕,强作欢颜,责备周氏为何不在房中养胎。周氏询问原因。不料寻常一问,竟然又惹来宋仁宗一番大哭。
宋仁宗告诉周氏,今日上朝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入大殿,宋仁宗就发现气氛不对。以往宋仁宗出现之前,百官总是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此次进入,大殿中却早已班列整齐,一片寂静。很明显,百官在密谋什么。
果然,宰相韩琦进言,说仁宗皇帝从即位以来一晃已三十余年。早在二十来年前,章惠皇太后就亲手从宗室子弟中挑选出一位王子接入宫中抚养。数年之后,宋仁宗亲生儿子出世,那位宗室子又被送出宫去。当时,宰臣虽然有反对意见,可念及皇帝不过三十左右,正当壮年,以后必然会有皇子长成。可一晃多年过去,宋仁宗膝下依然无子。官家春秋已高,而膝下荒凉。一旦发生变故,国无储君,必生变乱。
朝中官员有着诸多派系,有人赞同也必然有人反对。可这次韩琦说完,满朝官员竟然一起下跪,叩请宋仁宗,早立皇子,以安社稷。
宋仁宗紧皱眉头,摆摆手让韩琦起身,看韩琦没有起身的意思,叹了口气,说,大家想必也听说,后宫周氏已怀有身孕,据御医所言,乃是皇子。
本来,宋仁宗觉得,只要自己抛出这件事,必然有人支持自己的观点。毕竟仁宗此时身体还算强健,万一周氏生下的真是皇子,此时支持,必然可以换得以后的长久富贵。可宋仁宗没有想到,百官竟然依旧趴伏,没有一个人附和。
韩琦咳嗽了下,又说出一番话,这番话深深地刺伤了宋仁宗。
韩琦说,自从张贵妃病逝以来,宋仁宗留恋女色,耽误朝政,百官早有非议。此前几年,多地发生大旱,黄河数次决口,那都是天显灾异,以警示我皇。可宋仁宗毫不在意,依然我行我素。后宫周氏乃十阁娘子之一,正是引诱君王贻误江山的女子之一。何况,周氏出身卑微,就算产子,又怎能立为后嗣。且宋仁宗年岁已高,一旦驾崩,幼子登基,也必然酿成外戚干政,后宫垂帘的祸事!
韩琦说,必须从宗室中挑选年长有德之人,担任大宋皇子,继承大统,才能够安邦定国。
宋仁宗哑口无言,伤心欲绝。
4梦断深宫
很快,周氏就打听到,朝中宰臣向皇帝逼宫的“幕后黑手”就是一贯慈眉善目的曹皇后。
曹皇后无子,任何后宫产下皇子,都将威胁到曹皇后的宝座。可若是从宗室之中挑选皇子,这位宗室子为了寻求支持,只能拜在曹皇后的门下。何况,宰臣口中所说的年长有德的宗室王子赵宗实,正是曹皇后的外甥女婿。
周氏大哭。哭过之后找宋仁宗诉苦,可宋仁宗告诉周氏,一切已成定局,绝不可能改变了。周氏告诉仁宗,若以宗室子为皇子,那怀中的龙种怎么办?
宋仁宗告诉周氏:只能祈求上天,让你生下公主了。
若周氏真的生下皇子,必然招来宰相韩琦与曹皇后的联手剿杀,那可就注定了悲惨的命运了。
周氏还是不甘心,以后多次找宋仁宗哭闹。宋仁宗干脆闭门不见。
宋仁宗的内心也很痛苦。以后每年遇上宋真宗的忌日,宋仁宗就会独自一人在太庙中哭泣,告诉父亲,自己有负重托。父亲一脉,竟然到他这里就绝后了……
可无论周氏和仁宗有多么不情愿,宋仁宗堂兄的儿子赵宗实还是被选定为继承人。
数月之后,周氏产下一女。周氏大失所望,而宋仁宗和曹皇后以及朝中百官,却长舒一口气。
为了安抚周氏,宋仁宗下诏晋封周氏为四品美人。周氏一下连越数级,宫中也好,朝中也好,竟然没有一个人反对。
数年之后,周氏又生下一女,四品周美人变成了三品周婕妤。
周氏的第一个女儿此时已经被封为庆寿公主,三岁的庆寿公主健康活泼,让宋仁宗有了许多的安慰。
为了感谢周婕妤,宋仁宗下诏追封周婕妤三代,以示恩宠。不料谏官却以没有先例为由将诏令封还。宋仁宗示意中书省,此前温成皇后任四品美人时就已经追封三代,周氏已经是三品婕妤,为何又不能追封?谏官却强调,当初美人张氏得以追封,乃是皇帝不遵守祖制,擅自封赏,不得作为礼制垂范后人。周氏听到消息,气了个半死。
姑姑却劝说周婕妤,这些都是虚名,何必介怀?
