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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大臣当然很牛气.2

作者:叶之秋 当前章节:155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7:22

包拯:包青天的B面

千百年来,老百姓都称呼包拯为“包公”“包青天”,对包青天的断案神奇、不畏权贵赞赏不已。在民间传说中,包拯额头有一轮弯月,是星宿转世,能日审阳夜审阴,堪称中国历史第一神探。可惜,传说不是历史。正史上的包拯断案平庸,而不畏权贵、刚正不阿却又比传说中更胜一筹。在北宋大学者洪迈的《容斋随笔》之中,洪迈盛赞仁宗盛世有“四真”:真宰相、真翰林学士、真先生、真中丞。其中真中丞指的就是多年担任北宋帝国司法最高长官的包拯。

在历史上包拯究竟断过什么案子?又扳倒了哪些权贵?为何后人会如此推崇包拯呢?

1精明耶糊涂耶

正史中,包拯断的案子只有两个。

先说包拯出任天长知县时处理的“割牛舌案”。事情是这样的:一天,有一个农户到县衙告状,说有人把他家牛的舌头割掉了,恳请包大人缉拿凶手。割掉舌头后,牛不能吃草,过不了几天就会活活饿死。包拯交代牛主人,回去之后,可以把牛杀了卖掉。(拯曰:“第归,杀而鬻之。”)他特意提醒,自己同意杀牛这件事情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在宋代,宰杀耕牛乃是大罪,轻则坐牢,重则处死。听到包大人允许杀牛,牛主人千恩万谢而去。几天之后,有人到县衙禀告,说邻家某某竟然私自宰杀耕牛,犯下大罪,恳请包大人惩处。包拯大怒,把告状者抓了起来,训斥说:“你为何割掉别人家的牛舌头,又到县衙告人家呢?”(拯曰:“何为割牛舌而又告之?”)那人大吃一惊,最后低头认罪。

在“割牛舌案”中,包拯判断,割牛舌者必定和农户有矛盾。割牛舌不但可以害死农户一头牛,还可以让牛主人因私自宰杀耕牛而坐牢。包拯将计就计,不但抓获了真凶,还保全了农户的利益,可谓一箭双雕。

第二个案子是“冒认皇子案”。当时是皇祐二年,钱明逸担任开封府尹。有一天,衙役来报,说街头有一个青年男子,到处和人说他是仁宗皇帝的私生子。那人自称冷青,说母亲王氏本是皇宫宫女,因为大内火灾被遣散出宫。可是,出宫的时候王氏已经怀有龙种。王氏出宫后嫁给了一个叫作冷绪的普通人,婚后没过多久就生下了冷青。冷青还拿出一件肚兜,肚兜上有龙凤图纹。无论是模样还是绣工都不是民间所有。短短几天,京城就传得沸沸扬扬。开封府尹钱明逸一听大惊,急忙命人把那个自称皇子的家伙抓到开封府。冷青大摇大摆进入开封府大堂,一见面,就呵斥钱明逸:“钱明逸你见了我怎么敢不起身!”(明逸安得不起!)钱明逸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想想又觉得不对,自己站起来不就等于承认了冷青皇子的身份吗?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当时宋仁宗还没有生下皇子呢。钱明逸又坐了下去。一番审讯之后,钱明逸判决,认定冷青乃是一疯子,满嘴胡说八道,打了一顿流放到汝州。

可是,开封府的推官(主管诉讼)韩绛提出,汝州靠近开封,若冷青还四处散布流言,极大影响朝廷的声誉。一些官员就提出,不如把冷青远远流放到江南。翰林学士赵慨则认为,流放不是好办法,若是冷青所说属实,那么不能流放;若是冷青冒认皇子,那就应该砍头。(青言不妄,不当流;若诈,不当不诛。)宋仁宗觉得赵慨说得很有道理,就下诏让知谏院包拯复查。

“冒认皇子案”本身并不复杂,只要详细了解冷青的身世与行踪就可以辨明真伪。经过仔细调查后,包拯禀奏仁宗,冷青的母亲王氏确实曾在皇宫做过宫女,也确实是在皇宫大火之后被遣散出宫,不过,出宫时并未怀孕。王氏在嫁给冷绪之后数年生下一女,又过了数年才生下冷青。冷青所说皇宫大火前后王氏已经怀孕,不是事实。那么,冷青为何胆敢冒认皇子呢?这个冷青家境贫寒,成年后在一家药铺做杂役,日子过得很艰辛。数年前,冷青漂泊到江西庐山,在庐山的寺庙里遇到了一个法号全大道的和尚。两人一番交谈后,全大道觉得冷青奇货可居,就教冷青编造自己的身世,意图谋取富贵。经过包拯详细调查后,冷青和全大道已经招供。最后,二人被斩首示众,开封府尹钱明逸也因为断案不明被罢黜。

如果说,“割牛舌案”可以体现包拯处事明敏,颇有见识,那么,“冒认皇子案”则体现了包拯处事认真,不偏不倚。开封府尹钱明逸和朝中许多大臣对于“冒认皇子案”的真相并不关心。当时,后宫中张贵妃专宠,宋仁宗确实做过把怀孕宫女偷偷送出皇宫的事情。就连宋仁宗本人,也拿不准王氏当时有没有怀孕。于是,百官含含糊糊地主张把冷青驱逐出京,来讨好张贵妃,顾全宋仁宗的颜面。可是,包拯却一查到底,将真相公之于众。

在民间印象中,开封府尹成了包拯的专利,其实,包拯担任开封府尹的时间很短,不过一年多。这一年多,包拯政绩平平,正史当中不过一笔带过。野史之中倒是流传下来几则故事,却多是包拯断案的一些糗事。

