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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大臣当然很牛气

作者:叶之秋 当前章节:155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7:22

杨业:名将之死谁之过?

因为各种评书、演义、戏曲的渲染,杨业杨老令公已经成了中国一位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杨老令公的死,许多人都归罪于大奸臣潘仁美忌妒贤能,公报私仇。不过,演义毕竟是演义,那么,正史中的杨业究竟是怎么死的?潘仁美的原型潘美究竟有没有责任?谁才是导致杨业去世的真正凶手?

1尴尬的辉煌

在读者的印象中,杨业一生作战的主要敌人是辽人,是外族,其实不然。杨业本是并州太原人,从他的父亲开始,就是北汉大将。北汉初建,认辽国为父,倚靠辽国的援助和太原坚城,对抗中原的后周、北宋王朝,保有山西狭小的一块领土。杨业三十余年的军旅生涯中有二十年主要是和宋人作战。杨业能打。在“杨家将”的故事中,杨业号称“金刀无敌杨令公”。在历史上,杨业也号称杨无敌。只是,杨业这个“无敌”的称号,是屠戮无数宋人将士而获得的。

杨业是一个天生的军事家。从小,杨业就喜欢骑马射箭,经常把用兵之道用在打猎上,得到的猎物总是其他人的数倍。年轻的杨业自信满满,在他看来,打猎与用兵虽然不同,运用之道却异曲同工。(“我他日为将用兵,亦犹用鹰犬逐雉兔尔。”)成年之后,杨业正式从军,因骁勇善战精通将略,很快出人头地。

杨业在历史上第一次亮相是在开宝元年。这一年,北汉睿宗刘钧去世,其子刘继恩即位。刘继恩为人刻薄寡恩,滥杀功臣,即位不足两月就被部下杀死。刘钧的另一个儿子刘继元即位。听闻这个消息,宋太祖大喜,调集大军攻打北汉。北汉新君大为惊恐,一方面派出轻骑向契丹求援,一方面派遣将领率领北汉精锐到边境抵御。这个领命出征的北汉将领就是杨业。

可惜,杨业在历史上的第一次亮相很难看。并非杨业不骁勇,而是国主刘继元太坑爹。刘继元刚刚登基,对时任侍卫都虞侯的杨业不大放心,就让自己的老丈人马峰出任监军。马峰本是小小的将作监(负责修建工程建造),哪里懂得带兵。可是,马峰仗着自己是国丈,对杨业呼来喝去,还擅自带领军队离开城寨,想要伏击宋军。结果在铜锅河附近,马峰遭遇宋军大将李继勋。两军交战,北汉军大败,马峰侥幸逃脱。杨业又派遣侍卫长率领几百骑兵巡查,一旦有情况,不必交战,即刻回报。不料侍卫长又遭遇宋军李继勋主力。几百北汉军弃械投降。

杨业作为主帅没有出场,就已经输了。杨业明智地带领残部退回太原城。刘继元也知道老丈人胡闹,没有太为难杨业。

杨业的处女秀虽然比较尴尬,可在之后的突袭战中,杨业的表现却可圈可点,让宋军也敬畏不已。

当时的北汉岌岌可危,在外,北宋大兵压境,太原城外包围重重;在内,以宰相郭无为为首的官员肆意散布北汉必败的亡国论调。杨业和郭无为不同:郭无为是一个政客,想的是如何投机,谋取最大的利益;杨业是一个军人,服从命令是第一职责。只要君王不投降,杨业必然死战到底。

在城楼巡视的过程中,杨业发现城西宋军中隐然有黄罗伞盖,龙旗招展——莫非宋朝皇帝就在城西营寨?宋太祖赵匡胤本身就是武将出身,极有可能亲自到前线督战。杨业把这件事情禀告北汉皇帝。刘继元下令,即刻对城西宋军发动猛攻。擒贼先擒王,若是抓到赵匡胤,就可以解太原之围。

杨业带着数万北汉精锐冲出城门,冲击宋军西寨。宋军西路军正睡着,发觉敌军来袭,主帅赵赞匆忙迎战,被弩箭射穿了脚。北汉士气高涨,宋军疲于应付,死伤很多。就在北汉前锋快要冲到宋军中军大帐的时刻,忽然千余宋军带着五六千拿着斧头的民夫冲入战团。杨业的北汉军腹背受敌,不得已只能退却。原来,东路军的一支后勤部队正在附近砍伐木头,听到杀声,急忙来救援。

就在宋军三路大军都向西路汇聚的时候,杨业又带着几百近卫部队转向攻打宋营东城营寨,想来一个声东击西避实就虚之计。不巧,杨业遭遇宋军东路军主帅党进。党进在宋初的名气极大,毫不逊色于杨业。两员虎将狭路相逢,大战几个回合。眼看突击无功,杨业调转马头回撤。虽然身边只有几个亲兵跟随,党进依然跃马追击。杨业狼狈躲入城壕,北汉军队上前拦阻党进。党进来势汹汹,城楼上观战的北汉皇帝刘继元吓得不敢开城门。刘继元让人垂下一根绳子。士兵用绳子把杨业提上城墙。(刘继业复以突骑数百犯东寨,党进挺身逐继业,麾下数人随之,继业走匿壕中,北汉兵出援之,继业缘缒入城,获免。)

