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忠恕:率性的北宋界画第一人
郭忠恕,字恕先,五代宋初人,中国唐宋时代成就最高的界画大师。
所谓界画,就是绘画时以界尺为引线,描绘宫室、楼台、屋宇。界画虽然晋代已有,隋唐出现了一些名家,但直到五代宋朝才真正进入高峰。五代两宋名家辈出,站在时代巅峰的,就是郭忠恕。
郭忠恕少年天才,早在七岁的时候就参加了童子举,并且以高等及第。所谓童子举,就是唐宋以来针对十岁以下儿童举行的一种考试。考试范围为《论语》《孝经》和《六经》。考试既简单又困难。考官从这些典籍中任意挑出十道题目让考生背诵,十题通过就可以出仕,通过七道,就赐给出身。郭忠恕不但全对通过,还因为精通小篆和隶书,写得一手漂亮的书法让主考官大加赞赏。
和许多书画诗词名家一样,郭忠恕本有着浓厚的政治抱负,希望在仕途上一展拳脚。可是,郭忠恕本性率真,有话直说,于是处处碰壁。
郭忠恕二十岁了。后汉隐帝堂弟湘阴王刘赟久闻郭忠恕大名,邀请郭忠恕帮忙。郭忠恕慨然前往,出任徐州推官,负责司法诉讼。不久,后汉隐帝被杀,朝廷宰臣推举湘阴王刘赟继任。刘赟很高兴,郭忠恕却很担忧。当时朝中大权掌握在权臣郭威手中,也正是郭威发动兵变,逼死了后汉隐帝。郭威怎么可能把嘴里的肥肉给吐出来?
不久,郭威派遣宰相冯道前来徐州迎接湘阴王刘赟,刘赟欣然前往。走到半路上,就传来郭威称帝、发兵攻打都城的消息。刘赟很恐惧,不知如何是好。年轻的郭忠恕处之泰然,告诉刘赟,如今郭威势大,前往都城无异于自投罗网,不如杀掉宰相冯道,宣布和郭威决裂,然后北上河东,投靠刘赟生父河东节度使刘崇。可是,刘赟却对称帝依然抱有幻想,在宋州迟疑不前。结果,郭威手下大将赶到,将刘赟拘押,最后秘密将刘赟毒死。郭忠恕百般营救无效,只能黯然离开。
郭威建立后周,为了标榜自己宽仁大度,郭威特意下诏征召郭忠恕出仕为官。郭忠恕本不愿意在郭威手下为官,可又担心遭郭威忌恨,只能到太学担任国子博士,主讲《周易》。
正是在那几年,郭忠恕逐渐抛弃了治国平天下的梦想,恋上了书法绘画。郭忠恕的画越来越好,名气也越来越大。
入宋之后,郭忠恕几次辞官,都不被批准。有一次,郭忠恕和监察御史符昭文起了点冲突。一来,上班前郭忠恕喝了点酒;二来,郭忠恕一向看不起符昭文这种倚仗家门封荫博取官职的官二代。两个人越吵越凶。御史拟写奏章,要在朝会时公开弹劾郭忠恕。郭忠恕大怒,冲上去把人家手中的奏章抢过来,三下两下撕成碎片。在古代,即便是皇帝也不能撕掉臣下的奏章。这下郭忠恕惹恼了宋太祖。宋太祖下令将郭忠恕贬为乾州司户参军(管理州县户籍的小官)。
官职虽然降了,可郭忠恕脾性不改。州从事(类似市长秘书)对郭忠恕很傲慢,郭忠恕挥起拳头,把从事官暴打一顿。之后,郭忠恕愤然离开乾州。宋太祖听到奏报,认定郭忠恕藐视朝廷法纪。即便事出有因,犯官也不能擅自离开贬所。郭忠恕被削去官籍,发配灵武地区劳改。
劳改结束之后,郭忠恕对仕途彻底失望。从此之后郭忠恕漫游在关中、洛阳之间。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见了人无论贵贱,郭忠恕一律称之为“猫”。郭忠恕爱和一些贩夫走卒混在一起,常常和他们勾肩搭背,开心地说:“能够和我做朋友的,那都是你们这些人啊。”在那些卑微的普通民众身上,郭忠恕感受到了最朴素的人情美。此事参见《事实类苑》。
对待那些豪门权贵,郭忠恕就没有那么客气了。有个大款喜欢收藏字画,却人品低劣。那大款知道郭忠恕从不轻易答应作画,忍痛把郭忠恕请到家中,每天好酒好菜招待。住了十天半个月,那富人拿出足足一匹白绢,让郭忠恕作画。一匹,那就是三十三米。从来作画,哪里用得了这么多白绢?郭忠恕鄙视富人贪婪,也不戳穿,提起笔来画了一个风筝,然后一根长线一直往下画,画到白绢最后,线头拿在一个小孩手中。一幅《风筝图》竟然把三十多米白绢全部给用完了。富人又羞又怒。郭忠恕摔下画笔,大笑而去。
一晃,宋太宗即位。宋太宗一生好名,得知郭忠恕在民间享有大名,就让心腹宦官窦神兴寻访郭忠恕。窦神兴对郭忠恕很客气,又搬出了皇帝的名号,郭忠恕无力拒绝。此后几天,郭忠恕就住在窦神兴在宫外的家中,等候宋太宗召见。郭忠恕看不起虚伪的宋太宗,更鄙视宦官窦神兴。可是,怎样才能既辞掉官爵,又不至于给家人惹祸呢?郭忠恕本来胸前长髯飘拂,很美。有一天早上,窦神兴忽然发现郭忠恕嘴上光秃秃的。窦神兴大惊,询问原因。郭忠恕哈哈一笑,说:“我不过就是学学你的样子罢了。”窦神兴有些恼火,可是又不好发作。
