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之上,庞籍频频劝酒,张夫人更热情地为司马光夹菜。张夫人告诉司马光,自己的妹妹家世品貌也算不俗,可直到如今依然待字闺中,又说司马先生才华盖世,不知何人有幸能够与司马先生共结连理。司马光多聪明的人,立刻明白庞籍夫妇的意思,可是一直到宴会结束,司马光一直在埋头数饭粒。就算是礼节性地回敬张小姐,司马光也一直是低着头,根本不敢直视张小姐。
司马光离开之后,张夫人和庞籍就开始商量了。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妹妹论相貌论家世都不差啊。最后,张夫人断定,必然是司马光脸皮薄,加上自己两个老家伙在场,司马光就是有意思也不敢表示。于是,庞籍和张夫人决定,十天之后再次邀请司马光到家中。
第二次接到家宴的邀请,司马光惴惴不安。上次酒宴,司马光虽然没有正眼看张小姐,但是司马光第一次和陌生女性坐得如此之近。张小姐那少女特有的体香频频袭来,司马光心中多少有些触动。只是,在司马光看来,婚姻大事,必须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时父亲虽然去世,司马光自己可以做主,可是在定下婚事之前,司马光绝不能对张小姐有任何非分之想。所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是也。
到了日子,司马光到了后花园中,却发现后花园中空无一人。司马光无奈,只能在凉亭中站立等待。一站就是几个多小时,脚很酸了,口很渴了,可司马光依然站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丫鬟走了过来,告诉司马光,小姐已经在书房准备下上好茶水,请司马先生移步前往。司马光听了,很不高兴,说:“你这个丫头,今天张夫人既然不在家中,你怎能擅自出来?”司马光虽然口渴,可是庞府女眷竟然邀请自己入内室,万一传扬出去,岂不是有辱小姐的名节?司马光坚持站在园中。看到丫鬟被拒,张小姐也不好意思出面邀请了。张夫人在房中将一切看在眼里。这个司马光,怎么生了个榆木脑袋,如此不解风情呢?
可是,姜还是老的辣,庞籍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第二天,司马光上班,一到官衙,就发现同事们神情不对,都在冲着司马光挤眉弄眼。司马光奇怪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呢?司马光找到好友孙兆,一番逼问之下,孙兆终于招了。孙兆嬉皮笑脸地说:“君实(司马光的字)老兄,别看你平时一副正人君子模样,没想到也会学司马相如与人私会啊。”司马光不解,质问孙兆到底胡说什么。孙兆说:“君实你还不承认,府中都传扬遍了,昨日你和张家小姐在花园幽会,你还想隐瞒吗?”司马光待要解释,孙兆说:“别,别解释。可惜君实老兄不会弹琴(司马相如以弹琴获得卓文君欢心)。不过,君实老兄你诗词高妙,必定能够打动小姐芳心。”听了孙兆的话,一旁所有的同事都哈哈大笑,一贯沉稳的司马光也被说得满面羞红。
等到司马光回家,就看到庞籍早在客厅等候。庞籍正式向司马光提亲。一来,司马光对张家小姐并不讨厌,二来自己昨日确实到庞府后花园中,外面流言也并非空穴来风。于是,于人于己,司马光都无法拒绝这门婚事。
像司马光这种学术男,说起专业可以侃侃而谈,说起感情却反应迟钝。庞籍和张夫人在关键时刻推上一把,也算是锦上添花成其好事。