包拯执掌京城,执法严峻,对权贵刚正不阿,可对百姓也毫不留情。只要触犯法律,一律公平对待。这点,和寻常官员偏袒权贵不同,和一些士大夫偏向小民也不同。应该说,包拯的这个态度更加理性。只是,理性的包拯也有被感情挟持的时候。一旦感情用事,公平刚正自律的包拯也不免犯浑。

有一次,京城某街道发生火灾。和唐代有严格的城市规划不同,宋都汴京的商业区和住宅区混杂在一起。随着商业的繁盛,出现了许多店铺商贩占道现象,交通经常拥堵。就算是天子出巡,也不得不多次停驻,等待百姓散开。此时发生大火,一旦拥堵,后果不堪设想。包拯第一时间赶往现场。看到府尹大人都行动起来,各有关部门也不敢懈怠,立刻行动起来。

包拯到达现场,看到烈火熊熊,大火已经延及十多家房舍,很是焦虑。这时候有个人跑来禀奏:“是到甜水巷取水呢,还是到苦水巷取水呢?”(一日闾巷火作,救焚方亟,有无赖子相约乘变调公,亟走声喏于前曰:“取水于甜水巷耶?苦水巷耶?”)包拯一听大怒,非常时刻,竟然如此糊涂。救火还分甜水苦水吗?!包拯断定这个人是有意戏弄,下令将这个人当场砍头。整个火场的官员百姓没有一个不感到害怕,人人对包拯“畏服”不已。

故事出自《独醒杂志》,作者为南宋学者曾敏行。杨万里曾经给此书作序,称赞此书:“其载之无谀笔也。”对作者严谨的治学态度,很是肯定。不过,记述这件事情时,曾敏行却包含个人情感。在曾敏行看来,请示者是个“无赖子”,无聊青年聚在一起想戏弄包拯。其实,也有另一种可能。可能请示者就属于那种做事情瞻前顾后、毫无主见、面临大火时手足无措的平凡人。既然府尹大人亲临现场,任何事情那都要先请示才行。包拯不问情由,断定此人目无官长,贻误灾情,将那人砍头。就算此人有意戏弄,也罪不至死。包拯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单凭个人印象就杀人,实在是以情代法,谈何公正,不配称作“包青天”。

在北宋名家沈括的《梦溪笔谈》中记载了包拯的另一件事情。

有一个大款犯法了,按律应当受杖刑。大款有钱,可包拯廉洁刚正不爱钱,大款找到了具体负责打板子的小吏。这个小吏收了红包,就指点说:“你今天会见到府尹大人,府尹大人盘问之后必定会把案件交给我。这时候你只要大喊冤枉,其他的事情你都交给我。”(“今见尹,必付我责状。汝第呼号自辨,我为汝分此罪。”)不久,包拯提审。一番盘问之后,果然交付小吏用刑。大款大喊冤枉,小吏大声呵斥:“你只要老老实实接受杖刑就可以离开,何必多说?”(“但受脊杖出去,何用多言。”)小吏的意思,是告诉包拯,既然府尹大人已经断案,自然不会有错。一般官员喜欢这样的奉承话,可包拯与众不同,听后不喜反怒,认为小吏只是小吏,根本没有资格评价案件,此举有弄权的嫌疑。包拯下令停止用刑,把小吏拖下去打了十多板子,将大款无罪释放。

包拯的本意是要打压手下官差的气焰,让他们不能够从中偷奸,妨碍司法公正。包拯自认为精明,谁料想一切都在小吏的预料之中,用个苦肉计,就让大款逃脱了法律制裁。(拯以抑吏势,不知已为所卖矣。)

2刚正耶迂腐耶

正史上包拯也很出名,出名的原因并非因为断案,而是因为直谏。包拯为政能力平平,可是性格刚正不阿,不畏权贵,敢说真话。包拯为官期间,常年在司法部门任职(比如出任御史、谏官)。在正史当中,明确记载被包拯弹劾落马的高官就有三十多位。其中最为出名的,是包拯连续扳倒三位三司使长官。

三司使是宋朝最高财政长官,人称“计相”,权力地位仅次于参知政事(副宰相)。包拯担任谏议大夫、御史中丞的时候,曾经把三位三司使赶下台。

第一位是张尧佐。张尧佐是仁宗朝张贵妃的伯父,仁宗皇帝禁不住张贵妃的枕边风,任命张尧佐为三司使。包拯强烈反对,认为张尧佐这样的人连州县一级的官职都不配做,更何况是三司使这样重要的官职。包拯说话的时候越走越前,唾沫星子都喷到皇帝脸上了,皇帝很不高兴。不过,宋仁宗宽厚仁德、顾全大局,最终还是同意了包拯的意见。

第二位是张方平。有一个商人因经营不善,张方平就命令他卖掉店铺偿还官府的巨额欠款,另一方面却又用极低的价格收购此人的店铺,利用职权,假公济私。包拯知道了,上书皇帝。皇帝罢免了张方平。

第三位是宋祁。包拯用什么理由参倒了宋祁?原来此人是标准的无行文人,生活奢靡,沉湎女色,每顿饭不少于三十六个菜,家里已经有了三十二个侍女了,还整天拈花惹草。包拯把宋祁的这些事情曝光,皇帝也罢免了宋祁。