窦神兴把郭忠恕的行径告诉宋太宗,宋太宗皱皱眉头,也很不喜欢。不过,为了显示宽宏大度,宋太宗还是赏赐给郭忠恕官服、银带,五万个铜钱,让郭忠恕出任太学主簿,在太学中勘定历代的书画。此事参见《宋稗类钞》。
郭忠恕喜欢书画。在那几年,郭忠恕连续写了几本书,像《三体阴符经》《汗简》《佩觽》,品评历代字体演变书画源流,见识高远不同流俗。
太学虽然汇聚了一时名流,可依然有着浓重的官场习气。郭忠恕不堪管束,有心再度辞官。当时太学长官为聂崇义。这个聂崇义是靠着宰相赵普的推荐才登上高位的,道德上多少有些污点。郭忠恕写了一首打油诗嘲笑聂崇义:“近贵全为聩,攀龙即作聋。虽然三个耳,其奈不成聪。”没想到那聂崇义颇通文墨,立刻写了一个对子反驳郭忠恕:“勿笑有三耳,全胜畜二心。”郭忠恕嘲笑聂崇义攀附权贵,谄媚低俗;聂崇义却暗示郭忠恕不满朝廷,怀有二心。聂崇义给出的罪名实在太大了。
太学官员看到郭忠恕和领导闹翻,言语中又惹上了宰相赵普,纷纷和郭忠恕划清界限。有人举报,郭忠恕上班期间多次喝酒,每次喝酒必然妄议朝政。郭忠恕还经常偷窃太学书画到坊间贩卖,牟取私利。消息传到宋太宗处,宦官窦神兴又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结果,郭忠恕被判处流放登州,即刻押解出京。
朋友们听闻消息,纷纷前来送行。友人们泪流满面,郭忠恕却嬉笑自若,坦然出京。到达济南的时候,郭忠恕回头告诉差人,说:“今天就是我的死期了!”然后郭忠恕就停下来在路边挖了小小的浅浅的坑。郭忠恕趴下身子把脸贴入坑中,仿佛在看什么。一开始,差人还以为郭忠恕在玩什么花样。可等了很久,郭忠恕的身子都一动不动。差人一触碰,才发现郭忠恕竟然真的死了。
差人大惊。差人把坑挖大,把郭忠恕埋入其中,草草安葬,回京复命。几个月之后,郭忠恕的朋友听闻消息,前来搬运尸身改葬,却发现郭忠恕的身体轻飘飘的,就仿佛蝉蜕去的壳一般。此事参见《玉壶清话》。
在大家看来,不同流俗率真自然的大画家郭忠恕不是死了,而是尸解成仙了。
王禹:那一年,我们一起审过的尼姑
王禹,宋代著名诗人、散文家,为人傲岸不屈、特立独行,深受朝野清流人士敬重。《宋史》评价:“禹词学敏赡,遇事敢言,喜臧否人物,以直躬行道为己任。”步入仕途之初,宋太宗对王禹非常喜爱,很快就提拔王禹为知制诰、大理寺评事。王禹本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有着大好前途。可是,一个尼姑的出现改变了王禹偁的命运。
淳化二年的八月,天气闷热,登闻院的值班官员昏然欲睡,忽然被一阵惊天动地的鼓声惊醒。
太宗即位之后,为彰显君王爱民之心,特设登闻院,允许天下万民越级上诉。登闻鼓一旦敲响,值班官员必须即刻上报,直达天听,任何人不得拖延阻拦,违者重罚。只是,小民卑微苟且,若非有天大冤情,谁敢直接惊动九五之尊的皇帝。数年来,登闻鼓根本就没有想过。
此时此刻,竟然有人敲响登闻鼓。鼓声咚咚,声扬数里,就连深宫中的宋太宗也隐约听见。不出一个时辰,登闻院的案情报告就摆放在宋太宗的御案上。宋太宗仔细阅过报告,眉头紧锁,即刻宣召新任大理寺长官王禹偁入宫,下令由王禹偁牵头,即刻组建专案组,展开调查工作。
王禹偁出身贫寒,家中靠着为人磨面维生。毫无背景却才华横溢的王禹偁在三十岁时终于考中进士,进入官场。太宗在位前期,励精图治,对刚正不阿直言敢谏、文采风流、名动天下的王禹偁很欣赏。王禹偁在地方历练数年之后,就被宋太宗调到朝廷,出任右司谏、知制诰,后来更出任大理寺长官。短短十年,王禹偁就从一个微末小官华丽转身为大宋朝廷最高司法机构长官,可谓春风得意。
听闻皇帝急召,王禹偁心中忐忑,沿路上几番询问带路宦官,得知竟然是有人敲响了登闻鼓告了御状,也是大吃一惊。出宫之后,王禹偁回到官衙,即刻让人出门寻找大理正李寿与新任刑部长官宋湜。李寿是大理寺资深法官,精通大宋律令,有他参与,可以解决很多法律难题。宋湜也是宋太宗秘书班子成员,和王禹偁关系亲密,且刑部本就负责复核案件,有宋湜参与,可以免去许多烦琐的程序,可以更快更好地完成任务。
不一会儿,李宋二人赶到。王禹偁顾不上寒暄,把卷宗拿出,交给两位观看。看完卷宗之后,三人沉默许久。
案子太棘手了!