此战虽然没有取得大胜,却大挫宋军威风,提升北汉士气。尤其是主将杨业随机应变,调度有方,得到北汉军士的一致认可。

在这场“胜利”的支撑下,北汉苦苦守城,终于等到了契丹援军。加上当时由春入夏,进入雨季。宋军瘟疫流行。宋太祖不得已撤兵还朝。

此后的十余年,杨业多次升迁,最后担任建雄军节度使,因“屡立战功,所向克捷,国人号为‘无敌’”。这个“国人”,当然是北汉人。

2最后的坚持

开宝八年,北宋调集精锐,在主帅曹彬的率领下攻打南唐。北汉皇帝刘继元以为宋朝北疆防御必然松懈,命杨业率领大军进攻晋州(约今河北石家庄),不料晋州守将武守琦在洪洞地区大败杨业。

这就是国力的差距。早在后周时代,武守琦就曾经在两淮争夺战中建立功勋。北宋代周后,武守琦驻守晋州多年,北汉根本不能越雷池一步。从综合实力来说,在宋初诸将中,武守琦只能算一个二三流的将领。可是,在军队士气高涨装备精良、国运上升的时期,武守琦这个二三流将领,照样可以击败杨业这样的北汉第一流名将。

太平兴国四年,宋太宗经过了数年筹备,发动了对北汉的灭国大战。大战数月之后,北汉国主刘继元投降。宋太宗久闻杨业大名,“尝购求之”,一度悬赏抓捕杨业。不过,宋太宗爱惜杨业是个人才,“欲生致之”,要求务必活捉杨业。毕竟“千金易得,一将难求”。杨业对待北宋的太宗,却暧昧不清。史料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记载。

其一,杨业主动降宋。《宋史·杨业传》云:“既而孤垒甚危,业劝其主继元降,以保生聚。”开宝元年宋太祖虽然没有拿下北汉都城太原,但是在撤军时把太原附近多个州县的百姓带离北汉。到北汉灭亡时,辖区内十个州,只有三万户(约十万人)百姓,三万士兵。这样弱小的北汉,在北宋大军的打击下,注定了要灭亡。但五代以来有一个传统,城池被攻破,城内官军常常被屠戮,若主动归降,则可保一方平安。在这样的情况下,杨业劝说刘继业投降。在杨业的本传中,杨业是一个骁勇善战,且仁德爱民的好将领。

其二,杨业拒绝降宋。《九国志》记载:“初,刘继业(刘继业即杨业,北汉皇帝赐杨业姓刘)为继元捍太原城,甚骁勇。及继元降,继业犹据城苦战。”在北汉皇帝刘继元已经投降的情况下,杨业坚持作战,拒绝投降。

那么,哪一种情况才是事实呢?南宋人李焘编订的《续资治通鉴长编》认为《九国志》更可信。首先,《九国志》为宋太宗时期路振所撰。路振乃是宋朝著名史学家,在宋真宗朝参与编修《宋太祖实录》和《宋太宗实录》。路振和杨业同处一个时代,《宋史》则为南宋史学家编订。相比之下,《九国志》的可信度更高。在太宗朝编订的《旧五代史》中,记载劝说刘继元投降的,只有马峰一人。理由也不是保全百姓,而是保性命,保富贵。

另外,还一个更有力的证据,在《宋史》和《九国志》中都记载了接受刘继元投降时,宋太宗“遣中使召见业”。若杨业是主动降宋,自然在刘继元身旁,宋太宗没有必然另外派遣宦官召见杨业。

据《九国志》记载,当宋太宗派遣宦官召唤杨业时,杨业拒绝投降。宋太宗无奈,只能“令中使谕继元俾招继业”。刘继元立刻派遣心腹前往,告诫杨业,北汉已经灭亡,希望杨业不要坏了好事。在这样的情况下,“继业乃北面再拜,大恸,释甲来见”。杨业降宋是无奈之举。

只是,这点成为杨业在北宋官场的重大污点,间接导致了日后的死亡。

杨业投降之后,宋太宗大喜,当即任命杨业为右领军卫大将军。不久,宋太宗不顾战士疲惫,强行北伐契丹,结果自然惨败。撤军时,宋太宗任命杨业为代州刺史兼三交驻泊兵马都部署。为了笼络杨业,在宋军诸将都没有封赏的情况下,宋太宗“密封橐装,赐予甚厚”,秘密赏赐了杨业许多财物。

杨业果然不负所托。宋军大败之后,精锐死伤大半。契丹料定宋军无力抵抗,太平兴国五年,契丹十多万大军在主帅驸马萧咄李、副帅马步军都指挥使李重诲的带领下气势汹汹扑向雁门关。雁门关守将正是杨业。杨业部下不过数千人马,正面迎敌根本不是对手。可若不出城迎击,坐困孤城,也注定失败。怎么办?

杨业本就是一个热血男儿。他的字典中从来没有“后退”这个词。杨业下令副将坚守城池,自己率领数千部队从西山小道绕道雁门关北口埋伏下来。同时,杨业派人传信给北疆主帅潘美,相约合击契丹。三月十五日,契丹大军进入雁门关北口。杨业和潘美从两边山道上合力攻下,契丹军队大败,死伤数万人。契丹主帅萧咄李被杀,副帅李重诲被抓。(杨业领麾下数百骑自西陉出,由小陉至雁门北口南向与美合击之,敌众大败,杀其节度使、驸马、侍中萧咄李,生擒马步军都指挥使李重诲。)

这就是太宗朝赫赫有名的雁门关大捷。杨业提议、潘美领导下的雁门关大捷是北宋初次北伐失利后获得的最大胜利。消息传开,宋太宗大喜,当即提升杨业为郑州防御使,不久又提升为云州观察使,仍旧兼管郑州、代州。经此一战,契丹人极怕杨业,常看到杨业的旗帜就远远避开。(契丹畏之,每望见业旗即引去)。

杨无敌的大名传遍整个北疆,传遍天下。

3太宗的面子

但是,凡事有得必有失。就在杨业威名远播的时刻,危机也在一步步逼近。

一晃,距离太平兴国四年的惨败已经过去了七年。七年时间内,宋太宗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时机,渴望再度北伐,一雪前耻。可是,以宰相宋琪为首的宰执大臣多数反对北伐。如何才能够打破僵局呢?