司马光成婚之后,和夫人张氏感情极好。有一天,张夫人过生日,司马光为张夫人隆重举办了一场生日庆典,庞籍夫妇和诸多要人都到场庆贺。酒席散去,剩下司马光和张夫人两个。妻子张夫人挽着司马光的手漫步月下。他看着忙碌半天的妻子,发髻略有些松散,端庄中又有几分妩媚。一贯素颜的妻子今天特意化了淡妆,更显得青春靓丽、姿容绝代。一贯严谨而沉闷的司马光才思涌动,连呼“笔墨伺候”,一首绝妙好词一挥而就。词牌名为《西江月》: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词写成之后,司马光在月下大声吟诵,把张夫人羞得躲入屋中。仆人看到如此情形,人人偷笑。
第二天,并州官场疯传此词,大家都说“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真是道尽人间情事。并州负责运输工作的唐介(仁宗朝著名御史,以耿直著称,后拜副相)听说此事,很生气,找到司马光。唐介批评司马光,说:“君实兄才德兼备,庞公以为有宰辅之才。君实兄自当以国家社稷为念,怎可写下如此轻薄小词?”此刻,司马光酒也醒了,看到桌上那首热情洋溢的情诗,听到友人严厉的斥责,司马光连番道歉。并州府衙开会时,司马光都不好意思见同事们了。
于是,司马光又恢复了往日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面目了。不过,张夫人却明白,在丈夫一脸平静的下面,有一颗对自己炽热的心。
可惜,幸福的婚姻总是有它的不幸。两人成婚数年,张夫人一直没有孕。张夫人很自责,几次提出要给司马光纳妾,都被司马光严词拒绝。一晃十来年过去,眼看司马光年近五十了,还是没有孩子。张夫人着急了,知道司马光会反对,还是让人花了五十万文买了一个女子充作小妾。张夫人苦心调教了好久,一天,让小妾打扮得花枝招展,到书房找寻司马光。
小妾端着茶水进来,敲门,司马光正在看书,头也不抬,说了声进来。小妾进来之后,递上茶水,司马光接过,喝了一口,还是没有抬头。小妾退在司马光身后,翻动书架上的书籍,故意把一本书弄掉在地上。听到声响,司马光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屋中站了一个陌生女子,司马光有些奇怪,可一句话没问,转头就想继续看书。小妾连忙上前,晃了晃捡起的书,说:“中丞大人(司马光当时担任御史中丞),不知这是何书?”司马光看了一眼,起身,拱手,说:“这乃是《尚书》。”说完,司马光坐下,继续看书。小妾又一次被无视。小妾在司马光身后徘徊了很久,想要留下,又没有什么别的法子,想要离开,又担心张夫人的责备。最后,屋外的张夫人实在看不下去,把小妾唤了出去。
晚饭时间,司马光询问夫人,那位女子是怎么回事。张夫人只好如实交代,司马光连说“荒唐”,叫人唤来小妾,把契约交还,让其家人领走。司马光再三交代张夫人,此后再也不能做这等事情。两人虽然无子,完全可以从家族中过继一个孩子,何必要纳妾呢?张夫人听了,泪流满面。
司马光说到做到,从成婚之日起到最后去世,也一直是一夫一妻,相守到老。
五十来岁时,司马光和王安石闹翻,被迫离开朝廷,到洛阳闭门著书。从宋英宗时期开始,司马光就开始编著《资治通鉴》,直到宋神宗元丰七年,前后一共花费了十九年的光阴。
张夫人看到丈夫整日足不出户,心中担忧,在和司马光商量之后,在洛阳郊外买了一处宅院,种上一些花草。司马光命名为“独乐园”,取其洁身自好之意。于是,司马光最常做的事情,除了读书、写书,就是陪同夫人一起到独乐园散步。独乐园不大,十多年下来,可以说园中的每一处地方,都有司马光与张夫人的足迹。
有一年元宵节,张夫人看丈夫还在写书,就过去把司马光的笔夺走,告诉司马光,自己想出去看花灯,让司马光陪同。司马光说:“家中园中都已经点了一些花灯,何必外出呢?”张夫人说:“我还想出门看看游人,总该可以吧。”司马光立刻说:“难道我是鬼吗?”张夫人看司马光一脸严肃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气得哭笑不得。这个书呆子,还真是迟钝得可以!