案件本身并不复杂。原告人为庐州人士,女性,本姓萧,少年出家,法号道安,现在京城居住。道安陈诉,数年前,老母为哥哥萧献臣迎娶姜氏为妻。开始姜氏还算守礼,可数月之后就原形毕露。姜氏性情轻佻,喜欢勾三搭四,邻里之间传得沸沸扬扬。萧献臣生性懦弱,不敢反抗。老母出面训斥儿媳妇,竟然反被姜氏推倒。之后,姜氏对婆婆冷嘲热讽,百般羞辱,甚至胁迫丫鬟仆妇,不给婆婆饭菜。道安已经出家为尼,本想断绝尘缘,静心修炼。可偶然回家,却看到老母骨瘦如柴,染病在床。道安不忿,要求兄长萧献臣把姜氏给休掉。可被姜氏一番挑唆,萧献臣竟然要求道安早些回山,不要管家中事务。道安无奈,只能上开封府告状,状告无良嫂嫂姜氏,对母亲不孝。
道安认为,事情的是非对错本来十分清楚,只要派出衙役到家中,到邻里间简单做个调查,就可以知道自己所言非虚。可是,负责案件的开封府判官张去华却罔顾是非,判定姜氏无罪,将道安当场逐出。张去华和姜氏并无关系,之所以如此黑白不分,是因为姜氏的姨父、朝廷正三品高官散骑常侍徐铉批了条子,走了后门。张去华与徐铉,官官相护,玩弄法律。道安要求太宗皇帝为民做主,给母亲一条活路,还母亲一个公道。
案子虽然不复杂,可是水很深。
这个徐铉并非普通人物。早在三四十年前,徐铉就已经名震天下。南唐后主时期,徐铉一度主政。虽然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可是面对强大宋廷,徐铉几番出使,却不卑不亢,保全了士大夫的尊严。入宋之后,太宗皇帝任命徐铉为散骑常侍,作为文学顾问常伴左右。徐铉大才,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小篆书法天下闻名,对《说文解字》等古籍的理解精深独到,广受学人推崇。像王禹偁、宋湜这样的文坛新秀,多多少少都受到过老前辈徐铉的关照。看到七十多岁的徐铉老了老了还摊上官司,还是皇帝直接过问的官司,王禹偁心中不是个滋味。
至于张去华,就更是朝廷上下公认的栋梁之材,政声更在王禹偁之上。张去华少年游学京师,就得到翰林学士李昉的热情赞颂。建隆二年,宋太祖钦点张去华为状元。此后,张去华仕途一帆风顺,在宋太宗初年已经官至转运使,成为封疆大吏。而让王禹偁等人尤其感到头疼的,还是张去华背后的人物。
张去华担任从四品谏议大夫,官品在王禹偁等人之上。这个也还罢了,关键是张去华此时是开封府判官。太宗雍熙年间,许王赵元僖出任开封尹,成为朝野默认的皇太子人选。张去华正是太宗皇帝亲自选拔出来的辅佐许王赵元僖的骨干官员。张去华接受任命觐见谢恩,太宗皇帝当面嘱托:“爱卿乃是朝廷公认的端正贤良的人才,希望你们这些人能够好好辅佐我的儿子。”言语之间,足见太宗对张去华的器重。许王赵元僖对张去华极为信任,把府中事务全权委托给张去华处理。若不出意外,数年之后,太宗驾崩,许王即位,那张去华就将位极人臣,官拜宰辅。此事参见《宋史·徐铉传》与《宋史·张去华传》。
王禹偁看看宋湜,宋湜看看李寿,三个人都不说话。对徐铉,大家不忍调查,对张去华,大家不敢调查。怎么办?最后还是王禹偁发话,为官断案,但求无愧于心。不管案件牵涉到何人,一律依法办案。
王禹偁派出衙役发出传票,传召相关人等在指定日期到大理寺候审。
王禹偁和几位陪审在大堂上坐定,先传召原告道安。几位官员都很感兴趣,到底是怎样一个尼姑吃了熊心豹胆,竟然告了御状,告的还都是朝廷高官。
道安低头跟随衙役进入大堂,步子不紧不慢,未等衙役吩咐,主动下跪行礼,看得出见过一番世面。王禹偁让道安抬起头来,把冤情再诉说一遍。道安一抬头,堂上衙役一片嘘声。看道安容貌出众,俨然有沉鱼落雁之容,且不过是二十岁左右年纪,如此花样少女,竟然出家做了尼姑!
