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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稀奇古怪一锅烩

作者:叶之秋 当前章节:15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7:22

酒量大小皇帝拍板

宋太祖爱喝酒,更爱和百官一起喝酒。基本上每次宴会必喝酒,每次喝酒必大醉。在没有喝酒前,宋太祖是一个非常宽容、很有爱心、体贴下属的好领导。可一旦有了那么三五分醉意,宋太祖多少就有些霸蛮了。

既然领导喜欢,下属自然要捧场。领导敬酒,下属不但必须全部喝掉,而且必须满脸欢喜、受宠若惊。宋太祖举办的各类宴会中,百官基本上人人满饮,宋太祖很满意。有一次宴会,宋太祖心情舒畅,从高高在上的御座上走了下来,走到百官之间,走到昔日的兄弟之间。宋太祖再度举杯,却发现百官之中有那么一个人,手中竟然拿着一个空杯做着饮酒的样子,看来,此前多轮,这个家伙都没喝。宋太祖很不高兴。

皇帝老子都满饮了,作为臣子的怎么能够弄虚作假打马虎眼呢?

这个胆敢不喝皇帝敬酒的牛人是谁呢?此人叫作王审琦,后周末年官拜殿前都虞侯,乃是宋太祖的好兄弟。宋太祖发动陈桥兵变,王审琦立下大功,是宋朝开国的一等功臣。君臣二人关系极好。可是,在宋太祖看来,正因为王审琦是他宋太祖的心腹,那更应该在百官面前努力维护宋太祖的光辉形象,紧紧团结在宋太祖身边。如今皇帝敬酒,百官都喝了,唯独他王审琦不喝,这是什么意思?

王审琦的小动作被皇帝发现了,赶紧行礼道歉,解释说自己确实不会喝酒,多年前您就知道。

可王审琦再怎么解释,还是无法让太祖皇帝高兴。王审琦当众驳了他宋太祖的面子,这可是事实。怎么办呢?宋太祖虽然不高兴,但他乃是一代雄主,稍一转念,就想出了应对策略。宋太祖回到御座前,举杯向天祈祷,说:“酒,乃是上天赐给人间的好东西。审琦,乃是我多年的老朋友。如今大宋初建,审琦正当与我共享富贵,为何老天不让审琦喝酒呢?”祈祷完毕,宋太祖看看王审琦,说:“上天必定赐给卿家酒量。你如今可以试着喝一喝。”看到宋太祖如此说,又在百官注视之下,王审琦无法推辞,只能豁出去一条老命了。当天的宴会上,王审琦连饮十大杯,每杯必尽,酒量竟然变得奇大!此事参见宋人叶梦得《石林燕语》。

有了第一次,那就有第二次。以后每次皇帝宴请,王审琦都不再推辞,每次必定满饮。可是,回到家中或者是其他官员宴请,王审琦依然滴酒不沾。

一个人的酒量有大有小,由小变大,或者由大变小,都有可能。可像王审琦这样忽大忽小,且是看人变调的酒量,古今唯此一人。

那么,为何王审琦的酒量如此怪异?

最合理的解释是王审琦不爱喝酒,甚至是厌恶喝酒。在宋太祖祈祷之后,王审琦实在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喝酒。在当时那种尴尬紧张的气氛中,估计就是马尿,王审琦也能咕咚咕咚喝下一大桶。可是,回到家中或者参加朋友宴请,以王审琦尊贵的地位,完全可以做回自己。

为何宋太祖一定要逼着王审琦喝酒呢?面子问题其实是个表面原因。深层原因还在于宋太祖在建国之后就着力打压禁军统帅以及各地藩镇。所谓杯酒释兵权,说的就是宋太祖要求王审琦、石守信等人交出禁军大权。之后,宋太祖又推出许多政策,比如抽调地方精兵充实禁军,设置转运使管辖地方财权,逐步架空节度使。宋太祖对王审琦等昔日兄弟,一方面示以恩宠,赐以富贵,另一方面却要求他们绝对服从自己的领导。在维护皇权这个问题上,不能有丝毫的退让。

王审琦虽然是一个武将,可是为人“厚重有方略”,也就是敦厚稳重,非常有头脑。在出任地方节度使的八年中,王审琦严格约束属下,对地方政务基本不干预。有一次,当地县令在没有请示王审琦的情况下,下令将王审琦的秘书隔离审查。节度使衙门的人都很气愤,纷纷劝说王审琦把县令抓起来。王审琦却说:“五代以来,藩镇强横动辄干预地方政务,县令不能够好好办公。如今天下太平,我蒙受皇帝厚恩,镇守一方。辖区内的县令能够将不合格的官员罢黜,这是值得嘉奖的事情,我怎么能够抓人家呢!”王审琦的话传入宫中,宋太祖很满意。

开宝二年,宋太祖亲征北汉,任命王审琦为御营总指挥。开宝三年,宋太祖将女儿昭庆公主嫁给王审琦的长子。两个人做了亲家。开宝六年,王审琦加同平章事职衔,成为“使相”,有了宋代武将的最高头衔。整个北宋王朝,王家都是顶级豪门。

子孙都是卖楼人

作为军人,郭进很成功。郭进少年从军,四十岁出头,已经成为北宋建国之初响当当的大人物。在宋太祖征讨北汉刘继元的战争中,郭进任前军都指挥使主持军务,战功赫赫,之后担任西山巡检,十多年主持北方防务,成为宋朝初年捍卫北疆的名臣、重臣。