雍熙三年,一个机会“从天而降”。

雄州知州贺令图、军器使刘文裕上书太宗请求北伐。贺令图提出,当下北伐有两个优势:“契丹主年幼,国事决于其母;其大将韩德让宠幸用事,国人疾之。”契丹新君年幼,主政的乃是一介女流萧太后。大将韩德让备受宠幸,有流言说韩德让和萧太后关系暧昧,因此,契丹人人痛恨。在这个“主少国疑”的非常时刻,宋朝发兵好处多多。

宋太宗把贺令图的消息告诉百官,商议出征事宜。不料副相李至还是反对。李至的意见很实在,两国交战,最少要几万兵马,势必要积攒大量粮草。一场大战下来,至少要准备十万大军两个月的粮草。可是国家的粮食储备根本不够。(假令一日克平,当为十旬准计,未知边庚可充此乎?)不仅仅是粮食储备不够,军用物资的储备也不充分。像契丹城池地处平地,附近连山石都没有。攻城需要的石头(古代多以投石机攻城)从何处获得?

可是,宋太宗不听。其实,贺令图等人的上书本就是宋太宗授意。贺令图本是宋太祖贺皇后侄子,却背叛太祖投到时任晋王的太宗门下。宋太宗登基,贺令图因功出任雄州知州。刘文裕则是宋太宗表弟。两人都是宋太宗的铁杆心腹。两人就是宋太宗的传声筒。

为了消除杂音,宋太宗以宋琪喜欢开玩笑,有损宰相体统(素好诙谐,无大臣体)为由,罢免了宋琪。以李至有“眼疾”为由,罢黜副相职务。新任宰相李昉对北伐也不赞成,宋太宗就不让李昉参与军事决策,仅仅和支持北伐的枢密院官员商量。(初议兴兵,上独与枢密院计议,一日至六召,中书不预闻。)看到皇帝态度如此强硬,百官只好沉默。

雍熙北伐先天不足,尤其是军粮匮乏问题没有解决,注定了失败。

宋太宗在头脑发热时,多少还保持了一些冷静。宋太宗兵分三路。东路军主帅为曹彬、米信,率领十万大军由雄州出发,攻打涿州。中路军主帅田重进,由定州出发,攻打蔚州(今河北蔚县),阻击契丹西路援军。西路军主帅潘美、副帅杨业、都监王侁,由雁门关出发,占领山后各州。

宋太宗命令,三路大军在完成初步目标后,共同夺取幽州。

由于宋军准备还算充分,保密工作做得较好。宋军三路大军几乎没有遇上什么阻力,就夺得多个州县。捷报传来,宋太宗大喜。

可是,宋太宗没高兴几天,坏消息就一个接一个传来。

首先是东路军占领涿州城之后,粮食供应不上。主帅曹彬不得不退出涿州,回雄州等待粮草。可是,当中路军、西路军连番战胜的消息传来,东路军将领群情激动,纷纷请命出战。曹彬对将士骚动不能及时制止,下令再度攻打涿州。可拿下涿州之后,半路上运来的粮草却被契丹前敌主帅耶律休哥劫走。东路军人困马乏,士气低落。

反观契丹,虽然一度落于下风,可是在主帅耶律休哥的指挥下,避免正面作战,固守待援。宋军没有取得实质性的胜利。同时,契丹萧太后调集各地人马,亲率最精锐的十多万御林军南下。

听闻契丹主力到达,困守涿州的曹彬不得不下令再度放弃涿州。在宋军撤退时,宋太宗命令曹彬带走涿州百姓。疲惫的士兵加上拖儿带女的百姓使得东路军撤退速度大打折扣。很快,耶律休哥率领的契丹精骑就追上了宋军。曹彬勉力指挥,可还是兵败如山倒。

东路军是宋军主力。东路军溃败之后,宋太宗明白,此次北伐已经失败。在如此糟糕的情况下,宋太宗又下达了一个错误的命令。这个命令成为杨业之死的导火索。

宋太宗向西路军下令,在撤退同时,将契丹寰州、朔州、云州、应州四个州的百姓护送到宋朝领土。如此一来,即便是东路军大败,宋太宗还可以勉强维持一个“救百姓于水火”的明君形象。

4忠诚的代价

接到诏命,西路军将帅一脸愁容,面面相觑。当时契丹萧太后率领部下十多万骑兵已经冲到西路军前线。刚刚攻占的寰州随即陷落。西路军不过就是数万人,再不及时撤退,那就将和契丹主力军遭遇。可偏偏在此时,宋太宗还让西路军护送四州百姓。怎么办?