道安口齿清晰,语言生动,说着说着,泪如雨下,一旁的衙役也愤愤不平。堂上王禹偁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眼前这个叫作道安的尼姑,绝非一般人物。寻常妇人即便是一些世家贵妇,被大理寺传召,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可眼前的道安却如此沉稳,且言辞极富煽动性,情感的释放也张弛有度,对场面的控制力极强。这个道安,若是男身,必定是个枭雄人物。王禹偁一贯反对佛教,对那些动辄出入权门后宫的和尚尼姑很是敌视。在他看来,这些和尚尼姑不事生产,专门挑拨是非,甚至托名佛法,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道安述说完毕,王禹偁先让道安退下,传其嫂姜氏入内。姜氏抖抖索索跟在衙役后面,跪在堂下就不停地磕头。王禹偁一拍惊堂木,姜氏竟然吓晕过去。众人不解,这位难道就是虐待婆婆、欺凌丈夫的悍妇吗?王禹偁让衙役唤醒姜氏,可姜氏醒后也是言辞混乱,根本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根本无法正常审案。
王禹偁让人把姜氏带下,传徐铉入内。
徐铉已经七十六岁了,由儿子扶着进入大堂。徐铉推开儿子,勉强站立,想要给主审长官躬身行礼。王禹偁连忙劝阻。徐铉虽然涉案,却并没有皇命停职,此时只是进行询问,不必拘泥礼节。
王禹偁让徐铉坐下,告诉徐铉,道安在皇帝面前状告徐铉。徐铉罪名有二:其一,纵容外甥女姜氏欺凌婆母,虐待丈夫,有管教不严之罪;其二,请托开封府判官张去华,干涉司法公正,有营私舞弊之罪。
徐铉听后,长叹一声,家门不幸啊。接着,徐铉说出了一个与尼姑道安完全不一样的版本。
姜氏是徐铉妻子的外甥女,品性善良温和,出嫁之后夫妻关系和睦,对婆婆也能够以礼相待,乃是邻居颂扬的好儿媳。尼姑道安伶牙俐齿,生性狡诈,看到一些尼姑常年出入官宦人家,收入颇丰,也跟着做了尼姑。可这个道安,仗着自己美貌,竟然勾引不少名门少爷,作风问题严重;又喜欢追求享受,一个出家人还穿金戴银涂脂抹粉,坊间名声极坏。道安向母亲兄长索取财物,姜氏一度劝阻丈夫,道安怀恨在心,一心把姜氏赶出家门。兄长萧献臣知道妹妹无行,多番劝说,可却被妹妹暴打,兄妹关系破裂。堂上主审官员如果不信,只要传召萧献臣和萧母以及萧家四邻,必然可以得到同样的回答。
至于请托一事更是没有影子的事情。张判官一贯以公正清明著称,和徐铉也并无来往,怎会徇私?若讲徐铉请托,可有人证物证?正因为张判官了解到事实真相,做出正确的审判,不受理道安的诉状,所以刁蛮尼姑道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污蔑徐铉必有请托之行,完全是诽谤。
王禹偁与宋湜面面相觑,谁说的才是真的呢?
王禹偁传萧献臣、萧母、四邻进入,众人述说和徐铉一致。在翻查当初开封府的审案卷宗,徐铉说辞和现在基本一致。这么说,徐铉就确实没有问题了。
王禹偁三人一番商议之后,将所有涉案人等一并召入,宣布初步的审理结果。当听到王禹偁宣布徐铉无罪、姜氏无辜之后,那道安哈哈大笑。
王禹偁质问道安。道安问,凭什么认为徐铉、姜氏无罪。王禹偁答,众口一词,不容你狡辩。道安却称:徐铉乃朝廷正三品高官,位高权重,兄长母亲四邻必定是受到徐铉胁迫,不敢陈诉事实。至于请托一事,以徐铉、张去华之聪明,又怎么会留下任何物证。可是,人在做,天在看,堂上官员若是徇私放过徐铉,道安必定再敲登闻鼓,将堂上主审一并告上,看看皇帝老子到底会帮谁。
王禹偁哪受过这种羞辱,大怒,就要以反坐之罪将道安下狱。还是一旁的李寿清醒,提醒王禹偁和宋湜两位领导,既然这是皇帝亲自交办的案子,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我们不做任何决断,如实回禀皇帝,听候皇帝发落即可。
看着道安潇洒地转身,王禹偁比徐铉还要生气,连声骂道:“妖尼!妖尼!”
在王禹偁把案情回禀宋太宗的当天,道安果然再度敲响登闻鼓。宋太宗听完王禹偁的陈诉,本已认定道安污蔑,可道安竟然再度敲鼓。到底是什么驱使一个弱质女流不顾个人名节、不顾生死要告御状呢?宋太宗决定亲自接见道安。
道安行礼之后,哭哭啼啼间再爆猛料。本来家丑不可外扬,可徐铉老儿一手遮天,朝廷官员官官相护,不说就不能洗刷自家的污名。道安讲,姜氏在堂上的说辞,全部都是徐铉事先安排好的。徐铉之所以不顾一切地保全姜氏,却是因为徐铉早就和姜氏通奸。早在姜氏少年时,徐铉就和姜氏勾搭。姜氏出嫁之后,还经常打着看姨母的名义前往徐府,和徐铉私会。兄长萧献臣曾经撞破二人好事,亲眼所见,然后亲口告诉妹妹道安。可兄长懦弱,被徐铉以富贵引诱,以性命威胁,不敢对外人说出事实。母亲宁可饿死,也不愿家丑外扬。因此,母兄二人才帮着维护徐铉。
宋太宗大怒,下令即刻锁拿徐铉、张去华,连王禹偁、宋湜、李寿也一并隔离审查。宋太宗特意从枢密院调新任直学士李昌龄组建专案组,对大理寺、刑部的调查进行再调查。
一天之间,朝廷风云变色。
李昌龄官声不咋样,担任地方官时贪污了许多钱财。宋太宗对此却不闻不问。李昌龄有才,最大的才就是会揣摩皇帝的心思,想皇帝之所想,急皇帝之所急。
淳化二年的大宋王朝,在一片祥和阳光明媚的同时,也暗流涌动,黑云摧城。其中,斗争的焦点,就是百官拥戴许王赵元僖为皇太子一事。
在左正言宋沆的带领下,五位六七品的中下级官员在大殿前公开请愿,大声嚷嚷,恳请立许王为太子。
宋太宗虽然喜爱赵元僖,可当时宋太宗身体强健,根本就没有立太子的打算。且宋太宗在权力漩涡中斗争了一生,深知设立太子的重要。太子一旦设立,就有权力设置太子官署。一些人为了将来的富贵,必然攀附太子,朝中必将出现第二个权力核心。一些反对太子的官员,会自动联合,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离间皇帝与太子的父子之情。自古以来,上演了不少皇帝杀太子,太子弑父皇的悲剧。宋太宗绝不允许自己遇上这样的事情!