作为父亲,郭进很洒脱。宋太祖夺位之初,赵匡胤对郭进百般拉拢,赏赐不断。加上宋朝厚待武将,工资高得吓人。有了钱,自然要买房子置地,郭进也不例外。郭进在城北修建了一栋新房,虽不算富丽堂皇,倒也宽敞明亮。新房落成时,郭进召集亲友故旧,大摆筵席。当时,郭进把修建房子的工匠们安排在相对尊贵的东边席位,安排自己的儿子侄子亲戚们在相对卑微的西边席位。一同喝酒的同僚们就看不懂了,就问郭大将军为什么这么安排。郭进就指着工匠们说:“这些人啊,都是建造宅子的有功之人啊。”又指指子侄们,说:“这些人都是卖房子的败家子啊,当然要坐在修建宅子的下面了。”众宾客面面相觑,很意外,又觉得郭进说得颇有道理。果然,郭进死后不久,郭家就完全败落,郭进的许多豪宅都被卖给新发迹的官员了。此事参见《梦溪笔谈》。

中国有句老话“富不过三代”,大家都听过,可是真正明白的人却很少。在崇拜金钱和权力的时代,人们往往会丧失最基本的判断力。富贵逼人的时候,多数人都更加贪婪,为了自己,为了子孙,捞取更多的钱财。什么退步抽身,什么天理王法,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郭进虽然一生戎马,学问平平,倒还没有被富贵蒙住眼睛。

不单是对于子孙,郭进统御军队也很开通。“郭进守信”的故事流传很广。

宋朝初建,平定中原之后,宋太祖把主要精力都放在扫平江南各国上,对于北方的北汉刘继元政权一直很担心。如果刘继元联合契丹大举入侵,对于统一的进程,会造成很大困扰。而郭进一方面安抚流民,善待百姓,剿灭盗贼,安定地方,民心趋向稳定,另一方面训练军士,强化战备,了解敌情,多次攻破北汉。郭进担任西山巡检的十多年,北疆一直比较安定。

不过,有一年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一位士兵因为违犯军纪被郭进责打,心中不忿,就逃到京城告了御状。这个人揭发郭进勾结北汉国主刘继元,意图自立,背叛大宋。大凡发生这样的事情,君主一般都非常忌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事情是真的,就会严重威胁到皇权,威胁到自己的宝座。而开国之初,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刻,君臣关系就更加微妙。加上郭进和宋太祖以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郭进叛变的嫌疑就更大了。可是宋太祖却没有责罚郭进,甚至连调查组都没派。不但如此,还把状告郭进的那个士兵也交给了郭进,说那人诬陷忠良,任凭郭进处置。

郭进接收士兵之后,没有杀掉士兵泄愤,反倒召集众将,当场告诉那个士兵:“你敢去京城告状,倒有几分胆气。我郭进一向尊敬勇士,不久就有大战,你若能杀敌立功,我还会向朝廷推荐重赏你!”这位士兵非常感动,所有将领也被主帅的宽容所感动。之后宋军大胜,这位士兵也立下战功。郭进详细写下事情原委,请求宋太祖封赏那位士兵。宋太祖回复说,那个士兵诬陷忠臣,就算有功,也只能免死,怎么能够受封赏呢?可是郭进多番上书,坚持为士兵请功。郭进说:“如果让我对部下失信,那我就无法统帅军队了。”宋太祖才答应,给那位士兵封赏。

表面看起来,宋太祖对待郭进、郭进对待仇人都很是宽容。其实深究起来,宋太祖和郭进都是老谋深算。北宋初年主攻江南,对于北汉契丹无暇顾及,而郭进在北疆带兵多年,声威远播,无论从影响和实际作战能力都是当时防守北疆的最佳人选。士兵揭发,即便宋太祖心中有所猜忌,也只好深深掩藏。而郭进虽然和敌国没有来往,但若杀掉士兵,就有了杀人泄愤甚至是杀人灭口的嫌疑,那通敌的污渍就永远洗不清了。于是,两个人都选择了宽容,也都获得了美名。

可是,一个人身在权力高峰越久,就越容易迷失方向。到了晚年,国家比较安定,郭进渐渐地也就有些找不到北了。郭进又开始修建豪宅,这次不但是豪华装修,并且还用了许多违禁物品。纪检部门向宋太祖举报,郭进的新房用了许多只有亲王公主才有资格使用的物品。宋太祖听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大声斥责那些举报官员:“郭进掌管北方边疆十多年,让朕北方无忧。朕看郭进,怎么会比不了朕的儿女呢?”宋太祖命令举报官员,前往郭进处负责监工,一定要修建一座让郭进大将军满意的豪宅。

郭进有些飘飘然了,当年宋太祖发回士兵,郭进还有些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几天几夜不合眼,揣摩宋太祖的心思。而现在,郭进觉得,皇帝老子说得确实有道理,若没有郭进,大宋北方怎么能够太平?贡献如此之大,享受一点亲王公主的待遇又有何不可呢?