主帅潘美沉默不语。副帅杨业久在北疆,熟悉契丹战法,提出一个比较可行的办法。杨业认为,如今契丹军人数众多,士气正盛,不适宜正面作战。朝廷只是让我们护送几个州的百姓回到境内。我们西路军可以从大石路出兵,直奔应州。同时派人告诉云州、朔州的守将,及时召集百姓。我大宋军队从代州撤离时,让云州百姓跟随大军主力(东路军)撤退。我们到达应州时,契丹军队必然来拦截,此时可以让朔州百姓出城,由石碣谷撤退。我军可先在谷口安排千人强弩部队,契丹军队来犯,弩箭骑射。骑兵来三州中间往返驰援,哪一路有困难,就支援哪一路。如此一来,四州的百姓我们可以保全三路,也算不辱使命了。

杨业的这个计划比较周详。尽管没有完成宋太宗指定的护送四州百姓的任务,但寰州本已经失守,能够护送三州百姓已极为不易。这却遭到监军王侁的反对。王侁提出:“领数万精兵而畏懦如此。但趋雁门北川中,鼓行而往。”在王侁看来,就算东路军大败,可西路军却连续攻占四州,没有遇上什么困难。此刻就算萧太后率领大军前来,宋军也有数万精锐,何必畏惧呢?王侁提出,西路大军当从雁门北川出发,一路击鼓,和契丹军队正面大战一场。

这个王侁本是后周枢密使王朴之子,出身名门,在平定南唐的时候,多少立过一些军功。宋太宗即位之后,王侁几次献策,博得宋太宗信任,出任西路军监军。一旁的大将军器库使、顺州团练使刘文裕也极力赞同正面出击。在他们看来,西路军要做的,不是护送百姓撤退,而是争取更大的战功。

在这样的情况下,杨业本应当请示主帅潘美的意见,由潘美最后定夺。可是,杨业向来刚烈,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什么花花肠子。杨业公开反对,说:“不可,此必败之势也。”一句话把王侁的计划否决。王侁大怒,说:“君侯素号无敌,今见敌逗挠不战,得非有他志乎?”王侁打仗不如杨业,可玩手段,耍心眼却远在杨业之上。要想推翻杨业的意见,就必须彻底搞臭杨业。那如何才能够搞臭杨业呢,一句话——“得非有他志乎?”这个“他志”,就是说杨业想着背叛大宋,投降契丹。

王侁的话很有杀伤力。之前我们提到了杨业和宋人打了二十年仗,在北汉灭亡时,又一度拒绝投降。这些,在场的将领都很清楚。最近几年杨业和契丹大战立下大功,可是,昔日的“污点”永远都无法洗刷干净。

杨业一听,悲从中来。杨业急于证明自己对大宋王朝的忠心。怎么办?杨业无可奈何,只能说:“杨业我并非怕死,只是如今时机不利,白白牺牲士兵却无法建立功勋。如今监军责备杨业怯懦怕死,那我就第一个和契丹人作战。”(“业非避死,盖时有未利,徒令杀伤士卒而功不立。今君责业以不死,当为诸公先。”)

杨业即刻率军出行,主帅潘美送行。杨业禀告潘美,说:“我此次出行,必定不利。杨业我本是北汉降将,早就该死了。陛下不但没有杀我,还信任我,让我出任边关长官,掌握军权。我并非放纵敌人,不敢出击,只是想抓住最佳时机,建立战功报效皇恩。如今你们责备我躲避敌人,那我杨业就应当先死在敌人手上!”(“此行必不利。业,太原降将,分当死。上不杀,宠以连帅,授之兵柄。非纵敌不击,盖伺其便,将立尺寸功以报国恩。今诸君责业以避敌,业当先死于敌。”)潘美听了,也一脸同情。杨业指着陈家谷方向说:“你们可以在此安排步兵强弩设下埋伏,等我转战到此处,你们就以强弩射击,以步兵夹击。不然,我这支部队可就一个人也活不成了。”(“诸君于此张步兵强弩,为左右翼以援,俟业转战至此,即以步兵夹击救之,不然,无遗类矣。”)

杨业不愧是百战名将,虽然心情激荡满是悲愤,可是在短时间内也想出了诱敌妙计。从后面的战况来看,若潘美依照杨业的安排,在陈家谷设伏,必定可以大败契丹。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现实总是残酷的。

一大早,杨业带着数千将士走了,潘美和王侁率军在陈家谷等候。

王侁让人在高处观看前方战况。一开始,杨业遭遇小股契丹骑兵,双方激战,契丹军战败。杨业的目的就是要引诱契丹主力出动,自然是全力追击。王侁看到杨业胜利,又喜又怒。喜的是终于可以建立战功,怒的是杨业把契丹人说得那么可怕,却独享战功去了。王侁告诉潘美,即刻发兵。潘美不同意。可王侁根本不理睬潘美,自己率领军队离开陈家谷。潘美虽然是主帅,可哪里管得了监军呢,只能跟着离开。(侁以为契丹败走,欲争其功,即领兵离谷口。美不能制。)

潘美、王侁率军沿着交河向西南走了二十里,就听到杨业遭遇契丹主力、死伤惨重的消息。王侁害怕了,立刻调转马头撤退。潘美跟随。杨业且战且退,从中午战到黄昏,终于把契丹军队引入陈家谷埋伏圈。可是,放眼望去,陈家谷空无一人。杨业顿时心中发凉,拍着胸口痛心不已。杨业没有时间悲伤,立刻率领剩下将士转身迎战。杨业全身受了十多处重伤,亲手杀死了近百敌军。所有宋军士卒全部战死。因为杨业的战马被射伤,杨业被俘虏。杨业被俘虏之后,叹息说:“皇上对我极好。我本希望讨伐逆贼守卫边疆来报答皇上大恩。没想到反为奸臣所害,导致大军战败。如今我又有什么颜面苟活于世呢?”(“上遇我厚,期讨贼捍边以报,而反为奸臣所迫,致王师败绩,何面目求活耶!”)杨业受伤极重,不吃不喝。三天之后,一代将星陨落。

5幕后的黑手

那么,杨业之死,谁才是罪魁祸首呢?