正当周氏即将忘记这件闹心的事时,一件灾难性的大事又从天而降。
嘉祐八年,宋仁宗病危。此前,宋仁宗也有过几次大病,可都有惊无险。这次完全不同。眼看着宋仁宗就要远离,周氏每日哭泣不已。
有一天,宋仁宗让周婕妤单独留下,和她说了一番话。宋仁宗告诉周婕妤,昔日温成皇后有许多优点,却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凡事喜欢争强好胜。周氏也是如此。以前有宋仁宗遮挡,以后就要靠周氏自己了。宋仁宗提醒周氏,凡事多退让,只有隐忍,才能在充满斗争的宫中生存下去。
在临终前几日,宋仁宗下诏,晋封婕妤周氏为正二品婉容,成为后宫中排名第五的贵妇。
后来,宋仁宗就去世了。
去世的那晚,周婉容和许多妃嫔都在大殿外跪候。那一天白天,宋仁宗一切安好,可以喝点稀粥,到了半夜的时候,忽然醒来,吵着要吃药。御医把药端进去没多久,宋仁宗就连连惨叫。妃嫔一片慌乱,都想拥入大殿。可曹皇后站在大殿门口,下令宦官侍卫,未得她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大殿。
之后,人们传言,当曹皇后进入大殿中,宋仁宗勉强起身,用手指着自己的心,口中想说话,却说不出。很快,宋仁宗就去世了。
曹皇后解释说,是皇帝忧心社稷,不忍离去。可有的妃嫔却认为,或许是皇帝吃错了药,心中绞痛。一些宫女宦官更是悄悄嘀咕,此前曹皇后曾经单独召见宋仁宗的御医……
周氏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看着夜色中高高在上的曹皇后,忽然感到无限寒冷。
宋仁宗驾崩之后,赵宗实即位,是为宋英宗。宋英宗尊奉曹皇后为皇太后。二十来岁正当妙龄的周氏,忽然变成了一个幽居冷宫的寡妇。就在周氏悲痛欲绝的时候,相伴多年、犹如母亲的姑姑也去世了。周氏连遭打击,难免精神不济,两个女儿竟然也生起病来。
不久,曹太后托心腹转告周婉容,两位公主体弱多病,必是宫人照顾不周。先皇后嗣不多,当然要善加照护。为此,不如让两位公主在太后宫中生活,无论是现在的饮食起居,还是日后的出阁婚嫁,条件必定都会远过如今。
周婉容一下就呆住了。最大的靠山宋仁宗去世了,最亲近的姑姑也去世了,周婉容几乎就活不下去。只是,周婉容还有两个可爱的女儿。只要两个公主还在身边,就算是寂寞的后宫,也勉强可以生存下去吧。
可现在,曹太后竟然要硬生生把她两个女儿从身边抢走。
周婉容不同意。可曹太后根本就不是来和她商量的。曹皇后一生最痛恨的女人就是张贵妃,曹皇后对待张贵妃的嫡系周氏,又怎么可能有多少好感?一伙宫女上前,强行把公主们带走。当时,大公主六岁,小公主不过四岁。
周婉容痛哭流涕,拼命争夺,可任凭怎么努力,都无法抢回自己的两个女儿。
周婉容打闹了几个月,可冷宫幽深,宫殿门口又有侍卫看守,周婉容根本走不出去。就算是能够走出那冷宫,可此时曹太后已然是大宋女主,就算是皇帝宋英宗,以及后来的宋神宗,也必须拜服在曹太后的脚下。
