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暗礁背面……有煤烟!很大的一股煤烟!”
法军可畏号的瞭望哨突然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烟雾并不是从极光号那里传来的,而是从七星礁背后、贴着川石岛一侧的深水槽里喷涌而出的。
“呜——————!!!”
一声苍凉、浑厚,带着上个时代特有沉重感的汽笛声,盖过了海浪的咆哮。
一座黑色的钢铁大山,借着强劲的落潮海流,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加速度,从岛上山石的掩护中冲了出来。
川石岛并非平坦的沙洲,而是一个基岩岛,地势陡峭。岛屿形状狭长,卡在闽江口。川石岛的主峰大帽山有一百多米高,山体就像一堵巨大的屏障,完全挡住了躲在岛屿北侧深水槽的振华号的舰影,甚至吃掉了大量的煤烟踪迹。
这艘一直沉默的主力舰没有法式战舰那高耸入云的漂亮上层建筑,也没有飞剪艏的轻盈。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漂浮的铁盒。
9000吨级中央炮郭铁甲舰——“振华”号。
它一直埋伏在远处,暗暗靠近。
等着无数渔船死去,武装商船死去,听到南十字号爆炸,看着血流到身边,看着尸体浮满水面。
利用川石岛的高地遮挡自己,利用战争开始的浓烟混淆烟雾,利用落潮的流向隐藏声息。
直到法军舰队被地形和水文逼入了死角。
“那是……土耳其人的那艘老掉牙的巨舰?!”
若雷吉贝里举起望远镜,
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满身湿透,就这样站在甲板上,那眼里的锋锐隔着硝烟、雨幕和海面,戳了过来。
脚下是随着波涛剧烈起伏的9000吨钢铁巨舰,头顶是厚重的云层,若隐若现的太阳。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汇聚在下巴上,滴落。
他不需要举望远镜,因为距离已经足够近了。
雨幕被粗暴地撕开。
先是那个巨大得如同悬崖般的内倾式舰首,破开巨浪。
那个人影被绳子固定在栏杆上,没有呐喊。
在这狂风暴雨的中心,死死地盯着杜佩雷号的舰桥。
“该死!这不是突袭,这是陷阱!陷阱!”
若雷吉贝里回头狂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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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艘奥斯曼帝国的船是1875年下水的老舰,但在这一刻,它占据了绝对的T字横头位置。
法军舰队正在排成纵队转向,舰首指向暗礁,无法发挥侧舷火力。
而振华号,此刻正横在它们的航线上,将它那装备了12门10英寸重炮的庞大侧舷,毫无遮挡地对准了法军旗舰。
距离:1800米。
对于前装炮来说,这是能在装甲板上砸出火星的距离。
“全舰左舷!第一轮齐射!放!!”
振华号指挥塔内,马菲特的声音如同惊雷。
没有液压自动装填的精密,只有最原始的暴力。
这艘老式战舰的侧舷瞬间喷出了六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
不同于法军后膛炮那种清脆的“通——”声,老式前装线膛炮发出的是一种沉闷、震撼灵魂的吼声。
六枚重达180公斤的冷铸铁实心弹,呼啸着砸向法军旗舰阿米拉尔·杜佩雷号。
这种炮弹没有炸药,不靠爆炸杀伤,铸造难度不算高,管够。
它靠的是质量和硬度。
在1800米的距离上,虽然无法击穿法舰水线处厚达550mm的熟铁和钢的复合装甲,但振华号的目标根本不是水线。
“哐!哐!哐!”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响彻云霄。
杜佩雷号那高耸的、没有任何装甲保护的船体上层建筑,瞬间被砸出了三个大洞。
其中一枚实心弹击中了法舰前主炮塔下方的支撑结构。虽然没有击穿炮塔装甲,但巨大的动能震断了液压回旋机构的齿轮。
法舰引以为傲的340mm前主炮,卡死了。
“Tchen-Houa!”