在民间演义中,杨业之死为潘仁美所害。不过,传说毕竟不是正史。宋太宗认定的责任人有三个。

第一个,监军王侁。

若非王侁出言讥讽杨业,杨业不至于主动赴死。在杨业设下陈家谷合兵之计后,若非王侁违背约定,擅自出兵,杨业依然不会死。宋太宗下诏训斥王侁阻挠将领的谋略实施羞辱刺激将领,肆意妄为,导致战败,将领失去,百姓遭殃。(堕挠军谋,窘辱将领,无公忠之节,有狠戾之愆。违众任情,彼前我却,失吾骁将,陷此生民。出自《宋大诏令集》。)宋太宗将王侁一撸到底,流放到金州接受监管。

第二个,军器库使刘文裕。

刘文裕附和王侁,使得决策一边倒,导致杨业兵败丧命。宋太宗将刘文裕削去官籍,流放到登州接受监管。(坐陷失骁将杨业,削籍,配隶登州。)

第三个,主帅潘美。

对杨业之死,潘美当然有责任。作为主帅,潘美没有在部下有争议的时候做出正确的决定,决策失误,导致杨业之死。因此,潘美虽然是西路军主帅,接受的处罚却最轻。宋太宗将潘美贬官三级,降为检校太保。

宋太宗听闻杨业的死讯,非常痛心。宋太宗追赠杨业为太尉、大同军节度使,并赏赐杨家千匹布帛、粟米千石,以示对杨业的恩宠和哀悼。同时,宋太宗下了一道诏令。诏令提到杨业死亡的原因,“群帅败约,援兵不前。独以孤军,陷于沙漠”,把杨业战败死亡的原因完全归结为前线将帅背约。

其实,我们仔细品味,发现在杨业之死的背后,还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当杨业做出正确决定的时候,作为主帅的潘美为什么不能公开支持?为什么监军擅自行动,主帅无力反驳?

宋太宗设立监军掣肘将领,是导致杨业之死的重要原因之一。

监军制度古已有之,在宋朝更加普遍。宋太祖是靠着陈桥兵变夺取政权的,自然对武将严防死守,派遣心腹官员出任监军,防止武将拥兵自重乃是常事。不过,在宋太祖时期,监军虽然也是直接听命于皇帝,对皇帝负责,但是宋太祖往往会选择一些忠厚公正的官员出任监军,对监军的权力也有所限制。当监军和将领意见发生冲突时,宋太祖也能够做出公正的判决。

宋朝初建,陕西地区的节度使袁彦听闻宋太祖夺权自立,修缮兵甲准备起事。宋太祖担心袁彦作乱,命令潘美出任袁彦部队监军,“以图之”——如果袁彦有作乱迹象,直接把袁彦杀掉。潘美领命之后单人独骑前往,告诉袁彦大局已定,希望袁彦认清局势。在潘美的劝说下,袁彦入朝。宋太祖大喜,说:“潘美不杀袁彦,能令来觐,成我志矣。”从话语中可以看出,宋太祖虽然派遣潘美为监军,给潘美便宜行事职权,可从心底深处,还是希望潘美不要滥用监军这个权力,以和平的方式对待不满的将领。

整个太祖朝,监军对主帅的决策对战争的干扰较少。到了宋太宗时期,情况就大不相同了。由于宋太宗本人多疑,又不擅长军事,对武将有天然的不信任,选择的监军又多是人品低劣、私心极重的勋贵之徒。太平兴国四年,宋太宗率军平定北汉,大将郭进就因为受不了监军田钦祚的侮辱自杀了。雍熙年间,贝州知州柳开因为和监军争辩几句,就被宋太宗罢免。监军在军中就是皇帝的化身,凛然不可侵犯。即便有错,宋太宗也会偏袒。

正因为如此,明明知道监军王侁意见错误,潘美也不敢反驳。明明是监军王侁擅自行动,潘美也无力阻止。

另外,宋太宗的好大喜功和多疑的性情也导致了杨业之死。

在各项准备尤其是粮草准备不够充分的情况下,宋太宗坚持北伐。宋军主力东路军两度占领涿州,两度退出涿州,就是因为粮食匮乏。撤退时,宋太宗希望东路军带走涿州百姓,大大拖缓了东路军的行军速度,导致被辽军追击。之后,宋太宗知错不改,依然命令西路军护送四州百姓撤退,将西路军暴露在契丹主力军枪口下。若宋太宗在大败之际,能够认清形势,及时做出应对。那么,雍熙北伐不至于败得那么惨,杨业也不至于身死。

在杨业取得雁门关大捷、朝廷多次封赏之后,不少北疆高级将领嫉恨杨业,甚至有人偷偷上书宋太宗污蔑杨业。可是,宋太宗看到奏章之后,对杨业却不予处罚,反倒把这些污蔑的奏章全部交给杨业。(主将戍边者多忌之,有潜上谤书斥言其短,帝览之皆不问,封其奏以付业。)杨业看到奏章后自然万分感动。

宋太宗对杨业很信任吗?看似信任,其实不然。宋太宗若是对杨业真的信任,就不会把这些诽谤的奏章交给杨业。宋太宗就是要让杨业明白,北疆有许多将领对你不满,可是朕却很信任你。你好好干,不能辜负我的信任。宋太宗的信任是带着威胁的信任,是打了折扣的。

作为朝廷勋贵,王诜、刘文裕、潘美常年追随宋太宗左右,自然清楚宋太宗对杨业的看法。因此王诜才敢出言挤兑、讥讽杨业。

可以说,杨业之死有着多种原因,王诜、刘文裕的挑衅、威逼是直接原因,潘美的默认、纵容是间接原因,而宋太宗推行的监军制度和他多疑、自大的本性是根本原因。甚至我们可以说,杨业本人的好胜、热血的脾气也是致死的原因之一。诸多原因中只要有一个原因发生变化,杨业就可能不死。