包拯弹劾三位官员,看起来确实是不畏权贵,执法严明,可细细品味来却并不是那回事。其中有合乎法律的,也有强词夺理的。

先看张尧佐。历史上的张尧佐,一方面是张贵妃的亲戚,另一方面也是一位少见的能臣。他还是州推官时,张贵妃还没有得宠,但他已崭露头角,治理地方颇有成效。当地有一位道士和商人在一起喝酒,后来,商人暴毙,道士慌忙逃走,中途被巡逻官兵擒拿。官员草草审案,牵连入狱的一共有上百人,成为轰动一时的巨案。上级让张尧佐重审案件,他很快发现疑点,查明冤情,解救了很多人。后来,张尧佐调任为犀浦县令。犀浦地少人多,很多乡民因为田地疆界纠纷吵闹不息,甚至发生大规模械斗。张尧佐在进行详细调查后,重新界定田亩疆界,设立乡规,教化百姓,从此诉讼大为减少。相比古代那些空有德行却没有治民之才的官员,张尧佐关心民生,体察民情,非常难得。参见《宋史·张尧佐传》。

那包拯为什么还要弹劾张尧佐?主要原因是他是外戚,是张贵妃的伯父。外戚,一方面让人艳羡,另一方面却会遭到所谓清流的抨击。一些官员历来厌恶外戚,深恐外戚乱政。即便张尧佐有些才华,也绝不能担任左右朝廷的重要职务。

再看张方平,苏轼曾经评价张方平,有三国孔融之德行,有诸葛孔明之才华,对张方平的为人和军事政治才能是非常欣赏的。在包拯弹劾案中,张方平身为三司使长官,不能以身作则,却以权谋私,难辞其咎。不过单凭这件小情,就罢张方平的官,是不是太冤了?

宋祁就更是如此。从法律看,宋祁没有触犯刑律,说到底不过就是道德作风问题。唐宋士大夫不得狎妓,可宋祁并非出入青楼,而是依法纳聘,将美女纳为姬妾,即便再多也不犯法。

那包拯凭什么把这三位高官拉下马来?

一是因为包拯本人在朝中威望极高,他的一言一行足以影响朝局。包拯刚正无私,进言从不回避,皇帝也对他敬畏三分。被喷唾沫之后,仁宗皇帝就斥责张贵妃:“你就知道跟我要三司使的官职,你就不知道包拯在朝中担任御史吗?”(“汝只管要三司使,岂不知包拯为御史乎?”)从此可见包拯在朝中的影响力。

二是包拯两袖清风,廉洁自律。他青年时期因为孝顺母亲而名闻天下,走上仕途后,又铁面无私,从不收受贿赂。包拯曾任端州知州,端州旧习是官员们往往征收几倍端砚,作为自己送给朝中权贵的礼物。包拯到任,废除旧习,不多收一块端砚。离任之时百姓悄悄藏了一块放在包拯船上,包拯看到之后,随即扔到河中。现在的端州,还有一处沙洲,叫“墨砚沙”,就是为了纪念两袖清风的包公。

三是包拯毫无私心,时刻以社稷为重。包拯曾经多次向仁宗提到为了朝廷要早些设立太子。仁宗反问他:你想立谁为太子呢?一般提出立太子的人,都和不同的利益集团有关联。包拯当然听出了皇帝的怀疑。包拯说:“我没什么才干却担任御史中丞的重要职务。提出设立太子是为了国家社稷着想。陛下您问我想立谁,是在怀疑我。我都快七十岁了,又没有儿子,我并非拥立太子邀取富贵的人。”(“臣不才备位,乞豫建太子者,为宗庙万世计也。陛下问臣欲谁立,是疑臣也。臣年七十,且无子,非邀福者。”)仁宗皇帝一听大喜,对包拯更加信任。

宋朝以儒立国。儒家极重个人操守品行。身正然后齐家,齐家然后平天下。汲汲求名之徒,掉在钱眼里的小人,贪图美色的登徒浪子,这样三种人又怎么能管理好一个国家的财政呢?从道德观念来评判一个人,是中国历来的传统。因此中国历代有无数忠臣孝子,节妇烈妇,唯独很少能臣。随便翻翻二十四史,所谓的好官,大都是一些仁德君子,治理地方最大的贡献就是清静无为。不去扰民,百姓就感恩戴德了。偶尔能够修建学宫,就算是了不起了。至于修路建渠,或者为民众广开财源,办些实事,几千年来寥寥可数。

在中国,道德问题虽不是法律问题,可道德往往高于法律。以道德来判定一个人的成败,正是千百年的传统。可悲可叹的传统啊!

3蹊田夺牛之讥

在连续参倒了张尧佐、张方平、宋祁之后,包拯以枢密院直学士的身份代理三司使一职。不知道宋仁宗出于何意,发布这样一个任命。总之,任命一出,朝野哗然。其中反对最激烈的是北宋一代文宗欧阳修。

欧阳修三十岁出头就参与“庆历新政”,成为朝中新锐,虽然之后被贬,却因其为政为文的出色获得士大夫的尊崇。“醉翁之意不在酒”更是千古流传的名句。当时的欧阳修担任翰林学士,跟随皇帝左右,负责起草诏令,风头正劲,前途远大。本来,六十多岁的老包拯当然不应该畏惧四十来岁的欧阳修。有道是“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俗话又说“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可包拯却因为欧阳修的几句议论,而闭门不出,不敢去担任三司使一职。

为什么?