若雷吉贝里咬着牙,念出了情报里那艘船的名字。
“反击!我需要反击!
右舵!把侧舷亮出来!”
若雷吉贝里疯狂地吼道。
但是,地理环境成了法军的噩梦。
右边是七星礁的暗礁区,左边是刚刚冲出来的振华号。
如果强行右转,就会触礁;如果减速,就会在强劲的退潮洋流中失去舵效,变成活靶子。
振华号的中央炮郭里,几十名赤膊的装填手正在军官的哨子声中,喊着号子,利用滑轮组将巨大的炮弹推入炮口。
虽然射速慢,但它皮糙肉厚。
振华号拥有完整的水线装甲带,足以抵御法军的中口径副炮。
与此同时,刚才“逃跑”的极光号,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利用吃水浅的优势,竟然在暗礁区内完成了一个漂亮的U型回转!
它没有开炮,而是从法军舰队的右后方杀了个回马枪,快速逼近。
“注意鱼雷!!”
极光号释放了两枚早已准备好的白头鱼雷,它看起来像巨大的、两头尖中间粗的金属雪茄。
虽然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这种鱼雷的命中率极低,但战舰水线以下几乎没有装甲,且水密隔舱设计很不成熟,尤其是法国舰,为了追求居住性,隔舱少且大。
一旦命中,几十公斤火药产生的空腔效应足以撕开一个几平方米的大口子,对于法国铁甲舰,一枚即重创,两枚即沉没。
它们逼迫两艘法国巨舰做出了决定—— 为了规避鱼雷,位于队列后的可畏号被迫转弯。
马菲特要的就是这一刻。
“锅炉全开!挂冲锋旗!”
“全舰抓牢!防撞击姿态!”
振华号的烟囱里喷出了夹杂着火星的浓烟。这艘9000吨的巨兽,拼命压榨着每一匹马力。
它不再装填火炮。
它调整航向,舰首那根长达3米、由整块锻铁打造的撞角,像一把死神的匕首,对准了此刻正在水面上紧急机动的法军旗舰——杜佩雷号。
“它疯了吗?它想同归于尽?”
若雷吉贝里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舰影,脸色惨白。
从伦敦到柏林,海军教材里都写着:“火炮是用来削弱敌人的,鱼雷是不靠谱的玩具,只有撞角才是骑士的长枪,是击沉敌舰的决定性武器。”
当下世界上的所有主力舰,包括自己身下这艘杜佩雷号在内,它们的船头水线下方都伸出一个巨大的、锋利的撞角。这不仅是武器,更是战舰威严的象征。
这个落后的战术,完全得益于1866年的利萨海战,奥地利旗舰一头撞沉了意大利旗舰,这一撞,撞坏了所有愚昧的海军军官的脑子。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最清醒的那个,是先进的理性派,现在的海战是大炮和装甲的时代,谁还愚蠢地玩这种骑士的游戏?
但,它真的凶猛且好用,并且像神罚一样令人畏惧,令人胆寒。
“快!避开它!”
杜佩雷号拼命想要启动,但刚才被震坏的蒸汽管线和混乱的洋流让它动作迟缓。
而振华号,是顺流而下!洋流的推力加上自身的动力,让它的速度在短时间内突破了14节。
800米……500米……200米……
法军的哈乞开斯机关炮疯狂扫射,振华号的甲板上木屑横飞,惨叫声一片。
马菲特像钉子一样钉在指挥台上,双手死死握住传令钟。
“撞沉它!!!”
“轰隆————!!!”
一声沉闷得让人牙酸的巨响。
振华号锐利的撞角,毫无花哨地切入了杜佩雷号的右舷舯部。
法舰那为了减轻重量而削薄的水下船壳,在锻铁撞角面前脆弱得像蛋壳。撞角深深刺入船体足有四米深,直接捅穿了第一锅炉舱和右舷煤仓。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艘万吨巨舰同时剧烈震颤。
振华号的舰首瞬间变形、缩进,前部水密舱破裂进水。
但杜佩雷号面临的是灭顶之灾。
“倒车!倒车!”