只是,历史没有如果。

张齐贤:寡妇再嫁引发的高层动荡

大宋咸平五年五月,开封府尹寇准上任伊始,就接到一桩棘手案件。

告状的人是太宗朝宰相薛居正的孙子薛安上,他状告继母柴氏,意图携带家财改嫁。薛居正为相多年,宋朝宰相俸禄优厚,皇帝赏赐又多,积攒下许多钱财。薛居正之子薛惟吉虽少年无行,可中年之后幡然悔悟,也做到左千牛卫大将军、凤翔知府等官职,算是封疆大吏了。据薛安上称,薛家金银有三万緡,还有许多书画古董,总价当在十万缗以上。柴氏本是续弦,嫁入薛家不过四五年,丈夫薛惟吉就去世了。柴氏没有子嗣,起初几年在薛家还算安分,最近的两三年动了外心,一直盘算改嫁。改嫁就改嫁,薛安上等继子没有意见,可若是要携带薛家父祖两代积攒下的钱财改嫁,那薛家人不答应。

本来,以寇准之才,处理这类民事案件轻而易举。依照宋律,作为妻子对夫家财产并无继承权,有儿子可以凭儿子的名义继承,没有儿子就必须在宗族中挑选一人过继才可以继承家产,若是无子并且改嫁,那就应该净身出户,不得携带家产。当然,若在出嫁时有陪嫁,陪嫁属女方私财,女方是有权带走的。也就是说,只要审核清楚薛家家财中,哪些属于柴氏私财,哪些是夫家家财,就可以轻松做出裁断。

可是,当听到柴氏改嫁对象乃是右仆射张齐贤时,寇准眉头紧锁。

那张齐贤并非普通人物,此人在太祖晚年曾献上治国十策,深得太祖赞赏。太宗即位之初,就钦定张齐贤为状元。张齐贤二十多岁出仕,四十岁出头就跃居大宋宰相职位,可谓牛人。进入真宗朝,张齐贤二度拜相,风光无限。不久前,因为张齐贤醉酒之后在朝堂上放言无忌,惹恼宋真宗,把张齐贤贬斥到洛阳。可是,宋真宗心底深处还是很看重张齐贤的才干,不然也不会让张齐贤依然享受右仆射(宰相级别)的待遇了。

既然案件牵连到前任宰相,寇准就要慎重了,搞不好得罪张齐贤就不划算了。

当然,寇准也是牛人。寇准三十出头就入宰执,成为副相,只因为执政风格强硬,有专权之讥,才被太宗贬斥。但寇准拥立宋真宗为太子,居功至伟,之后又从地方调回京城,出任开封府尹。

寇准处事多我行我素,独断专行,不过,此时是皇帝考察的特殊时期,还是要收敛锋芒。寇准主动找到宋真宗,告诉他所有细节。宋真宗听后并不在意,只是吩咐寇准小心处理,尽量不要让公众知道,毕竟事关朝廷脸面。

寇准接旨,命人传讯柴氏,看看柴氏怎么说。柴氏走入开封府公堂,她三十出头年纪,虽不说倾国倾城,却有几分妩媚,几分干练。上得堂来,柴氏不像寻常妇人一样慌乱,盈盈下拜。因柴氏是有诰命在身,寇准也起身还礼。

柴氏陈诉,丈夫薛惟吉去世已经七八年,此时改嫁不算有违妇道,且自己年纪尚轻,丈夫前妻之子与自己年纪相近,同处一屋,也颇多尴尬。右仆射张齐贤本是丈夫好友,彼此多有往来。丈夫去世之后,张齐贤帮忙操办丧事,薛家上下感恩。数年前,张齐贤妻子去世。不久前,柴氏偶然遇见张齐贤,君无妇,妾无夫,彼此有意。经过媒人提亲、三书六礼等,一切按照礼仪规制进行,此时双方已经订婚,改嫁完全合法合理。至于家财,柴氏表示,过门不久,薛惟吉为了防止以后儿子争夺家产,就已经把家产分成数份,前妻数子都已经得到了应得的那份。柴氏要改嫁带走的那份,是丈夫薛惟吉指定留给自己,并有家族长老为证。

寇准看着柴氏,很是惊讶。柴氏的陈诉极有针对性,若柴氏所说属实,虽然无子,但也可以带走。

寇准入宫禀奏真宗。宋真宗点点头,双方各执一词,事情就难办了。

第二天朝会,不知怎么,柴氏携带家财改嫁张齐贤一事竟然在朝臣之间流传开来,还越传越邪乎。一些人嘲笑张齐贤:都说张公贪吃,不料还贪色贪财。薛惟吉之子更带着薛家族人,到皇城前下跪请愿,要求宋真宗公开调查前任宰相张齐贤依仗权势强夺薛家家财一案。

宋真宗怒了,这薛家兄弟真是不孝,自己一味隐瞒,免得丑事张扬,那薛安上竟然还到处宣扬,把父祖的脸面都丢光了,把朝廷公卿的脸面也都丢光了。

既然如此,那就调查个水落石出吧。因为牵连洛阳的张齐贤,已经不能让开封府尹寇准调查了,宋真宗下诏,把案件移交给御史台调查。

本年的御史中丞为温仲舒,此人在太宗晚年就已经出任同知枢密院事,真宗初年也曾经担任参知政事、开封府尹,在朝中名望极高。温仲舒和张齐贤、向敏中关系平平,宋真宗把案件交托温仲舒处理,正是希望公平解决此案。