在李昌龄看来,宋沆不过是从七品的左正言,有何能量为许王摇旗呐喊?还不是仗着宋沆的亲家、时任宰相的吕蒙正嘛。宋太宗也是明白人,几次找吕蒙正等宰臣说话谈心,告诉他们自己的良苦用心。可是,吕蒙正就是不听,竟然还煽动宋沆在朝会上公开上表。这还了得。
虽然宋沆是吕蒙正亲家,可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受了吕蒙正指使呢?且吕蒙正为相多年,行事稳重,功勋卓著,贸然把吕蒙正拿掉,也难以服众。
就在这个尴尬的时候,李昌龄的结案报告给了宋太宗一个非常好的借口。
李昌龄回禀太宗,经过一番细致的调查取证,案情已经基本清楚。道安状告徐铉与姜氏通奸一事,当事人拒不承认,萧献臣和萧母也不认可。双方各执一词。这等偷情通奸事情,本属私密,真相如何,外人很难了解。不过,徐铉多年来和妻子外甥女姜氏来往密切,这是有目共睹的,萧家多年来接受徐铉的金银财帛,这也是有账目可查的。
至于请托一事,虽然找不到徐铉与张去华银钱书信来往的证据,可即便没有,以徐铉的名望,以朝野上下对徐铉的推崇,张去华作为一个后辈,是完全有可能帮助徐铉遮掩作假的。而谎言一旦开始,就必须永远持续下去。这也是徐铉、张去华等人统一口径、坚持供词的原因。
张去华作为开封府判官,本应该公平处理政务,却只想着笼络人心,罔顾法律拉拢名流如徐铉等人,实在可恶。王禹偁三人之所以一边倒站在徐铉一边,正是为了讨好张去华,并从张去华处得到许王赵元僖的接纳。
一桩不孝案、行贿受贿案、绯闻案硬生生被李昌龄整成了结党案了。
这下徐铉、张去华、王禹偁等人可倒霉了。
数日之后朝会,宋太宗对道安告徐铉案本身没有做多少认定,却宣布了一系列贬官决定。徐铉、张去华贬为从八品行军司马,王禹偁、宋湜贬为从八品团练副使,连李寿这样的普通办案人员都被罚停职一任,回家思过。徐铉、张去华、宋湜等人不敢出声,默默出行。王禹偁为人刚直,觉得自己判案根本没错,且据李昌龄的报告看,也并没有任何实际证据证明徐铉与姜氏有奸情,连请托的事情都是想当然。这等子虚乌有的罪名,如何让人心服口服?
王禹偁连番上书抗议,一时之间朝廷纷乱,说什么的都有。就连一些宰臣如吕蒙正等人也对太宗皇帝如此处置疑惑不解。可宋太宗根本不给解释,下令侍卫催促王禹偁出京。
不久之后,宋太宗以朝臣私下结党为名,先将和张去华、徐铉关系密切的几位副相罢去,最后利用李昌龄等人将宰相吕蒙正也扳倒。朝中亲附许王赵元僖的大臣基本下野。李昌龄办事有功,很快就被提拔为宋朝纪检最高长官御史中丞。
王禹偁和宋湜毕竟年轻,数年之后又回到朝廷。王禹偁干到正三品翰林学士。宋湜更牛,当了主管全国军政的枢密使。张去华比较憋屈,若许王赵元僖最终登基称帝也还罢了,可一年之后,赵元僖意外死亡,皇三子赵元侃成为默认的皇位继承人。宋真宗一称帝,张去华这个前任继承人骨干就称病归隐去了。徐铉最惨,好好一个老头,一辈子谨慎小心,晚年遭遇上个尼姑,结果被贬。老人家被贬之后心中愤懑,不出数月就去世了。
陈彭年:书生还是奸佞?
陈彭年,宋真宗朝最著名的文臣。当陈彭年去世的时候,宋真宗亲自驾临陈彭年家中,痛哭许久。宋真宗告诉宰相:“彭年是一个好人啊,为什么这么年轻就去世了呢?说起博学多才,当今世上极少有人能够和彭年相比。自从彭年来到朕的身边,日夜操劳,勤于国事,从来没有请假。朕多次告诉彭年,希望彭年多休息,注意保养身体。可是彭年天性勤勉谨慎,做起事来更加拼命。如今五十七岁就去世,莫非是命中注定吗?(彭年善人,何意遽此沦丧。至于兼才博学,今罕其比。自在左右,服劳夙夜,忧职太深,未尝休憩。朕每谕其游息,然赋性勤谨,行之弥笃,不幸而陨,得非命欤。)”宋真宗说完,再三叹息,流泪不已。
作为宋朝最高领导的宋真宗,在陈彭年死后,给了陈彭年极高的评价。在宋真宗口中,陈彭年乃是一个忧国忘身、才德兼备、罕有其比的好官。可是,《宋史》却评价陈彭年“奸谄”,把陈彭年和真宗朝著名奸臣王钦若、丁谓等人并列,号称“五鬼”。当时流行给官员起绰号,陈彭年就有一个臭名昭著的绰号,叫作“九尾野狐”。
在《封神演义》中,魅惑纣王祸乱国家的妲己就是九尾狐化身。那么,一代大儒陈彭年为何会被称为“九尾野狐”?皇帝和史家的评价又为何如此悬殊呢?