元丰七年,张夫人病故。司马光万分悲痛,写下《叙清河郡君》(张夫人受封为清河郡君)一文,以表哀思。司马光特意提到了一件事情,说有一次妻子洗脚,丫鬟马虎,把滚烫的开水端了过来,结果张夫人的一只脚严重烫伤,一个多月之后才勉强能够走路。可是,张夫人只是打了丫鬟一个耳光,没有做其他处罚。张夫人嫁入家门数十年,和所有的亲戚、族人、下人关系都处得极好。张夫人去世,家中所有人都哭得极为伤心,背地里也没有一句坏话。张夫人平日非常节俭,对自己从来不舍得花钱,可是接济穷亲戚、穷朋友却毫不吝啬。
张夫人去世之后,司马光心情很低落,把自己关在书房中不出门。十多天之后,养子司马康再三劝说,司马光才走出书房,到独乐园走走。看到园中任何一处,都仿佛有张夫人的身影,司马光身心俱伤。司马光在一处亭柱上题诗:“暂来还似客,归去不成家。”短短十数天,再入独乐园,司马光却发现独乐园既熟悉又陌生。没有了张夫人的陪伴,身在家中,也仿佛是在做客。没有张夫人的家,也不再是家了。
好友河南尹、洛阳的地方长官文彦博(北宋仁宗、哲宗宰相,四朝元老)看到司马光整天闭门不出,担心司马光愁坏了身子,连番邀请司马光出门散散心。文彦博乃是司马光的老领导,司马光不好拒绝,只能出门。文彦博生性豪迈,不拘小节,看到司马光到来,特意发给司马光几个美貌歌伎。司马光再三推辞,可文彦博给几个歌伎下了死命令,必须招待好司马学士。遭逢丧妻的司马光本就脆弱,加上文彦博连番劝酒,很快司马光就醉了。
文彦博宴请司马光之后,洛阳其他的友人也纷纷发出邀请。于是,司马光喝酒听曲,一玩就是几十天。
后来,养子司马康担心司马光身体,力劝文彦博等人放过老父。司马光才重新回到了独乐园。
独乐园的园丁名叫吕直,追随司马光数十年了。看到司马光昏沉不醒的样子,吕直连番叹息。司马光浑然不觉,就问吕直怎么了。吕直回答:“前些日子花木茂盛,景色动人。往日学士读书之余,夫人经常和学士一起漫步园中,饱览春色。可如今学士一出数十天,不但是辜负了大好春光,连一页书也没看,实在是有负夫人啊。”
司马光听闻园丁此言,想起夫人对自己的种种关怀,心中万分惭愧。从此之后,司马光发誓,再也不出门参加酒宴。文彦博等人再来邀请,司马光就把园丁的话转告。文彦博等人听了,也深感张夫人虽然故去,其贤德却让人敬重,也就不再打扰司马光了。此事参见《五总志》。
两年之后,司马光重出江湖,官拜宰相,一改新法弊端,赢得万民称颂。又两年之后,司马光病逝。
苏东坡:一代毒舌男
苏东坡极爱开玩笑。
苏东坡是书画大家,他的字画在当时就价值不菲,京城不少豪门巨富都喜欢收藏苏东坡的字画。当时禁军的殿前都指挥使叫姚麟,是苏东坡的超级粉丝。姚麟是一员武将,和苏东坡没什么交情,轻易得不到苏东坡的字。苏东坡有一个同事叫作韩宗儒,两人关系不错,经常有文书来往。韩宗儒最爱吃羊肉,可是羊肉价高,不能经常吃到。姚麟打听到这件事情,派仆人找到韩宗儒。两人约定,只要韩宗儒拿到苏东坡的字,就可以到姚家羊肉铺换取羊肉。于是,韩宗儒隔三岔五就拿份文件让苏东坡签署,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这件事情一传十,十传百,被黄庭坚知道了。有一天,黄庭坚就笑话苏东坡:“前代王羲之风雅,曾经以字换鹅。人们称他的字‘换鹅书’。如今先生的字可以称作‘换羊书’。”苏东坡听得莫名其妙,就问怎么回事。听完解释后,苏东坡哈哈大笑。