一番调查之后,温仲舒向宋真宗汇报,从结果看,调查对柴氏、张齐贤极为不利。据柴氏所述,柴氏和张齐贤是最近才开始交往,手上还有薛惟吉和家族长辈联名签署的分家协议,证据确凿。可当调查组人员到薛家调查的时候,发现接受调查的薛家族人竟然异口同声说柴氏和张齐贤早有往来,关系暧昧已久,薛家上下深感羞辱。至于分家一事,根本就子虚乌有。当问到几位薛家长辈时,几位长辈竟然也一副茫然无知状,表示根本就不知道有分家一事。

收到消息后,张齐贤忧心如焚,想去京城,可无诏不得擅自离任。非常时刻,不能贻人口实。思前想后,张齐贤想出一条妙计。

一天早朝未散时,皇城外忽然传来击鼓声。守城官员急报真宗,有一名女子敲响登闻鼓,状告当朝宰相向敏中。向敏中正在朝堂之上禀奏国政,听到这样的消息,大惊失色。宋真宗更是瞪着向敏中,一脸的疑惑。

宋真宗宣布散朝,事情牵连到当朝宰相,且是女子状告,必有暧昧,实在不宜公开。宋真宗让向敏中留下,等待宣召,同时让人把告状女子带到便殿,自己亲自过问。

女子入朝,宋真宗一看,认识,正是薛惟吉之妻柴氏。宋真宗愣了,柴氏正因改嫁一案接受调查,此刻竟然还出头状告当朝宰相,怎么回事?

柴氏下跪行礼,说出的事情让宋真宗大吃一惊。

柴氏把之前对寇准说的往事再说了一遍,强调自己和张齐贤的婚事合理合法,也有确实的证据。柴氏掏出帛书,上面确有薛惟吉和家族长辈的签名。柴氏说,之所以众人罔顾事实,全因当朝宰相向敏中向薛家族人施压。大家畏惧向敏中,才污蔑张齐贤与柴氏通奸在前谋财在后。

至于向敏中为何要妨碍柴氏和张齐贤的好事,有两个原因。

数年之前,柴氏曾经和其他贵妇人一起到向敏中府上参加宴会。向敏中看到柴氏美貌,垂涎不已,几次表白,可都被柴氏拒绝。数月前,向敏中的夫人病逝,向敏中更亲自上门求亲,再次被柴氏拒绝。向敏中自认为是当朝宰相,被拒绝之后羞愤不已,就想找机会报复柴氏。恰好薛惟吉之子薛安上贪图柴氏私财,二人一拍即合。明面上是薛安上为保护家族财产不外流状告继母,实际上是当朝宰相求婚不成打击报复。至于向敏中,还可耻地要求薛安上把家中大宅贱价卖给向敏中,作为回报,向敏中帮助薛安上出谋划策,指点薛安上买通族人、污蔑柴氏!

宋真宗大怒,如果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大宋开国以来最荒唐的笑话了!

宋真宗让柴氏退下,即刻宣召向敏中入殿。进入大殿之后,向敏中看到宋真宗满脸怒容,心中忐忑,也不敢询问,跪地不起。许久,宋真宗怒气稍微平缓,质问向敏中。向敏中大骇,急忙解释,自己绝不可能做出如此荒唐无行之事。确实,数月之前向敏中之妻去世,可妻子去世不久,自己心中哀恸,根本就没有考虑过续弦一事。至于说曾经向柴氏求婚,更是虚无缥缈的事情。

宋真宗眉头略有些舒展,他有些信了。向敏中是宋真宗一手提拔起来的,一旦有事,那也证明宋真宗无识人之明。向敏中提出,柴氏的背后必是张齐贤。张齐贤有才不假,可一贯诡谲多诈,看到调查结果不利,才让柴氏出面,从道德作风上攻击向敏中。一旦怀疑轻信,就中了张齐贤的计了。

向敏中还向宋真宗爆料,此前就有传闻,说柴氏要敲登闻鼓告状,而状词就是张齐贤之子张宗诲操刀。若情况属实,张齐贤难逃诬告宰臣、扰乱朝局之罪。

宋真宗沉默。这些宰臣,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但愿向敏中不会辜负自己吧!

柴氏见宋真宗大怒,出宫之后很高兴。可在家中数天,柴氏竟然发现朝中全无消息,向敏中还像往常一样带领百官朝会,威风八面。柴氏不忿,连续多天到皇城外敲响登闻鼓,搞得整个京城的人都在议论当朝宰相向敏中贪财贪色不成,打击报复一个寡妇。

宋真宗只得催促御史中丞温仲舒加紧调查,但涉案人员多是朝廷公卿,调查时要把握分寸,要讲究证据,千万不能搅乱朝局。温仲舒压力极大,一边是品爵同宰相的张齐贤,一边是现任宰相向敏中,谁都得罪不起。

数天之后,御史中丞温仲舒下令,让柴氏交出薛家钱财,至于改嫁一事,另等判处。消息一出,薛安上大喜,立刻领着差役拥到柴氏门前,要求柴氏交出家财,滚出薛家。薛安上带头翻查,翻箱倒柜,掘地挖洞,把柴氏院中屋中全部翻了一个遍,结果,翻出了金银两万两,还有许多钱财再也找不到了。