陈彭年博学多才,他编订的《广韵》是中国历史上流传最广也最为重要的一部韵书。他实际执笔最后定稿的《册府元龟》是宋代四大类书之一。他编订的祭祀礼仪朝会制度成为历朝典范。陈彭年可谓有宋一代最博学的史学家、学者之一。
陈彭年的学问并非天成,而是来自苦学。陈彭年读书几近痴狂。陈彭年是家中独子。母亲看到儿子日夜苦读身体消瘦,于心不忍,于是禁止陈彭年在晚上读书,要陈彭年早点休息。陈彭年在母亲睡下之后,偷偷溜到家中闲置的房间,瞒着母亲,点灯读书。
陈彭年的苦学,很快就有了回报。陈彭年十三岁时就写了一篇长达万言的巨作《皇纲论》,他立论高远,畅谈自己对儒家典籍的见解。少年陈彭年的高明见识,让江南儒林大为震惊。陈彭年声名鹊起,连南唐国主李煜都听说了陈彭年的大名。后来,李煜更把陈彭年召入王宫,让几个王子向陈彭年学习。
陈彭年来到金陵,遇到了江南第一名士徐铉。徐铉对陈彭年大加赞赏,主动把陈彭年收入门下,亲自指点陈彭年写文章。徐铉在南唐担任宰相,入宋之后出任翰林学士,是宋初文坛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有这样的名师指点,文章自然一日千里。二十岁出头,陈彭年参加科举考试。他的文章在来自全国的优秀举子中最负盛名。那一年宋太宗在京郊举行祭祀,陈彭年在人群中看到国家太平的景象,心潮澎湃,文思涌动,骑着毛驴,从东华门走到皇宫门口,短短一段路程,随口就吟诵出几千字的华丽文章。一时之间,百姓交口传诵,士林为之倾倒。
考中进士之后,陈彭年到地方担任司法官员。在地方任职的几年,他政绩卓著,深受领导器重。负责纠察官员风纪的御史中丞特意禀奏皇帝,说陈彭年颇有才具,堪为大用。宋太宗把他调到京城,担任大理寺(最高法院)法官。陈彭年为官清廉,从不贪污受贿。母亲去世,陈彭年在家守丧三年。为官近十年的陈彭年,竟然没有半点积蓄,日常开支还要仰仗一个忠诚的老仆人做买卖来周济。就是在那样穷困的日子里,陈彭年也日夜苦读,手不释卷。
宋真宗即位之后,陈彭年出任金州知州。四十岁的陈彭年有才学,有抱负,在司法部门任职多年,又有着比较丰富的地方从政经历,对当时的弊政有着清醒的认识。陈彭年主动上书,告诉真宗,身为帝王既要脚踏实地,从小事做起,又要目光长远,推行长期的强国之策。陈彭年向真宗皇帝提出五项建议:设置谏官,整顿官场风纪;挑选精通律法的官员到地方任职;简化五代以来烦琐的律法;裁撤淘汰一些多余的部门和官员;提拔官员不徇私情,多听从公众的意见。这就是轰动一时的“金州献策”。
宋真宗收到奏章,非常高兴,下令将陈彭年调到京城。可是,陈彭年不想借上书邀取美名获得官爵。他回禀真宗,金州有数十万民众,事务繁重。自己要在地方多历练几年,任期满后再前往京城。这下宋真宗对陈彭年的印象就更好了。
陈彭年调到京城之后,宋真宗量才录用,让陈彭年负责修起居注。修起居注虽然不过是从六品官员,却可以时刻陪王伴驾,是皇帝的贴身秘书。陈彭年可谓一步登天。宋真宗参与经筵的时候,提问:“墨智、墨允为何人?”主持经筵的那些翰林学士没有一个人知道。宋真宗回头问角落里的陈彭年。陈彭年叩头回禀:“是伯夷、叔齐的别名。”在场的那都是大儒,有人就追问陈彭年凭什么这么说。陈彭年说:“这个典故出自《春秋·少阳篇》。”陈彭年还说出了这句话出现在哪一种版本的第几页第几行。宋真宗立刻命人到国家图书馆把不同版本的《春秋》都搬过来。结果证明陈彭年所说完全正确。在场所有人都很震撼。
翰林院首席学士杨亿负责编修《册府元龟》。每当两三卷写好了后,杨亿就会把书稿呈交真宗御览。几天之后,杨亿发现发回来的书稿上不少地方有修改的痕迹,有时候修改竟然有几十处,典籍出处竟然比杨亿知道得还清楚。杨亿有些惭愧,又有些怀疑。想那宋真宗乃是一国君王,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时间钻研故纸堆?杨亿就偷偷询问关系好的宦官。有知情人就告诉杨亿,每次杨亿提交书稿时,宋真宗都会把书稿交给陈彭年看。常常是杨亿花几个月写的书稿,陈彭年加一个夜班就全部改完了。经过陈彭年修订的书稿,几乎就是一个字都不能改动。
杨亿苦思对策,老这么下去,脸面没处放。最后杨亿想出一招。杨亿禀奏真宗,久闻陈彭年博闻强记,文章出众,请求批准让陈彭年也参与编书工作。宋真宗答应。从此之后,杨亿、陈彭年二人共同提交书稿。发回来时书稿再也没有一处修改了。
大中祥符年间,宋真宗在枢密使王钦若的挑唆下大搞封禅,以祭拜天地神明的方式宣扬自己的功德。封禅是历代帝王梦寐以求的大事。真宗以前只有秦始皇、汉武帝、唐高宗三位君王举行过封禅。仪式究竟要如何举行,许多大臣都茫然无知。最后,编订礼仪这个烦琐而重大的任务就落到了号称博学第一的陈彭年身上。陈彭年不负真宗所托,几乎所有礼仪都能有出处,让所有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宋真宗很高兴。因为完成政治任务出色,陈彭年荣升翰林学士。数年之后,更出任参知政事,成为副宰相。