欧阳修如此评价包拯:“拯所谓牵牛蹊田而夺之牛,罚已重矣。又贪其富,不亦甚乎?”意思说,牛主人让牛踩了人家的田,田主生气骂人都可以,把人家的牛抢走就不对了。牛踩了田,确实有罪过,可是你把牛都抢走,这个罪过实际更大啊。

看得出欧阳修对几位三司使被罢免心有不满,以为量刑过重。不但如此,你包拯还贪恋富贵(出任三司使),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欧阳修的一番言论很有杀伤力。因为欧阳修的立论基础和包拯一样,都建立在儒家的道德仁义之上。儒家讲究修身,但更注重恕道。即便是几位官员在修身品行上有过错,可罢官有违恕道。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包拯毫不宽容,对他人的错误一棍子打死。更重要的是,在罢免了前几位三司使之后,包拯接任此职,即便无私也有私。任谁看包拯此举,都会认为包拯是为了自己担任三司使而抨击前任官员。于是一向公正严明的包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自己了。

刚毅了一辈子的包拯是不会屈服的。闭门数月之后,包拯还是到三司衙门上任。道德舆论有时候“积毁销骨,众口铄金”,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杀人不见血,可有时候又只是一只纸老虎,小指一捅就破。包拯到任后,勤于政务,大胆废除三司衙门弊政,短短数月,就让三司衙门焕然一新。流言也渐渐消失。

欧阳修等人的批评给包拯留下了很大的阴影,甚至对从政也失去了信心。转过年来,皇帝提拔包拯为枢密副使。奋斗了一辈子,包拯终于进入宰执行列。这本是极为荣耀的事情,可包拯一再推辞。不久之后,宋仁宗改任包拯为礼部侍郎,包拯以身体老迈为由依旧不接受。又过了一段日子,一生公正的包拯就去世了。

岳飞冤案:文武和战制衡之殇

五千年来,估计再也没有一桩冤案如同岳飞之死那样,持续千年牵动万千民心了。

作为中国古代历史上罕见的军事天才,岳飞二十岁从戎,十几年间就成为大宋王朝主要统帅之一。岳飞率领的岳家军,名扬天下,就连敌军也不得不慨叹“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岳飞战功赫赫,郾城大捷让敌军主帅胆寒。可是,就在岳飞大军逼近汴京、夺回中原指日可待的关键时刻,远在临安的宋高宗却连续颁发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撤回北伐军。南归之后,朝廷封岳飞为枢密副使,使其官爵达到了人生的顶峰。可是,几个月之后,岳飞就被捕下狱,随即在风波亭被害,死时年仅三十九岁。

在岳飞北伐取得节节胜利之时,宋高宗为何召回岳飞,放弃“唾手可得”的成功?秦桧对岳飞为何必除之而后快?宋高宗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1耀眼辉煌

让我们将目光锁定在绍兴十年。

这一年五月,金国主战派领袖金兀术(完颜宗弼)杀死了主和派领袖,成为金国的执政官。金兀术单方面宣布废止和议,率领数十万精兵南下。金兀术取道汴京向两淮方面突进,直扑宋高宗所在之临安城,副元帅完颜撒离喝由陕西进兵,意图攻取川蜀。五月下旬,金兀术兵临顺昌(今安徽阜阳)城下。一旦顺昌城破,临安岌岌可危。

宋高宗接到奏章,立刻做出应对,派遣大将刘琦率领“八字军”在顺昌抵御金兵。刘锜到达顺昌不久,就和金兵发生大战。刘琦的告急文书雪片一般传到宋高宗的案头。宋高宗不得已,调派岳飞火速驰援。此前,岳飞已经在鄂州整修三年,听闻出兵号令,欣喜若狂。岳飞派遣大将张宪、姚政率军驰援顺昌,派遣王贵、牛皋、杨再兴等人分别攻打西京、汝州、郑州、颖昌以及陈州、曹州、光州等地。同时,岳飞又命令梁兴渡过黄河,到金人统治区联合各地义军,相约夺取河东、河北州县。

岳飞亲率主力,奔汴京而去。

六月初,顺昌传来捷报,刘琦大败金军,歼灭金军精锐数万人。金兀术仓皇退回汴京。不久,岳飞所部也传来捷报。张宪拿下蔡州、颖昌,牛皋拿下京西路鲁山县。两军在颖昌顺利会师,之后共同收复了陈州。中军统制王贵拿下郑州、河南府。与此同时,与岳飞同为三大将之一的韩世忠收服了海州(今江苏东海),张俊收服了亳州。中原形势完全倒向了南宋。

金兀术不甘心失败,召集金国将领共同谋划。金兀术“以为诸帅易与,独飞不可当”,决定合兵一处,先把岳飞这个硬骨头拿下。金兀术再度聚集数万精锐直奔郾城。当时岳家军主力在颖昌,郾城只有岳飞本部的一些轻骑。当金兵大举来犯的消息传来,朝廷内外无不害怕。宋高宗亲自下诏,让岳飞小心应对。岳飞处变不惊,泰然自若,他说:“金人技穷矣!”主帅如此笃定,岳家军军心大定。

金兀术此前数次战败,想等到各路军队齐聚再进攻。岳飞每日派人出城挑战,辱骂金兀术。金兀术不堪其辱,带着龙虎大王、盖天大王等人逼近郾城。岳飞让养子岳云率领岳家军精锐“背嵬军”主动出战。

岳云乃是岳飞帐下第一猛将。他十二岁从军,双手各握八十斤铁锤,有万夫不当之勇。在攻打随州、郑州时,岳云都是率先登上城楼。平定太湖贼匪杨幺,岳云又是军功第一。此前颖昌大战,岳云奉命辅佐张宪,出入金兵战阵如入无人之境。金兵为之胆寒。