差役涌入屋中,柴氏退到一旁。家中大乱的几个时辰,柴氏一直站在一旁,沉默,沉默。等到人们全部离开,柴氏才默默流泪。

另一边,温仲舒带着一帮差役突袭薛安上家,果然在薛安上家中找到一份买卖契约,买家正是向敏中。温仲舒大喜,急忙命人传唤薛安上。薛安上看到温仲舒手上的契约,大吃一惊。可无论温仲舒怎么引诱逼问,薛安上坚持说,自己并不知道契约内容,和向敏中更无任何关联。

温仲舒入宫向宋真宗禀奏案情进展,并把契约呈上。宋真宗细看契约。契约交代,薛安上将自己所居祖屋以五千缗的价格卖给向敏中,薛安上可以暂时居住,每天交钱两缗。契约底部有薛安上和向敏中二人的亲笔画押。

宋真宗很生气,当年太宗待薛居正极厚,对薛惟吉也多番关照。因知道薛惟吉几个儿子轻薄无行曾经为争夺家产大打出手,太宗皇帝有令,不得皇家诏令,薛家不得转卖家财。向敏中在太宗晚年,就已进入中书,不可能不知道此事。那么,他为何还违背先帝诏令呢?

莫非,薛安上、向敏中所说都是假的,柴氏、张齐贤所说才是真?

宋真宗叫来向敏中,也懒得说明缘由,让向敏中当场写个自己的名字。向敏中写完,宋真宗拿起两份书稿仔细对照签名。签名很像,可仔细看却又有不同。宋真宗命人把向敏中此前的签署的公文拿来对比,还是觉得契约上签名有问题。

当宋真宗告诉向敏中缘由。向敏中大呼冤枉,说必无此事。向敏中接过契约仔细看过,告诉宋真宗,契约签名看似相似,其实不同!向敏中是宰相,签名流传极广,很容易被外人得到。不过,在签署每份公文时,向敏中都会在“中”字的最后一笔轻轻上提,作为暗记。契约签名却是惯常的垂直一竖。宋真宗仔细看中字最后一竖,果然墨迹浓淡不同。

宋真宗看着眼前信誓旦旦的向敏中,疑惑了。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呢?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还是向敏中写契约时留了一手,刻意写出不同呢?

案件一拖再拖,皇帝不给下定论,谁也不敢轻易处理。

半月之后,盐铁使王嗣宗的一句话改变了局面。

王嗣宗和向敏中向来不和,为了整倒向敏中,多年前就开始搜集向敏中的罪证,可惜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王嗣宗看到向敏中和张齐贤干了起来很高兴,偷偷到洛阳找到张齐贤共谋大计。

张王二人彼此交流手头信息,一个毫不起眼的消息让张齐贤怦然心动。原来,王嗣宗了解到,驸马都尉王承衍的妹妹寡居在家,据说颇有姿色,钱财不少。王嗣宗亲眼看到向敏中在散朝之后到王家拜会,王承衍的妹妹亲自送到大门口,二人之间定有暧昧!

张齐贤让王嗣宗抓住这条线索调查下去。扳倒向敏中,就在此举!

王嗣宗回到开封,派人找到王家的管家,一问,果然向敏中已经向王夫人提亲,王家正在筹备婚事。只是最近不知道为何,婚事搁置了。王夫人很着急,每天都会派管家去向府催促。

王嗣宗大喜,即刻入宫,当面禀奏宋真宗,一定要秘密调查,千万不能让外人得知。

宋真宗半信半疑,命心腹宦官出城秘密将王氏接入宫中,自己亲自询问。王氏交代,当朝宰相向敏中在数月之前确实已经向自己提亲,两家本都在筹备婚事,不知为何,近期向敏中刻意不见王氏,仿佛在隐瞒什么。说着说着,王氏还哭了起来。

宋真宗好言安慰王氏,命人送出宫去,然后即刻传召向敏中入宫。宋真宗发话,向敏中什么也不用说,说什么都是狡辩。当初向敏中在宋真宗面前,一口一个如何思念亡妻,绝不会那么快谈婚论嫁,可现有王氏明白相告,向敏中欺君之罪已昭然若揭!

宋真宗大骂向敏中,然后赶他出宫。

数天之后,宋真宗颁布诏令,宣布案件的处理结果。宰相向敏中违背先帝诏令,欺瞒真宗,罢为从三品户部侍郎,贬斥地方;右仆射张齐贤唆使柴氏状告宰臣,贬为正四品太常卿;薛安上违背先帝诏令擅自出售祖上房屋,不忠不孝,杖责三十,并要求薛安上从柴氏屋中取走的两万缗钱财中拿出五百万钱交还向敏中,赎回祖屋,剩余钱财归还柴氏;至于柴氏,再嫁情有可原,然敲登闻鼓状告宰臣,于法难容,念及是功臣之后,又是妇女,罚铜八斤了事。寇准、温仲舒在本案中处理谨慎,公平无私,值得嘉奖。

至于柴氏与张齐贤的婚事,宋真宗的诏令以及史料都没有提及。以柴氏在当时朝局中造成的不良影响看,这段婚姻很难成功。为了仕途,为了博取在真宗心中的好印象,张齐贤多半会和柴氏断绝关系。

还有一件事情,值得一提。本次负责草拟诏令的翰林学士乃是宋白,宋白本来和向敏中关系不错,可后来因为一件小事翻脸了。有一次,宋白向宰相向敏中打秋风,要借十锭银子花花。向敏中很小气,又觉得自己是宰相,自古哪有下属向上级要钱的呢,就说没钱。宋白愤愤不平。现在向敏中终于落到了宋白手上,正可以整整向敏中。宋真宗口述诏书,宋白拟写,尽力把宋真宗的贬斥意思夸大,最后,诏书上就有了“对朕食言,为臣自昧”两句。据说,向敏中听到这两句话,当场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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