不过,随着官职越来越大,陈彭年的名声反而越来越臭。
那一年,陈彭年担任科举主考官。陈彭年殚精竭虑苦思多日,想出了一份改革科举弊政的报告。当陈彭年将方案提交中书省的时候,宰相王旦只看了标题,就把报告给扔到地上,还痛斥陈彭年一朝主持工作,就变更百年法度。陈彭年不得已,直接把报告呈递宋真宗。以往的科举选拔标准,非常注重场外舆论。科举考试开始前,一些朝中大佬就为相熟举子四处游说。常常考试还没有开始,名额就已经内定。陈彭年认为,既然是以科举方式进行官员选拔,那就必须以考场内的文章说话。宰相王旦反对,说:“这种不考虑名声德行,只是以一篇文章定高下的方式很不好。选出来的官员必定是有才无德之人。”陈彭年反驳说:“国家既然举办科举考试,怎能不以文章本身而以场外评价作为标准呢!”宋真宗左右权衡,最后还是同意了陈彭年的主张。
陈彭年又规定,为了防止作弊,从今以后,考卷必须糊上姓名,由专门的抄手把考生文章誊抄一遍,再由考官阅卷,严防考官考生勾结舞弊。其他还有许多改革规定,大都被后世王朝采用。
后来,新科进士名单公布。几家欢喜几家愁。其中,有一个落榜举子是陈彭年的外甥。外甥落榜很不高兴,找到舅舅陈彭年诉苦。陈彭年告诉外甥,自己身为考官当然要秉公处理。外甥落榜是文章不行,怪不得他。外甥大怒,在皇榜旁边写了一首诗痛骂舅舅:“取他权势欺明主,落却亲情卖至公。千万孤寒齐下泪,斯言无路达尧聪。”外甥认为,陈彭年为了获得公正的美名,刻意打压自己外甥,录取朝中那些权门子弟。一夕之间,京城官场疯传此诗,人人背后嘲笑陈彭年绝情。陈彭年羞愧难当,抱着所有试卷给宋真宗观看,要求宋真宗批准重新进行考试,还自己一个清白。宋真宗再三表示自己相信陈彭年,可陈彭年就是不答应。最后,宋真宗只得答应委派他人重新负责考试。结果,录取名单和陈彭年录取名单几乎一致。陈彭年的外甥依然落榜。
可是,人们总是容易相信那些负面消息。污点一旦出现,再想恢复清白,根本就不可能。一些官员当面奉承说,陈大人果然公正,背后却少不了痛骂陈彭年冷血无情,为求升官把外甥也给卖了。
陈彭年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最主要原因,还是因为附和封禅运动。
以寇准为首的清流派官员对虚耗国力、劳民伤财的封禅运动极力反对。加上主张封禅的枢密使王钦若乃是一个为人奸诈热衷权术不遗余力的小人。因为这两个原因,负责封禅礼仪工作的陈彭年自然也就成了讨好皇帝、阿附奸佞的昏官佞臣了。
有一天,翰林学士陈彭年有公务去中书省拜谒宰相王旦。王旦听到通传,让人转告陈彭年,自己没空,有事情找副相向敏中禀奏。第二天,向敏中把陈彭年留下的报告交给王旦审批,王旦闭上眼睛看也不看就扔到废纸篓里去了。向敏中说:“彭年是来商讨国政,王相如此似乎不妥吧。”王旦不屑地说:“无非是谈论封禅祭祀,以换取功名富贵罢了。”王旦话说得慷慨激昂义愤填膺,其实他本人就是封禅工作的重要推手。大中祥符初年,承天门上忽然出现一匹白绢,上面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文字。有的官员说是天书。一时之间流言四起。宋真宗召集百官商议对策。宰相王旦带头说:“如今天书降世,必是皇帝盛德感动上苍!”有御史说:“孔夫子有云‘天何言哉’,老天都不说话,又怎么会有天书呢?”结果第二天,王旦就把御史给罢黜了。
可是,史家却认为,王旦是在被宋真宗胁迫的情况下,无可奈何才支持封禅工作,陈彭年则是主动跳进烂泥塘中,或者说,陈彭年本身就污秽不堪。很多时候评价政治人物,不是看这个人如何有才,而是德行如何,站队如何。在史家看来,陈彭年赞同封禅大节有亏,其他种种优点,遂成浮云。
其实,陈彭年就是一个爱读书、爱写书、爱钻研典章制度的书生。
陈彭年感念宋真宗对自己的信任,工作可谓殚精竭虑。陈彭年工作起来就没日没夜,常常几天不睡觉,整月在官衙不回家,甚至大热天汗流浃背也没空洗澡换衣服。有一次,宋真宗强令陈彭年回家洗澡。陈彭年洗澡之后前往书房,看到路边落花满地。陈彭年问管家:“这是什么花?”管家说是石榴花。陈彭年说:“冬天怎么会有石榴花呢?”管家告诉陈彭年,如今已经入夏,是四月份了。陈彭年哑然失笑。日子完全过糊涂了。此事参见《儒林公议》。
陈彭年进入翰林院时,院中还有杨亿、李宗谔两位前辈学士。这两人也都是一时名流。等到杨亿生病告假、李宗谔病逝之后,陈彭年一个人做起了三个人的工作。宋真宗也重新任命了几位翰林学士,可是对他们草拟的奏章不够满意。结果,陈彭年不但要负责烦琐的编订典籍工作,还要负责大部分皇帝诏命的起草工作。