出战之际,岳飞告诫说:“不胜,先斩汝!”岳云领命前往,率军直接冲入金兵大阵,往返多次。金兵一听是岳云来了,吓得两腿发抖。岳云前后冲杀数十次,金兵尸横遍野。

金兀术喝令众军扎住阵脚,让拐子马上前。所谓拐子马,就是战马和士兵都穿重装铠甲,刀剑不能伤。行进时,将三匹战马用牛皮绳索连接在一起,共同进退。此前十多年,拐子马横扫天下,从未遇到对手。金兀术极为重视郾城之战,特意调派了一万五千拐子马作为秘密武器。

岳飞早就接到前线军报,金兵可能会出动拐子马。此前顺昌大捷,刘琦一度被拐子马重创,岳飞就在苦思对策。此刻,岳飞交代前军后退,让步兵手持长刀出战。岳飞交代,作战时,千万不要抬头,只管低头砍马脚。金军军士、战马全身披上重铠,唯马脚处没有。岳家军一刀砍下去,一匹马腿断倒地,其他两匹也被牛皮绳索带倒。岳家军斗志昂扬,很快就将拐子马杀得溃不成军。看到将士横死,战马悲鸣,金兀术捶胸大喊:“自海上起兵,皆以此胜,今已矣!”

金兀术看郾城败局已定,急忙撤军。回军途中,金兀术调转方向,转攻颖昌城。金兀术以为岳家军在大胜之后,必定疏于防范。不料岳飞早就猜到金兀术会偷袭颖昌,吩咐岳云救援。两军在颖昌城下大战,岳云率领八百背嵬军正面冲击金军,王贵率领步兵左右包围。岳云在此战中杀掉金兀术的女婿万户长夏金吾,擒获金军副帅。金兀术心惊胆战,仓皇逃离。

同时,奉岳飞命令到太行山联络义军的梁兴传来喜讯。各路义军都表态听从岳飞号令。金国统治区的山川地形、各地军队分布等等重要情报,都交到了岳飞的案头。

金兀术逃回汴京之后,发出号令调集各地军队,做好汴京防御战的准备。可整个金国统治区,竟然没有一个地方听从。金兀术不禁悲叹:“自我起北方以来,未有如今日之挫衄。”各地汉人义军纷纷攻占州县,金国的统治陷入瘫痪。就连金国将领王镇、崔庆等人也主动投降岳飞,禁卫军龙虎大王帐下的千户都秘密接受岳飞的招降,汉人将领韩常更答应带领五万军士投降。

岳飞闻讯,非常高兴,向朝廷禀奏:“兴等过河,人心愿归朝廷。金兵累败,兀术等皆令老少北去,正中兴之机。”眼看胜利就在眼前,岳飞下令三军前进,驻扎在距离汴京四十五里外的朱仙镇。一旦朝廷进兵的命令下达,夺回汴京,收复中原就不再是梦。

面对大好形势,岳飞喜不自禁,说:“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黄龙府在今天吉林省农安县境内,徽钦二帝就关押在那里。

当时的形势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连金兀术也准备逃离,金国很多将领也慨叹,一旦岳家军到来,大家都投降。不过,一个神秘的书生拦住金兀术的马头,说:“太子毋走,岳少保且退矣。”金兀术很奇怪,说:“岳少保以五百骑破吾十万,京城日夜望其来,何谓可守?”岳家军士气高涨,金军望风而逃,中原百姓箪食壶浆等待岳飞到来。宋军形势一片大好。岳飞凭什么会撤兵呢?书生说:“自古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岳少保且不免,况欲成功乎?”听了这句话,金兀术顿时明白许多,就留在汴京城。

书生一句话改变了两国的命运。有人认为这个书生可能是秦桧派出的奸细,但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并且,从书生的语气看,对秦桧(称其为权臣)没有什么好感,反倒对岳飞(称其为岳少保)颇有几分敬重。书生最厉害的地方,是对时局的了解,对人性的把握。主和派秦桧确实不可能坐视主战派岳飞建立大功。岳飞一旦陷入险境,北伐大业自然搁浅。

果然,几天之后,宋高宗连发十二道金牌,宣召岳飞回京议事,大军撤回。很快,岳飞收复的中原州县再度落入金国手中。

2信任危机

其实,此前的数月,宋高宗对岳飞还极为信任。

宋高宗派遣岳飞驰援刘琦时,亲笔写下书札赐给岳飞:“设施之方,一以委卿,朕不遥度。”宋高宗非常诚恳地告诉岳飞,前方战事全权委托岳飞,并且强调,“朕不遥度”。宋朝自开国以来就对武将严防死守。一方面在军制方面予以限制,最高军事机构枢密院有调兵权却不能直接指挥部队;三衙(殿前司、侍卫步军衙门、侍卫马军衙门)有指挥权却无调兵权;等到战事发生,皇帝临时委派大将率军出战。另一方面在作战方略上予以限制,将领虽然统兵,却必须按照皇帝交托的阵图排兵布阵,不得自由发挥,如此一来,武将个人势力大大削弱,连宋军的战斗力也大打折扣。宋高宗强调自己不遥控指挥,以显示对岳飞绝对的信任。

捷报频传时,宋高宗下诏夸赞岳飞公忠体国,赐爵少保,出任河南府路、陕西路、河南河北路招讨使。岳飞遂成为整个中原地区宋方的军事、行政最高长官。

可是,七月份,宋高宗召回岳飞。岳飞悲痛万分以至泣下,他向东两次下拜,说:“十年之力,废于一旦。”南宋建国之初,禁军溃散,宋高宗手中几无可调之兵,国内盗贼横行,山头林立。宋高宗和张浚、张俊、韩世忠、岳飞等人费尽千辛万苦,终于一点点扳回局面。绍兴十年的顺昌大捷、郾城大捷已经将金兵主力击溃。彻底击败金国或许很难,恢复北宋故地将不成问题。

那么,宋高宗为何要召回岳飞,放弃几乎唾手可得的成功呢?