撞击完成后,马菲特立刻下令。
如果不能及时拔出来,振华号会被下沉的敌舰拖入海底。
蒸汽锅炉发出了垂死的嘶鸣,螺旋桨疯狂反转。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撕裂声,振华号缓缓后退,为了拔出撞角,不得不通过注水调整纵倾。
随着撞角的拔出,一个巨大的、呈倒三角形的恐怖破洞出现在法舰的水线上。
海水以每秒数吨的速度狂灌而入。
阿米拉尔·杜佩雷号的致命设计缺陷在这一刻暴露无遗——高重心。为了安装那四门高高在上的露天主炮,它的重心原本就极高。此刻单侧大量进水,复原的力瞬间全无。
“弃舰……弃舰!!”
若雷吉贝里上将绝望的吼声被警报声淹没。
仅仅两分钟。
这艘法兰西海军的骄傲,就像一个醉倒的巨人,向右侧轰然倾覆。
巨大的340mm火炮从炮座上滑落,砸进海里。随着一声锅炉爆炸的巨响,舰体断裂,巨大的漩涡吞噬了一切。
目睹旗舰被以如此原始、野蛮的方式屠杀,剩下的两艘法舰毁灭号和可畏号彻底丧失了斗志。
它们不敢再与这头疯了的公牛角力,更害怕侧后方那艘像幽灵一样的极光号再引导出什么怪物。
它们抛下了落水的战友,喷吐着黑烟,仓皇向外海逃窜。
而航速严重受损的毁灭号甚至远远落后在他的战友之后。
川石洋的海面上,只剩下振华号和北极星号那伤痕累累、舰首严重变形的身影,注视着一片死亡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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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石洋的海面,逐渐恢复了平静。
朝阳将海面染成了凄厉的血红色,与海面上燃烧的油污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光,哪里是血。
阿米拉尔·杜佩雷号巨大的舰体已经大半消失在漩涡中,留下海面上漂浮的数百名法军水兵和无数的木桶、碎片。
远处,逃跑的两艘法军铁甲舰,烟囱里喷出的黑烟在天空中拉出了一条长长的溃退痕迹。
“追!快追上去!别让它们跑了!”
极光号的驾驶台上,大副周永康红着眼睛吼道,“它们被吓破胆了!只要再补上几发炮弹……”
“停!”
一声断喝打断了他。
美国的老舰长死死盯着远处的法军背影,手里的望远镜捏得咯吱作响。
“我们没弹药!打空了!还有,看看你的脚下!”
他曾冷冷地说道。
大副低下头,透过驾驶台破碎的玻璃,他看到了前甲板——那里被刚才法舰的一枚近失弹破片扫过,一片狼藉,而且舰首因为高航速冲击海浪,正在微微颤抖。
“我们只有三千吨,还没有装甲。”
大胡子舰长曾指着远处的法军巨舰,“它们虽然跑了,但那是两艘万吨级的铁甲舰。你看毁灭号的后主炮塔,那是转过来的!它们正等着我们冲上去。”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逃跑中的毁灭号,舰尾突然闪过一团火光。
“轰——!”
几十秒后,一道巨大的水柱在极光号右前方五百米处冲天而起。
这是一次警告射击。
340毫米重炮的威力,哪怕只是近失,掀起的巨浪也让三千吨的极光号剧烈摇晃。
“难缠的对手.......”
大胡子曾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贪念,“如果我们逼得太紧,这两头受伤的大象只要回过头来拼命,哪怕是一换一,我们也亏不起。南十字被击沉,北极星号重伤,振华号舰首损毁,我们是这支舰队最快的刀了。”
极光号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七星礁的外围。
它像一只警惕的牧羊犬,目送着两只受伤的饿狼消失在海天线的尽头。
……
海天交界,朝阳如血,风浪呜咽。