周婉容只能选择诵读佛经。在日复一日的诵读声中,周婉容回想女儿和自己在房中嬉闹,回想仁宗初次看到自己那惊讶喜悦的眼神,回想跟随张贵妃在桃花林中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舞蹈,回想在绣房做手工被姑姑训斥……
宋神宗年间,长女出嫁,周氏被晋封为一品贤妃。十多年了,周氏第一次走出佛堂,走到送行的队伍前面。女儿正拉着曹太后的手絮絮叨叨不忍分离,一转身看到周氏,四目相交,随即又继续和曹太后说话。宋神宗想要介绍周氏,周氏摇摇头,阻止了。
看女儿的眼神,早就忘记还有一个幽居冷宫的母亲了吧。在女儿的心中,至高无上的曹太后才是她的母亲。
周氏默默地转身,再一次回到佛堂。从此之后,周氏再也没有走出来。
数年后,曹太后去世。数年后宋神宗去世。又数年后宋哲宗即位。此时,周氏已经成为硕果仅存的宋仁宗妃嫔。新皇登基,周氏按照惯例升格为贵妃。
可是,无论其他妃嫔如何欢喜庆贺,周氏的心中,早已没有了任何波澜。
后宫就是一袭华美的袍,里面爬满了虱子。若人世真如佛法所言,存在轮回,在绣房做一个普通的绣女,或许才是值得珍视的人生。
只是人生就是这么可悲可笑,周氏用了半生,才参透了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
又过了二十多年,周贵妃在佛堂中去世,时年九十三。
蜀国公主:驸马多才被无耻
宋神宗元丰三年,蜀国长公主赵浅予薨逝。公主奶妈偷偷拜见宋神宗,告了驸马王诜一状。据奶妈叙述,因长公主天性宽容,驸马王诜“不矜细行,至与妾奸主旁”,竟然当着公主的面和小妾乱搞。蜀国公主赵浅予乃是神宗最疼爱的妹妹,没想到妹妹平常过的竟然是这样憋屈的日子。宋神宗大怒,下诏将王诜“双规”,派专案组入驻公主府,将那些欺凌公主的人一律锁拿。几天之后,专案组回禀,王诜身为大宋驸马,竟然娶了八个小妾,有的小妾还仗着王诜的宠爱,当面羞辱公主。神宗下令将这八个女子狠狠打了一顿板子,把她们驱逐出府,并免费发放给普通士兵。公主葬礼结束之后,王诜也被贬斥到均州。神宗还交代,王诜不得签署公事,必须接受当地官府的监管。
按照《宋史》的这段记载,驸马王诜仿佛是一个荒淫无耻、罔顾礼法的混蛋男人。可是,在同时代的大文豪苏轼看来,王诜却是另一种面目。苏轼评价说:“驸马都尉王君晋卿虽在戚里,而其被服礼义,学问诗书常与寒士角。”驸马王诜虽然身为外戚,地位尊贵,可是却没有王孙公子的骄横之气。作为大宋开国大将王全斌的后人,王诜身上流淌着将军的血液。可是,王诜喜欢文章,喜欢书画。即便对一些出身贫寒的文人,王诜也能分庭抗礼,平等待之。生活中,王诜“攘去膏梁,屏远声色,而从事于书画”。出自苏轼《宝绘堂记》序言。在苏轼的眼中,王诜乃是一个专心书画艺术,品行高尚,远离浮华,不贪女色的真才子。王诜的《蝶恋花·小雨初晴回晚照》是第一流宋词,《烟江叠嶂图》是北宋山水第一流名画。
究竟哪一种才是王诜的真正面目呢?