宋高宗召回岳飞的诏令早就下达,且不止一次。

第一次,宋高宗得到刘琦奏报,已经在顺昌城下大败金兵。宋高宗大喜,派遣司农少卿李若虚向岳飞传达诏命,告诉岳飞:“兵不可轻动,宜且班师。”派遣刘琦、岳飞迎战金军,并非宋高宗本意。以和谈求安稳,才是宋高宗的既定方针。只是,金兵悍然背约,不打不能让金兵认识到南宋的强大。打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一旦在战场上取得了成绩,有了和谈的资本,宋高宗还要继续推行和议。

宋高宗可以容忍岳飞有些个性,但绝不允许岳飞和自己对抗,尤其是违反既定国策。

岳飞接到诏命,很郁闷。岳飞大军已经开赴前线,可是一仗都还没打,朝廷就要求撤军,这怎么成呢?岳飞向钦差李若虚介绍战局以及应对金军的策略。李若虚是主战派大臣,听了岳飞的作战方案后激动万分。他不顾矫诏之罪,支持岳飞北伐。

不久,李若虚返回临安,禀奏高宗:“敌人不日授首矣,而所忧者他将不相为援。”李若虚告诉宋高宗,金军溃败就在眼前,希望宋高宗能够协调众将,共同对付金军。宋高宗表扬了李若虚,却没有采纳李若虚的意见。

第二次,绍兴十年的七月,宋高宗得到岳飞的奏报称已经取得了郾城大捷。宋高宗派人到军前传令召回岳飞。

宋高宗可以容忍岳飞此前的抗命,是因为顺昌大捷只是击败金军一部,金兵也没有放弃进攻。宋朝提出和议,很有可能被金国拒绝。此次下诏时,宋金局势已经发生了根本转变。一贯软弱的宋朝终于在战场上大展雄风,振作了一番。金军上下尤其是金国主战派领袖金兀术已经认识到宋军的可怕。宋高宗认为,和谈的最佳时机已经到来。于是,宋高宗连下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

另外,南宋初年的朝廷(中央)一直处于主战与主和的派系斗争中。数年前,主战派领袖赵鼎被罢黜,主和派领袖秦桧再度拜相。因为金国入侵,秦桧在朝中地位岌岌可危。一旦岳飞在中原取得全面胜利,主战派势力必然会控制朝局,秦桧也会成为党争的炮灰。

秦桧不会坐视灭亡。他上书请求把淮河以北的地区全部抛弃,反正此前已经被金国占领。若宋高宗能够承认金国对现有领土的占领,那么,金国必然会感恩戴德,与宋朝盟好。按照秦桧的意思,只要忍下一时之气,就可以换来百世之和平。这场交易,宋朝是很划算的。岳飞、韩世忠等大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打仗从来是靠钱。数年征战,南宋已经国力耗尽,再打下去,内部都要发生民变了。

朝中那些言官多是秦桧的爪牙,他们秉承秦桧的意思,在京城散布金军实力依然强大、宋军当见好就收的言论。

岳飞闻讯,上书高宗,说:“金人锐气沮丧,尽弃辎重,疾走渡河,豪杰向风,士卒用命,时不再来,机难轻失。”岳飞在奏章中强调三点:其一,金国大势已去,现在连攻城器械都不带了就全部渡河逃走。其二,金国占领区义军势大,岳家军上下心齐,都希望朝廷下令出击。其三,一旦宋军罢手,给金军喘息之机,金军就可能卷土重来。

只是,岳飞没有想到,这份奏章使得朝中大臣再度分化。

南宋朝廷主和派自然是希望就此罢兵,以保全性命。主战派也不希望岳飞就此北伐成功,成就功业。当时的主战派以武将为主,比如张浚、韩世忠、张俊、杨沂中。作为武将,自然希望有仗可打,有功可建,有钱可捞。一旦太平,将军们只好回家吃红薯了。不过,在朝廷武将中,又可以分成两个派系:一派是和岳飞交好的将领,比如张浚、韩世忠;一派是和岳飞交恶的将领,比如张俊、杨沂中。

张浚三十出头已经拜相,名位远在岳飞之上,对岳飞很是爱护。绍兴五年时,岳飞负责剿匪,几个月没有建功。有官员弹劾岳飞玩忽职守。张浚表态:“岳侯,忠孝人也,兵有深机,胡可易言?”张浚也没有列举什么事实,完全是一边倒地力挺岳飞,足见对岳飞的信任。不久之后,岳飞果然大获全胜,将四处流窜的盗贼主力消灭。在平定杨幺匪患时,张浚由衷地赞叹:“岳侯神算也!”毫不吝惜对后起之秀岳飞的褒奖。

绍兴六年,宋高宗让张浚全权负责抗金事宜。张浚在长江大会诸将。事后,张浚向宋高宗禀奏,天下诸将中,唯独岳飞和韩世忠可以托付大事。张浚请示宋高宗,将岳飞调派到襄阳,让岳飞便宜行事。临别之时,张浚还鼓励岳飞:“此君素志也。”希望岳飞在襄阳好好干。绍兴十年,岳飞奉命北伐,取得巨大胜利,朝中秦桧一党散布流言诋毁岳飞。张浚公开表态支持岳飞:“飞措画甚大,令已至伊、洛,则太行一带山砦,必有应者。”张浚指出,岳飞谋划深远,就算金国势力尚存,岳飞也必定能够很好地应对。何况,河北、河东地区义军纷纷响应。恢复中原,并非难事。