晚年的郭进听不得他人的批评,一旦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就会受到郭进的严厉处罚。以往不过是打屁股的小处罚,现在郭大将军一不高兴随手就把人给砍了。不但治军过分严苛,郭进对待自己的家人奴仆也很是高傲冷漠。郭进成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身边一个亲信都没有。

到了宋太宗时期,郭进的处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对于这位太祖朝的重臣悍将动辄摆架子耍威风,宋太宗很反感。宋太宗提拔自己的心腹将领田钦祚担任郭进副将,同时授予田钦祚随时密奏的权力。田钦祚是实力派青年将领,根本看不起年近六十的老古董郭进。不久之前,田钦祚率领军马连败北汉大军斩杀敌军万人,连北汉名将杨业(即赫赫有名的杨令公)也败在田钦祚的手中。在田钦祚看来,郭进带领老百姓种田抓抓小偷那是一把好手,至于冲锋陷阵,早就不行啦。

田钦祚有军功,有皇命,根本不怕郭进,不但不怕,还处处和郭进这个顶头上司做对,经常当着全军高级将领的面讽刺郭进无能。郭进大怒,想要反击可是不敢,田钦祚有宋太宗撑腰。一些曾经被郭进严惩的手下、奴仆还主动投靠田钦祚,告诉他许多隐秘事情。郭进虽然不是那种贪婪残暴祸国殃民之辈,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堂堂大将军郭进脾气刚烈,在太祖朝时期多么风光,谁想到老来竟然受小人侮辱。郭进宁折不弯,不甘受辱,竟然就上吊自杀,死了。此事参见《宋史·郭进传》。

不知道在郭进临终之际,会不会回想起多年前自己对子侄亲友说的那番高论?确实,子孙都是卖楼人,可是是什么造成郭家的败落呢?归根到底,还是在郭进本人身上。若郭进晚年依然有当初那份谨慎小心,有足够的宽容坦诚,那么,宋太宗也会一如太祖,信任郭进。只要有了宋太宗的信任,面对田钦祚的嘲笑,也完全可以一笑置之。有郭进这个榜样在前,子孙后代小心为官,宽以待人,自然也不至于家道败落,子孙卖楼。

大宋殿帅:老总不是人当的

宋朝禁军的两大系统(殿前司、侍卫司)中,殿前司主征伐,常年带兵在外作战,军队战斗力强劲。关于殿前司主帅人选,让宋太祖操碎了心。

建隆二年,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之后,启用殿前司控鹤军都指挥使韩重赟出任殿前司都指挥使。此人资历名望都比较浅,便于宋太祖控制。宋初的几年,国内没有战事。宋太祖派给韩重赟的主要工作,是带领几万民夫到滑州维修河堤。大堤修得差不多了,宋太祖又让韩重赟带人去维修皇宫。宋太祖硬是让一个禁军统帅变成了后勤部长。

即便如此,韩重赟的殿前都指挥使也没有当几年。

乾德五年,宋太祖一道诏令下发,罢黜韩重赟殿前司都指挥使职务,出任彰德节度使,即日赴任。原来,就在这一年,有人告诉宋太祖,说韩重赟心怀不轨,偷偷把亲兵安插到禁军军官队伍中。宋太祖勃然大怒。当初宋太祖夺取禁军统治权,走的就是这条路子。宋太祖下令把韩重赟抓起来,要杀了他。

可是,宋太祖也觉得这么做理由有点不充分,毕竟韩重赟没有什么明显的造反迹象。宋太祖叫来宰相赵普,两人一起商量。赵普见识高远,他说:“陛下您此时不能杀韩重赟。为什么呢?陛下您贵为天子,不能亲自统帅禁军。这禁军统帅的职务总是要交给他人去做。若是韩重赟仅仅是因为受到谗言诬陷就被杀头,以后谁还敢为陛下带兵呢?”赵普说的并非韩重赟个人的生死,而是三军将领对皇帝的信任与支持。宋太祖一开始还是有些不解气。莫非韩重赟犯下如此大忌,却轻轻放过?赵普再三劝导,宋太祖才勉强答应。

韩重赟乍听得皇帝想要抓捕自己,吓得半死。后来听说宰相赵普为自己说了好话,感动万分,连忙跑到赵普府上拜谢。赵普下令大门紧闭,坚决不见。赵普是个聪明人。若是此时见了韩重赟,那当初为韩重赟说情,说无私也有私,必然惹得宋太祖猜忌。果然,宋太祖听说赵普拒绝会见韩重赟,对赵普更加信任了。

虽然祸从天降,但韩重赟总算保全富贵。殿前都虞侯张琼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张琼本是宋太祖亲兵,早在周世宗平定淮南的战役中,张琼就因为奋不顾身用身体掩护主帅赵匡胤而得到信任。张琼的勇悍众人皆知。建隆二年,当殿前司几大统帅全部下放之后,宋太祖告诉众将:“殿前卫士如狼似虎者不下万人,这些家伙除非张琼,别人根本管不了他们。”宋太祖下令,将马步军都军头张琼破格提拔为殿前都虞侯。张琼一跃而成殿前司实际上的二把手。

张琼果然不负所望,短短一月,以往那种禁军军官勇悍难制不服管束的情况就基本消失,军中风貌大为改观。

张琼为人敦厚,除了正常的公务,和宋太祖没有什么特别往来。马步军副都头史珪、散员指挥使石汉卿则谄媚逢迎,有事没事都向宋太祖请示汇报。张琼看不起这样的小人,几次在殿前司将领会议上公开批评史珪、石汉卿工作稀松,就知道钻营。二人怀恨在心,总想找机会把张琼扳倒。两人发现张琼寻常骑的是一匹官马,有官马私用之罪。后来又发现张琼有一个仆人是逆贼李筠的部下。两人就跑到宋太祖那里,耸人听闻地宣扬张琼私下里养了一百多死士,有心谋反;又说张琼在禁卫当中作威作福,对那些不服从自己的军官百般刁难,宫中上万禁卫,全部都害怕张琼,张琼还曾经诬陷皇弟赵光义在担任殿前都虞侯的时候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

史珪、石汉卿二人都很会揣摩宋太祖的心思,所告的三大罪状,件件都是宋太祖最忌讳的。从建隆初年开始,宋太祖就严厉打击各种盗用官府财物、违法违纪的行为。官马私用正是宋太祖痛恨的事情之一。如果说,第一件事情,还不足以扳倒张琼,第二件指控就非常危险了。史珪、石汉卿就是要宋太祖形成一种印象,你当初不是说唯有张琼才能够压住勇悍的禁卫吗?现在张琼确实做到了,但是却不是为了你宋太祖,不是为了大宋,而是图谋叛逆!第三件事情就更遭宋太祖忌恨。宋太祖对三弟赵光义非常宠爱,兄弟感情极好。就算是赵光义有一些不合法的行为,也没人敢公开说出。在当时的宋太祖看来,污蔑赵光义,那就是污蔑他宋太祖!