几天之后,那韩宗儒果然又让家仆带来一张便条,想让苏东坡也回复一张。家仆在一旁催促苏东坡快写。苏东坡笑道:“传语本官,今日断屠。”麻烦你转告韩大人,今天乃是“断屠日”,不让宰杀牛羊。韩宗儒得到回禀,臊得不行。此事参见《侯鲭录》。
还有一个三毛饭的故事很出名。
宋代有一个大名士,叫作刘贡父。此人是宋代史学大家,参与编订《资治通鉴》。苏东坡和刘贡父都是才子,关系挺好。
有一天,苏东坡对刘贡父说:“我和弟弟以前读书的时候,每天都吃‘三白饭’。那滋味实在太美了,我们都不相信人间还有什么美食能超过它呢。”刘贡父很好奇,就问什么叫作“三白饭”。苏东坡说:“一撮盐、一碟生萝卜、一盌(碗)饭,乃三白也。”刘贡父哈哈大笑,以为妙绝。
过了几年,刘贡父邀请苏东坡到他家赴宴,吃“皛饭”。“皛”乃是皎洁明亮的意思。苏东坡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饭呢。苏东坡告诉朋友说:“刘贡父读书很多,这‘皛饭’必有出处。”结果到刘家一看,饭桌上就是一撮盐,一碟萝卜,一碗饭。这时候,苏东坡才明白,刘贡父在和他开玩笑。
苏东坡生性洒脱,也不生气,就当忆苦思甜吧。在刘贡父的注视中,苏东坡把“皛饭”全部吃光了。饭后,苏东坡说:“明天你到我家来吧,我给你准备‘毳饭’。”“毳”(音同翠),指的是人体身上的某些毛发,俗称寒毛。刘贡父明白,苏东坡在斗嘴上从不吃亏,担心苏东坡耍他,想要不去。可是,刘贡父虽然博学,却也没有听说过“毳饭”。到底什么才是“毳饭”?带着疑问,刘贡父如约来到苏家。
两人闲聊,开始聊得很欢,从诗词到典故,从典故到时局。一晃都过了饭点了,苏东坡还没有开席的意思。刘贡父实在忍不住,开口催苏东坡快点开饭。苏东坡让刘贡父再等等。这样多次。刘贡父忍无可忍,责问苏东坡到底怎么回事,明明叫他来吃“毳饭”的,可是“毳饭”在哪里呢!
苏东坡一脸平静地说:“盐也毛(毛,即没有),萝卜也毛,饭也毛。岂非毳饭?”刘贡父捧腹大笑,说:“我本来就知道你必然会报复我,可没想到毳饭是这个意思。”
看刘贡父缴械投降了,苏东坡哈哈大笑,吩咐开饭。两人肚子饿极了,都吃得很香。
爱开玩笑本不是坏事,不过,开玩笑过度,却会变成毒舌,对他人造成伤害。
苏东坡爱写诗,也喜欢谈诗。有的朋友写了诗之后,藏起来不让苏东坡看到。苏东坡一张嘴巴实在犀利,有时候犀利得让朋友也受不了。苏东坡有一个朋友叫作王祈,诗写得不错。王祈自以为有咏竹的两句诗写得最妙,是“叶垂千口剑,干耸万条枪”。这两句诗对仗工整,语言传神,尽显竹子傲然不群的君子之风。苏东坡听闻这首诗歌后哈哈大笑,说:“好是极好,不过只是十根竹子才有一片叶子,实在是太奇怪了。”事后,苏东坡还到处和人说:“这个世间的事情中,忍住不笑本是件容易的事情,可唯独读王老兄的诗歌,要想不发笑,实在太难了!”于是,但凡朋友见了王祈,都要嘲笑王祈几句。王祈又气又羞。此事参见《直方诗话》。