韩世忠早先和岳飞有些矛盾,原因很简单:“飞在诸将中年最少,以列校拔起,累立显功。”岳飞年纪太轻,三十出头就已经官拜节度使,和韩世忠平起平坐。韩世忠比岳飞大十五岁,在宋代那就是两代人了。不过,韩世忠毕竟是个慷慨仗义的豪杰,最佩服有本事的人。岳飞在平定太湖盗贼杨幺之后,夺取了两艘大型战舰。那战舰样式奇特,攻击力强大。岳飞特意把一艘战舰送给统领水军的韩世忠。韩世忠见到战舰后哈哈大笑,连连夸赞岳飞,连这等厉害的战舰也能攻破。从此之后,两人彼此欣赏,再无嫌隙。

秦桧对张浚、韩世忠二人无从下手。于是,他把目光转向张俊、杨沂中。

张俊也曾经是岳飞的领导。张俊出身盗匪,早年骁勇善战,等到做了节度使之后,就变得养尊处优,胆小异常了。绍兴四年,金军进攻淮西,张俊统管负责淮西抵抗工作。见金军势大,张俊畏惧不敢进兵,错失良机。岳飞主动要求出战。张俊无奈,以军粮不足为由拒绝出战。岳飞抗命不遵,坚持出战。张俊本以为岳飞年少无知,兵马不多,必定战败。不料岳飞神勇,在庐州城下大破金兵。朝中百官纷纷夸赞岳飞忠于国事,不惧生死。夸赞岳飞,就等于痛骂张俊。张俊很不高兴。不久之后,宋高宗亲写手诏,晋封岳飞为两镇节度使。不久之后,虽然张俊因为击败伪齐(金国在中原扶持的傀儡政权)军队有功,被晋封为三镇节度使,但一度在岳飞之下,依然是张俊一生难以抹去的耻辱。

张俊本就小气,对名利斤斤计较。岳飞曾经把杨幺战舰也送给了张俊,张俊的反应和韩世忠完全不同。韩世忠是“大悦”,张俊是“反忌之”。张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认定岳飞送来战舰是炫耀,是刻意挑衅。两人就此分道扬镳,成了路人。

至于杨沂中,和岳飞关系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不过,杨沂中是张俊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大将。加上秦桧许以高官厚禄,杨沂中自然站到了岳飞的对立面。

在秦桧的授意下,张俊和杨沂中以遵从朝廷号令为名,从前线撤军。这两支部队一走,宋军军心动荡。据《三朝北盟会编》记载:“岳飞在郾城,众请回军。飞亦以为不可留,乃传令回军,而军士应时皆南向,旗靡辙乱。飞望之,口呿而不能合,良久曰:‘岂非天乎!’”岳飞所带领的岳家军,大部分是江南子弟兵,因为敬重岳飞,忠君爱国,才一直追随岳飞打到郾城。可是,当时朝廷已经明诏班师。凭借郾城大捷的军功,三军将士都可以封官晋爵,回家享受好生活。于是,众人纷纷请求撤军。岳飞万般无奈才传令撤军。撤军途中,岳家军车辙乱七八糟,旗帜东倒西歪。看到这种情形,岳飞也张口结舌,慨叹不能成功乃是天意。

也就是说,岳飞被召回京,放弃到手的军功,不仅仅因为秦桧这个奸相作祟,还有宋高宗的软弱求和,更有朝廷党派的争权夺利。即便岳飞倚仗中原百姓的支持强行北伐,没有朝廷粮饷支持,没有三军拥戴,岳飞北伐也很难获胜。

3冤情背后

绍兴十年年末,岳飞回到了临安。岳飞主动请求辞去一切军职,交出全部军权,宋高宗宣称“未有息戈之期”,以战争还没有平息为由婉拒岳飞。宋高宗还是聪明的,他虽然定下和议之策,但并不想背负屠戮功臣的罪名。效法宋太祖“杯酒释兵权”,是宋高宗的本意。

那么,短短一年之后,宋高宗为何坐视秦桧害死岳飞?

因为绍兴十一年,发生了几件事情。

岳飞奉诏回京之后,“所得州县,旋复失之”。也就是说,中原那些州县军民,倚靠的并非是宋朝,而是对岳飞个人的崇敬。岳飞一旦离开,各地州县又回到了金国统治之下。这个事实,让宋高宗怎能不忌惮?

绍兴十一年,金兀术调集十数万兵马,又一次发动了对两淮的进攻。金国再度入侵,粉碎了宋高宗和谈的美梦,也让主和的秦桧处境尴尬。既然金国还不死心,那宋高宗只能以铁拳对付獠牙。宋高宗派遣张俊和杨沂中迎战金军。不料金兀术进兵迅速,短时间内就攻占了宋军重镇濠州。驻扎在附近的宋军大将张俊被金兀术打怕了,竟然坐视濠州丧失。杨沂中倒是和金军正面打了一仗,不料中了金兀术的埋伏,死伤惨重。

在宋军大将皆无用的情况下,宋高宗不得不起用在庐州养病的岳飞。

岳飞以染病为由拒绝出山。宋高宗连续发了十七道手诏,岳飞才勉强上阵。宋高宗的手诏一道比一道客气,但是,我们可以想象,宋高宗的内心,对岳飞的推辞(无论何种理由)难免会有些埋怨,甚至感到屈辱。堂堂大宋皇帝,竟然要下发十七道诏书求岳飞出山!