我们先看看王诜和赵浅予夫妻关系如何。
蜀国公主赵浅予是宋英宗次女。熙宁二年,十九岁的她下嫁王诜。赵浅予是个非常难得的好女人。作为大宋公主、神宗的同胞妹妹,赵浅予身份贵重。出嫁前,宋神宗为妹妹修建了豪华富丽的公主府。出嫁后,宋神宗隔三岔五就给公主许多赏赐,远远超过其他公主。可是,这样环境中长大的赵浅予,对丈夫、对婆母、对所有亲戚都能够以宽仁善良之心对待,可以说非常难得。
王诜是赵浅予的丈夫。古代“夫为妻纲”,可是,这条规矩在公主这里不适用。公主嫁人称为“下嫁”;驸马娶公主叫“尚”,“尚”就是“上”,攀上了高枝。赵浅予不但是王诜的妻子,更是王诜的君主。即便是驸马,非得公主宣召,不得进入公主寝殿。驸马交友往来,都要向公主请示汇报。至于驸马纳妾,没有公主首肯,绝对不可能。
赵浅予自小博览群书,喜欢写诗作文,对书画研究精深。嫁给王诜之后,赵浅予和王诜常常谈诗论文,弹琴作画,过了几年神仙眷侣般的生活。王诜喜欢结交朋友。按照宋朝礼法,身为驸马的王诜是不能和朝廷官员私下往来的。可是,赵浅予不但允许,而且当朋友来访时,身为长公主的赵浅予常常亲自出面招呼客人,给足了王诜面子。苏轼、黄庭坚等王诜的朋友,对蜀国长公主赵浅予都很敬重。
按照宋朝礼制,公主出嫁身份抬高一辈,对婆婆卢氏,公主只要行妯娌之礼,不必早晚请安问候。驸马住在公主府,可是驸马的父母家人不得入住。听闻卢氏寡居多病,公主特意让人在公主府一旁买了一座宅院,安排卢氏入住,以便王诜照料母亲。平时,“膳馐必先择珍异者致之”,公主府有什么珍馐美食,赵浅予总是挑选最精美的先送给卢氏品尝。后来卢氏病重,赵浅予“日至榻下自和汤剂以进”,每天都亲自熬药送到卢氏床榻前捧给卢氏喝。在现代的我们看来,这样做本是为人子女(媳妇)的常事。不过,时代不同。当时这件事情在京城传开,“闻者惊孍,诸家传之”。堂堂大宋公主,竟然谦逊贬抑如此,让人惊叹。也有一些人对赵浅予“自轻自贱”颇有微词。流言传入宫中,宋神宗大感恼火,公开发布诏令,“以(蜀国长公主)为法式”,宣布从此之后,公主下降不再抬高辈分,对长辈都应当和蜀国长公主一样。
赵浅予对王氏家族也很好。王家虽然是功臣之后,可宋朝建国毕竟百年,到王诜的父祖一辈,王家在朝已经没有什么高官。一些王家人隔三岔五就到公主府来打秋风,公主毫无架子,“诜家姻党皆周恤之”,来者不拒,充当散财童子。于是宗室之间,外戚之间,乃至朝廷士大夫之间,人人都说蜀国长公主仁德贤惠。
王诜能娶到如此一位谦恭贤惠又志趣相投的妻子,确是人生一大幸事。开始的几年,王诜与赵浅予过得很幸福。直到熙宁八年,一件小事改变了两人的命运。
熙宁八年,“诏驸马都尉王诜罚铜三十斤。坐尝因事至睦亲宅见赵世居,交语。虽会降,特罚之”。驸马都尉王诜,因为到管理皇族宗室的睦亲宅官衙中办事,遇上了赵世居,两人交谈了几句。结果王诜就被罚铜三十斤。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仁宗晚年,因为没有皇子,后宫、朝廷都希望宋仁宗从宗室子弟中挑选一人充任皇子,继承皇位。当时呼声最高的是宋仁宗的堂侄、同为宋太宗一脉的赵宗实。不过,还有几位宗室,在朝中也有不小的势力,比如太祖之孙赵世居。
仁宗末年,有个名满天下的高道,叫作李士宁。此人精通养生之术,据说活了两三百岁,擅长相面,能预言祸福。李士宁来到京城,朝中那些王公贵戚仰慕大名,主动来拜,趋之若鹜。对那些王公贵戚,李士宁不屑一顾,唯独对太祖之孙赵世居另眼相看。李士宁有把金钑龙刀,刀身铸有双龙,精巧无比,乃是五代南唐太祖徐温佩刀。李士宁把宝刀送给赵世居,并且四处散布流言,说“太祖肇造,子孙当享其祚”。宋太祖乃是大宋开国之君,作为孙子的赵世居应当登基称帝!加上赵世居颇有手腕,和朝中不少名臣关系不错,比如说王安石。不过,宋仁宗最后选定赵宗实为皇子,继承皇位。赵世居只能收敛爪牙,将野心深深掩藏。