宋太祖听了二人控诉,即刻把张琼叫到面前,亲自审讯。张琼自然不会承认。史珪、石汉卿在一旁怂恿,说不用大刑张琼绝不会开口。宋太祖点头。行刑侍卫有些不忍,石汉卿冲上前去夺过一个侍卫的铁挝(一种爪钩),狠狠打在张琼的头上,张琼的头脸登时鲜血直流,人也当场昏厥过去。宋太祖摆摆手,让人拖出去。之后,宋太祖下令御史严格审讯,务必将整个逆谋案全部查清。昏迷了整整一晚上之后,张琼才醒过来。张琼性情刚直,此时被史珪、石汉卿诬陷,已经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又没有人帮忙说情,注定死路一条。张琼在押解的路上,经过明德门的时候,告诉看押侍卫把自己的腰带送给母亲做个纪念,随即嚼舌自尽。

侍卫把张琼自尽的消息告诉宋太祖,宋太祖才有些疑心,另派官员前往张琼府上查看。调查官员回禀说,张琼家中只有几间瓦房,三个仆人。所谓张琼养了一百多个死士,根本子虚乌有。宋太祖很后悔,把史珪、石汉卿叫来,斥责他们:“汝言琼部曲百人,今安在?”石汉卿还狡辩:“琼所养者一敌百耳。”明摆了就是诬陷。

事情终于弄明白了,宋太祖下诏给张琼家一笔钱,给张琼的家人一个小官作为补偿。本来,按照大宋律法,诬告者应该反坐。可宋太祖只是口头批评史珪二人,根本就没有实际的责罚。不久,史珪晋升为都军头,石汉卿接替冤死的张琼出任殿前都虞侯。

张琼的死,表面上看起来是因史珪二人诬陷,骨子里还是因为宋太祖对禁军统帅尤其是那些深得将士欢心的统帅深感恐惧。宋太祖要用尽一切手段打压武将,将一切可能都扼杀在萌芽之中。为此,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可使一人漏网。宽仁的宋太祖在皇权受到威胁的时候,变得极度冷漠万分无情。

开宝二年,殿前都虞侯石汉卿在攻打北汉太原城时被流箭射死,继任者叫杨信。

杨信也是宋太祖的亲兵出身。宋朝初建,杨信出任马步军副都军头,后来升迁为控鹤军都指挥使。开宝二年,殿前司散指挥使杜廷进图谋作乱。杨信得到消息,主动禀奏。宋太祖在半夜时分打开玄武门,宣召杨信将叛将逮捕。天亮时分,十九位参与逆谋的禁军将领全部被捕。宋太祖亲自询问,然后全部杀死。

杨信闻讯举报在先,擒获叛将在后。可以说,一场变乱之所以能够消弭于无形,杨信居功至伟。

杨信工作很卖力。从乾德五年开始,殿前都指挥使的职位就一直空缺。杨信当然希望自己更进一步,成为禁军殿前司大帅。可是,如何才能够让多疑的宋太祖对自己彻底放心呢?杨信思前想后,做出了一个决定:装哑。

多年来杨信身体健康,什么病症也没有。一天早上起床,杨信忽然变成一个不能说话的哑巴。身为禁军高级将领,军务繁重,怎能是个哑巴呢?杨信宣布,自己有个仆人田玉,最是了解主人心意,以后就由田玉向他人传达自己的心意。每当要到皇帝面前禀奏事务,或者和宾客谈论,或者分兵派将处理公务,杨信在手掌上划出一两个字,由田玉负责解说,如此许久,竟然没有出现差错。

听闻杨信变成哑巴,宋太祖很高兴。论起资历与能力,禁军中再也没有人比杨信更合适出任殿前都指挥使了。可是,杨信掌握禁军之后会不会和之前的韩重赟一样培植亲信呢?以前,宋太祖不放心。现在看到杨信变成哑巴了,宋太祖放心了——从来没听过一个哑巴也能当皇帝!

开宝六年,宋太祖下令,提升杨信为殿前都指挥使。

杨信果然不负所托。有一年,宋太祖下令水军在皇城后池操练演习。将士鼓噪之声传到宫外。玄武门外的杨信听闻声音不同寻常,担心有变,立刻带兵入宫前来护驾。宋太祖见到杨信非常高兴,解释说:“是朕在操练水军,并非宫中有变故。”杨信叩拜之后退出。宋太祖目送杨信远去,告诉身边的人说:“杨信真是一个忠臣啊。”宋太祖一句话泄露玄机。出任殿前都指挥使,最为重要的并非什么能力、资历,最重要的是对大宋王朝、对皇帝个人绝对的忠诚。

