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装的什么?”他明知故问,声音里满是挑衅的意味。
“fish。”
老人终于开口,英文带着浓重的乡音,语调却异常平静,
有男人在身后用英语补充,“鲜鱼,铺了冰的。”
“打开!”警察厉声喝道。
车上的青年默默上前掀开。
冰块之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尾尾大鱼,鱼眼圆睁,死得很新鲜。
警察皱着眉,探身仔细查看,甚至用警棍拨弄了几下冰冷的鱼身,挑剔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显然,除了这满当当实在的渔获,他找不到任何预期的“借口”。
他直起身,脸上写满了烦躁和失望,随即转化为更强烈的蛮横。
他猛地一挥手,像驱赶一群令人作呕的苍蝇:“滚!都给我滚开!不准进!”
“现在这里被管制了!懂吗!都滚!”
“谁也不许进!”
空气瞬间凝固。老人身后的汉子们身体绷得更紧了,几个人的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老人身后有些犹豫地挪了出来。
这是个年轻后生,身材单薄,脸上带着一种在这个地方生存所必需的、近乎本能的畏缩神情。
他低着头,小步快走到警察面前,从怀里摸索了好几下,才颤巍巍地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
“…您看…这个…”
青年的声音细弱,带着一丝颤抖。
警察不耐烦地一把夺过,带着愠怒。
他皱着眉,草草地扫视那张纸。
然而,仅仅几秒钟,他那张原本写满不耐和傲慢的脸,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捏紧,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眉头先是困惑地拧紧,随即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
那是一份印刷精良、格式严谨的商业销货单。
抬头的徽记清晰无比:“太平洋渔业及罐头联合公司”。
下方罗列着详细的货品名称、数量、规格,正是眼前这几车被冰块簇拥的鲜鱼。
底部的收货方,墨色凝重的英文花体字写着:“Yee Hung Trading Company(义兴贸易公司)”。
更刺眼的是太平洋渔业及罐头联合公司旁边的几个合作公司。
几个极具分量的名字赫然在目。
一个是圣佛朗西斯科机械制造公司,还有一家本地很大的木材公司,还有整整一排的律所名字。
他都听过这几家公司的名字,这些本地商人和律师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人物,但足够让他这个小警察吃够苦头。
周围几个警察也察觉到了长官的异样,面面相觑。
警察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极其复杂地扫过眼前这群沉默的华人。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个抽着烟锅、仿佛置身事外的瘸腿老人身上。
那点烟锅里的暗红火光,此刻在他眼中,似乎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力量。
“走……”他猛地挥了一下手。
帕特森说的是….管制对吧?又不是一个也不许放。
老人仿佛没有听见那带着余怒的放行指令,也没有再看那警察一眼。他只是将烟锅嘴重新含进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锅里的暗红猛地明亮了一瞬。
随即,他沉默地、一瘸一拐地率先迈开了步子,踏进了那道由屈辱和权力共同把守的栅栏缺口。
沉重的木轮车再次发出吱呀的呻吟,碾过那道无形的界限。
满脸压抑的汉子们紧随其后,沉默的队伍如同一条疲惫而坚韧的河流,缓缓汇入唐人街那狭窄、潮湿、弥漫着复杂气味的深处。
刚刚那个瑟缩的客家仔阿福回头看了一眼重新围在入口处的警察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