王禹锡也喜欢写诗。有一年,久旱之后终于下雨,王禹锡就写了一首《贺雨》诗。诗云:“打叶雨拳随手重,吹凉风口逐人来。”王禹锡说雨点仿佛拳头一般,打在了叶子上面,因为风吹叶摆,声音忽轻忽重。一阵凉风吹过,王禹锡退入屋内,雨点仿佛追人一般随风飞到屋内。王禹锡对这两句诗很满意。苏东坡看到了,笑笑说:“十六郎(王排行十六)作诗怎得如此不入规矩?”苏东坡嘲笑王禹锡写诗不守规矩,平仄、押韵都不严谨。王禹锡再看自己的诗,果然有硬伤。王禹锡讪讪地说:“是醉时所作。”王禹锡借口醉后涂鸦,遮掩过去。几天之后,苏东坡去找王禹锡。王禹锡正在伏案挥毫,凝神写诗。家人禀告苏东坡来了。王禹锡急忙把诗藏起来,可桌上还是有几张草稿没有来得及收。苏东坡抢过,看完后斜睨着王禹锡,一脸坏笑,说:“尔又醉耶!”王禹锡大窘。同上。
王祈是苏东坡好友,王禹锡是苏东坡亲戚,苏东坡开起玩笑来没什么分寸还说得过去。有时候,苏东坡连第一次见面的女孩都不放过。
有一次,苏东坡到一个官员家赴宴。那官员久仰苏东坡的大名,特意把家中最美的侍妾叫出来唱歌跳舞,以助酒兴。其中有一个叫媚儿的女子最是美丽,只是身材高大,仿佛男子。歌舞活动结束后,媚儿说自己是苏才子的粉丝,希望苏东坡赐诗一首作为纪念。苏东坡随口吟诵:“舞袖翩跹,影摇千尺龙蛇动;歌喉宛转,声撼半天风雨寒。”苏东坡说媚儿舞姿美丽,歌喉婉转,只是身材奇高,如同龙蛇扭动,嗓门奇大,如同半空打雷。一听此诗,所有宾客哈哈大笑。媚儿羞愤难当,登时就哭了出来。
苏东坡开玩笑没有分寸,在百官当中是出了名的。就连在领导、长辈面前,苏东坡也不知道节制。
韩绛乃是神宗朝老宰相,元佑年间重返京城。正月十六那天,韩绛把自己的门生故吏召集到家里搞个小型聚会。韩绛一共邀请了九个人,个个都是朝中名流,比如苏东坡、刘贡父、顾子敦。韩绛还邀请了开封府知府钱穆父。钱穆父公务繁忙,很晚才赶到。钱穆父连连告罪,韩绛还是有点不高兴。一旁的苏东坡插嘴说:“今日本殿烧香人多留住。”苏东坡把钱穆父比作庙里的菩萨。当时汴梁城中有一座九子母祠,香火鼎盛。不知道哪个好事者在九子菩萨旁边还做了一尊男人的雕像。百姓们戏称那人为九子母菩萨的老公。开封府知府钱穆父恰恰就有九个孩子,于是,每次见面,苏东坡都嘲笑这位学长钱穆父为九子母菩萨她老公。
大家哈哈大笑。韩绛的怒气也消散了许多。钱穆父自然有点尴尬。
酒宴开始,韩绛把家中歌伎叫出来。有个鲁姓美女最受韩绛宠爱。晚上张灯,引来了几只蜜蜂。鲁美女挺倒霉,跳舞正跳得入神,一只蜜蜂忽然蜇了她一下。鲁美女尖叫,韩绛起身观看。看到美女脸上肿了一块,老韩绛心疼不已。歌舞活动勉强搞完。酒过三巡,鲁美女手中拿着一把白团扇遮着脸,到苏东坡几案前,请苏东坡题诗。
苏东坡略一沉思,提起笔来,写道:“窗摇细浪鱼吹日,舞罢花枝蜂绕衣。不觉南风吹酒醒,空教明月照人归。”诗句很工整,上句“鱼吹日”暗含美女的姓(鲁),下句“蜂绕衣”暗指被蜜蜂蜇。后两句则写鲁美女舞姿动人,让人难忘。韩绛一看诗歌,大喜,鲁美女也很高兴。调皮的苏东坡破天荒地没有毒舌。
看鲁美女没明白,苏东坡憋不住笑,点出自己诗句的用意:“惟恐他姬厮赖,故云耳!”苏东坡说,之所以这么写(暗含人、事)是担心鲁美女抵赖被蜜蜂蜇的事情。一句话说出,鲁美女登时羞红了脸,在场官员全都笑了。自然,韩绛的笑,有几分勉强。此事参见《侯鲭录》。
元祐年间,吕大防拜相。有一次,苏东坡前往吕府求见吕大防。吕大防正在午睡,苏东坡不好意思打扰,就在书房等候。没想到一等就是几个小时。苏东坡实在无聊,在书房东看西看。忽然,苏东坡发现书架一角上放着一个盆,里面养着一只龟。这龟很稀罕,竟然有六只眼睛!