几年后,宋太祖驾崩,宋太宗即位。宋太宗以杨信是个哑巴不适合领军为由,换上自己的心腹将领崔翰出任殿前都指挥使。杨信卸任几个月就病逝了。临终之际,怪事又发生了。已经哑巴了许多年的杨信忽然开口说话了。宋太宗听闻大惊,急忙赶到杨信家中看个究竟。杨信躺在病榻上,流着眼泪禀奏太宗,自己如何隆遇两代皇帝恩宠,心中无限感激。杨信还说要谨防西北变乱,希望朝廷加强西北军备。宋太宗看到杨信如此表忠心,又看到杨信已是奄奄待毙,说了一些抚慰的话,对杨信装哑一事不再追究。此事参见《宋史·杨信传》。

杨信装哑,本是避祸。如今已经卸任,自然可以开口说话了。身为殿帅,看似风光,其实高处不胜寒,最容易受到皇帝猜忌。

一个大饼改变科考

宋太祖建国之后恢复了科举考试。唐宋科举,基本上每年一次,可是录取人数却极少。太祖时期,进士一科每年录取人数不过十余人,还经常因为有人举报不公平而进行复试,竞争非常激烈。当时能够来到京城的举子,都是各州县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几乎都能够出口成章,提笔成文。那怎么给这些天下才俊排出名次呢?

开宝八年,主考官向宋太祖汇报,本科状元人选有两位,看试卷难分轩轾,请皇帝最后裁度。宋太祖接过试卷,仔细阅读,沉吟许久,宋太祖下令,让状元候选人王嗣宗、陈识二人在大殿之上打架定胜负,谁打赢谁是状元。最后,因为王嗣宗有点秃头,陈识则头发茂密,陈识被王嗣宗揪住头发摔倒在地。于是,宋太祖钦点王嗣宗为状元。

宋太祖为人为政不拘小节,打架定文状元就是其一。不过,多数主考官并不会把状元的择定推给皇帝,毕竟主考才是直接领导人,选定状元乃是分内事。那主考是怎么排定进士名次,选出状元的呢?

宋太宗即位之后,分派官员主持科举,第一年录取状元是第一个交卷的人,第二年还是如此,第三年依然如此。于是,天下读书人都揣摩出科举考试以快为美的这个风气。当两个人的文章都很优秀时,谁早些交卷,就证明谁的文思更加敏捷。以快为准,解决了主考们的一大难题。只是,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利有弊。后来的主考官们不知不觉也在沿袭前任的做法,既然前任以快为美,那么自己如此偷懒也无妨。天下读书人也摩拳擦掌训练如何才能快速成文,把文章质量好坏放到了一边。

北宋淳化三年,全国举子汇聚汴京。在诸多才子之中,有两个人呼声最高。一个叫孙何,一个叫李庶几。这两个人都是著名的快枪手,写文章都可以一挥而就。来到京城后,二人身边都围绕着一大批的粉丝。粉丝们纷纷建议,让两大才子比试比试,看看谁写文章更快更好。

在众人的怂恿之下,孙何与李庶几相约在一个大饼店会面比试此事参见《续资治通鉴长编·淳化三年》。。二人都自信满满,带着一大批粉丝前来应战。主持人当场公布考题,并且强调,本次比试以一个大饼蒸熟的时间为限。在时间之内交卷,视为合格。谁最早交卷,谁就是头名。在场的四五十位举子开始作文。当众人还在苦苦构思的时候,孙何与李庶几已经在刷刷刷下笔了。在众人的一片赞叹声中,李庶几头一个交卷,孙何慢几分钟第二个交卷,其他人没能够在大饼蒸熟的期限内完成。结果很明白了,本年科考,状元当是李庶几无疑。

在正式科考之时,李庶几依然是第一个交卷,奇怪的是,第二号快枪手孙何却在规定时间内最后一个交卷。众人都认为,李庶几必然是状元,孙何可能是身体不适,水准大大降低,只好等待来年了。可是,当榜单公布的时候,大家全都看傻了。最后一个交卷的孙何名列榜首高中状元,而第一个交卷,号称又快又好的李庶几竟然榜上无名,连个进士也没有捞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其实,在阅卷官员排定的名单中,李庶几确实是状元,孙何是榜眼。可因为一个大臣的进言,宋太宗亲自修改了进士的名次,以第二名孙何为状元,将原来的状元李庶几废黜。

此人叫陈靖,乃是宋代大儒,写有许多学术专著,名气很大。在科考结果呈交宋太宗之前,陈靖入宫,向宋太宗汇报了一件事情。正是这件事情,改变了李庶几和孙何的命运。

陈靖禀告宋太宗,不久前听到举子之间流传着一个笑话,说诸多举子汇聚大饼店,以一个大饼蒸熟时间为限作文等等。宋太宗开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可是陈靖却提出,科举乃是国家选材大典,一些考生为人轻薄,不想着讲究思想内涵,一味图快,如此风气蔓延下去,必定会影响科举质量,选出的官员也必然是浮华无行之辈,如此一来,祸害百姓,流毒无穷。宋太宗越听越觉得有理,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下令陈靖彻查此事,把领头的人的名单汇报上来。后来,陈靖告诉宋太宗,李庶几就是罪魁祸首。

当主考官把进士名单呈交时,宋太宗询问主考有关情况。主考说,本次科考人才济济,尤以李庶几与孙何为佳。李庶几第一个交卷,孙何最后一个交卷,但都是万中选一的人才。宋太宗听后拿起笔来,把李庶几的名字重重划去,以最后一个交卷的孙何为第一名状元。

宋太宗就是要告诉天下举子,一味图快的文风必须改变。果然,经历这场变故,天下的读书人都揣摩到了宋太宗的心意,作文风气大变,变得不求快,但求稳。以陈靖为首的官员纷纷向太宗道贺,认为宋太宗一举改变大宋科考的不正之风,造福万民,堪称圣君。