出行前,岳飞上书高宗,提出一个另类进攻方案。此次金国倾国南来,汴京腹地必然空虚。若宋军能够绕道攻打汴京,必然能够取得大胜。金兵疲于奔命,宋军以逸待劳。即便庐州一时有危险,只要汴京拿下,形势就会逆转。

当时岳飞感冒咳嗽非常严重,为了国家勉强出战。见岳飞答应出战,宋高宗亲笔草诏:“卿苦寒疾,乃为朕行,国尔忘身,谁如卿者?”宋高宗表示,天下诸将有谁能够像岳飞一样忧国忘身呢?岳飞的好,宋高宗不会忘。可是,宋高宗嘴上说得动听,却没有采纳岳飞的行军方案。只因宋高宗没有考虑夺回汴京,恢复中原。

岳飞出山后,表现果然不俗,甚至可以说,岳飞的表现太过精彩,让宋高宗的担心越来越重。岳飞按照宋高宗的指派,率军援救庐州,庐州城下的金兵听闻岳飞到来,望风而逃。宋高宗调派岳飞帮助张俊、杨沂中。岳家军的旗帜一出场,金兵再度逃窜。

岳飞超强的人气和威望与宋军其他将领的软弱无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些事情必将引发宋高宗无限遐想。

宋高宗畏惧金军,总觉得宋军打不过金兵。更为重要的,是早年“苗刘之变”的阴影,让宋高宗根本不相信统兵大将。即便是忠诚勇武如韩世忠,赤胆忠心如岳飞,也始终没有获得宋高宗真正的信任。

一旦攻占汴京,夺回中原,主帅岳飞会不会图谋兵变?即便岳飞无心,手下将领会不会山寨一把“黄袍加身”以求富贵?一切,很难说。

岳飞也感受到了来自朝廷的警戒目光。金兵逃窜后,岳飞没有像以往一样乘胜追击,而是撤军到舒州,等候宋高宗下一步的命令。宋高宗很高兴,特意下诏褒奖岳飞“小心恭谨、不专进退为得体”。宋高宗再度表示对岳飞的信任,岳飞也再度表示对宋高宗的尊重。其实,两人的关系不知不觉已经发生了转变,由彼此坦诚转变为彼此客气、彼此提防。

眼看进攻无效,金兀术不得不开始考虑和宋方议和。宋金和议进入实质性会谈阶段。由于秦桧的软弱和退让,金国在战场上没有得到的,在谈判桌上却收获很多。很快,绍兴和议方案正式出台。

与此同时,秦桧向高宗密奏,既然已经与金国议和,那么,削除岳飞、韩世忠、张俊等大将的兵权就成了当务之急。

当时的大宋帝国外有强敌,内有匪患,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宋高宗虽因是徽宗第九皇子得以即位,实际上等于重铸河山,开国称帝。在国家初建的同时,节度使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现象也再度形成。宋朝开国皇帝宋太祖曾经说,一百个文官贪污,也不如一个武将作乱危害大。为此,宋太祖杯酒释兵权,给武将高官厚禄,将军权收归国家。

宋高宗自然希望效法先祖,也搞个“杯酒释兵权”,让君臣双方都能够体面收场。只是,宋高宗和宋太祖不同。宋太祖本身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流的军事家。在那些骄兵悍将面前,宋太祖依然有着绝对的自信。宋高宗长于深宫,不知军事。即位之后连续发生的武将叛乱(比如建炎初年的“苗刘之变”)给宋高宗留下了浓重的阴影。宋高宗需要支持主战派以对抗金国保全领土,也需要重用主和派(文臣为主)打压主战派(武将为主)以避免武将权力过大。于是,分化拉拢,借力打力,就成了宋高宗经常耍弄的政治手腕。

宋高宗宣布:张俊、韩世忠、岳飞带兵多年,军务繁重,国家念及三人军功卓著,特提升张俊、韩世忠为枢密使,岳飞为枢密副使,以示荣宠。三人都到朝廷工作。

应该说,岳飞的超凡勇武和在大宋军民中的崇高威望让宋高宗很是忌惮。不过,宋高宗当时还没有决定除掉岳飞。

绍兴十一年的四月,岳飞晋级为枢密副使,同年十月,岳飞入狱。就在这半年间,秦桧和张俊上蹿下跳,勾结拉拢了一大批人陷害岳飞。

当时最让秦桧忌惮的人并非岳飞,而是韩世忠。宋金两国签订合约的消息传开,韩世忠非常气愤。他知道走正常的途径已经无法改变事实,就偷偷派出暗杀小分队,在金国使者回国的路上进行劫杀。不料消息泄露,金国使者逃过劫难,韩世忠本人也被剥夺军权。

高宗把韩世忠的旧部一分为二,交给张俊和岳飞统领。张俊和韩世忠早年关系还不错,到后来却成了竞争对手。眼下韩世忠犯下大罪,张俊巴不得趁此机会将韩世忠彻底整倒。

韩世忠被罢之后,心情低落,难免发些牢骚。帐下大将景著愤愤不平,说:“二枢密(张俊、岳飞)若分世忠军,恐至生事。”有人把这句话密告秦桧。秦桧大怒,认定韩世忠怂恿部下图谋兵变。秦桧下令将景著逮捕入狱,想借着审讯景著,打倒韩世忠这个大老虎。岳飞得到消息,连夜派人给韩世忠报信。韩世忠大惊,即刻入宫求见宋高宗。韩世忠向宋高宗哭诉,又伸出双手让宋高宗看。原来,韩世忠身经百战,十个手指头只剩下四个,身上的刀剑伤痕数不胜数。当年苗刘之变,若非韩世忠挺身而出,宋高宗早就死了。看韩世忠一身伤痕,宋高宗动了恻隐之心,下诏放过韩世忠,不再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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