终于,吕大防睡醒了,到书房接见苏东坡。吕大防略微有些歉意,说:“偶昼寝。”苏东坡一笑,说:“等候吕相时,我以盆内六眼龟写了一首打油诗。”吕大防让苏东坡说说看。苏东坡说:“莫要闹!莫要闹!听取龟儿口号,六只眼儿睡一觉,却比他人睡三觉。”吕大防一听,懂了。苏东坡把他比作六眼龟,埋怨他睡觉的时间太长。睡一觉抵得上别人睡三觉呢。吕大防哈哈大笑。
吕大防是旧党领袖,为人宽厚,不和苏东坡计较。可是到后来,苏东坡爱玩爱闹简直有点不分对象,不分场合了。最后,苏东坡因出言轻佻,语意恶毒而惹祸上身。
当年苏东坡被抓入大狱,一方面是在诗歌中发牢骚,说怪话,非议新法。另一方面是因为苏东坡得罪了李定。王安石新政之初,提拔李定为御史。苏东坡上表揭发,多年前李定母亲去世,李定不给生母服丧,如此大不孝的奸邪小人,怎么可以担任纠察百官的御史?苏东坡言辞激烈,痛批李定,“如此禽兽不如人,古今罕闻也”!苏东坡在朝野间名气极大,一句话说出马上无数人转载。很快,李定就声名狼藉,人人喊打。元丰初年,李定当上了国家纪检部门一把手(御史中丞),于是,发动了针对苏东坡的“乌台诗案”。苏东坡差点就死在狱中,屡经波折之后,苏东坡被流放黄州多年。
一直到神宗去世,苏东坡才重回京城,出任翰林学士。
司马光出殡的那一天,正逢朝廷举行明堂大典,高太后让百官在大典仪式结束之后,全部去司马光家中吊唁。宋哲宗的老师、洛党领袖程颢反对,以为于礼不和。既然当天要行悲苦之礼,就不能行欢歌之礼。苏东坡听后,觉得老人家实在迂腐,当着程颢许多学生的面反驳说:“那本是汉代腐儒叔孙通制定的礼仪,何必遵循?”苏东坡回头还对朋友们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苏东坡说:“这程颢活脱就是一个‘鏖糟陂里叔孙通’。”这“鏖糟陂里”在吴地方言里是笑话一个人固执而老土——估计是苏东坡在杭州做通判时候学到的一句方言。没想到程颢不但听见还听懂了,于是大怒,从此嫉恨上了苏东坡。以程颢为代表的洛党和以苏东坡为代表的蜀党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党争。此事参见《鸡肋篇》。
不久,因为科举考试出现失误,洛党官员借机生事,抨击苏东坡藐视仁宗、非议神宗,要求将苏东坡杀掉。高太后为了平息纷争,将苏东坡罢黜地方。
此前,苏东坡因毒舌得罪了新党,之后因毒舌得罪了旧党(洛党)。于是,此后的十多年,无论新党上台,还是旧党执政,苏东坡都被排挤在中枢权力之外。
苏东坡弱冠高中时,宋仁宗在见其人、观其文之后,高兴地对曹皇后说:“吾今又为子孙得太平宰相两人(苏东坡兄弟)。”可是,大才如苏东坡空负治国之才,一辈子却只干到翰林学士,不过就是皇帝的秘书、文学顾问。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苏东坡的毒舌了。
苏东坡对自己说话毒舌也深感厌恶,只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苏东坡说:“如食内有蝇,吐之乃已。”朋友晁端彦劝苏东坡收敛一点。苏东坡说:“当年我被仁宗皇帝看中,当时的那些名臣,争相和我结交。但凡我的奏章,仁宗皇帝都能够采纳。神宗皇帝时期,虽然我多次反对新法,可是皇帝也没生气。如果我不说那些话,又让谁来说呢?”沉默许久后,苏东坡说:“所虑朝廷杀我耳!”
朋友点头,一脸沉重。没过多久,苏东坡说:“朝廷若果杀我,微命亦何足惜!只是有一事,杀了我,好了你。”随即,苏东坡哈哈大笑。这家伙,没过几分钟,又开始毒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