可是,宋太宗没有想到,孙何其实才是这场变故的最大得利者。原来,多年之前,陈靖还在家乡为父亲服丧的时候,就已经和孙何这位当地大才子关系莫逆。估计就是在大饼店比赛失败之后,孙何告诉陈靖比赛内情,陈靖才去找太宗打小报告。看陈靖只把李庶几列在黑名单上,完全不提孙何,就可以明白。科考之时,孙何刻意最后一个交卷,更是有意韬晦,出其不意呢。

李庶几就倒霉了,因为被宋太宗厌恶,在宋太宗有生之年,李庶几都不能参加科考。一直到太宗去世之后,李庶几才勉强中了一个进士,一生平淡。毕竟是受到皇帝厌弃的人,谁敢重用?孙何却以状元身份在朝中得到高位,后来更荣升知制诰、转运使,成为宋真宗一朝的红人。

防伪技术差引发的逆谋大案

数千年来,防伪与造假的斗争就持续不断。诸如假钱币、假古董代代皆有。在各类造假事件中,山寨朝廷官员甚至是山寨钦差,堪称其中极品。当然,为了防止山寨钦差的出现,宋朝官府一方面加大打击力度,对那些假冒人员处以重罚,轻则斩首重则灭门,另一方面也提高防伪技术的水平,向朝廷官员宣传钦差关防、圣旨的识别知识。只是,山寨钦差的利益实在太大,宋初就出现了逆谋大案。

建隆元年,宋太祖在陈桥发动兵变,回师汴梁,建立大宋。泾州节度使白重赞听闻宋太祖在汴梁称帝,主动上奏折向新君示好,表达诚心归顺之意。古时候交通不便,泾州又远在甘肃,距离汴梁一千五六百里之遥。一来一往,短则七八天,长则半个月。就在白重赞焦虑地等待宋太祖的回信的时候,忽然有个人来到了泾州都校衙门,找到了将军陈延正。此人自称钦差,手中拿着代表官差的马缨,他告诉陈延正,新君宋太祖有密诏:节度使白重赞听闻新君登基,心存不满,有意叛逆,着都校陈延正即刻诛杀白重赞,并将白重赞全家斩首。

陈延正看到钦差,将信将疑,又看看钦差呈上的皇帝密诏,确实有皇帝玉玺。只是,玉玺的印纹似乎有些歪歪扭扭,纸张也有些不地道。陈延正心中疑惑,加上他和白重赞关系还算可以,像这样灭族的大事岂能随便动手。陈延正思前想后,宋太祖远在汴梁,白重赞却近在眼前,就带着这份密信拜见节度使白重赞。白重赞看了信之后大吃一惊。仔细想想前后自己的言行,对宋太祖没有什么不敬啊。况且宋太祖已经诏告天下节度使,只要上表归顺,保证一生富贵。看宋太祖对其他各路节度使,也还算仁慈,为什么偏偏对自己下了这道灭族的密诏呢?

白重赞提出要见密使,可密使此时已经消失,白重赞有几分疑惑。白重赞又在灯下仔细观看密诏,毕竟节度使经常可以收到皇帝诏令,见识自然比陈延正高一些。很快,白重赞就发现了问题。看这印章刀工拙劣,绝非皇帝玉玺。五代以来圣旨多是上好丝绸绫锦,上面绣有许多祥云图案。一般第一个字就落在右上角第一朵祥云之上。看眼前的圣旨虽然也是上好丝绸,可祥云乃是染印,首字也不在右上角第一朵祥云之上。

白重赞放心许多,即刻把这份伪造圣旨送入汴梁,请求宋太祖调查此案。宋太祖听说竟然有人假传圣旨,而且意图杀害节度使,这还了得。欺君乃是灭门大罪。何况眼下正是非常时刻,稳定各路节度使是朝廷第一要务。万一这件矫诏案在节度使之间传开,大家人人自危,就要妨害江山社稷了。

宋太祖派出使者前往泾州调查,很快,就盯上了向来对白重赞不满的马步军教练使李玉。在调查李玉的时候发现了那个假钦差就是李玉帐下士兵。李玉看到大势已去,也就供认不讳。李玉打算趁着新君初立、消息未通的时刻,打一个时间差,用假圣旨杀死仇人白重赞。使者将案件结果上报,宋太祖下令,将所有涉案人员一律斩首。宋太祖诏告天下,希望各级官员在接受圣旨的时候要仔细查看印信、圣旨是否伪造。同时,宋太祖要求宫廷有关部门,提高圣旨、官员印信的防伪水平,确保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可是,十九年之后,秦州地区又发生了李飞雄假冒钦差、图谋篡逆的惊天大案。

李飞雄本是秦州节度判官李若愚的儿子。这李飞雄从小游手好闲,不爱读书。父亲多次责打,李飞雄冥顽不化。李若愚气不过,就把李飞雄赶回京城老家。脱离父亲管束的李飞雄野心膨胀,和一伙官二代整天鬼混,喝酒赌博,打架斗殴,成为京城一大祸害。这帮人闲吹牛皮,谈起当年太祖皇帝陈桥兵变一事,无限向往。有人就恭维李飞雄,说他才略出众,若得天时地利,也可以成就一番伟业。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李飞雄真的动了谋逆之心。

李飞雄长在秦州,父亲是秦州判官,对当地的府库钱粮、山川地势、各地驻军情况了如指掌。李飞雄的岳父张季英又是凤翔府盩厔县的县尉,负责县里的治安工作。加上秦州地区虽然归附宋朝,可当地少数民族叛乱此起彼伏。秦州战争不断,民风剽悍。只要有钱有粮,竖起大旗,就能拉出一支队伍。