身为副宰相的陈彭年是典型的狂人、牛人。在中书省上班的时候,常常是十多个官员同时向陈彭年禀奏公务,陈彭年手中写着公文,口中传达各种指示,眨眼间就办好了几十件事情。回到家中,陈彭年还要接待满屋子的宾客朋友,有的是请教公务,有的是讨论文章,陈彭年每天忙得团团转。半夜时分,宋真宗都可能传密诏询问一些事情。
陈彭年再能干,也是个人。时间一久,陈彭年的身体就垮了。一开始,陈彭年偶尔叫错几个小孙子的名字、拿着点心半天却忘了吃,后来记性越来越差。堂堂副宰相上朝的时候竟然帽子也戴错了,官服也穿反了。宋真宗明白陈彭年的苦处,多次要求陈彭年保重身体。可是,有些官员却嘲笑陈彭年,为了功名富贵连自己的小命都不要了。此事参见《玉壶清话》。
天禧元年的正月,陈彭年负责筹划百官朝拜天书工作,几天忙下来,根本没得休息。正月九日,昏昏沉沉满眼血丝的陈彭年跪拜了几个小时。朝拜天书礼毕,陈彭年去上厕所。估计是起身太急,陈彭年大脑空白,一头栽倒在地。家人忙禀奏宋真宗,宋真宗让御医陪同陈彭年回家治疗。几天之后,陈彭年略微好转。为了表示恩宠,宋真宗特意加封陈彭年兵部侍郎职衔,陈彭年上表辞让,宋真宗不同意。拖了十来天,二月初,陈彭年病逝。
陈彭年病逝的前一天还在工作。他写字极快,用毛笔一天都可以写上万字。字比较潦草,除了一个常年跟随的下属,其他人根本认不出来。听闻死讯,宋真宗立刻让人到陈彭年家中搜寻陈彭年生病期间撰写的文章,找到了二十多卷。宋真宗思念陈彭年,特意晋封那个认得陈彭年笔迹的官员,让他参与整理工作。誊抄完毕之后,宋真宗把陈彭年最后写的二十卷文章交给杨亿考订。杨亿奏报,陈彭年撰写的史书,所有文辞引述出处没有一个字的错误。宋真宗再一次流泪感叹。像陈彭年这样博闻强记才华卓越的官员本就少有,像陈彭年这样一生勤谨到最后一刻也毫不松懈的人更是罕见!
陈彭年贵为朝廷副相,俸禄优厚,可是从来不买田地宅院。一旦有钱,陈彭年就花钱买书,宋真宗亲眼看到陈彭年府上图书典籍随处可见,可器具陈设却简陋不堪。陈彭年没有给儿子安排工作,去世之后,家中没有了收入,子孙过着饥寒交迫的苦日子。宋真宗听到这个消息,特意让人给陈家一些赏赐。宋真宗追封陈彭年为右仆射,并且封陈彭年几个子孙为官,可以领取一份工资,以免受冻挨饿。
一朝副相身后如此惨淡,一代文豪痴迷文字却毁誉参半,是是非非让人慨叹!
司马光:朴拙君子的浪漫情事
在很多人心中,司马光是个乏味的人。
教科书中的司马光大都是以两种面目出现。其一,史学大家,编著皇皇巨著《资治通鉴》;其二,旧党领袖,元祐年间主持国政尽废新法。司马光身上有着浓重的礼法气息,他也确实是一个恪守规章的人。只是,当我们走出司马光的政治光环,走入司马光的生活,却可以发现司马光也是一个很有情趣的人,甚至是一个很浪漫的人。
司马光晚婚。虽然他少年大才,高中进士,本是有资格、有能力早早娶得美娇娘。可是父亲多病,司马光一心照料父亲,无心婚姻。父亲病故之后,司马光守丧三年。步入仕途之后,司马光对朝廷种种弊政放言直谏,把大宋的江山社稷又放在第一位。于是,司马光的婚事一拖再拖,一直到三十出头,还是光棍一条。
至和二年,老领导庞籍出任并州知州,把司马光调到帐下出任并州通判。庞籍六十多了,这位曾经担任北宋王朝枢密使、宰相的一品大员对司马光非常喜爱,于是经常邀请司马光在下班之后到自己家中聊天,并且把自己的妻子张夫人介绍给司马光认识。一来二去,司马光就成了庞家的常客。
张夫人的父亲曾经出任龙图阁直学士。司马光对张夫人很尊重,每次拜见都执子侄之礼。张夫人对司马光越看越喜欢,就动了别样的心思。原来,张夫人的父亲已经故去,可留下一个十六岁的女儿住在庞府。张小姐长得花容月貌,性情温和。从前几年开始,上门提亲的人就踏破了庞府的门槛,可是,张小姐心气极高,那些王孙公子名门贵胄一律看不上眼。张小姐却几次三番向姐姐打听司马通判的事情。张夫人就明白妹妹的心思了。
张夫人找到丈夫商量,庞籍一听也很高兴,司马光乃是才德兼备的贤才,日后必成大宋良相。两家若能联姻,确实是一件幸事。有一天,庞籍告诉司马光,旬休(古时十天放一次假)之日,希望司马光赏光到庞府参加家宴。司马光诚惶诚恐,答应了。
到了日子,司马光穿戴整齐来到庞府,仆人引导司马光走入后堂,来到花园之中。园中已经摆下酒宴,庞籍邀请司马光落座,司马光再三谦让,选了一个下位侧身坐了。酒菜已经上齐,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可庞籍却迟迟没有提议动筷,司马光自然不能越礼。张夫人告诉丫鬟:“去把小姐叫来。”司马光很奇怪,这次宴会还有其他人参与吗?司马光也听说庞籍有几个女儿,可是早就出嫁,并不在府上,那这个小姐是谁呢?
张小姐袅娜娉婷而来,张夫人安排她坐到司马光身边,把她介绍给司马光。听闻是张夫人的妹妹,司马光连忙起身,长揖及地。庞籍交代不必客气,就让张小姐坐到了司马光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