一晃十多年过去,到了熙宁八年,忽然有一个百姓跑到官府告状,说余姚县主簿勾结皇族宗室赵世居和河中府推官徐革意图谋逆。当时,王安石已经罢相,掌权者乃是同为新党的副相吕惠卿。吕惠卿一心想把王安石彻底整倒。当阅览卷宗后,吕惠卿非常兴奋。吕惠卿禀奏神宗,污蔑王安石勾结李士宁,意图拥立赵世居为帝。神宗闻讯大惊,让吕惠卿务必彻查赵世居一案。几个月下来,几百名官员接受盘查,不少官员被流放甚至被斩首。
朝廷内外怨声载道,百官埋怨吕惠卿残忍刻薄。宰相韩绛提出,赵世居案牵连太广,有伤神宗圣德。何况王安石虽然和赵世居、李士宁有过往来,不过那是仁宗朝的事情。风波过后,整人太多的吕惠卿被逐出朝廷,王安石恢复相位。
就在调查赵世居一案时,驸马王诜也被卷入这场莫名的暴风骤雨中。
从史料上看,王诜和赵世居的会面是“因事至睦亲宅见赵世居”,不是事先约定,而是邂逅。两人见面,没有谈论什么国家大事,不过就是寻常问候。可即便如此,在盛怒的宋神宗看来,驸马王诜也是交游不慎,品行有亏。
宋神宗之所以一定要惩处妹婿王诜,还有一个不能说出口的原因。自从熙宁二年王安石正式推行变法以来,朝中多数大臣,不论是老一辈的韩琦、富弼、文彦博、司马光,还是新一辈的苏轼、苏辙、黄庭坚等人,都站到了新法的对立面。宋神宗排除万难,顶住压力推行变法。可是,就是有那么一些人,明明自己没有什么富国良策,却打着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旗号,阻止宋神宗变法。宋神宗很生气。
王诜结交的,就是苏轼、黄庭坚这些旧党官员。宋神宗打压王诜,不仅仅是身为妹婿的王诜牵连到赵世居谋逆案中,更因在变革大潮中,王诜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何况在神宗看来,罚铜三十斤,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这件事情对王诜的打击极大。王诜和那些睡在祖先的功劳簿上的官二代们不同。王诜从小熟读经史,甚至想过走科举之途出仕。成为驸马之后,王诜的品阶虽然一升再升,从最初的三班院属官,升迁为从五品驸马都尉、左卫将军,后来又晋升为庆州刺史。可是,宋朝礼法规定,宗室外戚,不得担任州县、朝廷实职,不得和朝廷两府、两制要员来往。
虽然不过是罚铜三十斤,可脸实在丢不起。
即便王诜不服又能怎么样?赵浅予也曾替丈夫求情,别的事情好说,关乎皇权,关乎朝廷政务,宋神宗绝不让步。
因为这个原因,王诜开始抱怨自己的驸马身份,和妻子赵浅予之间出现了一条深深的裂痕。
元丰二年的乌台诗案,则直接葬送了王诜和赵浅予的美满婚姻。
乌台诗案是以新党领袖蔡确为首,御史中丞李定、御史舒亶出面掀起的一场打击旧党的运动。他们宣称苏轼的诗词之中有“诋讪君父”“诽谤新法”的内容,逮捕苏轼入狱。苏轼一度面临死亡的危险,因为种种原因,主要是太皇太后曹氏的说情,宋神宗放了苏轼一马,降级为黄州团练副使。作为苏轼好友的王诜,也牵连其中。宋神宗下诏,“诏绛州团练使、驸马都尉王诜追两官,勒停”。熙宁十年,王诜已经由刺史被贬斥为团练使。元丰二年十二月,王诜被连降两级,最后一撸到底,在家停职反省。
王诜到底做了什么,惹得宋神宗不依不饶,严厉惩处?
在《续资治通鉴长编》中记载了御史舒亶的弹劾奏章,其中提到“驸马都尉王诜,收受轼讥讽朝政文字及遗轼钱物,并与王巩往还,漏泄禁中语”等三项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