可是,仅仅有家人参加是不够的,李飞雄和兄弟们仔细谋划,终于想出了一条拉人下水、共谋富贵的“妙计”。

太平兴国三年的五月,李飞雄从京城前往盩厔县看望岳父。听了李飞雄的谋划,岳父大骂李飞雄荒唐。李飞雄不服气,就想先干起来,造成既定事实再说。到时候岳父和父亲不帮自己也不行。离开时,李飞雄悄悄拉走了岳父的官马,前往县里驿站。李飞雄到了驿站,大声呼喝,让驿丞前来伺候。驿卒拿着火把出来查验李飞雄的身份。李飞雄一边把私下购买的马缨一晃,一边训斥驿卒。月色朦胧,驿丞看李飞雄骑着官马,气势不凡,哪里敢盘查。李飞雄宣称自己是奉了皇帝密旨到边境巡查,让驿丞给自己几匹官马,拨一个驿卒给自己带路。驿丞一一照办。走到半路,碰上了巡驿殿直姚承远。李飞雄故伎重施,对姚承远呼来喝去,极为傲慢。姚承远看有驿卒做向导,猜想应该验明正身了,也就乖乖听话。

李飞雄带着驿卒、巡驿殿直姚承远前往陇州,胁迫陇州监军、朝廷供奉官王守定陪同。到了吴山县,李飞雄又命令县尉卢赞陪同。后来的官员一看李飞雄后面跟着许多秦州官员,没有一个人怀疑李飞雄的身份。如同滚雪球一般,假冒钦差李飞雄的巡查队伍越来越大。

不过,李飞雄胁迫秦州地方官员陪同,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计划的第二步,也是最为重要的一步,是夺取秦州的军事指挥权。当时秦州有几支部队。以都巡检使周承瑨为首,下辖田仁朗、刘文裕、马知节几路军队。李飞雄要想兵变成功,就必须夺取周承瑨等人的兵权。

可是,周承瑨等人怎么会乖乖交出兵权呢?

李飞雄到了秦州清水县,让兵丁把周承瑨、田仁朗几位将军唤来开会。大家听说皇帝派出使者到边境巡查,谁也没有多想,按时前来。一进入会场,李飞雄宣称皇帝有诏令,将周承瑨等人抓起来,免去职务,押送回京问罪。周承瑨等人看到李飞雄的随行人员中有巡驿殿直姚承远,没人觉得有问题。田仁朗特别怕死,听到要押送进京,当场就哭鼻子了。田仁朗边哭边请求看看皇帝的诏书。李飞雄厉声训斥:“我接受的乃是皇帝密旨。你们几人奉命剿匪,可是迟疑不前,办事不力。皇帝有命将你们全部抓捕。若有反抗,可以先斩后奏!”看田仁朗还是不死心,李飞雄说:“难道你们没有听说过封州诛杀李鹤的事情吗?皇帝密诏,岂是你们这些人能够看到的?”

原来,宋太宗即位之后急于立威,派出心腹前往各地,以巡查官员为名,震慑百官巩固皇位。前往岭南路的使者了解到封州知州李鹤有谋反迹象,没有走任何的司法程序,直接把一州的长官给杀了。事后,宋太宗不但没有追究反而褒奖了那位使者。

听到李飞雄这么说,田仁朗登时不敢再问,只是苦苦哀求。李飞雄下令将周承瑨、田仁朗五个将领解除武装,软禁起来。李飞雄算是基本掌握局面了。可是,李飞雄毕竟是光杆司令,要如何才能胁迫数万军兵跟随自己谋反呢?

李飞雄派人赶紧去叫自己的父亲和岳父前来商议,同时想着,能不能在被捕的五个将军中说动一两个。如果有现任秦州将领加盟,调动军队就非常方便了。

再说五位将军被捕之后,几个人在一起唉声叹气。同时被俘的马知节觉得情况不对。原来,那刘文裕并非普通军官,乃是宋太宗的表弟。抓捕其他人也就罢了,为何连刘文裕也不问青红皂白抓捕?何况,就算皇帝给了李飞雄便宜行事的诏命,可至少李飞雄本人应该有证明文件。马知节悄悄问过跟随李飞雄前来的一拨人,竟然没有一个人看过李飞雄的官凭符信。

大家一番密议,共推刘文裕去会会李飞雄,查探一下虚实。

听到禀报,李飞雄接见了刘文裕。刘文裕百般奉承。起初李飞雄宣称是老资格,早在宋太宗担任晋王的时候就追随左右。刘文裕就说:“大人,我也曾经在晋王府做过事呢。希望大人念在同事一场,救救我啊。”要是李飞雄真的在晋王府做过事,听了刘文裕这句话必然会想起刘文裕的皇亲身份。可是李飞雄并不知道,还以为刘文裕不过是贪生怕死,在和自己套交情。李飞雄觉得刘文裕正是做傀儡的最佳人选,就凑上前去,说:“你能和我共享富贵吗?若是可以,我就放了你。”

听了这番话,刘文裕立刻明白李飞雄乃是假冒钦差。刘文裕也不戳穿,当即叩头,表示唯李飞雄是从。李飞雄大喜,亲手解开刘文裕身上的绳索。不过,李飞雄非常注意自己的安全。李飞雄的父亲和岳父带着许多军马来到了清水县。任何时候出行都有一大伙人随从。在无法证明李飞雄身份是假的情况下,莽撞动手,就是找死。

怎么办?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李飞雄从护卫当中引出来。只要擒获李飞雄,释放其他几个将军,一场叛乱就可以消弭于无形。

刘文裕提出,秦州城池坚固,粮食充足,不如前往秦州。俘虏的几位将军,也可以在秦州公开斩首,如此,三军必然没有人胆敢抗命。李飞雄听从。

出行时,周承瑨、田仁朗、马知节都被绑着坐在马上。刘文裕告诉李飞雄,自己想劝说其他将领,共谋大业。李飞雄很高兴,让刘文裕去做游说工作。刘文裕策马前行,到田仁朗身边。两人悄悄说了几句话。田仁朗假装坐不住,掉下马来。刘文裕立刻大叫,说:“田将军好像摔死啦!”顿时,许多士兵围上来观看。后面的李飞雄也忙催马上前。

刘文裕悄悄解开了田仁朗的绳索。李飞雄弯腰查看,刘文裕站到李飞雄身后。就在此时,田仁朗忽然起身,一拳打向李飞雄。刘文裕也急忙上前,按住李飞雄。李飞雄虽然也经常打架,有几分功夫,可哪里是两位沙场老将的对手。一会儿,李飞雄就被制服。

刘文裕让人释放几位将军。都巡检使周承瑨喝令军队停止前进,宣布李飞雄乃是假冒钦差,所有追随人员则一律擒拿。官军立刻和李飞雄的随从打在一起。混乱之际,李飞雄还在不停大叫:“田仁朗谋反,诛杀朝廷钦差啦!”

很快,参与逆谋的所有人都被捕了。几个月之后,宋太宗下诏,诛杀李飞雄三族以及曾经与他在京城讨论谋反事件的几个朋友,巡驿殿直姚承远被腰斩,那个最初被胁迫当向导的驿卒被诛族。有一个官员叫作李若拙,本和李飞雄没有任何关系。可是,宋太宗看李若拙和李飞雄的父亲李若愚名字相似,疑心是同族兄弟,将李若拙也罢官流放。

御史提出,李飞雄事件之所以发生,除了因为李飞雄本人生性凶恶缺少管教之外,还因为钦差的关防凭信太容易假冒。五代战乱数十年,官凭印信的防伪技术不但没有进步反倒退步了许多。钦差出使地方,只有枢密院给的一纸公文,非常容易伪造。宋太宗下令,从此之后,钦差出行一律要有皇宫特制的银牌。同时,各地必须严格施行核查程序,绝不能允许凭借一根马缨就引发一场逆谋大案的事件再度发生。

做梦也能当宰相

杨砺是北宋王朝的第一位状元。本来,杨砺完全可以凭借天子门生的优越身份纵横官场,青云直上。可惜,杨砺有才而无运。

考上状元没有几个月,父亲就去世了。杨砺不得已,回家奔丧、守孝。一晃就是三年。三年之后,亲友们督促杨砺销假出仕,却被杨砺拒绝。杨砺的家境非常糟糕。刚考中状元的几个月,朝中大佬纷纷上门,邀请杨砺加入自己门下。一些人还送钱送地。等到听说杨砺父亲去世、要回家守丧之后,许多人却又要求退回礼物。为了把父亲风光地安葬,杨砺背了一身的债。三年期满,可以出仕。可是,家中并无兄弟,老母卧病在床,无人看护。怎么办?杨砺只能把出仕的日期一拖再拖。

一晃,到了十五六年之后。母亲的病终于好了些,杨砺也娶了媳妇,生了儿子,生活条件勉强算是小康。杨砺向朝廷上书,说明情况。吏部经过再次考核,让杨砺到地方出任一个从八品的微末小官。没过几年,杨砺母亲却又病逝。杨砺只能再次回家,守丧三年。

就是这样,三年又三年,三十一岁的北宋第一状元熬到了六十岁出头还不过是个六七品的小官。且杨砺多次告假,吏部考评极差。吏部官员多次提醒杨砺,若再因为家务事耽误工作,恐怕此生都要沉沦下僚,寂寞终老了。

杨砺很苦恼。

怎么办?怎么办?怎样才能摆脱困境,成就功业呢?

第一次看到襄王赵元侃的时候,杨砺就觉得心中一动。襄王赵元侃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风度翩翩。这个也还罢了。关键是襄王赵元侃很谦恭,看到六七品的低级官员杨砺,赵元侃竟然主动微笑示好。杨砺觉得很温暖。杨砺早就听说襄王贤德。在宋太宗的八九个儿子中,老大赵元佐最是骁勇,老二赵元僖最有权谋,老三赵元侃为人低调,乍一看似乎很不起眼。可是,勇则无谋,过刚易折。为政需要心机,需要城府,可若为政只有城府,只能得逞一时,无法收服人心。唯有皇三子赵元侃,谦恭低调,好学多闻。如此皇子,才堪为大宋江山继承人。

杨砺在了解襄王赵元侃之后,有心加入赵元侃的阵营,为赵元侃登上皇储之位而努力。

机会总是偏爱有耐心的人。不久之后,宋太宗下诏在京城百官中挑选才德兼备的官员出任王府属官。许多人纷纷上书要求做赵元佐的属官,以后好攀龙附凤,封官晋爵。宋太宗不堪其扰。杨砺却上书要求做襄王赵元侃的属官,这让宋太宗眼前一亮。宋太宗早就知道杨砺是本朝第一个状元,才干自然不必说,多次因孝顺父母而拖延出仕,更是有德行。让杨砺来当皇子的属官,宋太宗很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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